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玉清吊故友(1 / 1)
“福大伯,馮家遭此大難秋雲有家難歸,在下難辭其咎。您放心,就是把這方圓百里翻個底朝天,我也要找到秋雲,將她送回家中。”
“以秋雲的秉性,哪怕是十二分在乎你,也會因父兄之死斬斷情絲的。或許正因無法面對,她才選擇了逃避,知道你在找她,便越發不肯露面了。若一年半載都得不到你訊息,不定她倒會回心轉意,重返漆樹灣也未可知。”馮福直搖頭,說道:“覃公子,聽老伯一句勸,秋雲之事你幫不上忙的,你若執意下去只會適得其反。”
見覃聲鸞沉思不語,馮福又說道:“此地不可久留,官軍常來常往,若是撞見免不了又是一番爭鬥,於馮家於公子都不方便,如此一來,只怕秋雲更不會出現了,公子還是快走吧。”
覃聲鸞黯然離去,再在官店口尋訪多日,終無結果。想到馮福所言,或許秋雲真是因為無法面對自己才不肯現身,只好先去梁山再作打算。
此時見師父問起一個“情”字,一時無言以對,呆立半晌,嘆道:“緣來緣去終須散,花開花敗總歸塵。說不上看破,只是今生情緣已無法挽回,斷不會另做他想,不過藏在心底留個念想吧。”
“也算有所覺悟,既如此,為師便收你為入室弟子,道號玉清,從此跟隨師父專心悟道吧。”凌蕭子頷首說道。
拜過師父,覃聲鸞再說道:“玉清還有一事相求,望師父應允。”
凌蕭子一笑,指著向臘生問道:“可是為了他?”
“正是。”覃聲鸞將向臘生引見:“他叫向臘生,是弟子行走官店口時結識的,幾年來跟在弟子身邊,一起出生入死親如兄弟,他家已無親人,也無適合去處,堅持要隨弟子清修,便求師父一併收他為徒吧。”
凌蕭子還沒說話,向臘生卻說道:“臘生不能拜真人為師。”
覃聲鸞一怔:“這是為何?”
“當初萍水相逢幫我安葬父親,將我收入彌勒門下,幾年來又悉心傳授內外功夫。且不說公子之恩天高地厚,單說公子與我已有師徒之實,臘生也不敢與公子平輩相處。”向臘生說道:“向臘生只能拜公子為師,拜真人為師祖。”
“我今日才歸到三清門下就來收徒,豈不是狂妄至極?何況我自己都還未窺門徑,拿什麼教你求真悟道?此事萬萬不可。”覃聲鸞連連搖頭。
凌蕭子笑道:“玉清,修真最忌執念虛名。既然向臘生堅持做你徒弟,你就收下又何妨?至於談經論道之事,為師一併指點你們便是。”
“既有師父法諭,玉清自當遵從。臘生,從今後道號了塵,望你了卻塵緣一心向道。”覃聲鸞這才答應下來:“了塵,還不叩拜師祖?”
向臘生忙不迭叩拜凌蕭子,又對覃聲鸞行拜師大禮。
一晃大半年過去。
覃聲鸞與向臘生以師徒身份,同在梁山凌蕭子門下清修。
這日傍晚功課已畢,師徒幾人說些閒話,信步到山前。
秋高氣爽,大雁南飛,雲程萬里,天際悲鳴。凌蕭子取出腰間洞簫,吹奏起一曲《關山月》來。
夕陽晚照,天地金黃,遠處長江宛如玉帶,沒入天際;嘯聲婉轉,“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低沉悲涼。
覃聲鸞情不自禁,擊節而歌:“輾轉反側,幾番夢醒,魂入窗外孤獨林。沉思前事似夢裡,風涼草悽無人聽。人不如故,衣不如新,歷歷回憶舊風景。青竹紛呈搖曳姿,管絃悲調幾聲情。”
一曲罷了,凌蕭子收起洞簫,微微一笑,說道:“玉清,看來你並未完全放下。”
覃聲鸞一愣,嘆道:“師父,數年來身邊的兄弟、親人,為了信念前赴後繼,壯烈犧牲,那些鮮活的面孔,時不時浮現眼前。適才弟子觸景生情,不禁勾起回憶,有感而發。”
凌蕭子微捻長鬚,說道:“既如此,何不借著這入冬前的時光,沿當年奮鬥的足跡走上一遭,憑弔那些逝去的親朋故舊,也對往日種種塵緣做個了結?”
