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雪夜迷途,戰陣識明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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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瘋道人作別後,敕勒族一行人沿著烽火臺一路往北,駱駝行走緩慢,走了幾天,才看到亂石林。過了亂石林的一線峽,還需再行十數天,方能到梳玉河,梳玉河北十里外,便是鐵勒山啦。

塞北儘管蒼涼空曠,卻是眾人熟悉的家的氣息。大夥隨身體疲累,內心卻十分高興。眼見天黑,便尋了一處背風所在紮營休息,年輕一點的族人更是興奮,拾掇些枯柴點燃,圍著篝火說說笑笑,談到家裡的父母妻兒,更是開心的跳起祝酒舞蹈。

振元安頓停當,也坐在篝火旁,微笑著看著族人,緊緊了衣衫,感覺今年關外天氣冷的異常,本該是秋高氣爽、天氣初肅的天氣,忽的就烏雲密佈,風寒刺骨。嬉鬧片刻,眾人緊貼著駱駝馬匹,沉沉睡去。不知過了多久,振元迷迷糊糊間,感到臉頰上溼潤一片,用手一摸,果然溼漉漉的,兀的驚醒,睜眼一瞧,四野無聲,但見天空不覺竟飄起雪花。

細軟的雪花落在眾人頭臉上,初時不覺有異,柱香功夫,竟飄起漫天雪花,篝火漸漸被撲滅,溼柴上升起冉冉白煙。

振元抖了抖衣衫起身,仰首瞧了片刻,皺了皺眉頭,看來今年雪來的早了些,原本漆黑的中夜竟亮堂了起來,但見山石漸漸被大雪披上白衣,跺著腳急急朝族人喝道:“鐵格、袁紇力、高車羽,快招呼大傢伙,快將貨物裝好,快些快些,這天氣反常,別是遇到異常的白毛天了”。

鐵格一聽,蹭的跳起來,揉了揉眼,仔細往遠處一瞧,汗毛都豎了起來。

出行不怕苦和累,最怕遇到白毛、流沙和遊盜。大雪一下,天地一色,最容易迷失方向,積雪過厚,負重的駱駝根本無法行走,若是被暗坑傷了牲口的腿腳,又是大大不妙。不及細想,便催促道:“快快快,孬娃子們,起來趕路了”,邊說邊拿草鞋逐個將族人拍了個遍。還有十數天腳程,得趕到梳玉河,看到鐵勒山才能保證今年準時到家。

一行人勉強辨明方向,年長的不斷拿鞭子趕著牲口,年輕在前牽著韁繩,快步趕路。風聲甚緊,寒如刀割,眾人冒雪走了大半夜,出了一線峽,均是疲累不堪,凍得耳目通紅,“頭領,要不歇會吧,大傢伙累的夠嗆咧”,鐵格快走兩步說道。

“不行,咱們得晚上趕路,所有人拿布條裹緊口鼻,卸下少許貨物,輪番負重趕路,雪地溼滑,得節省牲口的腳力,到天明歇腳,不然若是太陽上來,雪色晃眼,回到家一雙招子可就費咧。”

族人依言而為,雪勢漸大,眾人深一腳淺一腳的踉蹌前行,身心俱疲,卻又不敢懈怠半分。

寒風呼嘯,行了約莫一個時辰,忽的聽得風聲中隱約傳來隆隆的聲音,漸漸清晰,急促密集,一行人均變了臉色。“不好,是馬蹄聲,快,快,快戒備,駱駝,駱駝伏地,圍起來,圍起來,別炸了窩”,振元丟下背上貨物,忙轉身朝族人大吼起來。族人們立即抽出藏在貨物箱底的短刀和弓箭,將牲口趕至一處,圍成半圓,而後伏在駱駝後面,盯著馬蹄的方向。

盞茶功夫,來騎漸漸清晰,振元定睛一瞧,冷汗涔涔。一眾約莫三百騎,均是黑衣鐵甲,跨硬弓,覆羽箭,手持長刀,當先騎士手持號旗,上書大大的“李”字,看衣甲旗號,顯是魏軍精騎。鐵騎後竟然還綴著不少胡騎,發出嗷嗷的叫聲,羽箭如雨,不時有人落馬。

