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上屋抽梯(1 / 1)
那日在營盤嶺上,覃聲鸞下令大隊人馬開赴瓦崗寨,眾人不解其意。武魁更是擔心,只有三四百老弱傷病,絕難抵得住趙源生官軍,確保花子洞錢糧庫安全,莫非都督準備放棄官店先鋒營?
“兵法雲:‘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覃聲鸞微微一笑,掃視眾人一遭道:“不用些手段怎能誘敵前來?大軍撤離營盤嶺開赴瓦崗寨,乃上屋抽梯之計。自明日起,隊伍每天未時出發,從官店口街市招搖而過,走得二三十里天色漸晚,便擇地紮營,待到夜深人靜時,再悄無聲息繞道返回營盤嶺。如此連走三天,官軍得到我大軍已經東去,營盤嶺守備空虛的訊息,趙源生必定會自投羅網。”
故而這些日子,營盤嶺偃旗息鼓,只在左右二嶺與花子洞錢糧庫附近,有少許炊煙與燈火,去而復返的人馬則分別隱匿在向家灣和花子洞,肉食蔬菜,也只按照平時的一兩成購買,營盤嶺上只進不出封鎖訊息,即使馮秋雲去找齊鶯兒,也被擋在山下,告知覃都督兄妹已開赴宣恩瓦崗寨,不在營盤嶺上。
昨天一早,大隊官兵湧出建平關,派到雙土地瞭望官軍動向的探子,第一撥立刻回營盤嶺稟報。
武魁大喜,對覃聲鸞說道:“看來趙源生已經相信都督大軍南去了。官軍進犯,勢必預先派人喬裝打探,本地大戶也定會有人暗中提供訊息。都督,可否再加一把火,讓他們更加深信不疑?”
“正合我意。”覃聲鸞笑道:“武二哥,午時之後,隔幾個時辰便派一撥兄弟,或騎快馬穿街東去,或抄近道步行,向瓦崗大營緊急求援,此慌亂之相定會傳到趙源生面前。”
等到官兵前隊過景陽河,第二撥探子又報得官軍人數。三更時分,第三撥探子回報,趙源生率隊紮營白果壩,並無後續大軍跟進。
覃聲鸞立即下令:武魁領一百教勇駐守山頂大營,殷正軒齊鶯兒各領八十教勇駐守左右二嶺,這三撥人馬只是擺在明處誘敵,暗處各有兩三百教勇匿藏寨中,以山頂三聲炮響為號,再傾巢而出。劉順領五百教勇,繞到長槽藏身。若官軍自二嶺間進攻,山頂炮響,則劉順出長槽封住狹槽口。若官軍自長槽進軍,則改為劉順且戰且退,誘敵深入,待山頂炮響,武魁一眾自山頂殺向長槽,殷正軒齊鶯兒就二嶺前出,封住長槽口。覃聲鸞坐鎮山頂大營,親上瞭望臺,官軍動向以蓮花旗指引。
誰料官軍尚未完全進入狹槽,前方便已敗退,劉順只好提前強行封堵槽口。先有錢萬通一觸即潰,後有晏升救得趙源生脫險,最終二人領著數百官軍北逃。
武魁劉順立即帶領所部人馬,緊隨其後往景陽河方向追擊。
覃聲鸞急忙下得瞭望塔,來至二嶺前,見到殷正軒齊鶯兒,令道:“你二人速領所部兄弟,退回營盤嶺留守。本都督趕去與武魁會合,肅清脫逃官兵。”
一聲呼哨,寶馬“銀狐”自密林中應聲而出,覃聲鸞翻身上馬,與向臘生及鄭大友等三五名護衛,往武魁劉順方向趕去。
才過白果壩,忽聽得背後一陣馬蹄聲,回頭一看,卻是齊鶯兒騎著“一丈紅”疾馳而來。
覃聲鸞索性站住,等齊鶯兒到了跟前,問道:“妹子,你怎麼來了?不是要你留守營盤嶺麼?”
齊鶯兒嘻嘻笑道:“營盤嶺上已無戰事,有那殷正軒留守足矣,鶯兒跟在哥哥身邊殺敵,豈不爽快?”
