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夢入幻影壁(1 / 1)

加入書籤

覃聲鸞內外兼修,一身功夫已入化境,向臘生這幾年也得窺門徑,修為大進。兩人踏雪疾馳,向臘生稍有不及,覃聲鸞便拉扯一把,不大功夫,到得克螞洞前。

向臘生在懷中掏出火媒子,將蠟燭點亮遞給覃聲鸞,又在洞口撿了把枯枝爛木,隨覃聲鸞進洞。

一大群蝙蝠被驚動,“撲騰……撲騰”亂撞,有的飛往洞外,有的飛往洞穴更深處,一陣淒厲尖叫聲後,洞中回覆安靜,只有遠處倒垂的鐘乳石沁水跌落聲,“滴答……滴答……”格外清脆。

洞中顯然沒有他人。

向臘生接過蠟燭,將枯草樹枝堆在火塘引燃,再把蠟燭揣入懷中,又四處找來一堆散落的朽木樹根,將個洞廳照得透亮。

覃聲鸞見洞中無人,又渡回洞口。

天空飄起了雪花,努力眺望,目光難於視遠,只能見到微微月光透過厚厚的雲層,遠近山川與灰濛濛的天空,一團朦朧混沌,若不是偶爾露出懸崖青色或樹冠下的褐色,根本分不出哪是天哪是地。

不知今晚秋雲會不會來,覃聲鸞心中十分糾結。相別數月自是盼著今日能夠相見,但這山高路險積雪深深,又寧願她今夜不來。在這心上心下中,不知不覺已過三更。

向臘生出來,輕聲說道:“外面天氣寒冷,洞中火塘裡已加足柴火,公子連日辛苦勞頓,還是去洞裡暖和暖和吧,臘生替你在洞口候著即可。”覃聲鸞跺跺腳,有些麻木僵硬,又覺一絲睏倦襲來,便道聲“有勞”回到洞中。

篝火正旺,紅色火光照在洞廳或倒懸、或佇立、或躺臥、或依附在洞壁的鐘乳石上,光怪陸離五彩斑斕,如置身水晶宮一般。洞廳側面一處光潔的石壁,火光中像一幅畫卷,山川河流若隱若現,大地一片銀色。

往日怎沒注意這面巖壁,竟是如此絕美壯觀?覃聲鸞驚奇不已,信步走到石壁前,卻見裡面站著個白鬍子老漢兒,笑吟吟地向自己招手:“來來來,覃大都督,去看看你的營盤嶺如何?”

把手往石壁上一按,那石壁竟若無物。

“哎呀……”覃聲鸞毫無防備,驚呼中一頭跌進了石壁之中。

白鬍子老漢伸手扶住,另一手在眼前一抹,再睜開眼時,眼前已是營盤嶺上景物。

各營寨頭領陸續來到錢糧庫,殷正軒與林之華、張正潮一起進入花子洞,二三十名護院被趙小六接應上山,馮應虎山頂大營放火,晏震乾推巨石封住花子洞,火藥燃爆洞口坍塌,雪地裡趙源生正指揮官軍大舉攻山,營盤嶺各處關隘相繼失守,石鬥坪劉順被晏震乾槍挑咽喉,營盤嶺四面楚歌……

營盤嶺上情形皮影戲一般在眼前交替出現,把覃聲鸞驚得一身冷汗,無奈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眼睜睜看著二叔孤軍奮戰,東奔西走退至絕壁邊,被官軍火銃弓箭抵近逼住,最後縱身跳下百丈懸崖。

“二叔……”覃聲鸞一聲慘呼終於喊出,飛身撲了過去。

眼前景象卻又一變,營盤嶺上空無一人,營寨關隘不見蹤跡,只有十幾處方圓數丈的大土堆,西側絕壁之下也有一大一小兩座長滿荒草的墳塋,白鬍子老漢手指那座大墳:“覃大元帥便埋在此處。”

