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築城北孤,十載歷春秋(1 / 1)
至正十七年冬,大魏王都長安,勤政殿。
李明月開啟振元的奏報,上書曰:“聖上見稟,歷時兩載,新城終告完竣,高二丈八尺,長十二里,設四門,北三南一。奉聖諭,外城形‘山’,內城似‘凸’,馬道相連,可帶甲十萬,攻守兼備,此誠北疆雄關也。臣僭越,竊以為雄關孤立塞北,‘北孤’是名,臣募軍於邊民,得眾數萬,然建制未明,未敢造次,請陛下旨諭。互市新開,獲利充盈,軍民皆喜,同沐聖恩。今歲,柔然、韃靼、突厥等部襲擾數次,皆為潘將軍所敗,然北涼邊軍雖勇,亦死傷逾萬。臣觀邊軍善守,不擅騎射,塞北廣袤,焉能以短擊長,如此歲歲受擾,我進敵退,鞭長莫及,非長久之計也。臣生於敕勒胡族,慣於遊牧,故擬於梳玉河畔,鐵勒山下,培育戰馬,為聖上建善戰之鐵騎,化守為攻,奔襲敵後,以求肅盡北酋,換大魏萬世太平。臣振元攜長子青霄、長女青鸞、幼子青玄叩首百拜。”
原來,雪夜之後,振元思忖數日,為族人長久計,亦為了心中理想,終是答應了李明月,回族中安置好遺屬婦孺,便返回北涼,招募人手,在數萬北涼大軍的護衛下,一刻不停的修築新城。次年春天,李明月一道旨意,傾國之力助振元建城,石料、木料、銀錢,源源不斷運往塞北,五十萬移民奉旨舉家遷移,既解決了新軍兵源,又為築城帶來了大量勞力。振元出生貧苦,是以厚待移民,敕勒族更是與移民通婚,短短兩年,新城便告完竣。
李明月閱罷奏章,既欣喜振元未負聖恩,築城有成,又感嘆這位兄弟眼光獨到,不負所托,能看清北軍劣勢。北軍善守,雖依靠互市能換取馬種,但不善培育,故戰馬奇缺。更兼之訓練不足,是以北涼僅有的騎兵也不善奔襲。而今育馬塞北,實戰練兵,兼之有大軍相護,不日便可新增助力,他日蕩平北境,指日可待。越想越高興,哈哈大笑起來。
李明月將奏報反覆閱看數遍,在金殿之中左右徘徊,思忖良久,硃筆御批:“賢弟所奏,甚慰朕心,城名北孤,甚合朕意,建軍十萬,賜名鐵衣,戰馬軍備,皆遂君意”。
至正十八年春,萬物復甦。
李振元募流民、牧民及敕勒族人共計十萬,建立鐵衣軍,放馬鐵勒山下,實行軍民一體制。大軍分左、中、右三營,輪流操練、屯田、放牧,並將互市中收益,大半用於軍備。敕勒族人大半進入北孤城,餘眾仍居於鐵勒山山腹,除照顧培育戰馬,還因部分族人慣於遊牧生活的自由自在,不願入城,虯髯大漢鐵格便在其列。潘霜待振元組軍完畢,便領關內守軍退回北涼關,與振元相約守望互助,同心戮力,共守北疆。
受雪夜之戰的影響,振元根據遊騎的作戰特點,擬定軍備制式。鐵衣軍皆逐步配備連發硬弩、鐵胎強弓、三刃長戟、制式戰刀,人馬覆甲。更受草原騎兵戰法啟迪,苦思許久,更讓其中兩萬中軍俱配備三柄樺木標槍,全軍黑衣鐵甲,來去如風。
振元更是日日細細體會瘋道人傳授的口訣,雖未盡數參悟,卻也不以為意,只是每日勤加練習,倒也收益匪淺,更挑揀口訣及刀法中易懂之處,與族人商議後,簡化為戰陣練兵法門,教授全軍訓習,以求強健體魄,增強戰力。對於敕勒族中親信,振元更是毫無保留,傾囊相授,是以軍中戰將,多為敕勒族人。
