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舊諳江南,西山抱綠綺(1 / 1)
大魏正統十八年冬,魏太祖李無雙南征楚國。
魏軍長驅直入,千里奔襲,連下五十餘城,將至楚國王城郢都之時,合軍一處,擬速戰速決,破城建功,不料天氣倏變,雨雪交加,道路泥濘,糧秣運轉不濟,苦候月餘,三軍思歸,無奈撤軍。大軍退至大魏南境須彌山時中伏,三十萬大軍盡歿,李無雙身受重傷,幸得龍驤、虎賁兩營親衛悍不畏死,在長子李明月,大將聶驚濤、楚天南、王凌暉、洪劍平等人護衛下殺出血路,方才逃出生天。
此役過後,須彌山以南盡入敵手,李無雙壯志未酬,一夜白頭,悲憤交加,臥床不起,於正統二十年三月崩,長子李明月即位。
次年,李明月改國號至正。明月帝自幼隨軍征戰,文武兼備,承繼先帝一統天下之志,於中原重募新兵,厲兵秣馬,整飭軍備,勵精圖治。
至正五年,欣逢楚文帝新喪,新帝稚幼,門閥傾軋,國內動盪,便於至正五年臘月初八祭告太廟,傾國之力,舉五十萬大軍再伐世仇楚國。
大軍兵分三路,左路由皇長子李守一領軍十萬,克襄陽、下荊州,由東往西征伐;右路由皇二子李存義領軍十萬,出商於,克成都,經蜀地,由西往東行軍;李明月自領中軍,渡江淮,收復須彌山以南失地,而後中軍直入,直奔郢都。三路大軍怒焰沖天,身懷國仇家恨,一路以戰養戰,不守被克之城,只求死戰滅國,士氣高漲。
至正六年七月初,三軍會師楚國王城郢都,於郢都城外築起高臺,四面攻打,日夜不輟,連戰五月有餘,魏軍戰死者二十萬餘,終破楚入郢。
李明月盡屠楚國王族,蕩平王城,發掘楚陵,割取楚文帝頭顱,在須彌山頂金翅峰勒石記功,搭臺祭祀,以楚王室親貴三千首級為祭,告慰先帝。
無奈明月帝殺伐太盛,兼之楚風彪悍,在凱旋途中,屢遭楚地劍客刺殺,這些刺客武藝高絕,讓人防不勝防,上柱國聶驚濤護駕身死。
聖駕回鑾後,李明月改郢都為南郡,封族弟李雲林為定南王,駐軍十萬,盡遷魏南境邊民於此,意圖以武力威嚇楚地遺民,以文化同化楚民。自此,大魏實現南北一統,版圖擴張一倍有餘,除沿海東越國、塞北柔然、突厥、韃靼等異族外,天下盡為魏土,明月帝矢志一統天下,做千古一帝。
東越多舟楫,塞北多胡騎,天下一統實非一日之功。明月帝在江淮操練水軍,同時開放北境互市,許塞北胡族入關行商,李守一封太子,李存義封晉王,徵楚之將,分封各地,加官進爵。
天下暫得太平。
大魏至正十五年,中原王朝在皇帝李明月的統治下,四海昇平,李明月堪稱一代雄主,勵精圖治,鼓勵農商,儼然一派盛世光景。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斛律振元騎在駱駝上,喝了一口塞北馬奶酒,打著拍子唱起去年在江南聽來的小曲。
“族長你唱的啥勞什子?老子可是一句都不明白”,虯髯大漢鐵格一臉鄙夷的嚷著,“咱敕勒的漢子可不愛聽這南人綿乎乎,哼哼唧唧的調兒。敕勒的漢子好威武唉,持刀槍;鐵勒山下的牛馬羊唉,多肥壯;族裡的小媳婦唉,好鮮亮;阿媽釀好的馬奶酒唉,烈又香......”,隨行的百十族人哈哈大笑,跟著鐵格粗獷的嚎起來。
