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觀水定見,星雲上九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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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正二十五年冬月十八,梳玉河上飄起雪花,寒風捲起枯草,塞北一片蕭瑟。

北孤城南門洞開,黑色描金的“李”字大旗獵獵飛舞,振元端坐馬上,未曾披掛,錦帽貂裘,外披大氅,若非身後旌旗飛舞,鐵甲鏗鏘,真讓人以為是位富貴閒人遠遊。此番青鸞和青玄跟隨父親進京面聖,青玄抱著暖爐靠在馬車內的軟塌上昏昏欲睡,青鸞掀開布簾,朝著孃親和大哥揮揮手,不捨得暗自垂淚。敕勒族幾位老人如今皆身處要職,被振元留在北孤襄助青霄。鐵雲領著一千鐵衣中軍護衛,暫代千夫長職位,鐵格領著族人分坐在馬車上。青霄、袁紇力、高車羽、梵摩訶、李孝正等人立在南門外送行。

“父親,一路順遂,北孤之事,請勿掛心,孩兒定當竭力,”青霄行禮道。

振元在馬上微微笑著,朝眾人一拱手:“各位,北孤暫託付諸位,望諸位勠力同心,不負聖恩。”

“祝侯爺一路順遂。”

車隊綿延數十里,浩浩蕩蕩往北涼關而去。

北涼守將潘霜未曾奉召,便在府中設宴款待了振元,將賀表交由振元帶入京城,遙祝明月帝聖誕。振元等人在北涼城中歇息一夜便啟程趕路。青玄自出了北涼,便跨上戰馬騎行,一路上看著風景,新奇不已,纏著父親聒噪不停,振元耐心的講解著沿路風土人情。

鐵格這些年小半數時光都在中原遊歷,儼然一個百曉生,總拿些新奇故事說道,把青玄和鐵雲聽得瞠目結舌,既嚮往又疑惑。

振元看著鐵格眉飛色舞的樣子,不覺好笑,朝青玄笑道:“阿玄,休聽你老叔聒噪,這中原各地氣候不同,風土人情各有迥異,沒有你老叔形容的那麼誇張,這老東西就喜歡胡言亂語。”

青玄羨慕道:“阿爹,老叔說中原除了風景秀麗,還有眾多高手豪俠,那些摘葉飛花皆可殺人的功夫是不是真的?”

振元笑笑道:“這點你老叔沒有騙人,大魏廟堂江湖皆熱鬧非凡,權貴門閥居廟堂之高,指點江山,高人豪俠處江湖之遠,快意恩仇,你長在軍旅之中,未曾出過北孤城,自然不知,若有機會,你可遊歷一番,於你成長頗有助益。為父昔年便親眼見到仙長和唐傲掌門過招,劍氣成罡,飛刀如蝗,當時便驚若天人,當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習練的幾招刀法便是仙長所授。”

青玄握著腰間刀柄,幻想著有朝一日也要做一位大俠,劫富濟貧,快意恩仇,不由在馬上呵呵傻笑。

鐵格和振元看著這小娃娃發愣,相視一笑,也不去打擾,縱馬前行。大隊人馬過了晉陽便分道揚鑣,鐵格和唐門子弟帶著族人折而向南,往潤州府去了,鐵雲領著一千鐵騎,護衛振元快馬趕往長安。

臘月二十五,長安城飄起大雪。北門外,太子李守一和兵部尚書劉夏全立在風雪中,侍衛擎著黃傘蓋為兩位貴人遮擋風雪。

隆隆馬蹄聲傳來,風雪中黑色戰旗漸漸清晰,十餘騎當先疾馳而來,在離城門一射之地停下,諸人下馬,中間一人快步走到李守一身邊。

“臣李振元見過太子殿下,”振元不顧地上溼滑,單膝跪地朝李守一行禮,隨行眾人齊齊跪下行禮。

“使不得,侯爺使不得,”李守一忙搶上前,雙手將振元扶起,仔細的撣落振元身上的殘雪,笑呵呵道:“侯爺,父皇接報,知您今日抵達長安,命我與劉尚書來迎您,這會子已在宮中設宴為您洗塵,快快隨我入宮,父皇可想煞您啦。”