待到秋末冬初,振元便出軍萬餘,襲擾漠北,一路以戰養戰,劫掠柔然、韃靼、突厥等部落,以遊擊為主,每每消滅胡騎主力後,並不戀戰,以實戰習練陣法,以熱血磨鍊鐵衣軍魂,大雪封山之前,經梳玉河回返北孤城。是以塞北胡族無暇南下劫掠大魏,秋末便要防備鐵衣軍襲擾,看護糧草和族人,加之各族之間為爭搶水草肥美的草場和過冬的牛羊,互相混戰,死傷無算。征戰和熱血去蕪存菁,留下了勇猛彪悍的鐵衣將士,鐵衣軍逐漸從新軍蛻化為鐵血精騎。
振元幼子李青玄自懂事起就混跡行伍,跟著叔伯兄弟舞槍弄棒,七歲開始,便跟隨父兄出關征戰,雖年幼力弱,被護於中軍,卻也在戰陣之中多有磨礪,更別提如今已是至正二十五年,青玄已是十歲少年,雖稚氣未脫,但心智比一般官宦紈絝成熟的多。
今年的出關練兵由大哥青霄統軍,僅帶一萬鐵衣中軍親衛,青玄跟父親糾纏數日,才得以隨軍北上。這一萬鐵衣中軍是全軍軍魂,百夫長以上的將領皆為敕勒族人,裝備精良,紀律嚴明,雪夜之戰中倖存的五人現下俱為萬夫長,隨軍的袁紇力便是其中之一,如今更是中軍主將,武藝高強,忠心耿耿,中軍族人皆從小看著青玄兄弟幾人長大,一直都以部落頭領之禮相待。
“阿玄,你也太任性了,前些日子斥候和商隊來報,草原今年風調雨順,水草肥美,胡馬膘肥體壯,各族摩擦少了許多,這趟許是場惡戰,大哥怕難護你周全,你就待在城裡,大哥給你捎些好玩意回來如何?”李青霄如今二十餘歲,已是鐵衣軍中軍親衛統領。
“大哥不用管我,我已不是小娃娃了,我要的東西,自然得親手繳獲,”青玄一磕馬鐙,兀自往前,不理會大哥的絮叨。
“大公子,有我等老傢伙護住,讓他去耍耍吧,咱敕勒的漢子,十歲還不能衝陣,說出去不得讓人笑話,”袁紇力笑道。原本此次由袁紇力領兵,只因青霄兄弟二人身份特殊,又存了磨礪青霄統兵能力的心思,因此與振元商量後,這才隨軍做個軍師,一來為青霄壓陣,二來護住青玄這個小崽子。
大軍一人兩馬,帶足乾糧,半日便過了梳玉河,也不急著趕路,當晚在鐵勒山修整。巡營後,青霄、青玄、袁紇力以及諸將領便回族中故地,看望了留在山腹中的族人,陪虯髯大漢鐵格喝了杯酒,這才在議事廳對著沙盤和堪輿圖商議行軍路線。
“袁紇大叔、鐵格大叔,你們都是前輩,還請指點,”青霄拱手行禮道。
老鐵格就著酒碗啜了口酒,指著突厥王帳醉醺醺嚷道:“孬娃,這次頭領連親衛軍都出動了,你不得整個動靜大的?呶,也不用窮比劃,就他娘直接奔著突厥王帳去,搶個富戶回來好過年。”
鐵格兒子鐵雲眼下是中軍百夫長,聽罷奪過老爹的酒碗叫道:“阿爹,大公子他們在商議軍情呢,你少喝點,莫說醉話。”
鐵格一巴掌把鐵雲扇了個趔趄,狠狠又了補了兩腳,吼道:“老子跟著頭領打了這許多年仗了,啥時說過醉話,你當老子喝醉了咋的,倒敢教訓起你老子來了?斛律振元當侯爺也好,皇爺也罷,我只當他是我敕勒族頭領,他便是杵這,也不敢不讓我說話不是?”
議事廳中頓時爆發出一聲大笑,鐵雲捱揍後也不生氣,反而樂呵呵的跳起身來,朝著鐵格叫道:“老爹說的是,是孩兒許久不挨你揍,皮癢癢了。”
敕勒族人又是一陣大笑,對鐵格之言絲毫不以為忤。振元如今雖貴為鎮北侯,但對族人依舊如是,在北孤城這些年,禮賢下士,民望頗高。敕勒族人尊其為一族領袖,頭領二字的分量在他們心中,遠勝於侯爺。
青霄給鐵格和袁紇力等長輩斟滿酒,笑著說道:“鐵格大叔,您所言雖是大膽,但侄兒卻頗以為然,尋常小部落和些許散騎遊勇何堪我中軍一擊?聽聞突厥可汗有一支中軍精騎,想必定在王帳周邊守衛,正好練練手,袁紇大叔,您看如何?”
