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戰場壩(1 / 1)
隨著那聲狂吼,譚飛龍大口鮮血噴出,身子從馬背直挺挺摔在河灘上,一動不動。那座下“千里駒”一聲長嘶,奔出三四丈,口吐白沫轟然倒地。
那二女將擰身避過子午錘,微提馬韁頭也不回,一前一後斜刺裡往右側山林奔去,漸漸消失在叢林晨霧之中,不見蹤影。
下河口外,上千白蓮軍雀躍歡呼:“我佛顯靈,天降神兵。天降神兵,天下太平!”
河谷中,綠營兵見把總譚飛龍人馬倒地不起,驚得魂不附體,齊發聲喊,一窩蜂向葫蘆壩小坪,也就是景陽河方向逃命。
覃聲鸞鞭梢前指,武魁振臂高呼:“殺……”掄起截頭砍山刀,搶先追進河谷。
野三關綠營兵勇和那群看熱鬧的建始官兵,群龍無首,哪裡還有還擊之力,二三里河谷中,便有數十人命喪白蓮軍刀下。
葫蘆壩小坪,與大坪恰恰相反,除了南側大坪河口方向,其他數面都是群山環繞,河水在一處山腳跌進山洞,穿過山腹,數里後才從山的另一邊湧出。
落水洞進口暢通無阻,出水洞口亦是十分寬闊,但不知何故,每逢暴雨山洪時,水流便不能及時排出,致使小坪積水數尺一片汪洋。有膽大鄉民曾進洞探究原因,原來山洞裡有八段狹窄處,有如關卡,阻礙了水流,號稱“洞八關”。
下河口裡那些體健腿快的兵勇,好不容易逃到葫蘆壩小坪之中,卻一時不辨東南西北,被白蓮軍趕上滿坪追殺,又折損一半,只有百餘人翻過山口,經挖角坦,過雙土地,渡景陽河,直到逃上建平關,才算是撿得了性命。
你道紫衫白袍二女將何來?原來去年中秋之後,覃聲鸞離開榔坪夾椅灣時,母親麻婆娘給他一對紙人紙馬,說是外公傳下之物,只能使用三次,乃萬不得已時的救命符。昨天下午,覃聲鸞與武魁合鬥譚飛龍不過,危急時刻齊鶯兒奮不顧身相救,眼看齊鶯兒又是危險萬分,自己營中已無人可以出陣救援,情急之下,便祭出那對紙人紙馬替下齊鶯兒,圍攻譚飛龍。
至於那二女將,一如馮秋雲,一如齊鶯兒,乃是施法之人心念所至,一個是心底至愛情人,一個是心中關切親人,自然幻化在紙人紙馬上。沒想到那紙人紙馬如此神通,譚飛龍又不知其中玄機,只顧使出蠻力搏殺,終究錘重力虧,半天一夜中,竟被活生生累死。
後有好事者將這段故事湊成一副對聯,雖不工整,倒也有趣:
肖家丫(埡)頭屙尿坑中急生假兵馬
杉木娘(梁)子奶頭包前累死真將軍
又有一聯,坊間越發津津樂道:
肖家丫頭日過三千好漢
杉木娘子夜戰八百英雄
葫蘆壩經此一役遠近聞名。從此,葫蘆壩大坪被稱做戰場壩,葫蘆壩小坪,則被稱做小戰場。
戰場壩下河口河灘上,當年譚飛龍鑌鐵子午錘神勇一擊,覃聲鸞挺攝魂霸王刀奮力相拒時,寶馬“銀狐”踏陷河床石板深達寸許。事後又有鄉民發現,兩行馬蹄印,自河灘一直延續到半山腰的天坑前,那便是那一對紙人紙馬所留蹤跡。
隨著歲月消磨,泥土上的印記自是早已不可尋,但河灘石板上那數枚馬蹄印至今仍清晰可辨。
戰場壩往景陽河方向十餘里,便是雙土地。
雙土地,乃夷水即清江,亦即景陽河南岸重鎮。相傳開化之初,在此修建街市時,曾挖出兩尊酷似土地菩薩的石頭,順治年間,這裡又修建過兩座土地廟,雙土地就此得名。
