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二女鬥飛龍(1 / 1)
昨天夜裡,譚飛龍按約定時間,帶領三百綠營兵趕到建平關,趙源生已與錢萬通提前開拔,並留話命他率軍隨後跟進。今日天不亮,便出關口渡景陽河,一路趕來,到這裡正好遇到有官軍受困在葫蘆壩大坪。
譚飛龍一見,料想必是趙知縣與錢把總,當即毫不遲疑奮力一衝,擊散了把守下河口的教勇。
坪中官軍四散逃竄,放眼過去全是頭裹白布條的白蓮教匪,茂密的包穀林裡更是不知深淺。
譚飛龍也不敢冒然闖進坪中,佔據住下河口後,便勒緊韁繩圈住烏騅千里駒,一聲高呼聲若洪鐘,嗡嗡作響:“前面可是趙知縣和錢把總?野三關譚飛龍在此,速速向我靠攏。”
趙源生正苦苦支撐,聽見譚飛龍那聲高呼,無異於絕處逢生,一時精神大振,精鋼游龍劍連出兩招,將張羅漢逼得略退,立即掉轉馬頭向下河口衝去。錢萬通原本就在小河邊東逃西竄,聽得譚飛龍呼聲,毫不遲疑,也不管面前是官軍還是教匪,拍馬橫衝直撞往譚飛龍身邊靠攏。
張羅漢、張大貴急忙緊隨二人馬後追趕。
武魁劉順等官店口下來的追兵,此時已經衝過了媽兒包,見下河口攔截教勇已散,趙源生錢萬通正在往河谷中逃去,急得一齊大喊:“堵住下河口,不要放走趙源生!”此時大坪之中,追兵伏兵齊聚已有千人之多。
但譚飛龍此前一陣衝殺,河口守衛教勇死的死逃的逃,下河口已被官軍掌握。
野三關綠營兵勇,見葫蘆壩中官道旁小河邊到處都是教匪,人多高的包穀地裡還不知有多少教匪隱藏,喊殺聲一陣高過一陣,誰也不敢闖進坪中參戰,只管站在譚把總身後吶喊。
譚飛龍立馬河口,斗大的鑌鐵子午錘一柄橫在胸前,一柄斜舉指向空中,宛如天神。錘鋒在夕陽照耀下,白慘慘裡透出一抹殷紅,好似要滴出血來。
坪中兵勇、衙役、鄉勇服飾鮮明不難辨認,但凡逃到面前,譚飛龍徑直放過去。
趙源生、錢萬通縱馬逃到近前,衝譚飛龍一拱手:“多謝譚大人及時趕到相救。”譚飛龍側身讓過,手中鐵錘往後一擺:“不必客氣,兩位大人快走。”便又轉身佇立。
張羅漢最先追到下河口,滿臉嬉笑著罵道:“哪來個不要命的野雜種,跑到這裡充六指嘎兒,給老子滾一邊去。”掄起關公刀,一招開天闢地,當頭劈向譚飛龍。
“充六指嘎兒”乃是逞能充英雄好漢之意。
譚飛龍不知道張羅漢天生笑相,以為對方在譏笑自己,不禁破口大罵道:“笑你媽的個逼。”不避不讓,左手鐵錘迎著大刀往上一頂,右手鐵錘泰山壓頂般向張羅漢砸去。
“哐當”一聲脆響,張羅漢被震得虎口迸裂,關公刀斜飛出去幾丈遠,踉踉蹌蹌倒退出五六步,嘴角沁出一絲血鮮,一屁股跌坐地上。
張大貴搶步上前,卻自知不是譚飛龍對手,慌忙架起地上張羅漢,拔腿便跑。
譚飛龍雙腳一碰馬肚,烏騅千里駒四蹄飛騰如翻碗,奮力前衝如閃電,瞬間便追到了身後。
“哈哈……想走?躺下吧!”大笑聲中猛地伏身右探,掄起巨錘向二人背後砸去。
武魁、劉順從媽兒包前追來,此時已到兩丈之外。
眼見張羅漢師徒危急,劉順一揚手,三把劁刀激射而出。譚飛龍一驚,顧不得張羅漢二人,左手急提馬韁同時擰身,避過奔向馬頭和麵門的兩把飛刀,右手鐵錘遞出,擊落胸前那一把。
“媽的個逼,竟敢暗器偷襲,看老子不錘死你。”譚飛龍勃然大怒,一提馬韁衝向劉順,卻正好被武魁迎面截住。