袁紇力沉思片刻,在沙盤中來回比劃了盞茶功夫,方才點點頭道:“此舉雖險,卻也可行,兵法有云,兵貴神速,未睹巧之久也,突厥王帳據此甚遠,定不會料到我軍敢千里奔襲,孤軍深入雖是兵家大忌,然草原廣袤,地廣人稀,與別處不同,只要我軍全速行軍,快速掃清途中阻礙,讓突厥應變不及,突襲一番便回軍,即便突厥可汗集結大軍來追,怕也為時晚矣。”
“甚好,”眾人齊聲喝彩。
袁紇力跟鐵格酒碗一碰,眯著眼說道:“糙貨,主意是你出的,怕是有樣東西也得仰仗你。”
“就知道你這老傢伙惦記著我這點家當,孬娃子們,明日去馬場再選一萬匹矮馬,唉,千里奔襲,一人兩馬可不行。”鐵格哈哈笑道。
青霄連夜派人將行軍計劃送至振元手中,振元回覆知曉了,自會派軍接應之類云云。
翌日一早,眾將點齊兵馬,號角聲響,全軍開拔。
萬餘鐵衣中軍人馬皆卸下重甲,著輕便皮甲,外罩披風,一人三馬,換騎而乘,全速行軍。
隨軍斥候早於前夜便分四路出發,與各族中潛伏的細作取得聯絡,得到兵力、糧草部署等機要資訊。鐵衣軍孤軍直入,急速奔襲,一路上不停有斥候將前方軍情傳回,青霄、袁紇力等人快速做出分析,調整行軍節奏。
柔然、韃靼兩族駐地與突厥王帳相聚數百里,三族雖有爭鬥,但也知唇亡齒寒。多年來,鐵衣軍只對各族管轄的大小部落進行劫掠打擊,並不衝擊王帳,倘若三族知曉今年鐵衣軍意圖如此大膽,三面合圍,青霄危矣,是故除了中軍將領,全軍封鎖訊息。
突厥可汗莫賀咄志得意滿的躺在王帳的熊皮軟塌上,一眾兒子和親信在帳中陪著,喝著馬奶酒,看著歌舞。看到開心處,醉眼朦朧的拉過一名舞姬,狠狠摸了一把,哈哈大笑。舞姬強作笑顏,端過金壺,顫微微的給莫賀咄斟滿酒水。
“咄吉,各部落進貢的牛羊繳齊了沒有?”莫賀咄朝著長子哼道。
咄吉聽父汗詢問,忙鬆開懷中侍女,起身應道:“父汗,大多已經繳了,僅餘幾個偏遠些的小部落沒來,許是在路上吧。”
“催緊些,這些腌臢貨,大雪來前若還繳納不齊,看我不扒了他們的皮,”莫賀咄啐了一口。
一眾人喝到深夜,醉的東倒西歪,索性就躺在帳中扯呼,莫賀咄到底上了年紀,爛泥般癱在舞姬腿上,舞姬不敢稍動,深怕驚了老可汗的美夢,禍從天降。
月上東山,王帳四周僅有牛羊的叫聲,就連巡夜守衛都倚著木柵欄打著瞌睡,絲毫未留意遠處一點星火逐漸蔓延成燎原之勢。
咄吉被尿憋醒,走出王帳,準備在木柵欄邊就地解決,右手扶著柵欄,深深呼了口氣,馬奶酒喝的太多,這會子頭疼的厲害。
剛解下衣袍,就看到遠方一片火光,隱約傳來隆隆之聲,接著就聽到前營一陣叫喊聲。
“報,魏軍來了,魏軍來了,”兩騎快速衝進大營,邊跑邊嚷,直奔王帳。尖銳的嚷叫聲在深夜異常刺耳,巡夜的守衛驚醒後反應過來,跟著叫嚷起來,一傳十,十傳百,整個大營頓時亂了起來,男丁忙不迭從塌上蹦起來,手忙腳亂的穿衣甲,找兵刃。王帳中一眾人兀自沉睡,厚厚的牛毛氈隔絕了寒意和聲響,哪裡聽得見外面的叫喊。
咄吉來不及方便,一拉衣袍,見火光漸進,隆隆之聲越發刺耳,酒驚醒了大半,這才反應過來是騎兵,瘋了似的跑進王帳,一腳一腳玩命的踢醒眾人,大吼道:“魏軍來了,快他娘起來。”喊罷一把撈起莫賀咄,死命搖道:“父汗,快醒醒。”
大營中人馬還沒結陣,就看到漫天火把飛來,外圍營帳一片火海,無數撓鉤飛出,戰馬一帶一衝,頓時木柵欄成片傾倒。
突厥人只見到一陣黑色旋風颳進大營,面目還沒瞧清楚,就被一片雪亮刀光收割出一片猩紅。
青霄身先士卒,萬餘鐵衣軍蜂擁入營,見人便殺,頓時突厥人仰馬翻,亂做一團。
