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回家(1 / 1)
早晨還沒到,古枰就已經瞭解了這具軀殼的所有細節,從臟器到動脈、靜脈,四肢肌肉的狀況,毛細血管和細胞的鮮活程度……
古枰把軀殼的體徵及各項指標輸入到自己的模組裡,結果很快就顯示了出來。
性別:男
年齡:十七歲。
血型:AB
身高:180公分。
體重:72公斤。
軀殼受損程度;顱腦受到外力嚴重撞擊,頸椎粉碎性損傷,主動脈破裂,六根肋骨骨折,右膝蓋骨粉碎性骨折,腿骨碾挫性骨折……
無論用體無完膚,還是用慘不忍睹來形容這具軀殼都不過分。
古枰記得古東萬說過,讓自己投抬到哈莫家族,去過榮華富貴的生活。
騙子,都他媽是騙子!
但是古枰知道,即使現在把古東萬抓到自己面前,把他千刀萬剮,也於事無補。
不能更改的現實只有去面對!
古枰把滿腔憤怒都壓抑下去,讓心情漸漸平復下來,然後才默默的告誡自己。
恢復的過程不能太快。如果一不小心出現了奇蹟,肯定會在醫學界引發轟動,那麼全世界也會轟動。這樣以來,古枰就會暴露無遺。
古枰先把各個臟器修復到平穩的程度,讓它們不至於發生壞死的狀況。然後又讓血壓達到剛剛可以維持生命的水平。剩下的要等到一個或兩個療程之後,再根據醫生們的心理承受能力,來改善身體中各個方面的體徵。
……
早晨還是如約而來。
古枰的嗅覺也恢復了一些,他從早晨的陽光裡聞到了一絲清新的味道。雖說這股味道來得十分艱難,它要穿過消毒水的味道,各種垃圾和食物的味道,特別那些從病人身上散發出來的,細菌的味道。
看來新生事物的生命力是無法阻擋的,正如他古枰來到這個世界上一樣,雖然一切都是陌生的。但是對於這個世界來說,他古枰卻是嶄新的存在。
還是昨天那個男醫生,只是他身邊沒有了那麼多護士,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實習醫生。
他們來到古枰的床前,男醫生仍然像昨天一樣,先用手指撩了一下古枰的眼睛,然後又搭在他巰部動脈上。
男醫生滿意的點了點頭,回過身來給實習醫生們講解:“這個病人將是我們醫院醫療史上的一個奇蹟……”
男醫生剛一開口,嚇得古枰差點兒從床上跳起來,心裡想到:“我這樣也算得上奇蹟?你這個傻逼怎麼當的醫生,真是讓人沒有活路了!”
與古枰表現完全不同的是那個中年女人,她聽到醫生說出這樣的話,興奮的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只剩下忙不迭的給男醫生鞠躬,嘴裡不停的說著:“謝謝,謝謝你醫生,是你救了我的兒子,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了你的大恩大德。”
男醫生彷彿沒聽到那女人說話一樣,依舊向那些實習生介紹昨天搶救的過程。那些實習生們都大瞪著眼睛,崇拜的注視著眼前這位導師。
古枰此時真不知道自己應該罵這個不要臉的東西呢,還是要感謝這位大言不慚的醫生。
“我到現在這個樣子,和你有一毛錢關係嗎?不過他把這功勞全都攬過去,自己反而是安全了許多。”
古枰胡思亂想著,除了可以打發時間之外,沒有一點兒意義。
……
接下來的日子一切都在古枰的掌控之中,他讓那位男醫生在自己身上賺足了名聲和地位的同時,也稍稍加快了身體各個器官的恢復速度。
如今他的腸胃已經開始暢通,時不時的還發出一陣腸鳴的聲音。
當中年女人用一把小勺兒把湯汁送進他嘴裡的時候,他最喜歡看到的,就是那女人臉上燦爛的笑容。
在這段時間裡,古枰已經意識到,這個中年女人和那個小姑娘,將是他在這個世界裡最親近的人。因為除去她倆之外,他還沒見到一個如此照顧自己的人。
只要是稍微有一點兒好轉的跡象,她們倆個人就如同碰到節日一樣興高采烈。
軀殼的大腦神經系統還沒有恢復,所以他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會讓自己到了這般境地。
他不急於恢復大腦的神經系統,並不是因為不能做到。而是大腦裡的神經系統十分複雜,一不小心搞錯了,有可能一輩子生活不能自理。他不想冒這麼大的風險。他在等,等著笨蛋醫生們無計可施,再也不胡亂折騰這具軀殼的時候,他好安靜下來,一點點的來理出頭緒。
目前,古枰只能寄居在這具軀殼裡。讓醫生們誤以為軀殼裡的生命體徵仍然存在。
也許以後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有一個生命已經從這軀殼裡悄然逝去。在沒有親人的淚水和生者的惋惜中逝去。
他來到這個世界上是那麼匆匆,只有短短的十七年,甚至連一塊墓碑都無法留下。
中年女人和小姑娘只要出現在面前,古枰的這種愧疚就很難承受。如果她們知道,如今在這個軀殼裡躲著的,不再是她的兒子和她的哥哥,她們會如何感想。
隨然古枰不知道那個生命如今去了哪裡,但一定是飄浮在宇宙的某一個地方,或許還沒有走遠,正在悄悄的注視著,如果他看到自己的軀殼已經被替代,又會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呢?