振元朝李守一再禮道:“蒙陛下聖恩,得殿下體恤,振元幸何如之。”轉身又朝劉夏全一禮道:“劉尚書安好,勞您在風雪中迎候,振元不勝惶恐,改日定登門拜訪,聊表謝意。”

劉夏全忙回了一禮,連道不敢當,便伸手作請,邀振元換乘宮中轎攆,更囑咐兵部侍郎,將隨行鐵衣將士妥善安置在龍驤營駐地。

振元帶著青玄和青鸞,換了衣裳,登上宮中轎攆,往內城而去。

勤政殿外,內侍見到李守一領著一行人過了金階橋,往大殿走來,忙轉身入內稟報。

振元隨著李守一剛踏上勤政殿石階,殿門便洞開,一聲爽朗的笑聲傳來:“吾弟振元到啦,好好好,”只見殿內快步走出一人,身形頎長,頭戴紫金冠,腳蹬烏雲軟靴,玄色刺金緊身長襖,鬚髮略有灰白,不是李明月又是誰?

振元才待下跪行禮,李明月便搶上前來,一把抱住振元,哈哈大笑著拍著振元的後背,朗聲笑道:“一別十載,可想煞哥哥啦,甭管那些繁文縟節,快隨哥哥入殿敘話,”說罷拖著振元的手就大步入了勤政殿,留著一眾目瞪口呆的人立在殿門外。

內侍乾咳了幾聲,悄聲道:“太子殿下,劉尚書,世子郡主,快隨老奴入殿吧。”

青玄一入殿,便被眼前的裝飾驚呆了,方才入宮見到那成片的廣廈殿宇已叫人心折,現如今看勤政殿直如看到仙境。百餘根巨大的金色柱子上雕著形態各異的金龍,穹頂金光耀眼,鑲嵌著各色寶石,藻井中一條盤龍張著巨口,彷彿要吞噬一切,整個地面光潔如鏡,金光閃閃,不知是黃金鋪設還是其他材質,當中巨大的龍椅,交纏雕著九條金龍,每條龍吞吐著龍珠,龍椅後面是巨大的金鑲玉屏風,上方一張巨匾,上書“勤政親賢”。大殿四個角落皆有一口大鼎,裡面不知燃燒著何物,竟然沒有煙塵,還散發著淡淡香氣,屋外風雪刺骨,殿內卻溫暖如春。入殿時已脫去戰靴,套上內侍遞上的罩襪,此刻青玄竟驚奇的發現腳下亦是暖烘烘的,竟不知如如何做到的。

正發呆時,耳朵一痛,姐姐青鸞已經揪著耳朵朝他使眼色了,忙跟著姐姐跪下。

振元入殿後,忙正了衣冠,領著長女和幼子跪在殿中三拜九叩:“小兒粗鄙,不知禮數,陛下恕罪,陛下萬年。”

李明月笑呵呵道:“無妨無妨,振元,朕還是當年的邊將李三,你也還是那個斛律頭領,這般執禮甚恭,是劉尚書的做派,今日沒有君臣,只有兄弟,恣意一些,快坐下,上酒。”

李明月拉著振元坐下,揮揮手,早有宮人魚貫而入,廣設珍饈,無上妙味。

“今日只是家宴,為吾弟接風洗塵,這些日子你們便住在宮中,朕已將妙音閣收拾出來,你們一家子安心住下,”李明月舉杯說道。

振元正待推卻,見李明月揮手,便止住話語。晉王李存義早已候在殿中,與振元早已相識,互相行禮畢,便依次落座。

接風家宴氣氛輕鬆,大多是振元講述這些年北孤戰局民情,說到精彩處,李明月父子更是頻頻敬酒。酒過三巡,天色已晚,劉夏全出宮歸去,內侍領著青鸞和青玄去了妙音閣,振元被李明月留下敘話。

