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春燕守主墓(1 / 1)
月光下看去,那三人卻是從小到大混跡在一起,後來同時加入白蓮軍的街市潑皮,剛剛喝問的就是趙小六。
當初上了營盤嶺後,張大貴見王小四機靈活泛,便留在了身邊,其他幾人因對官店口十分熟悉,被分撥到殷正軒那裡,協助辦些籌措糧草購買雜物之類事情。趙小六隨殷正軒在晏老爺處見到趙知縣後,明知營盤嶺岌岌可危,也想將王小四拉攏過來。但王小四一直隨張大貴駐守在北山,平時無事難得聚攏,僅有兩次碰面也人多眼雜,未得其便。
這時候王小四一看對方服飾,心中頓時明白,昔日的兄弟定然早已投靠鄉紳,自己與春燕這兩條命只怕要留在這裡了。當下心一橫索性站起身來,說道:“原來是小六啊?”
“是王四哥麼?你怎麼這副模樣了?這人又是誰?”趙小六憑著聲音,猜出了是王小四,趕緊問道。
“唉,我正是王小四。激戰中後背捱了一梭鏢,跌到這火堆裡被燒成了這樣,身後這位是我義妹春燕。”王小四嘆了口氣,一昂頭慨然說道:“看樣子你們已經另謀出路了,四哥不耽誤你們前程。若是去了官軍營中,受盡屈辱酷刑,最終也是個死。小六,請你們看在往日情分上,就在這裡給我們個痛快吧。”
王小四臉上被煙火燻得漆黑,幾個大燎泡隨著說話聲一晃一晃,半邊衣服都是紅色,肩上還在沁出鮮血,身旁那女子不知哪裡受了傷,疼得滿頭大汗,不停喘著粗氣。
趙小六不由心中一酸,向身旁那兩人看了一眼,低聲說道:“四哥,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我們幾人雖然跟了晏老爺,但實在是情非得已,若不那樣,也不過是營盤嶺上再多幾具屍體而已。我等再怎麼無恥,也不會拿你的命去換取榮華富貴。”
王小四一時不敢相信,看著趙小六幾人默不作聲。
趙小六急了,說道:“此處不是說話地方,時間一久不被殺死也要被凍死。快把外面軍服脫了,先將你二人送回家再作打算。”
說罷,不由分說,幾把將王小四軍服扯下丟在一邊。王小四除去春燕外面軍服,裡面卻露出一件大花襖。趙小六一怔,忙把自己外衣脫下,罩在春燕身上。
趙小六扶著王小四,身邊另一兄弟矮下身,將春燕背在背上,眾人專撿偏僻小路往山下溜去。
此時營盤嶺上下廝殺早已結束,各路官兵和官店口各家護院家丁,奔走報訊的、打掃戰場的、尋人歸隊的、救治傷員的忙成一團,遇到兩撥人遠遠喝問盤查,趙小六回過口令,竟然矇混過關。
六七里山路,天亮之前一行人到了王小四家門前。
王小四在家是老么,姐姐已經出嫁,兩個哥哥也早就分家另立門戶,山裡人都習慣將大的分出去,爹媽則在老屋與么兒子同住,那房子便是給么兒子留下的。
“王大叔、王大嬸,快開門。”趙小六邊拍門邊低聲呼喊。
“哪個啊?天都還沒亮呢……”半晌,王老爹才掌著個桐油燈,口中唸叨著開啟門。
拿燈一照,只見站在面前的人臉上煙熏火燎,不辨人形。
“哎呀……”王老爹急忙回身,“咣噹”一聲把門抵住。
“爹,開門啊,我是小四,和我一起的是趙小六幾個……”王小四急忙開口。
王老爹再次把門開啟,將眾人讓進屋裡,王大嬸聽見兒子聲音,也急忙披衣從裡屋出來。
王小四上營盤嶺入了白蓮軍,家中並不知道詳情,只說是當兵吃糧去了,現在一臉燒傷滿身血跡被送回來,還帶著個斷了條腿的姑娘,爹媽嚇得六神無主。
趙小六說道:“您二老把他們藏好,千萬不要讓外人知曉,也不能出去求醫問藥,詳情四哥給你們細說。”說罷,與那兩個兄弟急匆匆走了。
王小四把此前經歷稟報了父母,王家二老知道,一旦被官府捉了去,那可是株連九族之罪。
山裡人家屋裡都有地窖,稱作苕窖,冬暖夏涼,冬天儲藏紅苕洋芋或者白菜用的,木梯子一抽,上面木板遮蓋,與房內地下的防潮木板聯成一體,外面絲毫不露痕跡。王家二老在窖底墊了幾捆麥稈,鋪床棉絮,將王小四和春燕藏在裡面。
次日晚上三更時分,外面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王家二老嚇得魂飛魄散:“拐噠,拐噠,官府找來噠……”
門外敲門聲又響了一遍,王老爹見挨不過,硬起頭皮去開門。
開啟大門,卻是趙小六獨自一人站在門外。
“哎呀,也不做個聲,嚇死我了。”
“我哪敢出聲喊門啊。”趙小六低聲說道:“四哥呢?我帶來些醫治燒傷和止血化瘀的草藥。”
下到苕窖,趙小六將昨夜營盤嶺上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訴了王小四。自然,言語間責任都在殷正軒,自己幾人並未作惡,不過是跟著搭上了晏老爺,留了條後路而已。
王小四和春燕算是福大命大,躲在那苕坑裡將近三個月,居然靠著趙小六送來的草藥,慢慢地好了起來。不過,春燕腿骨沒有及時矯正,走路一顛一顛的,從此留下了殘疾。而王小四面部則留下了累累疤痕,原本一張清秀的臉,變得猙獰可怖。
春燕自小就跟隨在齊鶯兒身邊,齊鶯兒一死便舉目無親,與王小四朝夕相處數月,又得到王家無微不至照顧,心中暗生情愫,便找個機會向王家大嬸說明身世,願意以身相許嫁給王小四為妻。
二老大喜過望,趕緊告訴兒子。但王小四卻猶豫了起來:“春燕姑娘,你看我如今這副嘴臉,人不人鬼不鬼的,如何能配得上你?當初在營盤嶺上,我曾給小六說你是我義妹,倒不如你就把我當親哥哥一般,日後給你尋個好人家嫁了,免得耽誤你一生。”
一聽這話,春燕哭了起來:“春燕這條命是你救的,就是滿臉傷痕,也是為了護著我才被燒傷的,還說什麼配不配得上?春燕腿有殘疾,你不嫌棄就不錯了。再說,幾個月來與你吃喝拉撒都在一起,我還有何臉面嫁給他人?若是四哥也不要,春燕便只有一死了。”
王小四心中早就一萬個願意,見春燕態度如此堅決,正是求之不得,於是連忙應下這門親事。
官府依在搜捕教匪餘孽,兩人不說舉辦婚事,連面都不敢露。
雖說王小四參加白蓮軍之事,並無多少人知道,但這時候滿身傷疤出現,難說不被官府抓去拷問,春燕就更不用說了,一開腔便露出外地口音,那還不被官府懷疑?
