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渡口泯恩仇(1 / 1)
覃聲鸞心底一沉,急問道:“好端端的請什麼罪?莫非有事瞞著我?快說。”
向臘生答道:“事到今日,不敢再有所隱瞞了。當初官府早已將譚二哥監視,正是跟蹤與譚二哥接頭的兄弟,才找到劉順藏身之所加以圍剿,公子激戰硝洞救回劉順後,譚二哥立刻被官府拘捕,一月後殺害在瞭望舟坪下河灘上。”
“譚二哥……”覃聲鸞一聲痛呼,跌坐在路邊石頭上,繼而轉身怒喝道:“向臘生,如此大事竟敢瞞我,你好大的膽子。”
向臘生跪在地上低著頭,說道:“當初營盤嶺北側封鎖嚴密,大隊人馬根本無法透過,但若公子知道了譚二哥被捕訊息,定會不顧一切前去救援,只怕官軍早就佈下天羅地網等候多時了。因此,大元帥嚴令,軍中任何人不得向公子透露譚二哥之事,違者定斬不饒。”
“譚二哥,兄弟實在有愧啊!”覃聲鸞悲切良久,說道:“起來吧,一切都是命數使然。也不知現在譚家嬸子靠誰生活?”
“此事公子大可放心,譚二哥被殺後,大元帥曾密令劉順打探,得知譚大嬸生活有了著落。據說是二狗子贍養自己父母,狗娃子則搬進了譚二哥家,一心一意伺奉譚家大嬸。”
“哦?譚二哥之事,沒有牽連到百草寨其他兄弟?而且狗娃子明目張膽贍養譚二哥母親,不怕受到官府追究?”覃聲鸞驚問道。
“那倒沒有。據說,譚二哥與趙知縣約定,不牽扯百草寨其他任何人,才認下了與我軍交結的罪名,而趙知縣也敬佩其英雄氣概,為其大義所感動,果然信守承諾,未再追究百草寨他人,並默許狗娃子照看譚家老母。”向臘生答道。
“想不到趙源生能有如此胸懷,難怪主政建始這些年頗受擁戴。”覃聲鸞沉吟片刻,說道:“你且隨為師到百草寨一趟,探望譚家嬸子。”
“據傳百草寨團練已投靠官府,正月十五也參與了圍攻營盤嶺的。公子此去若被人認出,豈不給譚家和昔日那些兄弟帶來禍患?”向臘生急忙勸阻,想了想又說道:“倒不如臘生到寨中把狗娃子喊出來,與公子見上一面。”
覃聲鸞沉思一陣,終於搖搖頭嘆息一聲,說道:“唉,既如此倒不如不見。這裡有些銀兩,你去百草寨交給狗娃子,囑他善待譚二哥母親。為師先去渡口等你。”
夷水蕭蕭,天高雲淡。
兩岸青山已被霜風染成金黃,偶有一抹殷紅,似繁星如絲帶,揮灑其間,與或青或白的絕壁,構成一幅精美絕倫的圖畫。
一名道長足登麻鞋,橫執拂塵,佇立在渡口河崖上一動不動,任憑秋風襲來,將道袍下襬掀起,唰唰作響。眼中瀏覽著兩岸山水,又凝視一陣對面景陽關口,口中緩緩吟道:“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今逢四海為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
向臘生肩上斜挎行禮包袱,匆匆趕來,叫道:“公子,臘生來了。”
“怎麼如此不長記性?”覃聲鸞眉頭一皺:“說過多次,昔日的覃公子早已在照京巖下死去,如今只有玉清。”
“是,師父。”向臘生笑著立即改口,問道:“您一直站在這裡麼?景陽河灘多浪急,平日就絕少有長途行船的,何況現在又是秋日枯水季節,您看,連個船影子都沒有。要不,我們還是去回水灣譚三叔那裡看看,能不能搭到木排?”