敕勒族人大驚失色,心中均想“完了”,不意誤入軍陣之中,無論雙方勝負如何,自己這百十來人均逃不了被洗劫一空,成為勝利者的俘虜,說不好還會命喪當場,年輕的幾個孬娃都急的手足無措,抖如篩糠,流下了眼淚。

振元心中亦是焦急萬分,現下敵我不明,自己一行人在這天地皆白的荒原之上煞是惹眼,竟無一處藏身之所,不由緊握手中彎刀,扭頭喝道:“大不了一死,都是鐵般的漢子,叫甚。”

待“李”字大旗離駱駝一箭之地,雙方終於約莫看到彼此的面貌,來騎均風霜滿面,鐵甲長刀鮮血未乾,人馬口鼻白氣氤氳,陣中一人忽的揮手,大喝一聲,“收”;來騎同時拉韁止步,宛若一體,顯出極強的控馬之術和嚴明號令;“御”,號令剛止,鐵騎同時將馬上鐵盾摘下,迴轉馬身,護住戰馬頭臉;“弩”,嘩嘩譁,騎士們從戰馬右側抽出鐵弩,一陣攢射,一弩十矢,身後胡騎頓時爆出一蓬血花,追勢立減;“弓”,掛弩抽弓,又是一陣密集箭雨,數十胡騎栽倒馬下,剩餘的發出嗷嗷叫喊,卻逡巡不敢進,頗為忌憚。鐵騎見狀,自發收弓,拔出鐵弩,重新絞弦,裝填鐵矢,顯是訓練有素。

這時鐵甲騎兵中快速飛出六騎,三騎無視敕勒眾人,徑直向一線峽方向疾馳而去,餘下三騎向敕勒商隊奔來,振元立時握緊短刀,族人控弦引箭,只待一聲令下,便要將奔來三騎射翻。“且慢”,振元大聲呼喝,“來騎未執兵刃,且看他們意欲何為”。

“在下大魏邊將李三,前面的朋友,請做主的出來說話”,中間那騎淵渟嶽峙,體量雄壯,眉目英朗。

“我們只是過路商旅,不意誤入戰陣,請大將軍慈悲,幾日前我等剛從北涼關出關返鄉,已得到潘霜潘守將簽得出關文牒,望將軍放我等離去吧,我敕勒族世代擁護大魏,望將軍開恩”,振元起身作揖,掏出文牒雙手舉過頭頂。

“敕勒人?”馬上那人沉吟片刻。

瞧了瞧伏在地上的駱駝和後面的貨物,自稱李三的將軍也不接文牒,朗聲道:“既得潘將軍首肯,想來所言不虛,只是後方有柔然千騎,料來你等也無法全身而退,莫若與我等共同禦敵,興許尚有一線生機”,來將下得馬來,越過駱駝,走入敕勒族眾人之中。

來人器宇軒昂,身後戰陣不休,卻絲毫不見怯意和頹喪,端的是一位好漢。來將隨意走到一塊大石上坐下,搓了搓手,拍下肩頭積雪,另兩人一左一右,護持戒備。

“鐵格,開啟一罈烈酒,給三位將軍斟一碗取暖”,振元料得無法輕易善了,只期望來將喝完放族人離去。

“好”,三人接過酒碗一口乾完,自稱李三的邊將嘆道:“倒是我朝正宗的秋露白,不想此刻在這塞北還能喝到如此烈酒,痛快”,來將將酒碗丟給鐵格,起身拍拍振元的肩膀,“想來一路運來代價不菲,不知共有幾壇烈酒?”

振元和鐵格等族人對視一眼,心裡咯噔一下,好容易從千里外花重金換的些好酒,本是備著年節所用,先是被瘋道人一路牛飲數壇,這下可全要孝敬這幫軍爺啦,天可憐見,算啦,保命要緊,當下言道:“將軍見稟,攏共十數壇”。

“存義,速將將士們水囊收集歸攏,裝滿烈酒,快,再將商隊中棉麻布匹悉數搬來”,李三指著駱駝後的堆放的一摞布匹,轉頭吩咐,不容置喙。

“喏”,喚作存義的年輕將領立即快馬回返,不一會帶著二三十騎快馬奔來,一面命令敕勒人裝酒,一面將駱駝上的棉麻布匹全部搬出來開啟,振元和鐵格恨不得鋼牙咬碎,急的渾身顫慄。

“這位頭領,未請教...?”