袁紇力在青霄身側,大聲道:“萬勿戀戰,王帳距營門尚有距離,營中輜重車輛太多,戰馬不便疾馳,快去燒了糧草,從東側出營。”
青霄扭身看到大營西側火光點點,漸行漸近,應是突厥最精銳的騎兵“幽靈衛”趕來了,連忙點頭喝道:“兵分兩路,袁紇叔叔,你去打通營東通道,其餘人隨我速速燒了營西糧草,阿玄,跟緊我。”
青霄按照細作提供的糧草分佈,一磕戰馬,朝營西糧草大帳衝去,中軍親衛持盾將兩兄弟護住,其餘連發硬弩,長戟猛劈,長刀撩斬,清除一切障礙。
莫賀咄胡亂披上戰甲,在咄吉攙扶下顫巍巍跨上戰馬,在親衛拱衛下往後營逃去。咄吉帶著諸將,召集營中將士,趕去營前馳援,逐漸聚攏起千餘人。
青霄這邊射殺了糧草守衛,號角傳訊,頓時酒囊火把傾如雨下,火借風勢,營西成了一片火海。
青霄斷後,袁紇力開道,全軍左手持盾,右手執弩,一陣攢射,撂倒擋路之人,從營東豁口處魚貫而出,轉而朝南而去。
“哈哈,痛快,”袁紇力在馬上大笑道。
“袁紇大叔,突厥人定是被嚇破了膽,我瞧他們不少人衣褲都沒穿好,”李青玄笑道。
“阿玄,拉緊韁繩,切莫輕敵,”青霄囑咐道。
袁紇力見青霄面色嚴肅,即便闖營成功,也絲毫沒有得意之色,十分欣慰,微笑道:“大公子勝而不驕,頗有大將之風。此番我軍偷營成功,不過藉助天時人和,於用兵而言不過小道。”
青霄謙遜道:“袁紇叔叔,還請您教誨。”
“大公子,我軍以有備攻無備,南北縱橫八百里,也算得是千里奔襲了,此番我軍一人三馬,晝夜不輟,行軍神速,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勝在戰略而非戰力。你瞧身後二十里處綴著我們的幽靈衛,那才是突厥最精銳的騎兵,倘若雙方堂堂一戰,你可有把握?”袁紇力道。
青霄正色道:“我瞧突厥大軍帶起的煙塵,約莫也就萬餘人馬,鐵衣何懼,大叔,我想一戰。”
青玄在馬上也大聲道:“大叔,我也不怕,戰便戰,有何懼。”
袁紇力大笑數聲,朗聲道:“好,不虧是我斛律頭領的好娃子,有膽氣,老夫正有此意。兩位公子,老夫今日託大,再教你們一教,戰場搏殺,最講究以逸待勞,最忌諱意氣用事,我軍偷營,奔襲百里,此刻已人困馬乏,身後二十里處幽靈衛銳氣正盛,此時絕非對陣之機。前方五十里處便是我軍的備用戰馬,此刻宜快速趕路,讓將士們在馬上稍作調息,到前方換乘戰馬,尋機再行列陣一戰。”
“青霄受教了,我軍人馬得以調息,突厥一路追趕人馬睏乏,正好一戰,”青霄朝袁紇力一拱手。
暗夜消逝,天色漸明,一抹晨曦刺穿薄霧,在塞北荒原射出萬道金箭。
鐵衣軍換乘戰馬後又狂奔五十里放才停下,萬餘精騎撥轉馬頭,分成三排列陣,靜靜的等候突厥人。
咄吉此刻領著幽靈衛已經追了二百里,臉頰被寒風吹得生疼,褲襠裡一片潮溼,鐵衣軍襲營時沒來得及解手,上馬後一路追趕,早就憋不住尿了一褲子,被刺骨的風一刮,凍得直哆嗦,褲腿下都是冰碴。抬頭看了看天,越過一個土坡,猛然見原本亡命般奔跑的魏軍竟然如雕塑般靜止了,忙拉緊馬韁,止住馬勢,大叫到:“停下”。
幽靈衛畢竟訓練有素,很快調整陣型,錯落列陣,突厥戰馬口鼻冒著白氣,廝鳴不止,馬蹄不安的刨著枯草。
兩軍相距三里地,青霄哪會給突厥人喘息的時間,一磕馬腹,踱行數步,張弓對著前方便是一箭,射住陣腳,轉頭對著袁紇力點點頭。
袁紇力大聲喝道:“三軍聽令,各隊相距一箭之地,依戰法,破陣即返,左右迂迴,違令斬。”
三軍齊喝:“鐵衣威武。”