斛律振元笑罵到:“你這糙貨,哪懂這中原人詩詞的意境,這會子快進關了,大家打起精神了”,邊罵邊也跟著唱了起來。
敕勒族世居塞北,人丁稀少,原本生活在柔然草原,受柔然可汗管轄,部落身份低微,常年受柔然貴族部落役使,每逢戰事必是急先鋒、撞令郎,因此族內壯丁十不存一,婦孺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到了斛律振元祖輩,趁柔然、韃靼、突厥部落混戰之際,悄然舉族遷徙,隱居到梳玉河北的鐵勒山山腹居住。
塞北苦寒,尤其到冬天,缺衣少食,若是遇上災年更是難熬,年年都會凍死、餓死不少族人,振元接任部落首領後,便帶著族人乘著冰雪消融,將族中去歲囤積的沙金、皮草和馬匹販賣到中原地區,再採購回布匹、鹽巴、細面和鐵鍋等生活必需品,有時候年成稍好,還能捎帶些絲絹和書籍,數年的行商經營,加之振元善於交際鑽營,與邊關守將和周邊大小部落均相安無事,部落族人已逾三千,壯丁八百。
振元深知弱族無外交,在漠北甚至沒有生存的機會,因此除放馬牧羊,在梳玉河沿岸淘金打獵,便是領著族人操弓練刀,縱馬馳騁,因此敕勒人無論男女,十歲前皆弓馬嫻熟。
同時,開放互市之後,允許關外部族入關交易,大魏既能得到塞北優良戰馬馬種,又期望透過互市交易和文化交流,逐步改變關外部落的飲食和生活習慣,使之不至於年年為生計擾邊,平白消耗王朝國力。既無法在短期內取之,莫若予之,以中原之底蘊國力,假以時日,盡取其長,一統天下或可在有生之年實現。敕勒族正是由於這項政策,得以入關行商,供養族人,壯大部落,因此振元和族人在談到大魏皇帝時,均流露崇拜之情。
這日風和日麗,與潤州城內相熟的掌櫃交接完貨物,採買完畢。去年年成較好,這次多采買了些許糧種、十數壇陳酒和綢緞,還置換了些碎銀銅錢,敕勒族一行人興高采烈的返程。
眼見返程的駱駝馬匹上滿載貨物,振元心中微喜,扭頭看向一眾族人,見大家均是步履輕鬆,為生計奔波的苦楚頓時減輕不少。與中原互市有年,見多了中原的錦繡河山,看遍了江南的春雨杏花,振元心中一直有個念想,這裡才是人間天堂,這裡才是安身立命之所,族人經年在風沙寒霜下掙扎,為生計奔波勞苦,雖說生活大為改善,但看看那襤褸衣衫,皴裂的手臉,被魏人鄙夷的經歷,被官商盤剝的不甘,做為首領,總該做些什麼。明知不易,但有了念想,徐徐圖之,何嘗沒有轉機呢?想到這裡,振元搖搖頭,喝了一聲,繼續趕著駱駝前行。
行到潤州城外翠微山,天色已晚,一行人就在翠微山西麓松林紮營造飯。敕勒族人簡樸,不捨得住店打尖,一趟行商需四月餘,百十來人均是風餐露宿,日進一餐,只期望多攢些財貨,回族孝敬阿爹阿媽,贍養婆娘幼子。
將貨物集中卸下,馬匹駱駝圍成一圈,餵了草料淨水,使之修整恢復腳力,振元這才囑咐幾個精壯族人入林中獵的些野雞灰兔。剝洗乾淨,撒上粗鹽,在火中烤的金黃,振元讓族人聚攏過來,“鐵格,去車上搬一罈酒下來。”
“得咧”,一聽說可以喝酒,虯髯大漢鐵格黑臉泛光,顯得份外勤快。