“胡鬧,上陣殺敵豈是爽快之事?”覃聲鸞眉頭一皺,卻也無可奈何:“既然來了就一起去吧,多多注意保全自己。”
官店口北去十五里,有塊狹長的大坪壩。
這坪壩長六七里寬三四里,東南西三面有杉木樑子、貓子山、三里荒、邵子崖一眾高山環伺,唯有北面,兩山之間刀砍斧削般豁出一谷口,便是大坪壩的下河口。下河口最窄處只有三五丈,寬處也不過十來丈,延綿二三里後,又突然開闊,依然是一片高山環伺的小坪壩。一大一小兩處坪壩,群山環繞,只有數里河谷相連,形如葫蘆,故名葫蘆壩。
大坪之中東西向並排臥著三座矮山,土質肥沃,樹林茂密鬱鬱蔥蔥,猶如坪中明珠。說是矮山,但與四周高山相比,不過是幾處平地凸出的土堆。西邊那狹長的堆子叫長樑子,往東依次再有一大一小兩座圓形堆子,形似葫蘆喚作葫蘆包,又因其神似女人雙乳,也有人戲稱為媽兒包,或是奶頭包。
大坪正南一座高山直入雲霄,面對下河口,山尖形如帽子,稱做帽子山。另有一說,山裡人對自己敬畏之物,不敢直呼其名,儘可能避諱,比如老虎稱為大貓子,蟒蛇稱做皮條子,狐狸稱做柴狗子之類,據說那形如帽子的高山常有老虎出沒,所以那山也叫貓子山。貓子山左為屙尿坑,右為肖家埡,官店口到景陽河乃至建始縣城的官道,便是出屙尿坑山口,媽兒包之間穿過,沿下河口而去。
當日官軍老娃溝大敗,一路且戰且走,晌午之後,三四百人退到貓子山側屙尿坑。
趙大人勒馬駐足在青石板官道上,向山下看去,突然臉色驟變。
錢萬通見狀,忙問道:“趙大人,有何不妥?”
“前面葫蘆壩地形十分特別,四周高山環伺,壩中良田千畝,太平時節百姓自是旱澇保收,但若在戰亂時,一旦身陷其中,便是兵家絕地。”趙源生面色凝重,指著山下說道:“錢大人請看,若教匪遣奇兵將那下河口一堵,前有伏兵後有追兵,四處山高林密,我等豈不是插翅難飛?”
昨天趕赴官店口路過此地,趙源生早已留心,不過當時意氣風發信心滿滿,便沒十分在意,今日潰敗至此,再見到這等地勢,猛然警覺起來,駐足不敢繼續前行。
“趙兄言之有理。”錢萬通把壩中地勢一看也驚駭不已,但想了想又說道:“眼下身後追兵漸近,我等並無他路可走,此地已離雲盤嶺十多里,難不成覃聲鸞真有神機妙算,提前在此設下伏兵?”
“說的也是,現今別無他法,即便是絕地,你我也只能放手一搏。”趙源生說罷,馬鞭往前指喝道:“眾軍聽著,全速前進,坪中不可絲毫逗留,儘快穿過葫蘆壩。”
這葫蘆壩大坪確如趙大人所言,太平時節是一方福地。肖家埡、屙尿坑、三里荒下,各有一眼清泉流出,在坪中彙整合一條小河,無論天干多久水流不斷;四周又以高山為屏,坪中溫暖平靜風災不及;下河口地勢低窪,山洪來臨暢通無阻。
屙尿坑下山腳那眼清泉,自黑森森的石洞中緩緩淌出,夏季冰涼刺骨,冬季熱氣騰騰,水質甘甜無比。更為奇特的是,常在晴空萬里時,洞中突然發出轟隆隆悶響,隨即水流噴薄而出,溪水暴漲數尺,蔚為壯觀。
江河湖泊中的鯉魚,歷經千年修煉化身為蛟,又經千年修煉化身為龍,再順水東去進入大海,蛟龍過處伴隨著滔天洪水,名曰起蛟。據說,屙尿坑下洞中便有一條蛟龍,那巨大聲響和暴漲溪水,乃是蛟龍翻身所致。因此那眼泉水洞稱為龍洞,那個山灣叫做龍洞灣。
眾兵丁衙役鄉勇,一陣狂奔進入大坪中央。