如此十餘日,青玄和阿姊待在妙音閣內,一直未曾見到父親,聽內侍說,陛下和侯爺每日攜手上朝,罷朝後便在勤政殿內議事,更是不允外人叨擾,常常秉燭夜談至天明。這幾日街頭巷尾都在議論這鎮北侯聖恩正濃,自大魏立國以來,未曾有邊將獲此殊榮,便是太子奏事,亦被內侍勸返,更遑論他人。

新年一到,李明月忙著祭拜宗廟,接待使節,振元得空,便計劃著帶著兒女拜訪兵部劉尚書,順道在長安城逛逛。初五一早,長安城鞭炮雷動,家家戶戶迎接財神,酒樓、商鋪開業,熱鬧非凡,姐弟二人第一次在外過年,難得父親不必侍駕,一早便纏著振元出宮,順道叫上鐵雲等鐵衣軍中幾位將領,遊覽長安城。

一行七人均換上便服,在長安東市閒逛,青玄買了幾串糖葫蘆,遞給阿姊一串,兀自吃的津津有味。

東市人頭攢動,商賈不停吆喝,熱鬧無比,但路上行人見到振元幾人紛紛讓到兩側,青玄奇道:“阿爹,你一身便服,不曾亮明旗號,為何百姓自發為咱讓道。”

振元笑道:“戰馬奇駿稀缺,一瞧即非凡品,尋常官宦如何能騎戰馬,你當路人是給你讓道呢?是給咱鐵衣軍戰馬讓道呢。”

鐵雲等人均嘿嘿一笑,行了片刻,振元便拉住韁繩,跳下馬來,幾人抬頭一看,只見到了一處偌大店鋪,大門上方寫著:唐門車馬行。

振元走上前去,輕釦門環,待大門開啟,方才問道:“請問管事掌櫃可在?在下有事相商。”說罷自懷中摸出唐傲贈予的金鏢。

門房一見“傲”字金鏢,也不回稟便趕忙開啟大門,微笑道:“貴客快請進,金鏢請收好,掌櫃就在堂中。”

門房將眾人請進門,安置了馬匹,便為振元等人引路。振元等人穿過連廊,來到二進院落,院落佈置的頗為雅緻,轉過一座屏風後,便看到天井那邊大堂裡坐著不少人在談話。

大堂中人顯然見到有人進來,上首那人站起身來,瞧了瞧來人,大笑道:“可是鎮北侯到訪?”

振元聞聲也認出詢問之人,笑道:“唐掌門有禮了,年前在北孤收到掌門的信,今日偶見貴派車馬行,原想著請掌櫃代為傳信,不意在此處竟能相遇,信箋也免了,當真緣分啊。”

唐傲起身將振元請進堂中落座,青玄幾人也在唐門弟子的安排下在下首坐下飲茶。

唐傲挨著振元坐下,指了指對面坐著的幾人,笑道:“侯爺,今日還有兩位貴客在,待在下為你引見。”

振元早已站起身來,向其中一人行禮道:“仙長,一別十載,不想能在京師再見,仙長風采依舊。”

上首坐著的道人正是昔日和振元一同入關的瘋道人柳輕舟,只是今日瘋道人換了一件青袍,雖洗的發白,卻也潔淨,鬚髮稍作整理,不似初見時的邋遢,髮髻用一根木簪挽住,兩鬢已微微染霜。見振元問候,也未起身,只是微微笑道:“不想昔日一別以後,老弟竟有此奇遇,成了大魏鎮北侯,這些年竭力為國戍邊,貧道有所耳聞,替百姓謝過老弟。”

振元再作揖:“振元謝仙長傳道。”

瘋道人下首之人主動站起身來,微笑拱手道:“老夫崑崙派玉屏子,這是小女張嫣然,見過侯爺。”