“兄弟們,咱今年收穫格外好,去歲積攢的馬匹和皮草都賣出了好價錢,這次採買的吃食用品夠全族用兩年啦,這次我還買了些適應鐵勒山周邊種植的豆種,如果栽植成功,以後咱再來江南,就可以多買些水粉胭脂,綢緞成衣,讓咱族裡的小媳婦也打扮得像皇妃貴婦般,來吧,咱今兒個破例開壇中原出產的好酒,咱也嚐嚐這醇酒的滋味。”
“好”,這些淳樸的漢子齊聲囔起來,大家對這位身材頎長,體格壯碩的頭領當真的佩服的緊。
振元微笑著看向鐵格、高車羽、袁紇力等一眾風霜滿面的大小族人,看著他們磨穿的草鞋和破敗的衣衫,心中痛楚的同時油然又生出豪情,誓要讓族人過上好日子,這輩子若實現不了便罷了,定要讓子女不再受這經年風霜之苦。想著想著,苦笑一聲,輕啜了口酒。
鐵格輕手輕腳的挨個倒著酒,扭動著壯碩的身軀,生怕灑了一滴,模樣滑稽的很。
“真是香煞人咧”,隨行族人從懷裡掏出各自的土陶碗,小心翼翼的接過半碗,小口小口的品著,邊嘗邊嚎起歡快的歌來。
“頭領,等回去後,你那第三個娃也該出生了”,鐵格呵呵的笑道,“到時候我可要討碗酒喝。”
“可不是,希望是個胖小子,名字我都想好啦,就叫青玄吧”,振元微笑著抿了口碗裡的酒。
鐵格嘿嘿一笑,內心鄙夷不已,“啥名,拗口又難聽,不如鐵蛋威武”。
振元瞧著這糙貨的表情,哪裡還不清楚他的想法。族人基本目不識丁,只知蠻力廝殺,哪裡知道這世上還有謀略二字。這些年在中原行商,常聽到坊間傳說明月帝用兵如神,翻手作雲覆手雨,滅楚謀劃之策,可當百萬雄兵,自己方知這世間權謀之術遠勝蠻力,是以每年行商均會找些書來看,時時溫習,再與時事佐證,頗知些世故人情,獲利良多。振元瞧著篝火,嚼著幹餅,想著家鄉,想著妻兒,想著日後定要跟中原人一樣,讓子女讀書,到中原來遊歷,增長見識。
外族漢子們隨意撕扯肉食,就著半碗醇酒和幹餅,彷彿數月的疲憊在這一刻消失殆盡。
月上東山,鴉啼蟲鳴,深夜的翠微山格外空濛。
族人分批輪流看管牲口貨物,其餘人便倚著松樹或是席地休息,鼾聲如雷,靜待天明。
“嘩啦啦”,突然,遠處傳來驚鳥翅膀的撲簌聲,偌大動靜使得牲口焦躁不安,嘶鳴不休,驚醒了方才休息不久的振元。敕勒族人驚詫不已,紛紛跳將起來,扭頭看去,對那黑暗中的聲響既驚且懼,紛紛摸出短刀,出鞘緊握,緊張戒備。
轉瞬間,松林那端便傳來“咻、咻、咻”的破空之聲。
“是箭矢,快臥倒”,振元大喊一聲,來不及細想,右手揮著陶碗,左手自旁邊貨車上摸出短刀,雜亂揮舞,族人手忙腳亂的紛紛伏在地上,振元的尚未來得及趴下,一枚飛鏢就穿過他右手中的陶碗,陶碗不碎,只留下一個切口整齊的小孔,可見來鏢勁力之足。
“嘭”的一聲,忽的一人從暗黑的空中墜下,落在振元身邊,砸的地面蓬起煙塵,振元輕咳數聲,定睛瞧去,但見落地之人身上插著不下十隻飛刀、飛鏢,透骨釘之類的暗器,不知死活。
“哎喲”,鐵格等人趴在振元身後不遠,被這聲響嚇的嚎叫著跳起來。
“無量天尊,好醇的老酒,好香的野味啊!”墜地的原是個邋遢老道,渾身油膩汗臭,身上插滿暗器,竟未斃命,還有閒情插科打諢。只見他慢騰騰起身,一振破舊道袍,暗器紛紛落地,振元等族人瞧的目瞪口呆,驚的連連後退,這老道莫不是妖怪?