……
果然如古枰所料,醫生們對恢復大腦神經系統束手無策,並且正式通知中年女人,繼續住醫院除了浪費錢財之外,別無意義。不如把人弄回家裡自己料理。
她說:“請問醫生大哥,我的兒子多久才能醒過來?”
醫生漠然的擺擺手說:“你這回算是問對人了,如果想知道他什麼時候能醒過來,只有問你兒子自己了。根據我們的經驗,像他這種情況,能醒過來的機率比中彩票還要低。”
醫生說完這話,用一種幸災樂禍的眼神兒看著她的眼睛,象是要看到這個女人後悔是個什麼樣子。
中年女人並沒有讓醫生得逞,她抿了一下嘴唇,給醫生鞠了一躬,說:“謝謝你們還讓他活著,只要我每天能見到他的樣子,就心滿意足了。”
中年女人就這樣,把軀殼連同古枰一起放到自己的背上,然後一步一步的走出了醫院。小姑娘跟在後面,懷裡抱著一個包袱。
……
這個家很小,也就四十多個平方。中年女人把古枰單獨放到一個房間,剩下外面的房間裡,除了一張簡易的床之外,就是一套發黑的廚具和一張四方的小飯桌兒。
一切都很破舊,但是看上去古枰的房間還是經過刻意收拾過的。地板雖然已經發暗,卻被擦得一塵不染,桌子上有書,一臺破舊的電腦,牆壁上貼著幾張圖片,圖片上都是肌肉發達的男人。這一切都收拾得十分整齊,看來是有人刻意保持著原來的樣子。
床輔上的用品都是剛剛拆洗過的,床單上還瀰漫著一股洗滌液的清香。
古枰這時候才有點兒緩過勁來。相比醫院裡那股愴人的消毒水味兒,血腥味兒,還有大小便的惡臭味兒,這裡簡直就是天堂了。
中年女人回家做的頭一件事,就是把軀殼從床上翻了一個身,然後往身子下面墊上防水的油布,又把他翻轉過來,然後就一件件的脫掉他身上的衣服。
直到他一絲不掛的時候,女人才回身從一盆溫水裡,拿出一條毛巾,用手擰乾,開始仔細的擦拭著他身體上的每一個部位。
古枰瞬間就崩潰了,不管以前怎樣,從今往後這付軀殼就是屬於自己的身體。眼下就這樣一絲不掛的裸露在這個女人面前,讓他以後如何面對?
他想馬上脫離開這付軀殼,讓這種尷尬有多遠走多遠,那怕是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無處安身,他也不想在如此窘迫的環境裡多呆一分鐘。
古枰明明知道,自己目前根本無法離開這副軀殼,但還是強行掙扎了一會兒,直到四處碰壁才不得不停下來。
忽然,有一股暖流透過皮膚緩緩襲來,那種感覺像是有一隻手,在輕輕的撫慰軀體上的每一處傷痛。那些傷不再痛,而是有一絲絲癢,還有一絲絲無言的愜意。
古枰的尷尬和窘迫在這溫暖之下,都被融化成感激的淚水,從眼角處慢慢的滲漏出來。
這時候女人站起身來,把水盆端出去,又換了一盆清水回來,把毛巾在水裡涮了好多遍,用盡力氣把它擰乾。古枰從她用力的模樣裡,看到了對未來執著的希望。
古枰從這一時刻起,心裡就打定了主意,從今往後,在這個世界上,眼前這個女人就是自己的親生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