“敕勒族,斛律振元”,振元答道。

“好漢子,斛律頭領,今日戰況緊急,不得已暫徵貴部財貨,若僥倖渡過此劫,朕...本將承諾給予貴族千百倍補償,柔然人兇狠噬殺,據本將所知,你敕勒一族受盡柔然欺壓,你既擁護大魏,更當與本將同心勠力,請貴族眾人,將布匹滿浸烈酒,展開後五匹一起擰成繩狀,拉緊之後兩端分別紮在駱駝脖頸之上,列成十隊,待我令下,點燃後驅趕前行。

“嗯,好”,振元無力應允。

“另派十人,帶上我軍隨身的號角,不惜馬力趕往一線峽,在峽口吹響號角,那邊山谷狹長空曠,迴音甚響,可營造聲勢。周邊若有魏軍,興許聞聲趕來助陣,剩餘人員跟我一起上陣殺敵,此間事了,若留得性命,必與斛律頭領煮酒論天下”。李三語速甚快,不容置疑。

“看來明哲保身,全身而退幾無可能了,唉,只可惜了我的駱駝和這些精壯,這是部族的命啊”,振元邊想心頭邊在滴血。

“孬娃們,聽李將軍的,最年輕的十個孬娃帶上號角去一線峽,騎著最快的馬,其餘的年長的在前,年輕的在後,鐵格和我在最前列,如果咱們不幸戰死,孬娃子們各自逃命,好歹留個活人回鐵勒山去報個信,讓我婆娘給我那小崽子說道一聲,他阿爹回不去啦,若覷得空隙,務必搶馬溜走,保全性命要緊,記牢了”,振元悄聲暗暗吩咐。

族人們儘管茫然,但聽頭領這般說辭,知道首陣若不拼命,幾無生理,十個年輕族人用力點頭,帶上號角,跨上快馬,全速往一線峽趕去。

“兒郎們,抽出咱敕勒的彎刀,帶上咱敕勒的強弓,趕跑柔然的強盜。李將軍,無論勝敗,請天朝務必善待我的族人,他們定居在鐵勒山腹地”。

“好,斛律頭領,我答應你”。李三振衣上馬,撥馬迴轉,“等我號令”。

李三返回軍中,將裝酒的水囊快速分發眾騎。

雪越下越大,落到振元臉上,立時融化,眾人頭頂蒸騰出嫋嫋白氣,天地彷彿一靜。

眼見柔然人已經歸攏了陣型,李三催馬立於陣前,朗聲道:“天地本無際,南北竟誰分,此戰正須雪,一洗北塵昏。大魏威武”,說著將長刀在胸口一擊,放出“哐”的一聲金屬撞擊的聲音。

“大魏威武”,眾騎同時以刀背擊打鎧甲,齊聲爆喝,聲震寰宇,鐵血雄渾,坐下戰馬聞聲俱是嘶鳴不止,四蹄急躁的刨著積雪。

三軍聽令,“裂”,李三大喝一聲,眾騎齊聲呼應“裂”。三百騎迅速從中分開,讓出一條道,後邊柔然胡騎不明所以,立時有數十前哨“嗬呼,嗷嗷”的驅馬衝殺過來。

“斛律兄弟”,李三長刀一指。

振元聞聲立即點燃駱駝之間緊繫的布匹繩索,刀背一拍駱駝臀部,駱駝脖頸被火烤的甚疼,朝前亡命奔跑,族人兩人一騎,伏在駝背之上。

柔然陣中立時“蓬”出一陣箭雨,十來個族人哼都沒哼一聲,落地斃命,振元來不及傷心,雙目充血。

中箭的駱駝吃疼,卻未曾倒下,亡命般朝前衝去。終於與前哨接兵,火繩將賓士在前的數名胡騎撂下戰馬,振元、袁紇力、高車羽、鐵格等人見狀,探出身子,立即搶拉韁繩,幾下兔起鶻落,躍上柔然戰馬,回馬抽刀,將落地胡騎一刀斬殺,李三等人見狀,暗暗喝彩。

柔然胡騎見狀,終於覺察出不對勁,稍整陣型,便有百來騎當先飆出,數十頭駱駝因被火燒,疼痛難忍,左衝右馳,毫無陣型可言,兩隻駱駝之間燃燒的火繩將一眾胡騎捋倒一片,敕勒人趁機紛紛搶馬,隨著振元連連呼喝,不敢戀戰,如平時訓練般,以頭領為中心,逐漸歸攏陣型。

