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頓悟皈三清(1 / 1)
覃聲鸞只覺渾身一震。
“老漢兒本是方外之人,也曾一念之差介入塵世,最終結果卻是害人害己,平添無數殺戮,事後閉關反省數年,才幡然醒悟,天地之間萬事萬物皆有定數,不可勉強為之。娃兒,你已為蒼生請命問心無愧,順勢而為才是天道法則。既然無力迴天,何不超凡脫俗修身養性,換一種方式為民祈福?”佘老漢兒說罷,緩緩吟出四句偈語:“天地一混沌,成敗皆浮雲,蕩盡英雄氣,歸去證三清。”
覃聲鸞慢慢收住淚水,雙眼漸漸清明。
良久,衝佘老漢兒一揖到地,說道:“多謝老先生指點迷津。往日裡也常有所思,恩怨仇殺從何而起,又止於何時?卻始終未能思想透徹,老人家之言如醍醐灌頂,晚輩頭腦中竟似從未有今日明白。聲鸞願拜在老人家門下,從此遠離江湖紛爭,不再理會凡塵俗事。”
“不可,不可。”佘老漢兒搖頭微微一笑,說道:“老漢兒與你雖然有緣,卻不是師徒之緣。你授業恩師凌蕭子,才是老君正宗,遠勝老漢兒這左道旁門,只要你一心向道,他日修為不可限量。”
說罷身形一晃,隱入雪霧中不見蹤跡,面前依舊灰濛濛一片。
果如佘老漢兒所言,營盤嶺上下盡是官軍,官店口方圓數十里,到處緝拿白蓮教餘孽。
打掃戰場時,獨獨不見教匪都督覃聲鸞,趙源生驚異不已,向上呈報戰績,自然是教匪大小頭領無一漏網,對內則加緊佈置搜捕。
營盤嶺上挖了十幾個大坑,埋葬白蓮教勇屍首。官軍陣亡人員遺體,本地的通知家屬認領,就近撫卹安葬,遠方的則運回建始,再交地方,回鄉厚葬。
在西側百丈崖壁之下,也挖了個土坑,將張大貴、覃聲柱一眾掩埋,獨獨將覃佳耀屍首停放在雪地裡。
趙大人傳諭十里八鄉,將教匪首領覃佳耀暴屍示眾,震懾心懷不軌之徒,以儆效尤,暗中則以此為中心層層設伏,暗藏上千兵勇鄉勇,更有無數身著便裝的衙役捕快,四處遊蕩,只待有人前來為覃佳耀收屍,便一網打盡。
覃聲鸞與向臘生在外圍徘徊數日,始終無法靠近,幾次險些迎面撞上官軍,幸好早有準備,覃聲鸞又有一身絕頂輕功,挾帶向臘生踏雪如飛,迅速閃避,才未暴露形跡。
直到五六天後仍不見有教匪前來,估計覃聲鸞早已逃往他鄉,教匪餘孽已全部肅清。覃佳耀慷慨赴死的氣慨,趙大人心底亦十分欽佩,下令尋了副杉木棺材,另挖一口大井,將覃佳耀葬了。隨後率大隊官兵撤離,官店口只留下小部人馬駐守,協助鄉紳開辦團練,防止教匪死灰復燃。
確認官軍撤離,覃聲鸞才與向臘生一道,趁夜摸到覃佳耀墳前祭拜,自是一番撕心裂肺,感天動地。
祭拜已畢,覃聲鸞懷中掏出個荷包遞給向臘生,說道:“聖教大業已成泡影,向家灣你是無法立足了,只能去那偏遠僻靜無人認識的地方安身,這裡有些銀兩,拿去置辦些田產房屋,安穩度日吧。”
向臘生雙手亂擺,急說道:“公子對我恩同再造,臘生這條命都是公子的,今生今世絕不離開,不管公子到哪裡,都要鞍前馬後服侍。”
“這又何苦呢?”覃聲鸞長嘆一聲,勸道:“經佘老先生當日點化,我早已厭倦紅塵恩怨,從此一心向道。往後也許泛舟於江海湖澤,也許獨行於崇山峻嶺,也許隱身於茅廬道觀,黃卷青燈相伴,再無舒適安逸可言,你如何受得那份清苦,耐得住那種寂寞?”