街市順著官道依山而建,蜿蜒二三里,分上街中街下街三級,與建平關南北相望,浮空對峙。街市商鋪林立繁華異常,五尺寬的石板街,被騾馬行人打磨得光潔如玉,可鑑人影。
湘西曆史上或因戰亂,或因洞庭湖漕運堵塞,海鹽不能進入,曾經兩次“川鹽濟湘”,雙土地則是川湘鹽道的必經之路。川鹽經夔門、建始、花果坪、雙土地、官店口,一路南下鶴峰來鳳,再入整個湘西。鹽道穿行於千峰萬壑之間,行到高處如登天梯,白雲團團在腳下湧動,林濤陣陣在身後迴響;走到低處如入地府,仰頭上望,只能見到頭頂一線天光。故而湘西長期“擔谷斤鹽”,平民百姓“廣椒當鹽”,鹽貴人輕。
背夫通常天亮從花果坪出發,先走過十五里石板路到關口,然後一步一杵,下行十五里到景陽河邊,渡船過河,接著又上行十五里,黃時昏分才能來到雙土地。再往前行就只有官店口才能落腳了,當天肯定趕不到,所以雙土地就成了背夫的家。湘西前來的背夫,有時正逢陰雨河水暴漲,景陽河不能擺渡,在雙土地一住便是十天半月,朝看江水奔騰咆哮,夜聽濤聲掛念妻兒,箇中辛酸莫可言狀。
趙源生與錢萬通昨日在葫蘆壩陷入絕境,幸好譚飛龍及時趕到,於下河口力拒追兵,二人才帶著殘兵先行撤走。逃到雙土地時不敢絲毫停留,直接下到景陽河邊連夜搶渡,退上了建平關。
譚飛龍累死在下河口後,所帶的野三關綠營兵勇,自下河口、小戰場逃得性命的,都是身強體健之輩,何況腿快的不如逃命的,白蓮軍中即使有腳程快捷善於奔跑者,也不敢脫離大隊人馬獨自上前,緊追慢趕中過了挖角坦,而那些官兵早已逃得不見了蹤影。
正午過後覃聲鸞與齊鶯兒、武魁等,先到了雙土地。
眼見追擊無果,再下河谷已經沒有適合宿營的地方,覃聲鸞命令武魁:“今夜在雙土地宿營,待後面大隊人馬聚齊後,再議下一步行止。你且辛苦一下,將追來的兄弟們妥善安排,切記不要驚擾商鋪,有空餘房舍才可借用,萬一沒有房舍,這滿街屋簷之下均可安身。另外派些兄弟沿街安民,告知百姓不必驚慌。”又吩咐向臘生:“街口外這間破廟,你先帶人收拾一下,暫做臨時大帳。”
安排已畢,自己則帶著齊鶯兒,從上街往下街逛去。
除了教勇往來,街市上看不到一個鄉民。到得中街上,眼見一家客棧門楣莊重,栗色木匾上陰文鎏金四個大字“四海客棧”,十分古樸典雅。覃聲鸞對齊鶯兒略一點頭,徑直進了客棧。
“哎喲,兩位稀客來了,快請裡面坐。”客棧老闆正在櫃上向外張望,眼見進來二人,雖是戎裝腰懸刀劍,卻掩不住俊男俏女本色,不覺眼前一亮,趕緊迎上來。
“老闆客氣了。”齊鶯兒略一抱拳,把手伸向覃聲鸞這邊介紹道:“這位是白蓮聖教天運大軍覃都督。”
這一兩月來,官店口鬧白蓮教的訊息早已傳遍夷水兩岸。衙役楊林逃回路過,雙土地課稅司協理處更是大肆渲染,白蓮教殺人放火無惡不作。不幾日官店口黃姓一族被殺的訊息傳來,那些商戶嚇得魂都沒了,爭先恐後逃到對岸花果坪。時間稍長又聽說,那是因為黃家與白蓮教結了仇所致,並未波及他人,相反白蓮軍還施粥濟貧多有善舉,才有些商戶陸續回到雙土地。
但傳聞難辨真假,那些商戶大多隻是當家人回到雙土地,妻兒老小依然留在花果坪。
昨日太陽偏西時,雙土地陡然緊張。官軍成群結隊經過,帶傷掛彩的、攙扶拄拐的一撥接一撥,有些闖進兩邊店鋪吆五喝六尋找吃喝,更多的沒在街市上停留,急匆匆往景陽河邊去了。人們不敢打聽,但從那些兵勇的隻言片語中得知,趙知縣在官店口吃了敗仗,白蓮教匪正往這邊追來。
