第22章 秋雨堂前別雙親（1 / 1）
知客師眉梢上揚，把手往門前八仙桌下一指，唱道：“如若講的有差池，桌子底下鑽進門……”
羅家押禮先生躬身一揖,高聲回唱道：“向王天子到如今，男婚女嫁是人倫。養兒養女都不易，相互體諒才得行。貴府設下攔門禮，硬著頭皮我應承。只盼題目簡單些，莫誤發親好時辰。”
按照規矩，攔門禮上女方知客師和男方押禮先生必有一斗，從天文地理風土人情，到山歌謎語四言八句。一方提問一方作答，直到知客師無言以對，才會撤開阻攔，放迎親隊伍進門。若是押禮先生不能取勝，又怕錯過發親吉時，便只好委曲求全,從八仙桌下鑽進大門。不過，馮老爺有交待，知客師沒有過分為難，簡單問答幾個回合後，便撤開了門前阻攔。
嗩吶鑼鼓聲又起,押禮先生由馮家知客師帶領，招呼隨行接親隊伍進到上堂屋。一邊把帶來的禮物一溜攤開，擺放整齊，一邊在神龕上插香點燭，口中高聲唱頌道：“香菸嫋嫋上天界，菩薩祖宗容我稟。閒時燒香求富貴,今日燒香為婚姻。羅馮兩家門戶對，今日喜結兒女親。明年上年再報喜，抱來外孫見嘎公（即外公）。”
敬過天地，押禮先生對知客師一揖，朗聲說道：“小弟受羅府重託，前來貴府迎親，勞煩先生相邀貴府尊親，至華堂一見。”
“理當如此，理當如此。”知客先生轉身高喝：“有請馮老爺馮老夫人……”媒婆早已提前進入後院，見過馮老爺夫婦和新姑娘兒。聽見外面吆喝，趕緊顛著小腳，引著老爺老夫人一眾到堂屋。
馮老爺夫婦在香案前站定，押禮先生作揖施禮：“馮老爺，馮老夫人，承蒙貴府不嫌棄我東家清貧，兩家聯成踩不斷的鐵板橋，結成彈不斷的弓弦琴。愚弟帶來些許薄禮，望老爺老夫人笑納。”
“先生客氣，貴府厚禮不敢不收，還煩請先生代向親家致謝。馮家也為小女備下一些嫁妝，雖顯寒磣，卻是一番心意，還要煩請各位辛苦，一同帶回。”馮老爺抱拳還禮。
知客師拖長聲音高呼：“交割禮單。”
押禮先生躬身呈上大紅禮單，馮老爺雙手接過，道聲謝後便遞給知客師，知客師逐項高聲唱讀，押禮先生對應指點實物。
點過男方禮品，再點女方嫁妝。
押禮先生接到知客師遞過的嫁妝清單，同樣逐件唱讀，唱讀一樣知客師便應和一聲，同時指點擺放位置，迎親隊伍早有安排，長扛短棒各有用處，把唱出的那樣嫁妝捆紮停當，暫放在堂屋一邊。
交割禮單，無非是把男方帶來的禮物，向女方賓客展示了一番，也把女方的嫁妝，向親友和迎親客們介紹，顯擺而已。
“請迎親客們入席就座，喝下薄酒三杯，一路細心，照顧周全。”知客師一聲吆喝，將迎親隊伍安排入席。
押禮先生那桌，知客師親自作陪。第一杯代主敬客，第二杯賓客回敬，第三杯賓主同飲。三杯酒後，押禮先生便說聲：“得罪得罪，不能耽誤發親吉時，改日再喝。”說罷，招呼隨行迎親隊伍：“各位，少喝酒多吃飯，攢足力氣好抬新姑娘。”
不多時，門外啪啪啪一陣鞭炮響，押禮先生和知客師同時起身，互一抱拳，對滿堂賓客、迎親客高呼道：“吉時將至，請高堂雙親，請新姑娘。”