武魁本來習慣馬上迎敵,但從營盤嶺山頂大營殺下狹槽時,坡陡林密不便騎馬,便徒步衝下迎戰趙源生,佯敗誘敵深入。後來趙源生逃出狹槽,武魁來不及取得坐騎,一路徒步追趕到了葫蘆壩。
此時迎戰譚飛龍,雖然截頭砍山刀和鑌鐵子午錘都是短兵器,但譚飛龍功力高出許多,又在馬上,武魁只能仰攻,更是吃虧不小。鬥不上三回合,譚飛龍突起重錘凌空擊下,逼得武魁就地一滾,譚飛龍縱馬趕上一個倒掛金鉤,身子打橫探出再擊一錘,武魁來不及起身,就勢幾個翻滾躲開,“砰……”鑌鐵子午錘砸在地上,灰塵濺起,半邊鐵錘沒入土中。
“狗官休要逞強!”怒喝聲中,覃聲鸞人隨聲到,攝魂霸王刀一記“大江東去”直逼譚飛龍面門。
東坡刀法既有戚家刀法之威猛,又具太極劍法之綿裡藏針,此時攜斷魂霸王刀使出,端的是威力無比。
寒光乍現,煞氣驚濤駭浪般壓來,似有無數厲鬼呼號撲面,又似無數冤魂亂人心神。譚飛龍不禁打了個冷噤,趕緊凝神聚氣守住心神,顧不得地上的武魁,急撤右錘一招神龍擺尾,迎向斷魂霸王刀。
錘風勁急霸氣測漏,覃聲鸞心中一凜,不敢冒然硬碰,急使出“漫天飛雪”,刀鋒飄浮,划向敵方後背與馬身。
刀錘還是未能避開,雖是旁敲側擊,但仍有兩股巨大的力道相撞,“嚓”一聲脆響,霸王刀硬生生將鑌鐵錘削去了酒盅大小一角。
只覺手臂一震,霸王刀差點脫手,覃聲鸞暗自倒吸了口涼氣:“好大的臂力。”銀狐前衝,與譚飛龍錯開。
武魁借勢從地上躍起,又掄起砍山刀劈向譚飛龍,覃聲鸞圈轉馬頭,三人鬥在一處。
齊鶯兒向臘生鄭大友也到了下河口前,一時插不上手,只好與一眾教勇高喊助威。
譚飛龍無愧兩腳虎之名,力敵二人絲毫不落下風,反而越戰越勇。十餘回合後,突然左手一招舉火燎天,“咣噹”一聲,把武魁砍山刀磕飛,隨即高高掄起了右錘。
覃聲鸞急揮攝魂攝魂刀,策馬一記“驚濤拍岸”解圍。哪知譚飛龍右錘並未奔向武魁,卻聲東擊西,以泰山壓頂之勢向覃聲鸞擊了下來。
覃聲鸞眼看武魁砍山刀被磕飛,生怕譚飛龍傷了武魁,趕緊縱馬上前,卻不知譚飛龍返身這記重錘才是力量所在,一時避讓不及,急忙左手護住刀背,雙臂上舉一招“小喬獻茶”架擋。只聽得“噗”一聲悶響,攝魂霸王刀與鑌鐵子午錘在空中相撞,坐下“銀狐”一聲長嘯,馬身下矬,鐵蹄竟硬生生把河床石板踏陷。
覃聲鸞只覺得虎口發麻,胸中一熱,一口鮮血差點就要噴出來,心中暗叫一聲“不好”,多半是前幾日和汪真人鬥法,賭酒先中了“三盅蠱”,後又“架甑”比拼內力,致使內腑受傷,此時在重擊下舊傷復發。當下急忙運功撐住鐵錘,強行將湧出的熱流嚥下。
齊鶯兒見覃聲鸞處境不妙,急催坐下一丈紅,揮起紫霜鴛鴦劍,奔向譚飛龍身後,舉劍便刺。
劍風凌厲,譚飛龍顧不得眼前,急撤巨錘擊向齊鶯兒,齊鶯兒並不接招,一劍刺空撥馬便走。譚飛龍見狀,口中罵了一聲:“匪婆娘,哪裡逃!”縱馬向齊鶯兒趕去。
譚飛龍那柄鐵錘撤回,覃聲鸞吁了口長氣,手中攝魂刀已在微微發抖,又眼見齊鶯兒險象環生,情急之下把手伸入懷中,掏出兩張紙符,口中唸唸有詞,隨著一聲低喝“起……”把紙符望空拋去。
霎那間,下河口兩側山腳濃霧翻湧,隨著一陣狂風,“呀……”“呀……”兩聲嬌叱,左右山林裡各自衝出一騎人馬。
左側那邊,一匹棗紅駿馬油光發亮,馬上是位妖豔女子,身著白色戰袍,提著紫霜鴛鴦劍,那馬與“一丈紅”無異,那人儼然便是齊鶯兒。
