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老娃溝（1 / 1）
不過數回合，便叫武魁敗得狼狽不堪，趙源生豪氣頓生，手中寶劍前指,喝道：“眾軍聽著，踏平雲盤嶺，人人有賞！”衙役鄉勇士氣大振，得令一齊喊殺，爭先恐後隨著趙大人衝向狹槽深處。
錢萬通所領兩路人馬，早已陳兵槽外二嶺前，此時見趙大人得勢，也一聲令下同時發動，但由於嶺前地勢陡峭，倒有半數跟隨趙大人的衙役鄉勇奔進槽口，再左右散開往兩側嶺上攻去。
就在此時，“轟……轟……轟”山頂再傳出三聲炮響。
霎時間，數百教勇突然現身,自山頂向槽中撲來，又聽得一陣喊殺，左右二嶺上旌旗亂搖，營寨中也竄出無數教勇，向槽中壓來。
趙源生大驚失色,這情形哪裡是隻有三四百留守教匪的樣子？目光所及便有千人，心中暗道“不好，教匪有詐”，掉轉馬頭便往槽外俯衝，口中連喝：“撤，速速退出槽外……”官軍後隊變前隊,一窩蜂湧向槽外。
猛然間，狹槽口大亂，退在前面的官軍又倒轉身來往槽中亂闖。
趙源生急忙催馬上前，揪住一名衙役喝問：“怎麼回事？”
那名衙役哭喊道：“突然冒出數百教匪，堵住了槽口……”
山頂與左右二嶺敵軍如雲，後撤退路槽口被堵，官軍在狹槽中如無頭蒼蠅亂竄。
但見山頂訊息塔上站立一人，手中揮舞一面蓮花旗，時而指東時而指西，蓮花旗所指方位，便有無數教勇蜂擁而至。
趙源生雙腳一夾馬肚，揚起手中游龍劍，厲聲高呼：“弟兄們，向狹槽外全力突擊，殺出去才有生路！”一馬當先，往外衝殺。
一時間刀劍聲，喊殺聲，慘叫聲，哭號聲，響徹山谷。
左衝右突且戰且走，眼看離槽口只有數十丈遠近了。突然，胯下坐騎馬失前蹄，趙源生猝不及防，往前一栽竄出丈餘，跌翻在亂石堆上。身邊衙役來不及跟上護衛，五六名教勇搶步圍了上來，梭鏢大刀一齊落下，眼看就要命喪當場。
趙大人雙眼一閉：“我命休矣。”絕望中只等刀槍戳身。
命懸一線之際，突聞一聲暴喝：“日你先人！”就聽得“乒乒乓乓、哎喲哎喲”連串金屬撞擊和慘叫聲，刀槍並未加身。
趙大人睜眼看去，有個巨偉身影橫在自己面前，手舞大刀左坎右剁，一名教匪肩上正中一刀，直挺挺向後倒下，兩三名教匪兵刃被磕飛，眾教勇發聲喊急退數步。
“大人，快走！”那人猛地轉過身來，一把扯起趙源生。
來人正是捕頭晏升。只見他衙役班服已大半染成猩紅，臉上手上成片血跡，也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敵軍的，手中拎著的特製腰刀上，鮮血正順著血槽成串往下滴。
原來大軍出發後，晏松突然到了白果壩，見到晏升急急說道：“大哥，天色微明時我又去了西街口，無意中看到雲盤嶺密林中有匹白馬蹤影，貌似覃聲鸞坐騎，不知何故，趕來稟報趙大人定奪。”
此時，雲盤嶺前炮聲已起。
晏升大驚失色，若嶺上出現的真是覃聲鸞坐騎，教匪大軍定已去而復返，趙大人豈不中了圈套？當下急率留守衙役趕來接應。到得狹槽外時，白蓮軍正在封鎖槽口，晏升情知趙大人危急，奮力殺入槽中，恰在趙源生命懸一線之際，趕到了身邊。
晏升一手拉著趙源生，一手揮舞大刀，往槽口外猛闖，口中大喝“擋我者死”，擋道者走得慢的不是身首異處，便是丟胳膊斷腿，刀鋒過處血肉橫飛，教勇紛紛閃避，晏升硬生生殺開一條血路，漸漸衝出了狹槽。
槽口外教勇正圍著一撥衙役纏鬥，眼見趙知縣與晏升二人逃出，立刻分出數人猛撲過來。
晏升一看，這是教匪最外側的一層，前面已無敵兵，便奮力將趙大人往前一推，高喊道：“朱班頭，保護大人先走。”自己不退反進衝入陣中，瞬間砍翻數人，解脫出來的數名衙役，趁機護住趙大人往白果壩逃去。