“天地雖大,何處是我安身之地?”向臘生撲通跪在地上,哭道:“不管什麼樣的苦臘生都受得,只求長隨公子身邊。”
“一時之間你也真無適合去處,先起來吧。我打算到宜都大梁山,跟隨師父凌蕭子清修,你暫且隨我同行,到了梁山再做打算。”覃聲鸞又想了想,說道:“不過你須謹記,從此以後再無覃公子更無覃都督,你我只是兄弟。”
兩人連夜動身,避開大路官道,風餐露宿,數日後到了梁山腳下。
年少時覃聲鸞曾跟著二叔,到梁山看望過師父。那時的梁山,從山腳到絕頂,廟宇道觀依山而建,號稱“百廟百觀”。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雄踞山頂的祖師廟和坐落叢林中的觀音閣。荊湘乃至皖贛江浙的僧道信徒,慕名而來,自宜都陸城出發,經香客巖、過望佛橋、爬探母溝,直上梁山金頂。山上山下香菸嫋嫋遮雲蔽日,暮鼓晨鐘數十里可聞。
但今日之梁山早已沒有往日喧鬧,亭閣廟宇東倒西歪,沿途盡是殘垣斷壁,滿目蕭殺沉悶。
梁山也經歷了戰亂。丹水堂張正模、聶傑人洋津畈舉義後,很快遭到大隊官軍圍剿,被迫退入大山中,麾下一部曾佔據梁山,官軍炮火日夜轟擊,把這佛道兼修的名山炸得面目全非,時過兩年,依然滿目蒼夷。此後歷經數十年,梁山上下漸次重建,才逐步恢復到了往日盛景。此是後話。
見此荒涼景象,覃聲鸞不覺心中一驚:“不知師父是否安好?此時是否還在山上?”三步並作兩步,千餘級條石臺階,一炷香時間便已甩在身後,到得金頂之上。
遠遠見到真武大殿側面,一人負手而立,正面向西邊眺望。
看那背影,覃聲鸞便知道是師父凌蕭子,不由悲喜交加,一聲“師父……”出口,疾步奔去,如孩童受盡委屈回家見到父母般,跪在凌蕭子身邊,泣不成聲:“師父,您還好麼?”
凌蕭子日前已知白蓮軍兵敗,覃佳耀在營盤嶺捨身跳崖,正為覃聲鸞安危著急。忽然見得覃聲鸞回來,心中一塊石頭算是落了地,不禁喜上眉梢,急伸雙手相扶:“哈哈,名震江湖的天運大軍都督,怎像兒時一般?快起來,你能平安回來,師父便安好。”
“徒兒沿途上山,到處是火炮殘跡,真為師父擔心。”覃聲鸞站起身來,又問道:“不知師父如何躲過了官軍進剿,而今又還能在這金頂之上清修?”
“師父已退出江湖數十年,並未參與世間爭鬥,自顧自在這金頂清修,何懼之有?”凌蕭子說道:“實不相瞞,當初料到張聶義軍會退到梁山,便將山上弟子盡數遣散,為師隻身雲遊,去武當、峨眉、華山轉了一圈,數月前方回。好在這真武大殿地處梁山之巔,炮火損傷略輕,聽聞為師回來,當初一起清修的道友與弟子,又漸漸回來許多,經過這段時間修繕,金頂已恢復大部。只可惜了沿途和山腳那些亭臺廟宇,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現昔日風光。”
“師父,母親與二叔……”覃聲鸞欲言又止。
“徒兒毋須多說,為師已盡知。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數,你也不必太過傷心,需懂得放下才行。”凌蕭子勸慰一陣,又問道:“不知你今後有何打算?”