振元忙行禮道:“玉屏子掌門有禮了,”說罷又向堂中諸人打了一圈揖,看向唐傲道:“振元適逢其會,能為國戍邊,已欣榮之至,各位皆是江湖名宿,便以兄弟相稱罷。”

唐傲作為主人,一一引見後,招呼大家坐下,添上新茶。堂中各派弟子見振元身居高位而不自傲,謙遜有禮,均生出好感。

眾人品了口茶,唐傲方才問道:“兄長,此番進京停駐多久?咱們十年未見,該攜手同遊,痛飲一番方好。”

振元看向唐傲感慨道:“十年光景倏忽即逝,今日能與各位相聚,欣喜萬分,頗有些他鄉遇故知之感,這番入京,主要為陛下聖誕賀,為大魏盛世賀,元宵過後,便要返程,唐掌門,這秀麗山川怕是無緣遊覽啦。”

瘋道人面色溫和,看著振元道:“老弟為國為民,讓這盛世子民安居樂業,方是大俠風範,你做了咱們江湖之人敬仰之事,貧道以茶代酒,敬你一盞。”

“仙長謬讚了,”振元回道:“仙長何時回的中原,怎不來北孤稍歇,也讓我盡一盡地主之誼。”

“貧道在塞北轉了一年便回了,這些年東跑西逛,有些倦了,便在京郊住了許久,前些日子遇到玉屏子掌門攜千金入京,便一起來叨擾了唐老弟。”

振元放下茶盞,問道:“正月初五各位相聚京師,該有是重要的事情要辦吧?”

唐傲笑笑:“確是如此,五年之期將至,各門派將在須彌山重新選出中原武林盟主,玉屏子掌門從崑崙而來,途徑京師,湊巧我也在京中,便相約結伴南行。”

振元道:“名門集會,必是盛況非常,可惜無緣一見,元宵過後,我將去趟潤州,之後便要北上,各位他日閒暇,定要去北孤飲杯塞北烈酒,在此先祝各位一切順遂。”

唐傲點點頭,知道振元是要去安頓一下族人,也不多話,只是拱手示意。

眾人在堂中聊到午時,唐傲設下酒席,一行人喝到天黑方才散去。回宮的路上,青玄便拉著振元,嚷嚷著要去須彌山見識見識,被父親一個爆慄打在頭上,方吐吐舌頭止住話語。

至正二十六年元宵佳節,普天同慶,長安城連續十日取消宵禁,城中各坊市商賈雲集,人頭攢動,熱鬧非凡,一派盛世光景。

明月帝在勤政殿大設筵席,朝中勳貴係數到場,足有千人,便連殿前廣場亦坐滿了人。李明月攜皇后和劉貴妃到場,太子坐在右上首,振元被安排坐在左上首,位次竟在各部尚書和郡王之前,更讓滿朝文武篤定了其恩寵之隆。

待滿朝文武山呼萬年,李明月揮手示意,群臣落座,李明月高舉酒爵,朗聲道:“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朕臨危受命,仰諸公輔弼,破楚入郢,完成先帝遺志,一統南北。今夜天朗氣清,明月輝照,不覺朕已天命之年,這第一爵酒,謝諸公同賀聖誕,朕在元宵之夜發願,願五年之內,蕩平東越,有生之年,踏碎北疆。”

群臣忙起身,舉杯齊呼:“大魏威武。”

“這第二爵酒,為鎮北侯接風洗塵,諸公隨朕同敬吾弟振元,築城北孤,建軍鐵衣,鏖戰北酋,終一掃北境頹唐,十年未有一騎扣關北涼,揚我大魏威儀,護我北疆子民。”

群臣再呼:“鐵衣威武。”

“這第三爵酒,朕敬列為臣工,懷經世治亂之才,踐股肱輔弼之位,佐時成績,救萬姓之焦熬,朕謝你們。”

群臣跪倒,高呼道:“陛下萬年。”

不少老臣涕淚橫流,感動不已。青玄卻盯著李明月右邊的劉貴妃,推搡著振元悄聲道:“阿爹,你瞧陛下旁邊那個阿姨,像不像你畫冊中人?”