松林那邊“嗡”的一聲響,一抹綠影飛出,直奔老道而來,綠影之後,數個黑影幾下縱躍,便落到老道和振元身前,顯是輕功極佳。
老道氣定神閒,腳不離地,左手兩指對著綠影連扣數下,接著破袖一攏,綠影便朝著對面飛去。
振元看那老道手段,端的是驚駭,強自定了定心神,定睛瞧去,但見那老道身材頎長,比自己還略高數寸,體格微瘦,鬚髮微白,髮髻用根松枝隨意一挽,外罩道袍雖是破敗邋遢不堪,但面容殘留一絲英氣,一雙眼眸倒是清亮,雖有些蕭索淡然,卻身姿挺拔,無半分驚懼之色。“想來年輕時,也是一位風流儒雅的好男兒”,振元如是想。
“你這瘋癲老道,一個方外之人,不好好修行,卻幹些竊玉偷香的勾當,壞我妻女名節,今日不留下一雙招子,我唐門誓不罷休。”當先的黑衣人喝道。
“好一個出岫輪,好一個青城鏢,好一個拈花手”,老道淡淡嘆道,“來者何人?功力不淺,確是唐門嫡傳,氣勁和運力恰到好處,不知是唐門哪位長老?”老道不驚不懼,拍拍手,悠悠然問道。
“在下唐傲,你這老賊,不訪仙問道,盡幹些腌臢不堪之事,讓人不齒,”當先黑衣人說完,扭頭示意,一眾黑衣人立即從左右圍住老道,十指緊扣暗器,只待令下。
當下唐傲上前兩步,看向斛律振元和身後一眾面面相覷的族人,又瞧見駱駝馬匹以及地上的貨物包裹,便知是些入關行商的胡人,便拱手道:“這位兄臺,此事與你無干,若唐門有所冒犯,在此致歉,若有受傷的,稍後自有救治”,唐傲微微屈身,朝著振元和一眾尚匍匐在地的敕勒族人示意。
振元眼見這位黑衣人一身勁裝,衣上繡金,雖是武功高強,倒也不恃強凌弱,頓時便生幾分好感,聽罷也拱拱手,微微一笑,應了聲“無妨”,便招呼族人退到一邊,靜觀其變。
“哦,是了,原來是唐門新任掌門唐傲,果然江山代有才人出,倏忽幾十載,貧道果真老矣”,老道長嘆一聲,雙手一揖,正色行禮道:“唐傲掌門,貧道無意褻瀆尊夫人及令嬡,那日途經青城山時,見到尊夫人背影像極一位故人,故攔下馬車請尊夫人折節相見,告知名姓,求證則個,並無惡意,”老道面色黯然。
眼見這老道親口承認,唐傲怒道,“女子閨名豈可輕易告知外男,你攔下馬車,糾纏不休,自恃武藝,傷我弟子,豈是君子所為?你這個瘋道,拿命來吧,”名喚唐傲的男子一抬手,袖中便飛出一絲碧色霧氣,籠罩了老道全身,站在一旁的振元暗歎要遭池魚之殃了,急急推著族人後退數丈。
虯髯大漢鐵格立馬抽出貼身匕首,躍到頭領身前。
“咦,”老道驚歎一聲,收起黯然之意,駢指在空中一劃,指尖白氣氤氳,嗤嗤作響,隱現白芒,讓人看著油然生出煙波浩渺的博大之感,老道對著碧色霧氣極速出指,空中傳來金玉相擊之音。
唐傲雙手不停,身子半懸空中,周身碧氣氤氳,一道道碧色霧氣宛若實質,噴薄而出,與老道指尖劍氣交鋒數十回合,竟無法破解,直至百招後,瞧見老道雙指一引,化身為三道幻影,而後虛空中三影合一,直刺中宮的一劍後,大驚道:“一劍飛躍洞庭湖?這是擊劍訣,你是藏劍山莊的人?”
老道空中收手,身影一折,宛若去燕回巢,落回原地,輕嘆道:“藏劍山莊是什麼勞什子,老道不識,唐門什麼時候出了這麼厲害的暗器了?”