“不急不急,反正也不趕工,多盤桓幾日又何妨?千里夷水,百里畫廊,流連於此,什麼世間紛爭,恩怨情仇全拋在腦後,頓覺心曠神怡,思想空明。往年也數次到過這景陽河邊,但從未似今日這般,有閒有心欣賞這好山好水。”覃聲鸞搖搖頭,說道:“再說,我等前去譚三叔那裡,一旦被官府察覺,也會給他帶去大麻煩的。”
突然,上游數里外,一張木排正順流而下,向臘生急忙縱身奔下渡口,邊跑邊揮手高喊:“放排師傅……”
但見那木排並不大,左右不過丈餘,前後約有五六丈,也在木排中間,圓木竹蓆搭就一個矮棚子。這段河面水流平緩,木排只有前頭一人操持,另有一名排工蹲在尾部歇著。
撐排師傅見有人呼喊,慢慢將木排靠岸,排尾那人立即跳下來,將竹篾纜繩系在岸邊石頭上。
“這位道長,急忙急促呼喊,可有何事?”
向臘生上前揖首施禮:“師傅,您這木排可是放到宜都長江口去的?我師徒二人著急前往宜都,可否行個方便?船資一定照付。”
“哦……”撐排師傅答道:“此事在下可做不得主,深秋以後河裡原本少有人行排,這木排是一位趙老爺定做的,路上搭乘他人,須得東家同意才行。”
“出門在外多有急難,木排上多坐兩人也不妨事,師傅就行個方便吧。”隨著聲音竹簾一掀,棚子裡鑽出一主二僕三個人來,說話的就是那趙老爺,站在木排邊向岸上望去。
這功夫覃聲鸞也來到了水邊,揖首道:“多謝幾位緣主,貧道有禮了。”抬頭看去,正與那趙老爺四目相對,兩人均大吃一驚。
“白蓮教都督覃聲鸞?”排上趙老爺一聲低呼,身後兩人聞言,立即把手按在腰刀柄上。
“知縣趙源生?”覃聲鸞也脫口低呼,當初與趙源生數次交手,自然認得十分清楚。向臘生一抖肩膀,飛快卸下背上包袱,把攝魂霸王刀搶在手中,將刀柄遞到覃聲鸞胸前。
“哈哈哈……”覃聲鸞大笑幾聲,接過寶刀塞進包袱,重新掛在向臘生背後,再說道:“往事已矣,白蓮軍都督覃聲鸞早已在營盤嶺歸西,如今只有貧道玉清,遊歷山水,廣結道緣。”
“哦……原來是趙某老眼昏花,認錯人了,慚愧,慚愧。”趙源生愣了一下,旋即大笑道:“趙某也早已不是建始知縣,前塵往事,隨他去吧。今日巧遇道長同行,正好一路討教闡理。”說罷,對身後兩人喝道:“不得對道長無禮。”隨即請覃聲鸞二人上排。
木排上竹棚裡,趙源生命隨從備好酒菜,說道:“天地如此之大,你我二人能在此重逢,實為難得的緣分。只是木排上條件簡陋,還請道長不要嫌棄。今日你我不問過去,不論將來,只談當下,一醉方休。”
“難得緣主心胸如此豁達,貧道恭敬不如從命。”覃聲鸞哈哈一笑,安然就座,問道:“不知緣主此行是往何處?”
“趙某接到吏部公文,調任荊州府同知。先著人將家眷送回老家河南偃師,自己則到施南府辭行。當初建始那錢把總已升任千總,還算他念著昔日共過生死患難,命人為我定製了這張木排,可順水漂到宜都後,再換乘木船去荊州府,不然這一路翻山越嶺的,真還麻煩。”趙源生回道。
“哦?那倒有些奇了,當日營盤嶺之戰,緣主應是頭功,怎會只升了個同知,錢把總作為部屬,反倒升任千總坐了正堂?”覃聲鸞笑道。
趙源生搖搖頭,與覃聲鸞乾過一杯酒,幽幽說道:“當今世道,溜鬚拍馬使錢孝敬才能得勢,似趙某這般不懂經營之人,縱有學識空懷抱負亦是枉然。實不相瞞,月前家父駕鶴西去,趙某荊州府報到後便將告假回鄉,為家父守孝,從此遠離官場,終老桑梓。”
覃聲鸞一時不知如何勸慰,只說道:“生老病死不可避免,緣主節哀順便。”
“今日巧遇道長,倒使我想起一樁奇異往事,令人唏噓。”趙源生突然說道。
“哦,是何奇事?”
