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真話假話（1 / 1）
晏羽一副土財主的樣子，很是自信的拍了拍胸脯，隨後也不管慕小川同意不同意，就走過去摟住慕小川的肩膀,道：“咱們儒宗不像你們道門有那麼多清規。所謂儒者，入世者也，紅塵無限好，何必苦惱？”
“所以你就經常出入煙花柳巷？不過你們儒門弟子有時候真有些銅臭味，你這身上金銀細軟不少吧？”
慕小川對這個自來熟還是相當有好感的，雖然談不上什麼交心好友，但是至少看著不討厭，自己一人獨處天修這麼久，也很少有這樣的朋友。
“這話說的，什麼叫銅臭味？你瞭解過凡夫俗子是如何生活的嗎？”晏羽反問道，“我們這種人，一生只需惦記如何窺破天道，羽化成仙。我們可以不需要吃飯,不需要喝水，只管修行，但是他們不行。”
“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們一邊走，一邊互相質問。
“你沒有覺得這樣才叫生活嘛？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生，不是自己能夠決定的；而活，卻是可以。”
晏羽的語氣變得有些低沉，少了些以往的放縱。
“但是人活著，總得有選擇吧。”
慕小川也同樣變得低沉起來，聽了晏羽的話,他莫名的想起很多，想起了過往的自己，想起了現在的自己，有區別嗎？當然有，只是自己一心修道，未曾注意罷了。他從未關心過自己的選擇是否有對錯，有時候他會有考慮的去選，但有時候，全屏心情。而這心情，應當就是潛伏在自己心裡的，還沒有被【道】所佔領的自我選擇。
日後的道路，還會有多少選擇？
天修八景內並沒有酒肆存在，只有在前往俗世的驛站萬靈鎮上才有，雖說也有些商人跑到山門內做些臨時生意，但畢竟人多眼雜，不如去更為清淨的萬靈谷去。兩人一邊交談，一邊往傳送陣門走去，不過守門的師兄是一名非常有原則的人，兩人軟磨硬泡都沒怎麼說動。最後晏羽無奈拿出一瓶儒門特有的鎮清散賄賂了守門的天修師兄，二人方才能偷偷從傳送陣門跑了出去。
“記得黃昏時候歸來，不然長老問責起來，我也無法幫你們隱瞞了。”
守門師兄提醒道。
二人當即感謝了一番。
來到萬靈谷，原本熱鬧非凡的萬靈鎮變的有些安靜，很多人都跑去天修觀看南北會武去了，順帶著做些臨時生意，這鎮子上只剩下些守門看家的人，和一些老弱婦孺，失去了一些活力。不過這些都不打緊，二人正是想尋一個較為安靜的地方喝喝酒，聊聊天，沒那麼多要求，所以二人來到慕小川此前去過的那家酒肆，要了一罈桃花葬。
“你應該有很多話要問我吧。”
“你應該有很多話要問我吧。”
異口同聲，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問著對方同意的話題。
“你先還是我先？”
慕小川率先開口問道。
“你先。”
晏羽笑著說道，隨後拍了一下桃花葬的泥封，頓時，一股濃郁的酒香飄了出來。他給慕小川和自己都倒滿了一碗，然後安靜的等待著慕小川開口。
“昨天，你為什麼不想跟我比試？”
就事論事，慕小川挑了最讓自己的迷惑的事情。
“你猜？”
晏羽正襟危坐了許久，原本慕小川以為他在思考如何回答，沒想到出口卻是這句，自己剛喝進嘴裡的酒水，頓時就又一口噴了出去。
“別激動，別激動。”晏羽一副大人模樣，出言安慰道。
“我沒跟你開玩笑。”
慕小川有些無奈。
“好吧。”
晏羽沒有再不正經，“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當然是真話。”
慕小川愣了愣，隨後出聲道。
這世上，難道還有人想聽假話嗎？
“因為你打不過我。”
晏羽很認真的說完這句話，慕小川也很認真的聽完這句話，雖然這話聽著有些道理，但是慕小川覺得，他還是在跟自己開玩笑。
“這就是真話？”
“這就是真話。”
晏羽說道，“論境界，我高你一等，論經歷，我也高你一等。”
“這不是唯一的理由。”
這個理由真的太敷衍了，一句高你一等就可以解釋的清嗎？更何況這還是一個相當打擊人的理由。
“這就是唯一的理由，不管你信不信。”