振元一馬當先,敕勒存活的八十來人陣如新月,左右相護,兩輪搶射後,距離漸進,快速掛弓摘刀,依靠戰馬蓄力衝刺的慣力,跟著帶火駱駝,衝入柔然陣中,敕勒族人均持雙刀,左右輪轉,砍翻逡巡不進的胡騎前哨,斬殺被駱駝撂倒的騎兵,刀刀過頸,甚是利索。疾馳過三箭之地,振元已斬殺數人,此時馬力已竭,前側駱駝盡皆栽倒,未死透的倒地悲鳴不已。振元不敢再冒進,立即呼喝連連,撥馬迴轉,族人聞令,紛紛回馬,拱衛著頭領後撤,以待再次駐馬蓄力,迴轉時候插刀摘弓,回弓輪射,力阻胡騎追截。

李三於戰陣中,眼見敕勒族人弓馬嫻熟,奔襲有序,甚是愛惜馬力,油然生出敬佩之心,暗歎道:“便是在大魏廟堂,以這斛律振元的領兵之能,也該有一席之地。”

那邊柔然胡騎由一名千夫長統領,原以為大魏鐵甲騎士雖裝備精良,但兵微將寡,一日一夜拉鋸式持久追擊殺伐,定已人困馬乏,本待讓前哨百來人不停襲擾,餘眾稍歇馬力,待大魏箭支殆盡之際一鼓作氣,將之收割。誰料忽然冒出些不要命的駱駝,還有群羅剎惡鬼般衣衫襤褸的胡人,竟主動衝鋒,一下被殺了個措手不及。等振元等人回馬之際,方才回過神來,狠狠拿馬鞭抽了下戰馬。再厲害不過三四百人,己方尚有千餘戰力,頓時嗷嗷呼嚎,號角傳訊,千騎逐漸收攏,列成四隊,準備梯級衝鋒,充分發揮戰馬衝刺的慣力,前隊將衰未竭之際,及時散去兩翼包抄,將正面留給蓄力衝殺的後隊,四隊輪番衝殺,確保將對方包個餃子,一網打盡,悉數屠戮。

李三慣於戰陣,眼見柔然胡騎如斯列陣,便知己方到了生死關頭,梯級衝殺方陣在如此開闊地區,在兵力絕對優勢的情況下,確是最好的陣型,幾乎能確保對手無一倖免。

“起”,李三長刀一指,魏軍動了,在柔然先鋒前哨陣腳稍亂之時,在敕勒回撤,柔然將追未追之際,三百鐵騎同時催馬,“殺”,三百人齊聲爆喝,迎著回撤的敕勒族人就衝來。

敕勒眾人被魏軍視死如歸的氣勢震驚,原來打算乘馬溜走的鐵格等人也被激起血氣,想起昔年死在柔然人刀下的祖輩、父輩和族人,“呸”的吐出一口血沫子,“天殺的柔然,頭領,看來跑是跑不掉了,柔然那幫孫子矮馬奇快,老鐵我今兒個要交代在這邊啦,本打算這回買了絲緞布匹,回家好生疼愛那桑格婆娘,就請鐵勒山神護佑,來世和她還生在同一部落吧”。

嗚...嗚...嗚....柔然人終於吹響號角。

魏軍不待振元等人迴轉,迎面衝出,數十騎竟口銜火箭。

魏軍馬速漸疾,繞過迴轉的敕勒族人,李三喝道:“振元兄弟,緊隨我來,”長刀一舉,“錐”,話音剛落,魏軍頓時錯落控馬,變成錐尖陣型,提馬衝刺,敕勒族人原地停馬,戰馬長嘶人立,撥轉方向,隨著魏軍再次向柔然人衝去。