右側那邊,一匹駿馬通體雪白銀光閃閃,全身沒有一根雜毛,上面騎著個二八少女,身披紫色戰袍,手舞柳葉陰陽刀,那馬,酷似覃聲鸞的“銀狐”,那人,向臘生等幾個卻認得,竟然活脫脫就是馮家么小姐馮秋雲。
二人二騎截住譚飛龍,刀劍齊發鬥在一處。
齊鶯兒被替下借勢回到陣前。
下河口中幾百綠營兵,眼看譚把總輪戰敵軍數將,已勝券在握,就是葫蘆壩裡最後僥倖逃出的官兵,也忍不住停下腳步回身觀望,一齊歡呼喝彩。誰知道突然間冒出這兩員女將,又將譚把總圍住,只得屏氣凝神觀戰,河谷內鴉雀無聲。
下河口外武魁一眾白蓮軍,也不知道覃都督從哪裡請來這路奇兵,更為驚異的是,兩員女將,一個貌似馮秋雲騎著“銀狐”,一個更像齊鶯兒轉身又去迎敵,但齊鶯兒早已回到陣前佇立。不明究竟,只是“噢,噢”之聲大起,為兩員女將助威。
倒是齊鶯兒若有所悟,似笑非笑看向覃聲鸞。
這二女將,與此前覃聲鸞、武魁、張羅漢迎敵大不相同,戰法詭異。刀劍絕不與對手硬碰,譚飛龍一錘擊來,二人閃身挪過,錘風一過立馬刀劍雙至,譚飛龍舉錘格擋,刀劍又飄逸一側,偶有碰撞也是一觸即退,連人帶馬飄出半丈,待譚飛龍鐵錘一收,柳葉刀與鴛鴦劍又跟風而來。
譚飛龍那對鑌鐵子午錘,重達八十二斤,適合大開大闔速戰速決,如遇對手是力敵,優勢頓顯,唯有短處便是不能持久,畢竟數十斤的鐵錘手中揮舞,即便天生神力,也難於持續支撐。眼前兩名女將,都是飄逸騰挪,鐵錘揮出,就像重拳打在棉花上,全無著力之處。
三人自酉時開始纏鬥,不覺間已有個把時辰,仍不分勝敗。譚飛龍雙錘明顯變慢,但那女將卻是不依不饒,只要譚飛龍稍有遲疑,刀劍便雙雙襲來,逼得譚飛龍強打精神揮錘招架,累得汗滴如雨,氣喘噓噓,漸漸只有招架之功,少有還手之力。
雖時已入夏,天氣變長,下河口裡打鬥正酣,但黑夜還是如約而至。如鉤弦月照在坪中,尚能勉強辨識人物,但下河口裡面山谷幽深,月光映照不到,黑黝黝陰森森人影模糊。
武魁命身邊教勇尋找照明之物。山裡莊稼戶常將杉樹皮剝下,鋪在地上,以重物壓平陰乾,定型之後可當瓦片蓋房子,比茅草好用得多。那杉樹皮在農戶,是再平常不過之物,捆上一束點燃,便是明亮的火把。附近山上有種樅樹,樹幹上有受傷之處,便會溢位油脂,長成結節,平日裡蒐集曬乾,更是上好的照明之物,又比杉樹皮明亮耐用得多,叫做油亮子。
教勇們找來大堆杉樹皮,一捆油亮子,點起數十支火把。下河口內沒有農戶,綠營兵就地取材,河邊樹林裡拾來枯枝爛葉,點起幾堆篝火。篝火、火把,將下河口裡外照得通明,如同白晝。
河灘上,三人三騎你來我往,激戰一刻不曾停歇。譚飛龍被二女將纏住,更是全神貫注,才避過柳葉陰陽刀,紫霜鴛鴦劍又到身前,左擋右攔,絲毫不敢大意。
河口外火把換了一撥又一撥,河谷中篝火燒了一堆又一堆,直到東方發白,再到一輪紅日躍出東邊山樑。只見那二女將,依舊神色不改進退有度,再看那譚飛龍,已經兩眼通紅面色蒼白,頭髮散亂披落在胸前背後,渾身大汗猶如水洗。
突然間,紫白二女同時倒退數丈,再一齊暴喝“呀……”揮舞刀劍,縱馬前衝,似是要做最後一搏。
“去死吧!”譚飛龍一聲狂吼,雙錘脫手向二女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