馮老爺夫婦端坐堂屋香案旁，哥哥嫂子，叔伯兄弟們分站兩邊；馮秋雨大紅蓋頭遮面，上穿“露水衣”，下著“露水裙”，朱花銀飾，琅佩叮噹，在眾姐妹攙扶下來到香案前。
“新人叩祖宗，拜高堂，辭雙親！”知客師高聲唱禮。
馮秋雨端端正正跪下，先衝著天地君親師神位磕了三個頭。再衝著馮老爺夫婦一頭磕下，額頭伏地失聲痛哭，久久不肯起身。
馮老夫人淚流滿面，口中喊道：“我的兒啊，起來，起來。”馮老爺也止不住不停抹淚。
“送新人上轎……”知客師再一聲高唱。
馮秋雨依然跪地不起，聽得知客師催促上轎，越發哭得花枝亂顫。
三哥三嫂疾步上前，三嫂用力攙扶，三哥一矮身，將馮秋雨背起，在一眾親友擁簇中，向下堂屋走去。
下堂屋正中央，擺放著一個裝滿五穀雜糧的大斗，最上面撒有面粉。馮應彪先跨過大斗，再把馮秋雨放在鬥上，踩出一雙腳印，這叫“踩鬥”，祝願孃家五穀豐登。踩鬥後，繼續揹著往外走，出得大門，羅家小姑子取出婆家帶來的繡花鞋，替馮秋雨穿上，翠蘭在接過換下的鞋，交給馮家大嫂，帶回屋去收藏，給孃家留下富貴財氣。
換好繡花鞋，這才讓秋雨雙腳落地，由羅家小姑子和秋雲一左一右扶向花轎。這時，馮家嬸子將一把筷子拋向新姑娘頭頂，口中念道：“一把筷子十二雙，今朝送你到外鄉。富貴將從今天起，貧賤將從今天完！”媒婆手執一把大紅油紙傘，擋在秋雨頭頂。這傘叫做“露水傘”，媒婆一直在後面撐著，直到秋雨上了花轎才收起。
馮家嬸子和三嫂是送親客，負責到婆家去交親，三哥應彪和秋雲是小親家，代表父母去拜會親家，還有一些三親六戚的送親隊伍，年輕的步行，年紀大的和女眷也都準備好滑竿、騾馬乘坐。
“發親……”知客師一聲吆喝。
“起轎……”押禮先生緊跟著高呼。
“砰，砰，砰……”三眼銃起，嗩吶聲，鑼鼓聲，鞭炮聲響成一團。吹鼓手、大炮手前面開道，嫁妝先行，花轎居中，送親隊伍居後，浩浩蕩蕩，逶迤一里多遠，吹吹打打，漸行漸遠。
初八是雙日，街市逢場。
覃聲鸞早早挑起貨擔出門，佔了個敞亮地方，支起貨箱擺開貨攤。接親隊伍一到，街市上趕場的人，都湧向馮家大院前面看熱鬧去了，這邊街面突然間冷清了許多。覃聲鸞亦是少年心性，也想去看看，但終究覺得有失風度，便坐在馬紮上，遠遠地看著馮家門前發呆。
這一呆，便是個把時辰，偶爾有一兩個趕場鄉民前來，問問貨品價格，也是心不在焉，有一搭沒一搭的應付著。直到馮家大院門前再次點起三眼銃，鑼鼓鞭炮亂響，迎親隊伍漸漸遠去，覃聲鸞才慢慢回過神來。
看熱鬧的人都散開回到街市，該賣的賣，該買的買，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街市上重新熱鬧起來。
貨品原是擺整齊的，客人光顧後，大都會摸摸看看，隔不多久便會有些零亂。覃聲鸞起身整理一遍，又從貨箱底層拿出個五寸見方的錦盒，仔細擦拭一番，小心翼翼開啟。
錦盒之中，呈現一枚雞蛋大的白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