“兒郎們,咱族中世代受辱於柔然,今日天賜良機,血債血償,隨我殺,”振元雙刀互擊,一馬當先。

“擲”,魏軍聞令,齊齊將裝酒的皮囊漫天丟擲,正迎上對面衝刺而來的胡騎。

“上,弓”,蓬的一聲,羽箭均朝著酒囊而去。第一撥柔然胡騎迎來的是一陣酒雨,不少人一嘗,好香的烈酒啊。

“火,箭”,又是蓬的一下,一席紅雲頓時籠罩著柔然人,敕勒人終於明白酒囊和火箭的用途。

“嚎,哇,啊...”三百餘胡騎渾身浴火,烈火碰上柔然人身披的皮毛,如干柴遇烈火,迅速灼燒蔓延開來,三百火馬炸營了,四處亂竄,頓時攪亂了柔然衝刺的陣型。

“御...刀...”摘盾抽刀,李三雖為將軍,卻始終位處錐尖,左右數人護持,此時戰馬已至極速,如疾風閃電。

“保持陣型,左右相護,殺”,錐型戰陣猶如利刃,迅速割開胡騎的第一輪三百人,長刀入體,柔然人紛紛栽下馬,被鐵蹄踏碎。敕勒人緊隨魏軍,左右衝殺,雙刀不停揮舞,振元甚至能清晰聽到長刀入肉碎骨的“咯吱”摩擦聲,陣型過處,一片斷肢殘臂。

烈火只能讓柔然第一輪衝殺一滯,魏軍和敕勒族人屠盡三百人,絲毫不停,便向著柔然第二隊撞去。

“欺身近前,莫讓他們兩翼衝殺,”李三陣中傳令。

柔然千夫長被火雲嚇了一跳,待回過神來,轉瞬間便見第一隊三百騎被殺盡,怒吼著發令,三隊人馬便如出閘猛虎般一擁而上。三隊胡騎分別相隔一箭之距,迂迴截殺魏軍,漸漸形成包圍圈。

魏軍貼著柔然人捉對廝殺,後隊胡騎無法用弓箭壓制,只得抽刀近身搏殺,疆場沸騰。

見胡騎投鼠忌器,李三大聲喝道:“振元兄,弓”。敕勒數十人在錐形陣中間,聞言便奮力引弓發箭,連矢而發,朝著遠處胡騎便射,所賴眾人弓馬嫻熟,箭無虛發,直將兩壺箭矢射盡,才棄弓提刀。柔然人恨的哪裡還去管同袍,還以快弓羽箭,雙方各有死傷。

雙方俱殺紅雙眼,柔然兵力佔優,數倍於魏軍,優勢明顯,逐漸將魏軍合圍,飛矢不斷。儘管魏軍戰力超群,怎奈人困馬乏,一晝夜水米未進,體力漸漸不支,左衝右突,不停突圍、被圍、再突圍、再被圍,力求不讓胡騎收縮陣型,合圍成功。

風緊雪大,偌大疆場,風聲、雪聲、嘶吼慘叫、戰馬悲鳴,在這雪夜異常刺耳,原本潔白的雪地此刻真如修羅場。數輪廝殺,血流盈野,很快又被大雪覆蓋,而後又被熱血融化,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氣息。魏軍僅剩五十餘人,敕勒一族死傷大半,只餘二十餘人,振元和老鐵格等人均身被數箭,背腹中刀,傷痕累累,滿臉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敵人的。

柔然人死傷更多,便是桀驁不馴的千夫長,此時也隱隱萌生退意,這些殺神著實可怕。

“可怕了麼,振元兄弟?”李三冷聲道。

“不懼、不悔,與兄殺敵,快哉,”振元鎮定道。

李三瞧著振元雙目精光灼灼,雖露疲態,卻絲毫不見怯意,其餘敕勒族人無一例外,雖喘著粗氣,眼中只有兇狠,並無一絲懼意,頓時被激起血性,猛的一把扯碎披風,將右臂傷處一裹,換做左手執刀,朗聲道:“將士們,今日與子同仇,並肩殺賊,好不痛快,敵酋雖眾,然我等以寡敵之,毫不示弱,無愧於大魏鐵軍稱號,現敵酋尚有半百,你們怕不怕”。

“不怕”。

“敢不敢再殺他一回?”