一時間人心惶惶,想跑又放心不下房舍店鋪,況且渡船漁船全部被徵,也過不了景陽河,商戶鄉民只好四散躲進山林。今日白蓮軍果然到了,越發不敢現身。
突然,街市響起鑼聲,隨即傳來一遍一遍吆喝:“鄉親們,白蓮軍只殺貪官汙吏,不傷普通百姓,請各位鄉親安心回到家中。”
鑼聲響過,聽到安民喝聲,又見白蓮軍秩序井然,並不隨意進入兩旁店鋪,大夥才漸漸膽子大了,陸續走出山林回到家中。
四海客棧老闆已有五六十歲年紀,腿腳也不利索,不能跟著年輕人爬山鑽林,便在後院柴火堆裡藏身。聽見安民鑼聲後,壯起膽子來到店堂櫃上觀望,正好覃聲鸞齊鶯兒進了客棧。
“哎喲,原來是都督大人,小的有禮了。”老闆抱拳深施一禮,轉念想到,既是白蓮軍都督,雖不懂是什麼官職,但一定是個大人物,忙亂之中又要下跪行禮。
“老人家使不得。”覃聲鸞忙一手托住,順勢把老闆按到店堂椅子上坐下,說道:“您且先坐下,在下還有事情請教。”
“請教之言不敢當,大人有事只管吩咐便是。小老兒姓向,是這家客棧的老闆。”
正說著話,忽聽後面“撲通”一聲,似是有人跳進後院。
向老闆眼前一花,就見那位女子鬼魅般向後院撲去。
“妹子回來,不可嚇著老人家。”覃聲鸞輕喝道。
齊鶯兒退到一旁,但眼睛卻盯著後面,神情戒備。
“估計是躲進山林的夥計回來了。”向老闆回過神來,忙衝裡面高喊:“夥計,來貴客了,快伺候茶水。”
“不必客氣。”覃聲鸞擺擺手,笑道:“其實也沒要您為難之事,因初到此處,只是想對這一地方多些瞭解而已。”
見覃聲鸞不僅生得清秀,說話也客客氣氣,向老闆不再那麼拘謹,笑道:“呵呵,小老兒在雙土地生活了五十多年,閉起眼睛都能摸進摸出,您算是問對人了。”
兩人從雙土地到景陽河谷的村寨路徑,談到夷水兩岸山形水勢風俗人情,一談就是半個時辰。
此刻向老闆已然沒有了戒備,突然問道:“雖是軍情機密,休怪小老兒多嘴,不知大人所率大軍,吃住如何安排?”
“多謝老人家關心。現已入夏,天氣暖和,階沿屋簷下哪裡都能對付一晚,至於吃飯,兄弟們都帶有乾糧,軍中兵勇也自備鍋盆炊具,隨便架起找些柴火便行。”覃聲鸞應道。
“那是自然。”向老闆搖搖頭,說道:“不過,雙土地雖是小地方,但待客的禮節還是有的。往來此地的背腳子甚多,客舍常有打擠的時候,許多人只能在街頭露宿。所以雙土地歷來就有不成文的待客之道:湘西遠道的背腳子住在屋裡,本地附近的背腳子住在屋簷下。對待背腳子尚且如此,何況大人們是貴客呢?這樣吧,大人若有意,便將就住在小店中,在下去街上找幾家大戶,分別接納軍中兄弟。”說罷,站起身來便往外走。
覃聲鸞急忙攔住,說道:“老人家有這份心意,我等已感激不盡。大軍人數眾多,街市上百姓家中實在容納不下,還是不打攪為好。若有須老人家幫忙的,在下定會開口。”
張大貴奉覃聲鸞之命,在葫蘆壩連勸帶架,把張羅漢護送回營盤嶺大營養傷。劉順率後續大隊人馬,陸續到達雙土地。
向臘生已帶人將街頭破廟打掃乾淨,又在街市上借了些桌椅板凳擺放整齊,這時與武魁劉順一齊來到八方客棧,稟道:“已經佈置妥當,請都督回臨時大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