振元伸手就拍在青玄頭上,佯怒道:“休要胡說,那是貴妃娘娘,別妄言惹禍。”

青鸞也拉了拉小弟,揉揉他的腦袋,安慰道:“阿玄,阿爹說的是,宮中不比家裡,貴妃娘娘出身望族,豈是尋常江湖兒女,斷不可妄言。”

青玄嚇得吐了吐舌頭,只得埋頭吃菜。

宮中筵席雖是豐盛,但群臣皆淺嘗輒止,頗重儀態,待朗月高懸,明月帝便命撤下筵席,攜群臣登臨宮牆,與民同樂,更大赦天下,引得民眾同賀聖誕,山呼萬歲。

振元立在李明月身後,看著滿城煙花,市井繁華,感嘆盛世之不易,一時有點出神。

李明月屏退群臣,轉身拉住振元登上宮牆箭樓,指著遠處說道:“振元,你瞧這長安繁華,坊市盛況,可有感慨?”

“陛下,臣只知太平方有盛世,”振元恭謹道。

李明月點點頭,嘆道:“確是如此,太平方有盛世,這片繁華盛景下,埋著大魏兩朝無數將士的枯骨,太液池中流淌著數十萬英雄血,朕要一統天下,非為虛名,唯願明月普照之處,皆是繁華盛景,唯願四海宇內,再無征伐。”

振元感慨道:“陛下雄才偉略,是大魏之福,萬民之福,臣粗鄙,不能在朝中為陛下分憂,唯能扼守北疆,他日做陛下征伐塞北的先鋒,為陛下一統天下助力。”

李明月拍拍振元的肩膀,笑道:“好兄弟,我沒看錯人,這大魏天下有你半數功勞,十年前你救朕一命,十年來北疆無憂,朕方可騰出精力整肅吏治,安撫南境,佈局征伐東越,你敕勒一族為大魏鞠躬盡瘁,流血塞北,朕十分感激。”

“這是臣的本分,”振元拱手道。

從入京以來,振元所受禮遇遠勝親王,更得皇帝以兄弟待之留宿宮中。李明月面上隨意,卻時刻留意觀察,便是此刻,振元始終保持恭謹謙遜之態,言行舉止毫無驕奢得意之色,不由大為欣慰,面色一暖,溫和道:“振元,先帝有十子,朕是長子,可惜朕的八位皇弟皆戰死疆場,唯朕與幼弟定林尚在人間,定林為朕鎮守南郡,教化楚民,此番金川有異動,未能還朝,如今有了你,朕便有兩位弟弟,這大魏天下還需咱兄弟三人共守。”

“陛下,你抬愛振元了,振元受恩封侯,已是闔族之幸,怎敢讓陛下以兄弟待之,”振元忙跪地回到。

李明月扶起振元,幫振元撣落塵土,長嘆一聲:“你這般恭謹,讓朕著實難受,滿朝文武,無一人如你真心待朕,你這番攜子女入京,朕豈會不知你心意,朕真心待你,當會用人不疑,青玄不必留在宮中,青鸞待到碧玉之年,朕便指給太子為妃,你看如何?”

“陛下,”振元雙目含淚,語氣哽咽。

“振元,朕不瞞你,宮中有八部暗衛,除朕外,你是第二個知曉之人,便是太子亦不知,你新城築成之日,朕接到你的奏報,便知北孤之意,你是要做朕的孤臣,朕心甚慰,便將暗衛撤回,若說這朝中朕不設防的,唯振元耳。”

振元聞言早已涕淚俱下,跪伏於地。

李明月再扶起振元,正色道:“朕今日於此,有一些話要與你交代分明。”