“殺...殺...殺....”眾人刀背擊胸,鏘然有聲,戰馬鼻息濃重,不少已經口吐白沫,皆到馬力極限。

“下馬、列陣、御...”持盾的在前,提刀的在後,準備戰鬥。

柔然胡騎也損失過半,戰圈中盡是雙方將士殘軀,以及頭顱撞擊碎裂的數十隻駱駝和數百戰馬,柔然人好狠噬殺,雖對魏軍戰力忌憚,但見對方僅剩數十人,誓要將之殺絕。

“嗬呼,殺啊”,胡騎的千夫長呼喝連連,彎刀前指,再次結陣殺來。

魏軍陣中人人屏住呼吸,握緊刃口已卷的殘刀,均是一臉壯烈之情。

“嗚嗚,嗚嗚,嗚嗚,”,魏軍後方傳來號角之聲,聲勢隆壯。此刻魏軍困獸猶鬥,哪裡還能顧及其他。

“褪去重甲,節省體力”,李三號令,倖存魏軍皆褪去沉重鐵甲,露出血跡斑斑的貼身短襖。“殺”,李三持盾提刀,輕裝前衝,眾人隨他殺入陣中,只見李三矮身躲過兩把長槊,一刀劈死一名胡騎,左腳勾住馬鐙,一躍而上,抽出胡騎上的弓箭,快速控弦,一弓雙箭,迅速射干兩壺箭矢。

“好”,振元不由讚歎,左手格住一刀,右手從下至上反撩,一刀劈死一人,雙手顫抖不止,似已脫力,只得和老鐵格背靠背,互相扶持,二人皆有脫力之狀了。“仙長曾言我需耐心體會吐納心法,習練刀法,可強健體魄,不至於短時力竭,如留的性命,真要好好體會一番了”,振元喘著氣想道。

“頭領,你看一線峽那邊,似有火光,好像是火把啊,不知道那幾個孬娃子是否已經溜走啦?”

“嗚嗚,嗚嗚,嗚嗚”,號角不停,火光漸進,李三胸腹皆被刀傷,渾身浴血,狀若瘋魔,振元等人皆勉強支撐,將後背交予同伴,竭力殺敵,能站立的已不足三十人,還有人在不斷倒下。柔然人將之團團圍住,不停用弓箭壓制,然後用長槊擊殺,眼見一刀砍向李三頭頸,李三長刀被兩條馬槊壓著,無法抽出,眼看不活。

忽的一支鐵矢飛來,貫穿胡騎頭顱,然後“咄、咄、咄”弩箭入肉聲傳來,漸進的火光下終於隱現一支精騎。

“終於趕來了,我兒守一總算還是趕到了,哈哈,天佑大魏,哈哈”,李三仰天長笑,踉踉蹌蹌駐刀而立。

一片胡騎倒下,千夫長見狀,忙“嗬呼”傳訊,撥馬便跑,眼見魏軍勢眾,主帥遁走,柔然騎兵哪裡還敢再戰,紛紛回撤。

來騎全部輕衣簡從,人馬不覆甲,顯是長途奔襲而來,雖風霜滿面,卻氣勢沉穩雄渾,徑直繞開李三等人,弩箭開道,弩止弓射,弓停戟出,渾然一氣,更讓振元等人驚歎的是,約三千輕騎,人人皆持長戟,這些兵器三面開刃,可劈可刺,絕對是疆場雄器,造價昂貴,可不是一般軍隊能配備的。

只見來騎中一人快速躍下馬來,解下大氅披在李三身上,雙膝跪地,泣不成聲,“父皇,孩兒總算找到您啦,真是上天垂憐,可是急煞孩兒啦!”

“守一,起來吧。你塵土滿面,顯是尋朕有時,孝心可嘉,見過這位斛律頭領,若非他族人相助,朕幾乎喪命於此啦!”

“守一謝斛律頭領高義”,李守一跪地行大禮,叩首三次方起身。

“守一,龍驤、虎賁營現駐紮何處?”李三問道。

“稟父皇,暫駐亂石林東五十里,此次北巡,龍驤、虎賁各三千精騎隨駕”,北涼邊軍十萬在關內待命,由潘將軍節制,以備不時之需,怎奈前日父皇出行後,天色忽變,天降大雪,孩兒立帥三千精騎輕裝簡行,四處尋找父皇,一個時辰前遇到龍驤營隨駕的斥候,方知出事,趕至一線峽,見十數胡人吹號,一問方知,這邊已接戰多時啦,”李守一悲泣道。

“不錯,朕昨日巡視之餘本想勘察一下亂石林西北三百里外的地形,怎知忽的變天,迷失了方向,不想竟遇到柔然部落的騎兵,一路追殺,朕派出多路斥候,希望有一路能找到你們,所幸,咳..咳...”李三吐出一大口血,受傷不輕。