覃聲鸞忙說道:“弟子亦有此意,正不知如何向師父稟告。”
“無妨,無妨,一念放下萬般自在,作別往日方能專心悟道,你只管去吧。”
當下說定,次日便帶著向臘生,先到榔坪鳳鶴山,再到黃柏山,瓦崗寨、獨孤山、五堡山、伍家河、營盤嶺漸次前行,一路憑弔那些陣亡親人和兄弟,終在義妹殞命週年時,趕到了烏落嶺。
那座墳塋,依舊挺立,荒草整整齊齊,四周乾乾淨淨。
“哥哥,哥哥……”義妹那嬌柔的呼聲彷彿在耳邊響起,雪白衣袍一塵不染向面前走來,緩緩躺倒在自己懷中,淚眼漸漸無神,身體慢慢冷去……覃聲鸞不禁悲從中來,強忍淚水焚香燒紙,陰陽對話喃喃細語,殷殷切切如泣如訴。
年年山中花相似,
今日花前人難逢。
卿本閨中眷,
無奈江湖做英雄。
繁花易謝,
草長鶯飛,
平添荒草冢。
百十年後,
照京巖壁可重現,
鐵馬金戈,
烏落嶺上殺聲濃?
世事無常,
人生如夢。
空餘下,
夷水長清,
原嶺常綠,
壁照夕陽一抹紅。
空回首,
天下興亡多少事,
盡在蒼茫煙雨中。
秋風吹過,身邊落葉蕭蕭墜落,秋風過去,一切歸於平靜。
楓香樹葉、花梨樹葉和一些不知名的樹葉,靜靜躺在地面上,那片碩大的猩紅與焦黃,看起來觸目驚心。那些紅在枝頭的、黃在枝頭的、綠在枝頭的,飄飄搖搖,像舞臺上行將落幕的故事,總有那麼一刻,曲終人散,它們也便一頭紮了下來。秋風肆虐著草木,落葉蕭蕭而下之時,不憂傷,不快樂,不等待,不思念……飄落時不計較姿容妙曼,無感覺身心疼痛,春天生也就生了,秋天落也便落了,無所謂追求,無所謂意義,一切都是偶然,一個偶然的過程,一個偶然的結局……\u001f
“天地一混沌,成敗皆浮雲,蕩盡英雄氣,歸去證三清。”覃聲鸞一聲長嘯,頓覺天地空明,心中豁然開朗。
突然,背後有人輕輕叫到:“拜見都督……”
覃聲鸞一怔,許久未曾聽見這個稱呼,感覺十分別扭,更奇怪的是在這烏落嶺上,怎會有天運軍舊人?
急忙轉身看去,只見五步開外站著個人,滿臉傷疤面容可怖,卻認不出是誰來。便說道:“緣主認錯人了,貧道玉清,這裡哪有都督?”
“聽見嘯聲甚覺熟悉,便試著叫了一聲,原來果然是都督。”那人說罷,撲通跪在地上,低聲哭道:“小的是王小四啊……”
覃聲鸞大吃一驚,但回想起來,的確是王小四的聲音,急忙問道:“你怎麼在這裡?又怎會如此模樣?”
“唉,說來話長。前面不遠便是小的住所,都督且隨小的前去,那裡還有位故人相見,再一起慢慢稟報吧。”王小四說罷,往前面一指,只見山坳裡有一縷炊煙裊裊升起。
往前不過數十丈,便看見一正一偏兩間茅屋,門前有三五尺寬個場壩,算是稻場,正屋大約前面是堂屋,後面是臥房,偏屋前面是灶屋,後面有豬圈,兩三隻母雞正在稻場邊覓食。
“燕兒,來貴客了,快出來看看,做夢都盼不到的貴客。”還在屋角王小四便扯起嗓子喊道。
“嗚啊嗚啊”幾聲算是應答,偏屋門開,出來個女子,似是走路不太方便,見著覃聲鸞先是愣了一愣,接著幾步竄到跟前,伏地放聲痛哭:“覃公子,春燕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您了……”
出來的女子竟是齊鶯兒的隨身婢女春燕。
覃聲鸞也差點驚得說不出話來,一把拉起春燕:“太好了太好了,你是怎麼從營盤嶺逃出來的?又怎麼和王小四一起在這裡?”