覃聲鸞痛哭失聲跪伏於地,卻又聽得一陣喧鬧,漆樹灣馮家大院已在眼前。“天地君親師”牌位上方,一塊“忠義模範”燙金匾額高懸,堂屋正中停放著黑漆大棺材,白布帳幔上一個簸箕大的“奠”字,臺案上燭光搖曳香菸裊繞,中間供奉著馮應龍靈位,知縣趙源生親自敬香鞠躬。

覃聲鸞心中一痛,就要闖入靈堂,卻被白鬍子老漢把手在眼前一晃,兩人已立足在照京巖絕頂。

飛雪曼舞,天地一色。當初馮秋雲準備下崖取藥之處,站著個身著紫衫之人,在萬山皚皚中尤為醒目。北風襲來吹起衣袂飄飄,身形更顯單薄,定眼端詳,那不正是魂牽夢縈的馮秋雲麼?只見她滿面悲愴,兩眼含淚,凝視一陣漆樹灣再望一陣營盤嶺,突然雙膝一跪,衝著漆樹灣方向磕了三個頭,一躍而起向照京巖下跳去……

“秋雲……”覃聲鸞一聲痛呼,向前奔去,卻被一陣狂風捲起積雪擋住去路,待到雪花散去,眼前又是一變,換作了天高雲淡的早秋景色。

照京巖腳下河谷,滿目稻黍金黃,鄉民三三兩兩在田間忙碌,時不時吆喝幾聲號子;石鬥坪下馬鈴叮噹,一群背腳子幾匹騾馬,各自揹著馱著貨物,奮力奔走在時隱時現的山道上;巖前一頭蒼鷹盤旋,發出悽戾叫聲,對面山崖間幾隻山羊,嚇得四散奔走尋找巖縫刺蓬躲避;遠處官店口已建起一座新的街市,翹簷拱鬥錯落有致,店鋪之間隔三間五便冒出一堵防火牆,比之從前,更顯優雅氣派,不過卻辨認不出哪一片是馮家商號。

街市上熙熙攘攘,買賣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貨物碰撞聲不絕於耳,絲毫看不出戰火肆虐過的痕跡。一群孩童在青石板街心奔走嬉戲,拍手唱著歌謠,那歌謠卻使人依稀記起之前的血雨腥風:

“正月裡來正月正,嘉慶皇帝把位登,登龍位來坐龍朝,山裡來噠白蓮教。二月裡來萬花開,白蓮教攏達瓦崗寨,瓦崗寨呀瓦崗寨,駐紮的人馬壘起來。三月裡來三月三,白蓮教佔噠獨孤山,獨孤山來獨孤山,各人關口各人看。四月裡來四月八,各到各處片子(榜文)撒,片子撒來片子撒,教友弟兄攏來達。五月裡來是端陽,白蓮教到噠薄刀梁,薄刀梁呀薄刀梁,薄刀樑上打一仗。六月裡來是三伏,沒錢百姓生得苦,生得乖來生得苦,漫山遍野刀槍舞。七月裡來七月七,教中兄弟一齊約,一起約來一起約,你把老子怎奈何。八月裡來八月三,白蓮教攏噠向家灣,上一翻來下一翻,好似尖刀割心肝。九月裡來九月九,白蓮教攏噠母豬口,母豬口來母豬口,各人口子各人守。十月裡來小陽春,雲盤嶺上你轉身,你轉身來你轉身,窮人有理無處伸……”

依然是先前那照京巖上,佇立著兩名道姑裝扮的女子,凝視著營盤嶺與街市,良久後轉身往後山而去。那年輕道姑似乎依依不捨,一步三回頭……這一轉身,覃聲鸞看得清楚,那一老一少兩名道姑,年輕的不是馮秋雲是誰?

情急之下顧不得叢林荊棘,往前面疾追過去,邊跑邊喊:“秋雲,秋雲……”那兩名道姑頭也不回自顧前行,兩人走得不緊不慢,覃聲鸞卻始終無法追上。

看看追出二三里,漸漸縮短距離,卻猛聽得背後有人高喊:“公子,公子……”

只覺紅光閃亮,一切景象化為烏有,覃聲鸞睜眼一看,身邊向臘生正在呼喚,自己卻坐在火塘邊,原來剛剛做了一場夢。

略一回味,夢中景象依然清晰猶在眼前,覃聲鸞驚得從地上跳起來,急急問道:“臘生,現在是什麼時辰?”