振元拱手道:“陛下請講。”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你在北疆十年,當知邊民之苦,先帝與朕非窮兵黷武,好大喜功,天下分崩離析,權貴門閥仍可衣錦食糜,可百姓呢?大爭之世唯有以戰止戰,再行教化,方能變兵匪為民;治亂之策唯有施以重典,重建秩序,方能使民安居樂業。朕已天命之年,振元你也四十有三,留給朕的時日不多了,朕不甘心,朕有一道旨意給你和定林,你敕勒一族須世代牢記,”李明月遠眺天際,霸氣非凡。

“請陛下示下。”

“十萬鐵衣軍和十萬定南軍世代鎮守疆域,不受兵部節制,非召不得入京。便是中原易主,大魏傾覆,亦不可稍動分毫,你們是天下之兵,是百姓之軍,非大魏李傢俬軍,不可牽扯到廟堂之爭。倘若百年後中原易主,如新朝以民為本,你們自可歸順,繼續為百姓戍邊;倘若新朝橫徵暴斂,你們自可自立為王,切記不可讓異族入侵中原,可牢記了?朕不要做千古一帝,朕只願和兄弟們以血肉為天下萬民鑄就鋼鐵屏障,永世抵禦外虜。”

李明月遙望朗月,意氣奮發,晚風將衣衫吹起,宛如謫仙人。

振元聽罷心中波濤洶湧,久久無法釋懷,明月帝不以王朝為念,唯以萬民為重的胸懷讓他心折,天幸大魏有此明主,天幸萬民有此帝王,滿腹言辭不足以表達心中之情,唯有一句:“遵旨,敕勒一族世代為萬民戍邊,與陛下同心。”

李明月從懷中掏出一印,遞予振元:“此乃朕明月流風私印,攏共三塊,合而為滿月,我們兄弟三人各持一塊,你是上弦,定林是下弦,與朕手中這塊月紋和雲紋剛好契合,若朕召,非此印不可,便是持璽傳召,亦可不受,若有人矯召,殺無赦。”

振元雙手接過小印,羊脂玉潤,月紋陰雕,雲紋陽刻,端詳片刻便仔細收入懷中,恭敬行禮。

二人並肩站在箭樓上,望月懷遠,看著漫天星辰,交談許久,方才哈哈大笑著牽手下樓,下面候著的群臣不知二人聊些什麼,只見振元跪拜數次,均捏了把汗,此刻又與陛下把手言歡,均左右相看,不明所以,面面相覷。

元宵已過,次日振元攜青玄、青鸞向李明月辭行,經過昨夜交談,振元已知帝王心意,不必留質於京,心情大好,更將巨村之事如實秉明。李明月點頭默許,更罷朝一日,為振元踐行,厚賞了三人,君臣相歡,從巳時飲至未時方歇。

“吾弟,此番一別,不時何日再聚,朕送你出宮,去校場見見我大魏鐵衣軍,”李明月揮手讓內侍更衣,換上甲冑,佩上戰刀。

青玄只覺方才還是位和藹可親的長者,披堅持銳後,殺伐之氣立馬撲面而來,他哪裡知道,這是久經沙場,用鮮血澆築出的征伐殺氣。

振元三人亦換上甲冑,隨著李明月縱馬到龍驤營駐地。鐵衣軍早已得到將令,午時一過,便已列陣,肅然相候,只等振元將令,開拔出城。

一眾精騎擁著幾人疾馳入營,在陣前高處的點將臺駐馬。李明月點頭示意,振元便輕磕馬腹,走到陣前,右手置於胸前,朗聲道:“鐵衣軍聽令,上馬,參見陛下,大魏威武,陛下萬年。”

鐵衣將士聽令,嘩的一聲,整齊跨上戰馬,左手握住刀柄,右手置於胸前,在馬上微微屈身,齊聲爆喝:“大魏威武,陛下萬年。”

李明月高舉右手,大聲道:“眾將士免禮,諸位久歷戰陣,喋血北疆,實為大魏鐵軍,現在就讓京中將士們見識見識,何為善戰之軍,何為鐵血精騎。”