雖然這裡地處二高山,但畢竟業已入夏,烈日下依然暴熱,連日行軍又剛剛經歷惡戰後的奔逃,汗漬血跡將衣服緊緊粘在身上,難受至極。此時見到清澈河水,哪裡還忍得住,全然不顧趙大人速速穿壩北去之令,紛紛跳下河中,洗臉的洗臉,喝水的喝水,好不暢快。
趙知縣錢把總連聲呵斥,眾軍口中唯唯諾諾應承,身子卻不肯上岸,仍淌著河水往前跑,就勢掬水洗幾把臉或是趴下身喝幾口水。
“轟……”突然一聲炮響,緊接著槍聲大作。
趙源生錢萬通抬頭一看,臉色大變,叫苦不迭。只見前面杉木樑子山腳密林中,竄出一彪人馬約二三百人,佔據了下河口,陣前數十名火槍手弓箭手,正槍箭齊發阻擊抵近下河口的官兵。
回頭看去,白蓮軍追兵已冒出屙尿坑山埡。環顧四周,壩中長樑子、媽兒包上,茂密林中也有無數教勇吶喊,楊桃溝、肖家埡、三里荒幾個山埡,凡有羊腸小道可以通行之處,都有白蓮軍旌旗搖動,不知有多少人馬埋伏。
情急之下,趙源生拔劍大喝:“想活命的,快隨我衝過去!”催動坐騎一馬當先,錢萬通急抽幾鞭馬屁股,緊隨其後,眾官兵狂吼著向下河口闖去。
下河口攔路之人,正是瓦崗新營先鋒張羅漢。
張羅漢那日率領六百教勇從雲盤嶺出發,大搖大擺穿街而去,當晚後半夜便秘密返回了向家灣,增設哨卡隱藏形跡。今日天不亮又奉命出發,與張大貴依舊率那撥兄弟經三里荒趕到葫蘆壩設伏。覃聲鸞吩咐,若能在營盤嶺前圍殲官軍,張羅漢伏兵便在葫蘆壩下河口堵截潰逃殘餘,不使一人漏網;若趙源生警覺不敢進攻營盤嶺,則迅速佔據下河口,斷其糧道阻其後援,並待大軍在官店口將官軍擊退時,利用葫蘆壩天然地勢,與營盤嶺上追擊大軍前後夾擊。總之只要官軍過了葫蘆壩,就別想回去。
眼見趙源生錢萬通衝過來,張羅漢滿臉嬉笑卻並不言語,一個手勢,留下火槍弓箭鎮住河口,自己則帶大隊兄弟,向官軍對沖而去,雙方在下河口前,混戰在一起。
官軍已毫無鬥志,被張羅漢帶人一衝便四散奔逃,張大貴一眾又從長樑子、媽兒包密林中殺出,那些官軍只恨爹媽少生了兩條腿,沒命地往包穀林裡亂竄。不多時候,官軍便折損數十人。
小河溝邊,趙源生與張羅漢鬥在一處,錢萬通則被張大貴迎著,兩兩捉對廝殺。錢萬通無心戀戰,被張大貴提著鐵頭烏木杵追得滿坪亂跑,幸好一個馬上,一個步戰,錢萬通一觸即走,張大貴一時也無可奈何。
張羅漢挺著關公刀力戰趙源生。兩人一個馬上一個馬下,一個劍短一個刀長,堪堪打成平手。但官軍四散奔逃,白蓮軍士氣正盛,周圍教勇不斷聚集,喊聲殺聲越來越急!
趙源生心中一慌,出劍便亂了章法,漸漸只有招架之功,再無還手之力,一時間險象環生。
萬分危急之際,下河口突然殺聲大起,一彪綠營兵從葫蘆壩小坪方向趕到,把守護下河口的白蓮軍衝得七零八落。
為首那名軍頭,闊面濃須,身形偉岸,有如廟裡金剛,手執一對碩大鐵錘,指東打西,鐵錘過處槍折刀飛,慘叫之聲不斷。胯下“烏騅千里駒”,全身黝黑沒有一根雜毛,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
來者正是野三關把總,兩腳虎譚飛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