“昨夜公子進洞後,臘生在外又等了個把時辰,進來給火塘新增柴火,見公子在火塘邊睡著了。公子一向勞心費神,難得睡的這麼踏實,臘生便只顧不停新增柴火,沒有打攪公子。”向臘生答道:“昨晚么小姐並沒有來,此刻外面天已放亮,只好叫醒公子,我們是不是該回營去了?”

聽說天已放亮,覃聲鸞拔腿便往洞外跑,向臘生不知所以,緊跟在後奔出克螞洞,口中連喊:“公子……哪裡去?”

覃聲鸞並不答話,兩人一前一後踏雪飛奔,不多時到了照京巖下。

突然,前面朦朧晨霧裡,一個鬚髮盡白的老漢兒,身穿白衣白袍,手拄竹杖足蹬芒鞋,佇立在雪地小道正中,攔住了去路。

覃聲鸞一看,那不是昨夜夢中的白鬍子老漢麼?心下已明白大半,趕緊回身把手一揚,示意向臘生遠遠等候,自己則緊走幾步上前施禮道:“晚輩覃聲鸞有禮。老人家攔住去路,可是有所見教?”

“老漢兒姓佘名先義,想必你有所耳聞。你昨夜夢中所見一切,便是營盤嶺上已經真實發生,和即將發生之事。”白鬍子老漢一字一頓,慢慢說道:“你此時趕往營盤嶺已於事無補,結局不會有絲毫改變,還會白白搭進兩條性命。娃兒,聽老漢兒一言,速往他處安身立命去吧。”

克螞洞中驚醒,覃聲鸞已知夢有蹊蹺,定是營盤嶺上發生了驚天變故,所以才心急火燎往回趕,但心底卻寧願相信那不過是一場惡夢。現經佘老先生親口證實,心中如遭重錘一擊,站立不穩晃了兩晃,兩眼赤紅,口中喊著“二叔……”發瘋似的往前闖。

佘老漢兒迎面攔住,說道:“覃家娃兒,老漢兒昨夜神遊營盤嶺,大元帥一縷亡魂不散,求我護你周全,這才在此等候,使你不至自投羅網,你若一意孤行,可對得起你二叔一片苦心?再說,老漢兒的來歷你未必不知,難道會害你不成?”

覃聲鸞聞言一怔,呆了半晌,雙膝一彎撲通跪地,望著營盤嶺哭道:“佘老先生,即便如此,聲鸞也須盡力而為,至少要尋得二叔與眾兄弟屍骨,妥善安葬才行。”

“斷不可為!如今營盤嶺上下,官府正張網以待,巴不得有漏網之人前去。”佘老漢兒搖頭說道。

“那就任憑二叔與眾兄弟暴屍荒野不成?”

“你可知道昨夜夢境中為何能見到這一切?那克螞洞,往上與照京巖一脈相承,可採日月精華,往下連線陰河溝通地府龍宮,能接山海靈氣,於是億萬年間天地孕育,在洞中造就了那一面石壁,叫做幻影壁,道行高深之人可進入壁中,前探五百年之因,後窺五百年之果。可惜老漢兒我不過數百年修為,道行尚淺,只能帶你檢視當今之事。”佘老漢兒嘆息一聲,又說道:“娃兒你儘可放心,昨夜幻影壁中,你當已有所見,你家二叔與眾兄弟屍骨,自會有人安葬,如若不妥,老漢兒亦會有所安排。”

“謝過佘老先生,就此別過後會有期。”覃聲鸞含淚立起身,衝佘老漢兒一抱拳,慨然說道:“聲鸞並非貪生怕死之輩,奈何國仇家恨集於一身,就遵從老先生之命,即刻離開官店口,另尋他處再創基業,他日必定旌旗十萬捲土重來,誓報這血海深仇。”

佘老漢兒突然伸手在覃聲鸞頭上輕輕一拍,喝道:“娃兒,回頭吧……”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