振元聽罷,蹭的抽出戰刀,往遠處校場空地一指,大喝道:“青玄、青鸞入陣,三軍聽令,戟,裂。”

鐵衣軍聽令,整齊劃一從戰馬上提起三刃長戟,撥轉馬首,以陣中鐵云為界,錯落控馬,提馬縱行,裂變為左右兩隊,青鸞和青玄皆揹負雙刀,此刻抽出雙刀,隨振元縱馬從裂隙中賓士至陣前。

“錐,”振元大喝。

只見鐵衣軍左右兩隊拉開陣型,齊聲道:“錐”,片刻間便合併為錐形戰陣。

“御,”又是齊聲一喝。

錐形陣外圍鐵衣軍齊齊抽出鐵盾,護住陣型。

“弩,弓,刀,”隨著一聲聲號令,身後的戰鼓和金鑼聽令再以不同頻次和數量的鼓聲、鑼聲傳訊,確保戰陣中所有將士都能及時聽到指令。

李明月在點將臺上看到鐵衣軍奔襲有序,號令嚴明,尤其奔襲時能做到變陣隨心,長戟、戰刀、鐵弩、強弓依據不同地形和敵距變化,進退有序,大軍宛若一體,振元在陣中指揮,如臂使指,流暢非凡,顯出極高的統兵之能,不由大為感慨。

龍驤營主將楚天南跟隨李無雙和李明月征戰多年,起初並不信鐵衣軍能勝過京軍精銳龍驤營,此刻見到鐵衣軍演習,心中早已震撼不已,暗自設想,倘若戰場相遇,龍驤營定須以數倍之力方可抵擋鐵衣軍的衝擊。

隨著一聲“退”響起,向前奔襲的鐵衣軍前隊變後隊,邊退邊以羽箭壓陣,絲毫不亂。振元快馬從後隊趕至陣前,離點將臺一射之地時,右臂抬起,右手握拳,大喝一聲:“收。”

金鑼長鳴,戰鼓短促密集,鑼聲三響,全軍駐馬,摘盾收刀,渾然一體,安靜肅立。

“好,”李明月讚賞道,“鐵衣不愧為北孤鐵軍,若非漫天煙塵,朕甚至懷疑三軍未動,如此嚴明的軍紀和戰力,普天之下,更無敵手。存義,鐵衣軍比你晉陽的北軍如何?”

晉王李存義目光灼灼的看著軍陣,聞聲應道:“回父皇,無論是戰力還是士氣,皆遠勝孩兒統領的北軍,鐵衣軍確是一支勁旅。場中不過一個千人隊便有如此氣勢,倘若十萬鐵衣皆如是,非數倍之軍不可敵。”

李明月聞言哈哈大笑。

振元縱馬緩行至點將臺,跳下馬來,單膝跪地行軍禮道:“謝陛下褒獎。”

“北疆有弟,朕無憂矣,朕在此為弟踐行,望牢記你我兄弟之約,有生之年,朕定會和鐵衣軍一起踏碎塞北,來人,賜酒。”

“謝陛下,陛下威武,”振元謝恩後,接過楚天南端上的御酒。

千人齊喝:“陛下威武。”

李明月下馬後,端過一碗酒,與振元酒碗一碰,微笑道:“御酒送行,振元,一路珍重,我們北疆再見。”

振元叩拜李明月,鐵衣軍列隊從長安南門出京,太子和晉王奉聖諭,直送出十里方回。

青玄把玩著御賜的玉佩等幾件小玩意,心情大好,騎馬隨父親走在最前。返程的官道寬闊,兩邊還有不少茶攤和零星的行人,一棵大柳樹下站著一個青衣道人。

待鐵衣軍近前,青衣道人笑道:“老弟,貧道囊中羞澀,不知此番可借一匹馬馱我去潤州府嗎?順道管我一日兩斤酒?”