“父皇,請到背風處暫歇,然後回營療傷要緊,”李守一趕快扶住父親,焦急的命令親隨到背風處搭設臨時帳篷,生火備水。

“不急,傳旨,著龍驤營全力剿殺這批胡騎,務需全部擊殺,不留活口;傳旨虎賁營移營一線峽北,著北涼守將潘霜見駕”。

“諾”,一將得令上馬而去。

戰馬瀟瀟,龍驤營輕騎簡從,裝備精良,迅速以弓、弩壓制,三刃大戟、長柄戰刀,俱是殺人利器,且以三千對幾百強弩之末的傷兵,雪停天明,已盡數斬殺,回馬復旨。

魏軍臨時軍帳之中,振元、鐵格及五名倖存族人受傷甚重,頭胸背腹傷可見骨,此時俱已被魏軍隨行軍醫包紮嚴實。

忽的大帳帳門被掀開,李三等一眾人走入,隨從捧著一罈好酒。“振元兄弟,如何?能飲酒否?”李三微笑相詢。

振元趕快起身,拉著敕勒族人,跪地行禮,“草民斛律振元領族人見過大魏皇帝陛下”,聽得那馳援的將軍稱呼父皇,振元此時如何不知曉那李三的身份。

“斛律頭領,你我同歷生死,便是兄弟,你一線峽的族人我已派人尋回,正在軍中用飯,戰死的族人已派人將屍首尋回。此戰若非振元兄弟相助,我等早已戰死,來,嚐嚐我軍中烈酒。”

“謝斛律頭領援手活命之恩,”進賬的諸將皆單膝跪地行軍禮。

振元雙手接過酒碗,一口喝乾烈酒,忙道:“我的天,不敢當,不敢當”。

“振元兄弟,朕本名李明月,初始不便告知,請恕罪啦,來,再幹一碗。”李明月親自給振元和敕勒諸人倒酒,敕勒諸人皆面面相覷,受寵若驚。

李明月將碗中酒一口喝乾,咳嗽連連,嘴角溢位血絲,顯然傷勢不輕,揮手止住正待上前的李守一,轉身朝帳中諸將道:“先帝李無雙,畢生征伐,為大魏開疆拓土,建萬世不拔之基。朕自幼追隨先帝,大小百餘戰,浴血廝殺,從未後退半步,是以我大魏鐵軍攻城略地,無怯戰之將,無逃逸之兵,概因主帥身先士卒,悍不畏死,方可一雪國恥,破楚入郢,一統南北。昨夜朕與振元並肩作戰,以寡敵眾,其險更甚於昔年須彌山之戰,斛律頭領高義,近百族人為大魏戰死疆場,便是絕境之中,闔族上下,無一人退卻,誓死護駕,如斯勇士,大魏不可負,如斯勇氣,彰我大魏軍魂,爾等身為大魏之將,當引以為鑑。”

眾將不顧重甲在身,嘩的一聲齊齊單膝跪地行軍禮,齊聲道:“末將誓為陛下戰,雖死不退,大魏威武,陛下威武。”

“守一,傳旨,斛律振元救駕有功,百餘族人力戰酋虜,披堅持銳,悍不畏死,實為三軍楷模,著行軍書記詳錄其戰績,傳頌天下。自今日起,敕勒全族入籍大魏,斛律頭領賜國姓“李”,賞黃金萬兩、白銀十萬兩,戰馬千匹,牛羊萬頭,茶葉一千斤、瓷器一千箱、棉麻綢緞各一萬匹,其餘米麵油糧,炭火鹽糖,著北涼守將潘霜按五千例配給,戰死的敕勒族人及龍驤營將士同以參將禮厚葬,此戰壯舉在一線峽崖壁之上勒石記功,家屬撫卹百金,欽此。”

斛律振元忙跪下叩首:“謝陛下賞賜,謝陛下深恩。”

“快快起身,振元兄弟,以後咱就是一家人了,兄弟的才幹不遜帳中諸將,當為我朝用,朕封你個將軍如何?”,李明月扶起斛律振元說道。

“不,不,不,陛下,我哪能當官,我哪會當將軍,我只想讓族人過上好日子,吃飽穿暖即可,我可不會當官咧,族中婦孺還等我回去呢,”,振元一下被忽如其來的恩賜驚得不知所措,從塞外部落變成中原大魏帝國的國姓貴族,這是想都不敢想的。

李明月上前把住振元雙臂,懇切說道:“振元兄弟,不必過謙,朕觀你弓馬嫻熟,戰陣之中沉著冷靜,號令嚴明,確是棟樑之才,敕勒全族勇士進退有序,奔襲防禦,深諳兵法,如此良才,理當為朕分憂,朕欲封你為鎮北侯,替朕鎮守北疆,如你願意,子女皆可入宮,跟皇子公主一起讀書習武,朕當視如己出,好生培養如何?”