號角聲起,傳令兵戰旗一揮,鐵衣軍動了,第一梯隊緩緩催馬,在袁紇力統領下,左手持盾,右手執弩,馬速漸疾;第二隊由鐵雲統領,握著長弓,搭著羽箭;第三隊拱衛著青霄兄弟二人,雙手握著長戟,鐵盾背在身後;前隊過了青霄射出的羽箭,後隊即催馬上前。
咄吉見狀,哇哇叫嚷,醜臉猙獰,鐺的一聲抽出彎刀,朝前一指,爆喝道:“嗬呼,”幽靈會拔刀抽弓,催馬迎著鐵衣軍便衝鋒。
雙方戰馬皆催到最快,很快便相距僅一里許,隱約可見對方面容,袁紇力一馬當先,右手一抬,吼道:“前,弩,”一弩十矢,水平爆射而出,接著掛弩抽刀,左手持盾護住人馬頭臉,抵擋突厥兵的第一陣羽箭,接著吼道:“裂”。
硬弩射程更遠,力道更強,一弩十矢,很快便有一片突厥兵栽下馬來。袁紇力領著第一隊快速迂迴到兩翼,抽刀便與兩翼的幽靈衛戰作一團。
第二隊鐵衣軍在袁紇力散去兩翼的同時便將硬弓拉了滿弦,鐵雲嘶吼一聲:“上,弓”,三千餘人朝著空中便張弓出箭,壓住突厥後方衝勢,箭止提戟,與李青霄統領的第三隊挺著三刃長戟錯落衝入突厥陣中。一寸長一寸強,長戟刺穿幽靈衛的鐵甲,藉著馬勢,很快撂倒一片。
突厥長弓優勢盡失,只得揮舞彎刀與鐵衣軍近戰。鐵衣軍兩翼使用長刀劈殺,中軍長戟連劈帶刺,硬是壓住了幽靈衛的衝勢,將之壓在圈中近身搏殺。
雙方鏖戰一個時辰,雙方各有傷亡,幽靈衛馬力漸微,被壓制的後退了十餘里。
這時鐵衣軍後方短促的號角聲起,三軍齊喝:“御,收。”
兩翼的鐵衣軍率先撤出戰圈,掛盾收刀,摘下弓箭,邊退邊用弓箭阻擊;青霄一戟劈死一名幽靈衛,撥轉馬首,領軍便撤,待中軍撤出戰圈,掛住長戟,齊齊抽出硬弩,全速南撤。
咄吉此刻雙手顫抖不止,有些脫力,但內心暴怒,從來都是他攆著別人打,何曾受過這般壓制,哇哇怪叫著,重新調整陣型,當先拍馬就追了上去。一名幽靈衛千夫長勸阻不及,忙招呼著部下就趕上去護衛。
青玄此刻握著硬弩跟著大哥,扭頭看見咄吉一馬當先追了上來,見他衣著華麗,脖頸掛著金項圈,顯然不是尋常士卒,頓時大喜,一撥馬首,轉身就迎了上去。
“阿玄,快回來,”青霄見小弟回馬,驚的大叫一聲,急忙帶著數人回馬趕去。
青玄此刻貓著身子伏在馬上,眼見距離拉近,抬手就是一弩,然後快速將硬弩插在馬鞍右側皮囊內,自腰間快速抽出戰刀,迎了上去。
咄吉在馬上見到對方抬手,一個馬腹藏身,倒掛馬下,避開鐵矢,卻不知青玄本意就不是射人,而是射馬。戰馬頭顱被鐵矢擊穿,轟隆一聲朝前栽倒,把咄吉掀翻在地,青玄快馬趕上,長刀迅猛的自下而上對著咄吉脖頸一撩。
咄吉來不及躲閃,只能雙手舉著彎刀格擋。戰馬衝力何止千鈞,青玄雖說年幼,可刀借馬勢,勢大力沉,戰刀上噌的一聲擦出一溜火花。咄吉虎口被震的生疼,彎刀脫手而出,肥碩的身軀就地一滾,這才避開。
青玄左手在空中接住彎刀,哈哈大笑,眼見幽靈衛趕了上來,不及補刀,也不敢託大,戰馬人立而返,朝著大哥便跑。
青霄接下小弟,硬弩止住突厥追兵,追上大軍便南撤。
幽靈衛千夫長忙跳下馬,扶起咄吉,勸道:“將軍,莫再追了,這幫魏人奸猾,換馬而遁,我們戰馬跑不動了,怕難追上了。”
“呸,”咄吉起身把嘴裡的草莖吐掉,恨恨的跺腳道:“這幫孫子的鐵弩太厲害了,撤吧。”
鐵衣軍南撤百里,見突厥兵未曾趕來,便在原地稍歇。青玄這才拎起繳獲的彎刀細細端詳,只見刀身雪亮,刀柄由純金打造,鑲嵌著十數顆各類寶石,端是把寶刀,不由跑到青霄面前,舉著刀得意的說道:“大哥,你瞧,這刀珠光寶氣的,怕是萬夫長之類的佩刀吧。”