“前輩功力遠勝唐傲,謝前輩留手,既是江湖中人,唐某明人不說暗話,這是我唐門自創的碧紗籠,尚未純熟,見笑了,”唐傲哼道,雖暫時收手罷鬥,卻心如明鏡,碧紗籠威力無儔,劇毒無比,自出江湖,罕有對手。雖說自己只用了七成功力,並未淬毒,但老道未持利器,駢指一劍便悉數破去,分明是藏劍山莊最厲害的歸藏九劍擊劍訣劍意,只是藏劍柳家沒聽說有道士啊,這倒是費解之處。
“三十年來塵撲面,如今始得碧紗籠”,老道輕嘆道,“好功夫,方才交手百招,未聞毒氣,謝唐掌門留手,唐門在川中扶危救困,口碑甚好,貧道也不願多做纏鬥,唐掌門,貧道之前所言非虛,確非有意冒犯,的確事出有因,”老道終於一振衣衫,作揖行禮,表示歉意。
唐傲見狀,哼了一聲,側了側身,不願接受致歉,冷聲道,“前輩如此人物,不知為何竟幹些江湖人不齒之事,晚輩不解,既有緣由,不妨明言,”對手武功雖高,但唐傲為妻女名節而來,倒也並非欺軟怕硬之輩,“今日若不道明說清,我唐門就算悉數喪命於此,亦絕不退縮半步,”唐門眾人聞言,俱全身緊繃,扣滿暗器,顯是準備蓄力一戰。
“唐掌門,正好,這些外族商旅在此,不妨做個見證,來,大家坐下說吧”。
唐傲瞧了瞧身後一位年長者,見其點頭,便移步上前,與老道相隔丈許,暗暗蓄力站立著。
老道不以為忤,卻扭過頭來,望向振元,“未敢請教?”
振元趕忙上前幾步,躬身行禮到:“在下敕勒族斛律振元,從關外來大魏行商的,這些都是我族人親眷,都是些粗魯漢子,當不得請教二字,我等都是樸實的牧人,無意打擾諸位,這便離去,”振元眼見雙方武技高絕,自己這些族人,空有一身氣力,真正打起來,怕是片刻間便會殞命。
見這外族漢子頗知禮節,容貌端正,官話說的流利,老道倒也有些詫異,“無妨,本就是老道叨擾了你,你且做個見證吧,斛律老弟,敢請您賒碗酒喝?”
振元再行一禮,“鐵格,給各位大俠倒碗酒去”。
鐵格收起匕首,呸了一聲,擺著壯碩的身軀,慢慢騰騰、不情不願給這些大爺倒酒。
“貧道虛長几歲,唐老弟,斛律老弟,貧道單號一個‘瘋’字,就住這翠微山上聽松閣,行止粗鄙,各位見笑了。”
“不敢,”眾人拱手道,卻各懷心思。
“這位長輩乃我門中大管家,單名一個戰字,其餘皆是我門中好手,”唐傲一指身後諸人,算是引薦過了。
“大管家唐戰之名,如雷貫耳,”老道一拱手。
“不敢,”名喚唐戰的白髮老者冷聲回道。
“唐老弟,貧道並非有意驚擾尊夫人芳駕,那日見尊夫人背影,確是像極一位故人,貧道四處尋她已逾十載,是以見尊夫人衣著體量形似故人,一時忘乎所以,還請見諒,”老道說完,從懷中掏出一本泛黃冊子,翻開一看,冊內畫著一位綠衣女子,峨眉星目,披紗環翠,盡顯玲瓏身段,旁書“綠綺”二字,各頁神情姿態各異。
振元定睛一瞧,那女子眉目清雅,身段婀娜,嬌媚中隱有一絲英氣,端是好女子。
“敢情這老道還是個風流種子”,眾人心想。
“唐老弟,請過目,”瘋道人遞過畫冊,要唐傲親自掌眼,證明自己所言不虛。
唐傲上前接過,翻看數頁,畫中人綠紗著肩,額間翠墨淡,眉黛如遠山,體量身形確與夫人有些相似,雖不言語,心中便信了七八分,只是言語中卻不肯示弱:“即便如此,焉能如此唐突?”
倒是唐戰江湖閱歷豐富,看完畫冊,皺眉思索良久,朝著老道一揖:“老夫虛長几歲,只記得多年前似乎有位蕭小姐嫁入藏劍山莊,似乎芳名便是綠綺,不知道長所尋之人可是蕭小姐?”
老道聞言一驚,不過很快臉色便又平靜下來,沉思良久,瞧了瞧唐戰,微微點頭道:“唐掌門、大管家、斛律老弟,我觀諸位皆是性情豪邁的漢子,與老道年輕時頗有相似之處,也不願再拿些瘋話誆騙你們,老道確是出自藏劍,俗名柳輕舟,只因多年前與拙荊蕭綠綺一別之後,尋訪數年不得,故才行止癲狂,冒犯了唐掌門,”老道喝下一碗酒。
振元並不瞭解中原武林軼事舊聞,唐傲聽聞卻大吃一驚,藏劍柳輕舟在十餘年前可說是武林翹楚,倜儻風流,無人不知,不期眼前這老道竟是….?