慕小川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晏羽，他想要從那端正俊俏的臉上看出來一絲波動，來證明晏羽是在跟自己開玩笑，但他失望了，晏羽的表情，始終如一。
“好吧。”
良久，慕小川放棄了這種幼稚的行為。
不願說，就不說吧。他在心裡這樣想著，反正事情已經過去了，再追問下去也不會改變結果，
“看你這樣。”晏羽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道：“其實這麼說起來，你還得感謝我呢。”
“感謝你？”
“對啊。”晏羽答道，“要不是我不戰而退，你也不會有機會和任無極一戰，這可是化氣境最強的少年之一啊。”
說起任無極，慕小川心裡也是五味雜陳，對方號稱同階無敵，任何一個階段的比試從未輸過，幾乎是踏著同輩之人而上，是眾人眼中的天之驕子，若不是他最後一式滄玄印未能完全掌握，自己早就已經落敗了，這對他來說是個不小的打擊。
“是啊，一代天才，同階之戰，從未輸過。”
慕小川有些失落，他不想和人一較高低，但也不甘被人這樣打敗。
看出慕小川心情的不快，晏羽趕忙轉移了話題。
“現在到我了，該我問你了。”
晏羽輕咳了一聲，道：“那日在拂月樓賞舞，後來你去哪裡，走了也不知道說一聲。”
被晏羽這麼一問，慕小川忽然間又想起了在南明城的時光，想起了拂月樓，想起了那個世間最為美麗的神樂之舞。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如果說出事實，那異瞳的存在，不知道會讓他們之間這種微妙的關係產生何種變化，但要是編造一個謊言，他又覺得有些過意不去，畢竟在心裡，他已經把晏羽當成了朋友。
“那你是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同樣的問題，還是丟給他自己選擇吧。慕小川小小的耍了一次心機。
“我想聽假話。”
慕小川話音剛落，晏羽的回答便接踵而至。你就這麼確定？你琢磨過嗎？你思考過嗎？這麼快就回答一個令人意外的答案，是不是太過草率了？
“為什麼？大家都愛聽真話。”
慕小川疑惑的問道。
“很簡單，因為我不是你所說的【大家】中的人啊。”
晏羽很是得意的說道。
“說人話。”
“因為……真話傷心，假話傷人啊。”
晏羽喝了一口酒，隨後慢慢吐出這句話來。
“但是兩種回答你都受傷，為什麼不選擇真話。”
“不。”晏羽糾正道，“真心話，我的傷心或許會多於你；但選假話，你會傷的更深。”
“為什麼？”
“你想知道？”
晏羽很邪魅的笑了笑，那微微揚起的嘴角，彷彿帶著戲謔和陰謀，讓人覺得他沒安好心。慕小川看著那一抹有些詭異的笑容，心中頓時覺得這傢伙或許又要給自己挖坑了，當下便下意識的搖了搖頭。
“不想。”
“那就喝酒。”
晏羽也不計較，也不追問，只是說了這麼一句，隨後便拿起酒罈，又給兩人滿上。二人至此不再多話，只談人世，只談修行，一罈桃花葬很快見底，隨後是一罈接著一罈，直到兩人在這酒肆之中，喝得盡興，喝得歡快，喝得昏沉；直到眼中人變的模糊不清，直到消失，才算罷停。
慕小川從未喝酒喝得如此盡興，甚至宿醉；他從小在宣德妃的教導下生活，從宮廷禮儀到為人處世，他都得到了正確的教導。但一個人在外的他，總會改變，他也思念過在皇庭之時的生活，也懷念過哪些陪伴他成長的人，但人生總歸有些目標，父皇母后不會陪伴他一輩子，天人相隔是人的一生之中必經的慘痛，但痛過之後，發現僅剩自己一個人，但依舊要繼續奮鬥下去。
所以，他只是提前感受著一個人的生活，但顯然滋味不是太好受。
深秋夜涼，月牙兒悄悄的從雲彩背後露了出來，發著微弱的光芒，靜靜的灑下世界。這裡，月亮沒有那麼大那麼圓，也沒那麼亮那麼冷。這裡，還有點點繁星，還有人家燈火，這裡，有著生活的氣息。
但是，那醉醺醺的慕小川已經享受不到了，他沉醉秋風，輕嗅著丹桂入睡，這種隨心所欲的感覺，已經失去太久，也早已忘記，即便現在重拾起，可人已經在酒醉之中失去了知覺，這美妙的夜，大概又要存在於夢中了。
夢中的他，忽然有點羨慕晏羽，有點羨慕，羨慕儒門的入世修行。道門一向以無為無畏為要，清心寡慾，方可正道，可是這樣，要犧牲的實在是太多太多了……
或許，又是到了做出選擇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