“當日雲盤嶺上,錢把總得到匹寶馬,通體雪白,十分矯健,可謂萬里挑一。有人說是道長坐騎,不知是也不是。”
“正是。那馬喚作‘銀狐’,當初貧道與徒兒了塵,在這渡口中槍落水,便是‘銀狐’躍入激流,將我師徒二人搭救上岸的。”覃聲鸞急問道:“不知它現在何處?”
“可憐那馬除了偶爾喝幾口水外,始終不肯進食。後來大軍撤離時,錢把總亦將那馬帶上,準備回到縣城再慢慢將養。誰知渡船將到北岸之際,那馬突然幾聲嘶鳴,踢翻牽馬兵勇,掙脫韁繩一頭扎進水裡,漸漸消失在波濤之中。方才聽了道長之言明白,它是到了救主之地,觸景生情,便奮不顧身而去。”趙源生嘆道:“寶馬如此忠義,真正令人欽佩不已。”
覃聲鸞一直不知“銀狐”去向,此時無意中得知其下落,心中震撼不可言表,不禁兩眼痴痴看著棚外河水。
“道長無需傷感,一切皆是緣分。”趙源生勸罷,突然起身解下腰間佩劍,雙手遞與覃聲鸞,說道:“適才岸邊見道長仍帶著那柄寶刀,身上並無佩劍。趙某在陣前見識過,深知那刀煞氣太重,與你道家身份也不甚相符,寶劍乃兵中君子,才是有利修行的。這柄精鋼游龍劍,雖不是無價之寶,也算劍中上品,贈與道長,尚望笑納。”
覃聲鸞趕緊起立,說道:“貧道何德何能?不敢奪人所愛。”
趙源生道:“紅粉贈佳人,寶劍贈英雄。道長一身絕學,正氣凜然,正配得上用此寶劍。”
兩人再謙讓幾次,覃聲鸞大笑道:“既然趙兄執意相贈,貧道若再推辭倒顯小氣了。”雙手接過寶劍,系在腰間。
隨即伸手從向臘生肩上取下攝魂霸王刀,朗聲說道:“寶刀啊寶刀,但願從今往後,世道清明,你永無用時。”說罷,用力一擲,寶刀飛出竹棚,跌落在夷水河中。
“說得好,但願世間萬般殺人利器,永無用時。”二人撫掌大笑,再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河崖頂上,一老一少兩名道姑,凝視著河中漸漸遠去的木排。
“別看了,當初佘老漢兒在照京巖前救下你,又將你交付給為師之時,告知你心念之人並未遇難,曾勸你們見上一面做個了斷,你卻不肯。”年老道姑說道:“此番人家不遠千里而來,漆樹灣、照京巖、克螞洞往返奔走數日,你依然不肯現身,為師以為你早已心如止水波瀾不驚,可此時又何必跑來眼巴巴望著?”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今生情緣已了卻,從此蕭郎是路人。”年輕道姑紅著眼眶,幽幽嘆罷,慢慢轉身往上游方向行去,才走得十幾步,不覺又驀然回首,再看向身後河谷。
崖下夷水河中,木排漸行漸遠,再過一處河彎,便會不見蹤跡。撐排師傅高亢的號子聲隱隱傳來:
向王天子吹牛角,
吹出清亮夷水河,
聲音高,河水漲,
聲音低,河水落,
牛角彎,彎牛角,
萬古千秋夷水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