“您當真便是昔年藏劍大公子柳輕舟?”唐戰驚道。
瞧這老道氣度風骨,那手擊劍訣劍意,此刻雖未回應,唐門眾人心中均暗暗篤定,堅信不疑。
“前輩之名,如雷貫耳,如此說來,竟是誤會了,請恕晚輩無禮了,”唐傲起身行禮,一揖到地,端的是位真性情的漢子。
“別前輩來晚輩去的,老道雖年長几歲,卻當不得如此稱呼,唐老弟天縱奇才,他日必是唐門中興之主,”老道虛扶一把道。
“來,藉著敕勒族的酒,我敬各位,”老道就著兔腿,也不客套,大口喝酒。
“唐大俠,請您的兄弟一起用些簡陋酒食吧,”振元遞上烤好的兔肉,淡淡笑道。
“多謝斛律兄弟”,唐傲此刻徹底放下成見,眼見振元雖是外族,但談吐不凡,甚是明理,遇事待人不卑不亢,族人皆面有菜色,卻慷慨相贈酒食,端是位好漢,不由生了欽佩之情。
唐傲接過酒碗,卻未接兔肉,輕輟一口,微微笑道:“斛律兄弟,我唐門世居川中,堡壘建在青城山上,他日閒暇,請撥冗一遊,我必掃榻相迎。”
“好,多謝唐大俠,只是我等明日即將返程出關,來年若有緣分,必登門拜訪。”
“我唐門亦與關外各族有些許往來,若斛律兄弟不介意,來年儘可在北涼、張掖等州縣與我唐門聯絡,貴族的貨物,我盡數收了,總好過你不遠萬里來江南,跋山涉水,”唐傲誠懇道。
敕勒族人聽罷,均是大喜過望,如此一來,便省去數月光景,避免了數不清的危險和變故,忙不迭的紛紛道謝。便是振元,也是喜的連連搓手,喜不自勝,對著袁紇力點點頭,便見袁紇力從貨物中拿出一張黑熊皮來。
“唐大俠,謝您厚誼,於您或是小事,於我族人,卻是活命再生之恩,敝族無長物,些許銀錢不敢汙了您的深恩,這張熊皮是我獵得,未捨得發賣,便送您家人置件衣裳吧,”振元右手置於左胸,右膝著地,屈身行禮道。
敕勒族人紛紛右手握拳置於左胸,屈膝行禮。
“斛律兄弟見外了,”唐傲忙扶起振元,哈哈大笑道:“熊皮我便收下了,既是兄弟,如何能行此禮,快快起來。”
唐傲和振元雙手一握,皆是哈哈大笑起來。
唐傲從袖中摸出一支六角金鏢,交於振元:“此是我門中掌門信物,他日兄弟行商,向任意車馬行出示此物,便如我親臨,自會有人接待,若得空入川,但憑此鏢,自有人帶你來見我。”
振元連連道謝,仔細端詳金鏢,只見中間篆刻一個“傲”字,工藝精美,便揣入懷中,貼身保管。
“不知你們從哪條路出關啊?”瘋道人問道。
“過了此山,一路北上,經濟南、洛陽、安定、武威、張掖、玉門、北涼出關”,振元並不隱瞞。
“那敢情好,貧道正好要去北涼,一路同行吧。”說罷又幹一碗,“好酒好酒啊”。
“前輩,唐門車馬行遍行南北,願為前輩留意尊夫人行蹤,”唐傲正色道。
“如此多謝了,”老道再飲一碗,朝唐傲道:“勞唐門諸位費心,若有訊息,可著人在此山聽松閣留信,貧道自會知曉,大恩不言謝”。
眾人知曉了老道身份,均感懷其情意。
原來藏劍柳輕舟十數年前便是江湖一流高手,為人急公好義,劫富濟貧,樂善好施,江湖諸門派大多深受其恩。其時,柳輕舟一人一劍,闖蕩江湖,宵小不能近,武林風氣為之一清,是以唐門諸人對其佩服不已。
眾人喝了會酒,唐傲等人便告別離去,老道徑自在貨物旁一趟,便沉沉睡去。
“頭領,剛才可是嚇煞我咧,”鐵格顛顛的跟在身後,悄聲說道。
振元輕錘老鐵格兩下,笑道:“你這糙貨,以後別衝動護著我,你的心意我知道,你也看見了,就咱那幾下子?”振元拍拍鐵格的背,安排好族人夜晚輪值看管貨物,也去休息了。