槽口教勇越聚越多，晏升與那撥未能脫身的衙役，被裹在刀劍林中，紛紛倒下，不大工夫僅剩晏升一人。
晏升發瘋般搏殺，時間稍長，手中大刀漸漸力道減弱，只有招架之功，再無砍殺之力。
不察間，一支梭鏢自右側刺來，晏升擋格不及，直入右肩，手中大刀一滯，又有數支梭鏢刺到，前胸後背被捅了無數個窟窿，鮮血四濺，身子屹立多時，才轟然向後倒去，眼看是活不成了。
四周教勇一陣歡呼：“噢，噢……”
趙源生聞聲扭頭看得真切，痛呼一聲：“晏升，我的兄弟……”便要回身，卻被朱班頭幾人死死拉住。
狹槽中喊殺聲未止，仍有官軍往外衝，槽口白蓮軍封鎖截殺之餘，分出數十教勇尾隨追來。
眾衙役簇擁著趙大人，慌不擇路沒命的往前跑，後面追兵窮追不捨，眼看相隔越來越近。
突然，前面亂石堆中冒出百十人影，“啪啪啪”火槍連珠炮般響起，“嗖嗖嗖”箭矢如雨飛過頭頂。
趙源生萬念俱灰，哀嘆一聲：“罷了罷了，沒想到我趙源生今日為國捐軀在雲盤嶺下……”
就在此時，前面傳來呼聲：“趙兄快過來，小弟在此等候多時。”
聽聲音十分熟悉，趙源生定睛一看，趕騾客錢萬通正從一塊岩石後伸頭呼喊，身旁大片岩石堆裡，伏著一撥官兵，火銃弓箭齊射，已把身後追兵壓制在數十步開外。
原來，槽外錢萬通所率兩隊兵勇鄉勇，隨趙大人同時發動進攻，但二嶺前地勢狹窄，多數兵勇自槽口湧入，錢萬通正要隨後隊人馬進入狹槽時，再向左右二嶺展開，眼見槽外突然殺來一隊教匪，大驚之下，趕緊指揮身邊兵勇返身迎敵。
無奈槽外教匪來勢洶洶，又有左右二嶺上的教匪乘勢往下猛衝，眾兵勇鄉勇毫無鬥志，紛紛向白果壩大營逃竄，錢萬通被裹挾著一同後退。跑過一陣，猛地想起趙大人還在槽中，又見槽外白蓮軍只顧封鎖槽口，並未追趕過來，這才在此將殘兵聚攏。
雖然早已嚇得六神無主，但剿匪統帥趙大人尚未脫險，錢萬通也不敢自顧逃命。恰好此處地勢略高，道旁有片亂石堆，於是急令火槍弓箭手就地阻敵，接應槽中逃出的官軍，自己則趴在岩石後觀察狹槽戰況。
這一看，嚇得錢萬通心驚膽顫。只見教匪已完全佔據槽口，裡面官軍成群往外衝，但每次倒下數十人後，又被兜回槽內。好不容易看見晏升大顯神威，拉著趙知縣殺出槽外，又被教匪纏住。錢萬通欲領人前去接應，又恐自己再陷入敵陣。正在焦急之時，卻見晏升不退反進，拼死牽制教匪，掩護趙知縣一眾向這邊退來。
趙知縣一到，錢萬通立即跳出岩石外，喝令道：“火銃手弓箭手留下，繼續阻擊教匪，接應後續官兵，其他人保護趙大人先走。”喝罷，拉起趙大人便跑，亂石堆裡官軍一窩蜂湧出，向北逃去。
留下之人藉著亂石堆掩護，弓箭火銃逼住追兵，又陸續接應出狹槽中僥倖逃脫的數十人。待趙大人一行走遠，才跟著往景陽河方向且戰且退。
只可憐那些失陷在狹槽內外的兵勇、衙役、鄉勇，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被白蓮軍圍獵般斬殺。
此一戰狹槽中血流成河。
後有傳言，槽外溪水憑空暴漲半尺，猩紅顏色十日不褪，槽中烏鴉聚集遮天蔽日，數月不散。烏鴉，當地人叫老娃子，從此那狹槽便被稱之為老娃溝，官話稱做老鴉溝。
知縣趙源生，因捕頭晏升捨命相救，方才逃得性命，此後明裡暗中派人來到老娃溝，想收得晏升遺骸厚葬，卻無處可尋，便在縣衙取得晏升衣冠，於城外建了座衣冠冢，逢年過節祭拜，感念其救命之恩。其實，晏升遺骸當天夜裡已被官店口晏家找回密葬，只因當時白蓮教得勢，後又擔心白蓮教殘餘報復，始終未敢聲張。
營盤嶺上，覃聲鸞大隊人馬不是已經開赴瓦崗寨集結，準備攻打宣恩縣城麼？如何在須臾之間，又回到營盤嶺，將官軍圍殲在嶺下老娃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