青霄伸手在小弟頭上揉了揉,笑道:“你這小崽子倒是大膽,這刀柄純金打造,鑲著珠玉,尋常萬夫長焉能佩帶,這可是可汗或其子嗣的佩刀,你這回威風了,回去可向你的那些玩伴們炫耀一段時日了。”
青玄聽罷喜不自勝,開心的將刀包好背在身後。
雖說暫時擺脫了追擊,擔心夜長夢多,青霄和袁紇力等人還是催馬趕路。在距離梳玉河還有百里時,斥候傳訊,前方有大軍列陣,一眾人趕忙打起精神,放慢馬速,著斥候探實軍情,全軍下馬修整,人馬半飽,整飭軍備,換乘戰馬,準備迎戰。
等了數個時辰,等到的不僅有斥候,還有黑壓壓疾馳的大軍,眾人頓時心中一緊,握緊了硬弩長戟。
還是青玄眼尖,看到黑色鑲金,迎風翻飛的大旗,大叫道:“是鐵衣軍。”
陣中一人全身披掛,人馬覆甲,鐵罩掩面,身材魁梧,一馬當先,朝著青霄飛奔而來,那身影再熟悉不過了。
“是阿爹,”青玄手舞足蹈,哇哇叫道。
青霄等人早已收起兵刃,縱馬上前,雙方便在陣前拉韁駐馬。
來人摘下面罩,威風凜凜,輕聲道:“此番還順利吧?”
“見過阿爹,見過頭領,見過將軍,”眾人在馬上行軍禮。
振元揮揮手,朗聲道:“此番北征將士辛苦了,就地紮營,今夜犒賞三軍,放開吃喝,明日趕往梳玉河修整三日,待回返北孤後論功行賞。”
“謝將軍。”
青玄屁顛顛的挨近振元,從背上解下彎刀,遞到振元面前:“阿爹,這是送你的禮物,是我親手繳獲。”
振元接過戰刀,揮舞幾下,笑道:“好孩子,此刀不凡,想來此行不易吧。”
青玄眉飛色舞把如何單騎阻擊咄吉,射馬奪刀的經過說了一遍,部分細節還略微誇大其詞了一些。振元微微笑著,不時點頭,把青玄狠狠讚揚了一番,開心的收下兒子的禮物。
兩軍合兵一處,紮下營帳,烹羊宰牛,犒賞出征將士。眾將士有友軍護衛,終於放鬆心神,放開肚皮吃喝,酒足飯飽,沉沉睡去。
帥帳內,振元聽著袁紇力闡述這月餘來的戰報,頷首道:“青霄這孩子愈發成熟了,堪當大任”。
袁紇力也應和:“大公子果敢冷靜,與頭領當年一般無二。”
“還不是你這長輩帶得好,”振元微笑著,和袁紇力喝酒聊著過去,恍若回到十多年前。
次日大軍拔營,天黑時抵達鐵勒山,鐵格早已等候多時,安排了族人將戰馬卸下馬鞍,放入牧場,這才陪著振元回到山腹中的議事廳。
振元屏退了親衛隨從,和鐵格、袁紇力及兩個兒子圍爐敘話。
振元烤了烤火,對著幾人說道:“五日之前,我收到陛下聖旨,如今四海昇平,北疆安定,明年正月十五又是陛下聖誕,令我年節前回京述職,同賀新年。阿霄,你是家中長子,如今歷練有成,我意你留守北孤,有你袁紇叔叔、高車叔叔等幾位長輩輔弼,應無大礙,只是此番你便不能入關了,你阿孃身體不適,經不得車馬勞頓,家中也要照顧周全。”
“阿爹,陛下有召,您放心入關,孩兒真好趁此良機向袁紇力叔叔和高車羽叔叔多多請教,早日為阿爹分憂,”青霄正色回道。
“阿霄,你如今二十三歲了,一般人家如你這般年紀的少年郎君早已結婚生子,只是北孤多戰事,這些年把你終生大事耽誤了。”
鐵格嘟囔道:“頭領,此番進京,何不在當朝親貴的女眷中物色個好姑娘,娶到咱北孤來。”
振元搖搖頭,仰望門外夜空,許久嘆息道:“兩位都是族中老人了,須知今時不同往日,昔年咱敕勒一族放牧塞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如今我位居鎮北侯,執掌十萬鐵衣軍,軍中百夫長以上多為族人,互市獲利頗為可觀,錢糧無數,你們可知陛下為何從未過問干涉?”