“時也運也命也……”覃聲鸞長嘆道:“也曾平地起高樓,也曾高樓宴賓客,現如今樓塌賓客散,夢醒時宛如隔世人……”
“你這是?”
“徒兒現今已經沒有家,師父是我唯一親人。”覃聲鸞雙膝一跪,說道:“過去聲鸞是俗家弟子,師父只教授內外功夫,數年江湖闖蕩,歷經過無限風光,也經歷過無數生離死別,早已厭倦那血雨腥風,求師父將聲鸞收做入室弟子,從此遠離塵世,長隨師父潛心清修。”
凌蕭子微微頷首,又注視覃聲鸞良久,問道:“浩渺江湖,無非情仇二字,或許你已將仇恨放下,但你確信已經看破那情字?”
“這……”覃聲鸞目光有些遊離。
幻影壁中曾見馮秋雲對著漆樹灣磕了三個頭,縱身跳下照京巖。覃聲鸞肝腸寸斷,以為馮秋雲已出意外,接連數日在照京巖上下來回奔走,但發現馮府家丁與官府衙役也在那裡頻繁出入,始終無法靠近。忽又想起幻影壁中另外一段情景,便去漆樹灣打聽馮秋雲下落。
馮家與白蓮教已勢同水火,對自己是何態度亦不知情,若冒然前去,馮家老二老三率家丁發難,自己想要脫身不難,難免會再傷及馮家之人,如何對得起秋雲?即便是馮家不為難自己,人多眼雜,訊息傳到官府,只怕也會給馮家惹下無盡的麻煩。
不敢直接去門前打聽,躲在屋旁林中候了大半天,終於等到個馮福獨自出門的時機。
向臘生丟個土塊過去,輕呼:“福大伯……”
馮府扭頭看過來,見是向臘生,嚇得神色大變:“你怎麼來了?不要命了?”
馮福看看左右沒人,疾步過來,向臘生一把將他拉到林中。
覃聲鸞從大樹背後轉出,深深一揖道:“福大伯,您一向可好?秋雲還好麼?”
“啊,傳言說雲盤嶺上走脫了公子主僕二人,你們果真沒事啊?謝天謝地。”看見覃聲鸞,馮福更吃了一驚,見他問起馮秋雲,不禁嘆了口氣,說道:“可憐啊,雲盤嶺全軍覆沒的訊息傳回漆樹灣,么妹兒就一頭扎進房中,像中了邪樣的,幾天幾夜不吃不喝,也不哭不鬧,直到後來說雲盤嶺上並未發現公子屍首,么妹兒臉上才略略見了一絲生氣。”
覃聲鸞急問道:“么小姐現在何處?”
“唉。”馮福繼續說道:“大戰之後,馮家與鄉鄰們一起去烏落嶺,開啟了那個大土坑,坑中遺體尚未完全腐爛,又有內衣飾物殘片印證,各家各戶才領回親人遺骨,馮家也為大少爺重新辦理喪事下葬。哪知道,辦完喪事第二天,么妹兒就失蹤了,馮家百十人四處尋找,還請官府兵勇衙役一起留意,可這許多天過去,仍然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有人說在照京巖看見過她,馮家便巖上巖下搜了兩三天,卻又聽見幾戶山民說起,曾看見一位女真人帶著個俗家姑娘出現過,有人更是認得那俗家姑娘便是么小姐。馮家這才確信么妹兒是平安的,但二少爺三少爺更擔心起來,就怕她劇變之下心灰意冷,從此遁入空門,那可如何是好啊?”
想起馮秋雲在克螞洞說過,他日若馮家與白蓮軍勢成水火,自己唯有黃卷青燈,覃聲鸞頓時如墜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