次日一早,敕勒族人便急急趕路。倏忽月餘,瘋道人一路混吃混喝,日日醉酒,醉後便倒在貨物上大哭,哭完又大笑,鐵格等族人天天在背後咒罵老道瘋癲之舉,只是礙於老道武功高絕,不敢放肆。
振元自相識那晚起,知道瘋道人是思念故人,求之不得,輾轉反側,尋一人十數載,矢志不渝,可見瘋道人癲狂的外表下,卻是一顆至情至性的心,不免同情和欽佩,又聽得昔年是位行俠仗義的大俠,是以一路照顧周到,任勞任怨,有求必應。
這日終於抵達北涼,振元將些絲緞、銀錢贈予北涼關守將,上下打點完畢,一行人終於出了關,瘋道人自出關,便坐在駱駝上一言不發,只是遙望著關外遠山發呆。
眾人行了三四個時辰,天色已黑,便停下腳步,埋鍋造飯,瘋道人跳下駱駝,命鐵格把隨身的葫蘆灌滿酒,把振元叫到一邊,“老弟,一路同行,承蒙照顧,貧道雖瘋癲,但知老弟情意,在此謝過了,如今我欲西去,就此與你別過啦。”
“關外荒涼,仙長欲去何方,不如與我等同行,到了梳玉河,去我族中修整,待明年開春再做打算吧。”
“我要去燕然山一趟,與你不同路,貧道遍尋大江南北,仍尋不到故人,今次出關,欲去燕然山麓看看,如仍無所獲,便回返,安心做個瘋癲道人便罷了。”
老道神情落寞,望向遠方許久,扭頭見振元一直恭敬立在身後,轉身拍拍振元的肩,嘆道:“振元老弟,我觀你族人都是彪悍力士,卻習練不得其法,須知人力有竭時,貧道有幾句口訣,你用心記下,閒暇時細細揣摩,雖無甚大用,勉強能強健體格,增長氣力。”
“心神丹元字守靈,肺神皓華字虛成。肝神龍煙字含明,翳鬱導煙主濁清。腎神玄冥字育嬰,脾神常在字魂停,膽神龍曜字威明。六腑五臟神體精,皆在心內運天經,五味皆至善氣還,披髮行之可長存。”
“老弟,口訣記牢了,這幾句無非是些存精養氣之術,人體玄奧,須知平日蓄力,時常內照自身,挖潛內府,可得新境界。北地之兵多使戰刀,關外北胡尤甚,我教你一招刀法,讓你救人自保無虞,瞧仔細了,”老道隨手抽出振元腰間彎刀,慢騰騰的揮刀,“雖只一招,卻含三式,撩、回、挑”,彎刀在瘋道人掌中竟如陀螺般,轉圜如意,招式雖簡單,但出刀的角度和方向竟讓振元匪夷所思,如是演示了三遍。振元來不及細想,只能強記下來,以求日後慢慢習練。
鐵格這時提著酒葫蘆過來,瘋道人伸手接過,向振元說道:“如此,貧道就此別過了。”
“多謝仙長指點,這是一點碎銀銅錢,仙長但做酒錢,”振元從貼身褡褳裡掏出置換的全部銀錢,幷包好燒餅饅頭等乾糧,雙手遞與瘋道人。
瘋道人雖桀驁冷漠,卻知道這些胡族經營不易,褡褳內約莫是振元全部銀錢,不經意流露出些許溫情,卻也並不客氣,一股腦兒塞入懷中,嘆了口氣,從雲袖內拿出那本泛黃的畫冊給振元。
“老弟,貧道此去路途遙遠,死生未卜,所授刀法配合心法習練,便可事半功倍,這本畫冊暫交你代為保管,請老弟在關外及行商時幫貧道留意,如見到畫中之人,將畫冊轉交給她,務必轉告她去翠微山聽松閣等貧道,山水有相逢,老弟,再會。”
風滿關山,那一點殘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
“仙長,再會,”振元喃喃道。
「重新修訂,敬請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