見諸人不語,緩緩道:“外人皆以為我捨身救駕,於大魏有功,豈知陛下重賞了全族,封侯賜國姓,恩寵無以復加,早已讓朝中門閥權貴驚詫。這些年天下承平,唯我築城北孤,抵禦異族,軍功日累,豈不知中原還有句話叫功高震主。”
青玄年幼,搶先不服氣道:“阿爹打仗是為了皇帝,什麼震主,些許封賞不是應得的嗎?”
振元揉揉青玄的頭,不以為忤,嘆道:“陛下年年恩旨嘉獎,賜下金銀無數,是寬慰我心,只因陛下知我從無二心,敕勒族人與中原門閥從無瓜葛,唯他馬首是瞻,是故北孤軍政之事從無掣肘,倘若青霄與朝中權貴結下姻親,成了某些門閥權貴的外戚,必為陛下所忌憚,是以這些年老夫拒絕了無數有意結親的官員門閥,青霄,你不會怪阿爹吧。”
“怎麼會,阿爹,青霄明白您的苦衷。”
“等阿爹此番述職回來,自會為我兒尋一門好親事,今日話於你知,是要告誡你,阿爹不在的時日,你主持軍政事務,須牢記北孤能有今日,除了族人團結,最大的倚仗便是陛下的信任,萬不可任意胡為。”
“孩兒記住了,”青霄正色應聲。
振元將青玄拉進懷裡,嘆道:“此番青玄、青鸞隨我入京見駕,倘若陛下喜愛,留在京中,也是莫大恩寵。”
袁紇力幹了碗酒,無奈的應聲道:“頭領思慮如此深遠,是我敕勒之福,可是苦了孩子們了。”
青玄天真的望著父親笑道:“京中好吃好喝,不是享福麼,苦從何來。”
青霄畢竟年長,聽袁紇力這般說,已知曉父親用意,心疼的揉著青玄的肩膀正色說道:“質子於京,帝王安心,北孤若定,北疆方定。阿玄,焉能犧牲姊妹的幸福換取安定,你是男兒,該有擔當,不要丟了斛律家族的顏面,你且寬心,但使十萬鐵衣在,京中便無人敢欺辱於你,倘若有人輕賤吾弟,大哥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會斬殺了他。”
振元聽罷長子如斯說,看到青玄眼神堅定,十分欣慰,握緊二子的手,良久後方收斂心神,轉頭對鐵格說道:“糙貨,唐門在北孤城中設了車馬行,此事你可知?”