北涼守將潘霜出列,諫言道:“陛下,這.....似於理不合?”

“不必多言”,李明月揮手打斷。

潘霜不依不饒,跪地正色道:“陛下,非臣貪戀北涼將軍之職,只因這北涼乃北疆第一要塞,駐軍十數萬,軍民逾百萬,是抵擋塞外柔然、突厥、韃靼的第一屏障。臣知斛律頭領才幹超群,勇冠三軍,但北疆茲事體大,還請陛下三思。”

李守一上前道:“父皇,潘將軍所言,亦是兒臣所想,還請父皇三思。”

“陛下,非我不願為您分憂,我族人數千,習慣了遊牧漁獵的生活,冒然遷入關內,恐水土不服,散漫滋事,怕會引發事端。我管理族人尚且自顧不暇,如何能擔負您交的重任啊。昨夜之戰,我等不過適逢其會,稍作援手,況且陛下賞賜豐厚,厚葬了族人,封侯之事,萬請陛下收回成命。”振元搓搓手,向李明月說道。

“朕意已決,爾等無需多言,北涼得失,關乎國運,朕豈會不知?潘將軍鎮守北涼多年,不可輕動。朕這幾日仔細研究塞北地形,柔然、韃靼、突厥等族從漠北草原襲關,最便捷之路,便是經過一線峽,穿過亂石林,經二百餘里,抵達北涼關,一線峽和亂石林雖非天險,但若好生利用,可當十萬兵卒,二百里疆土,豈可任由酋虜馳騁。既然振元兄弟不願入關,朕也不勉強,朕決意在一線峽北新築一城,新城與北涼守望相助,牢牢釘在塞北,再將一線峽、亂石林的哨所和烽火臺北延至梳玉河,並設立市場,開放互市,這樣,關外部族就無需入關採買,大魏北疆又可多一重屏障,進可攻,退可守,大魏疆土更能北拓數百里。朕意此城交由振元兄弟鎮守,互市所得稅賦七成交振元打理,朕隨後會從武威、張掖、北涼等處遷入五十萬民眾,振元,你就幫朕做這個新城的侯爺,如何?”

帳中落針可聞,諸將被李明月的謀劃驚的目瞪口呆。

李明月揮斥方遒,意氣風發,看著李守一朗聲道:“守一,你可知朕意?”

李守一輕聲道:“父皇英明,為大魏開疆拓土,兒臣為父皇賀。”

李明月皺皺眉,顯然對這太子之言並不滿意,扭頭看著李存義,問道:“存義,你意下如何?”

李存義正色回道:“父皇高屋建瓴,為天下計,兒臣愚鈍,十知其一,兒臣淺見,築城塞北,其意應不限於拓土開疆。”

李明月微笑道:“且細說來。”

“兒臣以為,歷來異族來犯,我朝皆堅壁清野,據城而守,北涼以北數百里任由鐵蹄踐踏,如敕勒族般的大小部落便無安身立命之所,待到無法生計,牧民便變為暴民,這便是坊間傳唱的春風不度北涼關。因此,兒臣認為築城意圖有三,其一,將北疆防線北移數百里,便如父皇所言,兩城互為依託,新城是外城,北涼便如甕城,北疆更為穩固;其二,塞北大小部落入關互市,可託庇於大魏,一定程度可削弱胡騎勢力,有布帛禦寒,有糧食果腹,大可不必刀頭舔血,鋌而走險;其三,兒臣見父皇將柔然戰馬係數收攏回營,應是想在這塞北廣闊的荒原上培育戰馬,吸納異族之長,以戰練兵,為大魏建一支征戰天下的鐵騎。”李存義說完,目光灼灼的看向李明月。

李明月哈哈大笑,再飲一碗酒,哐的一聲摔碎酒碗,大笑道:“知我者,存義也,好皇兒,有乃父之風,朕心甚慰。”

眾將聽罷,齊齊跪下,大聲道:“陛下萬年,大魏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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