說話間,王小四已將正屋門開啟,請覃聲鸞師徒在堂屋裡坐下:“燕兒,快去燒水做飯,難得都督來這裡,你只管大方點,把我媽給的那塊臘肉燒了,炒兩個像樣的菜,床後還有壺酒,我要敬都督幾杯。”說罷,對覃聲鸞尷尬的笑笑:“屋裡簡陋,那壺酒那塊肉她看得緊,生怕我偷嘴,讓都督見笑了。”
春燕也笑道:“我不看緊點,今天哪來的酒菜招待覃公子?”
看這情形,二人顯然已是夫妻,但他們是如何逃過營盤嶺那一劫,又如何走到一起在這裡安了家,卻是十分奇怪。覃聲鸞說道:“春燕,不要那麼鋪張,如今我和臘生都是修道之人,粗茶淡飯便好。小四,快說說你們這幾個月的經歷。”
春燕一瘸一瘸去了灶屋,趁著這時間,王小四將這大半年的經歷說了出來。
正月十五夜裡,官軍突然大舉進攻,王小四一直跟在張大貴身邊廝殺,及至關隘失守,一起退回山頂途中與大元帥覃佳耀會合,再到一起往西側突圍。
正奔走間突然背後一支梭鏢刺來,王小四避讓不及,正中肩胛,雪地裡站立不穩,咕嚕咕嚕滾下坡去,跌進了坎下一片火海之中。
只往前爬了兩步,忽然聽見微弱呻吟聲,有名女子被一根粗大的木頭壓住,上面不時有著火的木頭落下。
原來,跌落之處乃是南山女營所在。
趙知縣二戰營盤嶺時,女營死傷慘重,後來齊鶯兒又在烏落嶺遇難,女營便名存實亡了。覃聲鸞吩咐附近有去處的,儘管去投親靠友,剩下春燕和另外一名女子無處可去,便只好留在了女營,幫軍中做些縫補衣服之類雜事。
當晚官軍攻破營盤嶺時,東邊一部分兵勇奔到了女營,以為營房裡面沒人,便放火將木屋點燃,那名女教勇忍不住逃出門外,被兵勇一陣亂刀砍死,春燕嚇得躲在營房裡再也不敢露頭,外面兵勇走了也不知道。不多時,“嘩啦啦”營房開始坍塌,恰巧被一根圓木砸在大腿上,壓在下面動彈不得。
聽見呻吟,王小四定眼一看,認出那人是女營齊統領的貼身婢女春燕。急忙忍住傷痛爬過去,用盡全力推開木頭,將春燕拖了出來,但春燕好像腿骨折了,依然動彈不得。
此時外面到處是官軍,即便兩人出去,也定然難逃一死。
看見春燕那嬌弱的身軀和滿臉絕望的神色,王小四一時心軟了,說聲“得罪”便將春燕護在胸前,任憑火球落在自己頭上身上,實在燙得急了,便在地上抓起積雪塗抹,解一下燃眉之急。
還好,房頂上是幾尺厚的積雪,營房燒塌之後積雪一起落下,掉進大火裡就像澆水一樣,大火燒不多久,竟然漸漸熄滅。春燕縮在王小四懷中,沒有被火燒著,但王小四頭上臉上卻已被燒得大泡小泡,不辨人形。
好不容易熬到五更天氣,外面漸漸安靜下來,王小四拖著春燕爬出廢墟,剛要站起,突然背後一聲低喝:“誰?不許動。”
王小四暗叫一聲“不好。”趕緊縮身,卻已來不及,三名身穿護院服色的人圍在了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