鐵格嘿嘿一笑:“頭領,你不是明知故問嘛,老鐵我不愛為將為帥,唯喜行商遊歷,雖說你當了侯爺,在北孤城開放了互市,老鐵我還是喜歡關內的風土人情,每年去關內散散心,滿足口腹之慾何其快活,你以為你現在喝的秋露白從何而來?還不是我和唐門兄弟從關內捎帶過來的。”
原來這些年以鐵格為首的敕勒入關行商的隊伍並未取消,只是以前為了生計奔波,如今只為遊歷山川,入關大多采買些書籍、成衣、酒食,鐵格這些年也不缺銀錢,早就在金陵、常州、揚州、潤州等地悄悄設立糧油商行,派心腹族人常年駐守經營,這些事早已話于振元知曉,振元見鐵格無意軍旅,便任由施為。
振元也笑了起來:“車馬行管事的給我帶來了唐傲掌門的信,告知我仙長已經回了中原,似乎並非尋到故人,唐掌門在來信中說了很多中原勝景,邀我得空去青城山做客。鐵格,我這幾天苦思冥想,有了一個想法,想聽聽你的意見”。
鐵格不滿道:“啥嘛,爽利的說。”
振元笑笑,轉而問袁紇力道:“袁紇老弟,這些年殉國的鐵衣將士遺孀和家人有多少人?”
“頭領,約莫有三萬餘人。”
振元長嘆口氣:“當初五十萬人遷移至此,這些年繁衍生息,早就超過百萬,除了城中,亂石林和一線峽周邊亦是屋舍成群。只是這塞北苦寒,物產不豐,土地貧瘠,陣亡的將士家中少了青壯,僅靠撫卹金,日子過的緊巴巴的,我著實於心不忍。鐵格,還記得昔年我們行商的潤州府嗎?潤州府長江以南的金沙郡,有一處被湖泊和水道環繞的地方,那裡水道縱橫,交通不便,人煙稀少,但是土地肥沃,和咱們的鐵勒山腹地一般,宛若世外桃源。”
“記得,咱們不諳水性,竹排在水上直晃盪,把我暈的幾天走不了道。”
“我已回信請唐掌門私下幫我們去官府辦下文書,我想讓你帶著這些將士的遺孀家人,遷到那邊生活,金沙郡東臨常州,西依金陵,是典型的魚米之鄉,那裡四季分明,氣候宜人,土地肥沃,族人們可以開墾種糧,下水捕獵,鐵格在關內各地頗有些產業,我再每年請唐門車馬行捎帶些銀錢,讓族人們過的舒心些,也讓那些受傷殘疾的將士有個好歸宿,大家看呢?”
袁紇力率先點點頭道:“頭領,那太好了,咱昔年做夢都想在江南安家,只是不能辦理官府牙牌,不能入籍,如今我全族皆入籍大魏,只需憑著鎮北侯印鑑文書即可,如此將士們更無後顧之憂了。”
鐵格也點點頭,恭敬地朝振元說道:“頭領,如此甚好,那邊四面環水,南有千頃天荒湖,東西北三面被通濟河環繞,進出不便,只需守住進村的水道和入口,安全無虞,也省了外人干擾,若非為族內看護戰馬,我早他孃的入關了,等他日你不當侯爺了,闔家搬過去,免得在塞北苦熬,那裡要建偌大個村落,你給起個名?”
振元微微沉吟道:“千傾之圩,四面環水,通江濟海,不如就叫‘巨村’吧”。
“巨村?巨村好,敕勒人建的巨大的村,夠霸氣,”鐵格哈哈大笑,顯然這個通俗易懂的名字頗合心意,“那戰馬的事咋辦?”
“明日回城,我便著人替你,十日後我便入關。鐵格,你這幾日儘快拾掇拾掇,聯絡唐門車馬行,帶上那些遺孀親屬,等戰馬交接完畢,隨我一同入關。”
鐵格應道:“這麼急作甚,你且進京,入關事宜我自安排即可。”
振元搖搖頭,笑罵道:“你這糙貨,這許多人入關太多礙眼,那些北涼將士的家眷倘若知道咱們族人入關定居,豈不是皆要蠢蠢欲動,平白亂了北涼軍心?所以你給我把事辦的妥帖些,十日後大軍護送我入關,再帶上進貢給陛下的聖誕賀禮,便是再多車馬也不會惹人猜疑。”
鐵格兩眼一翻,嘟噥道:“偏你事多。”
振元飛起一腳,結結實實踹在鐵格屁股上,笑道:“你懂個甚,此番族人牙牌,我皆託唐傲掌門在潤州府斡旋,以川中難民的身份去辦,雖然我族已蒙聖恩入籍,但畢竟融入州府尚需時日,此番入京,我自會向陛下秉明,你且按我說的做,切莫擅作主張,招搖過市,否則我請唐門兄弟毒啞了你。”
鐵格揉著屁股趴在地上,佯怒道:“在孩子們面前也不知給我留些顏面,還跟從前一樣踹人屁股,你當的甚狗屁侯爺?”
帳中諸人見二人如孩童般戲耍,鬨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