一家人愁眉不展,春燕說道:“我倒有個主意,不知二老許不許。”
幾個月相處,春燕溫柔賢惠知情達理,人又長得乖巧可愛,王家二老十分滿意,常在暗地裡議論,四兒是前世做了多少善事,今生才能得到這麼好的媳婦。一聽春燕說有主意,猜想定然不會有錯,忙說道:“燕兒,你只管說來便是。”
春燕鼻子一酸,含淚說道:“春燕自小跟著我家小姐,雖為主婢卻親如姐妹,當初小姐在烏落嶺遇難,春燕恨不得立刻隨她而去,後來到烏落嶺小姐墓前祭奠,就暗暗起誓,終有一天世道安寧時,要去嶺上陪她幾年。那烏落嶺上下全是無主的荒山叢林,如今四哥在家不敢露面,春燕更是不能見人,我二人乾脆就在小姐墓地附近,搭個茅棚暫時居住,三年之後官府必然已將白蓮教一事放下,那時我們再回來孝敬二老一家團聚,如此也正好成全了春燕與小姐的主婢情誼。不知二老覺得如何?”
王家老爹沉默半晌,嘆道:“燕兒啊,難得你如此重情重義。只是,你們二人住在那荒山野嶺,且不說何以謀生,就是偶爾遇見外人問起來,連替你們遮掩的人都沒有,怎麼瞞得過眾人耳目?”
春燕不慌不忙答道:“二老放心,此事春燕已經考慮多時了。四哥面相現在沒人認識,只說是外地逃難來的,春燕就裝作啞巴,人前決不開口說話,想來也無人深究。至於生計,我二人在那裡開出幾分薄田,山上挖些草藥,運氣好還能套得幾隻野兔,都可拿去換些油鹽食物,只要夫妻同心,總是不會餓死的。”
“爹、媽,燕兒想得十分周全,小四也想陪燕兒了卻心願。我再給趙小六囑咐一聲,萬一有人懷疑我們,就說是他遠親,他眼下是團練長晏老爺身邊紅人,這點事是能辦到的。”王小四連忙附和。
王家老爹再無二話。
過得幾天趙小六來了,也覺得十分妥當,隨即約了個日期,帶上當初那兩名兄弟,與王小四一起,在齊鶯兒墓旁山坳裡搭建了這幢茅屋,夫妻二人從此在烏落嶺上生活。
今日是小姐週年忌日,春燕早早備好香燭紙錢,只等四哥採藥回來就去墳上祭拜,沒想到王小四先在墓前遇見了覃聲鸞師徒二人。
覃聲鸞聽到這一番經歷,其中驚險曲折如同說書一般,當下在桌上深深一揖:“鶯兒妹子有你夫妻二人守護,貧道便放心了。”
王小四忙不迭回禮,春燕離席道個萬福,說道:“公子言重了,春燕從小無依無靠,是個被轉賣了無數次的丫頭,天可憐見,十二歲那年跟了小姐。小姐待我恩重如山,從未當我是下人。原以為能侍奉一輩子,卻不想造化弄人,春燕恨不得替她躺在這山上。能夠守護著小姐,實乃上天對我的恩賜。”
覃聲鸞又嘆道:“小四,你原本可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卻被捲入這場戰亂,如今隱姓埋名,躲在這荒山野嶺,貧道實在於心有愧。”
“此事怎怪得了都督?當初我是自願上營盤嶺的,至今從未後悔。”王小四說罷,再笑道:“何況,不經歷那番劫難,如何能與春燕結緣,在這裡過上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哈哈……好。”覃聲鸞大笑:“人生不過三萬天,成敗功名只等閒。但求無愧於人,無愧於己便是,你倒比貧道悟得更深。”
辭別王小四夫妻,在克螞洞盤桓數日,今日官店口,明日漆樹灣,後日照京巖,四處尋訪馮秋雲下落,也想再次得遇佘老漢兒,終是無果。師徒經葫蘆壩、挖角淌一路北上。
“此番離開施南府後,不知何時才會再來,我們去趟百草寨,看看我那義兄譚二哥吧。”過了雙土地,覃聲鸞在岔路口駐足不前,吩咐身後向臘生。
向臘生呆了呆,突然雙腿一曲,“噗通”跪在地上:“臘生對不起公子,請公子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