振元忙跳下馬來,快走近前,緊握住瘋道人的雙手,哈哈大笑:“仙長,得您一路相伴,是我之幸,”說罷將自己坐騎牽來讓予瘋道人,親自將其扶上馬,自己重新換乘戰馬,並綹前行。

“仙長不去參加武林大會?”振元笑問道。

瘋道人笑道:“貧道自幼便無意功名,唯求武學至道,曾少年成名,自詡風流,眼高於頂,無奈折戟藏劍,遁入玄門,止步至今。而今老夫已過天命之年,江山才人輩出,對於江湖之事早已淡然,這些年兜兜轉轉,求索不得,是心中有牽掛未曾印證,否則早就遁世藏名,臥在翠微山蒼綠之間了。”

振元喚青鸞去過畫冊,遞給瘋道人,抱歉道:“這些年塞北江南,我和唐掌門均未能找到尊夫人,著實抱歉,今將畫冊還給仙長留個念想,他日若有訊息,定會通知仙長。”

瘋道人仰頭看著天空,淡淡道:“綠綺或許已不在人世間,這些年我踏遍山河,除了尋她,也為了印證心中些許疑惑。老弟,除了綠綺,老夫昔年還有一位至交好友,和拙荊一樣,二十餘年不知去向,因此老夫常感慨人間孤獨。你與唐賢弟皆是至情至性之人,能與你們相識,如今老夫直覺著此生不負。”

振元應道:“願付光陰與君度,執手人間路。”

兩人相視一笑,策馬前行。

“老弟,聽唐老弟私下說起,怎想起將族人安置在江南?”

“仙長,江南富庶,氣候宜人,族中在江南有些產業,正好安置將士遺孀,況且巨村之地偏遠,適宜族人群居。”

“藏劍山莊便在天荒湖中,離巨村頗近,族中若有事,儘可去藏劍求助,吾弟重樓自幼與我交好,稍後我寫封書信,你交予族人即可。”

“多謝仙長,有藏劍幫扶,族人可無憂矣。”

“老弟,這許多兵馬隨你一同南下?”

“兄弟們在驪山便折返北上,我攜犬子及幾名族人輕車簡從,也方便些。”

“老夫原也是回潤州府翠微山,離巨村不遠,索性陪你走一遭。”

“如此便太好了。”

過了驪山,振元讓鐵雲領軍北上,回返北孤城,自己帶著子女以及五名護衛南下。

“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只隔數重山。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瘋道長立在西津渡口的巨石邊,眺望長江喃喃自語。

一眾人南下,未入揚州城歇腳,便在城外乘舟南下前往潤州,在潤州府西津渡上岸後,振元等人將馬匹牽上岸後,方才招呼瘋道人上馬。

一行人沿著官道南行,青鸞和青玄姐弟倆第一次坐船,在江中便吐得稀里嘩啦,此刻坐在馬上耷拉著腦袋,偶爾嘔吐,羞赧的一言不發。隨行侍衛均是塞北漢子,都是旱鴨子,船上還能勉強支撐,此刻馬上一顛簸,也是吐得一塌糊塗。

瘋道人見狀,拉住韁繩笑道:“老弟,你昔年行商早已適應水上行舟,兩個娃娃及一幫旱鴨子可不行,天色也不早了,索性在金山寺左近歇息一晚,明日再動身吧。”

振元瞧著子女族人狼狽的模樣,點點頭道:“便依仙長所言,歇息一晚再走。”

振元尋了一個客棧,囑咐店小二用精細草料和淨水餵飽戰馬,一人安排一間客房,各自在房中盥洗了一番,向店小二打聽了周邊知名酒樓,這才招呼大家外出用餐。

振元親自為瘋道人添上熱水,待其細細梳洗後,伺候瘋道人穿上自己的潔淨衣袍,梳理好鬚髮後,用根白玉簪挽住髮髻,繡緞裡子鑲珠嵌玉的腰帶束緊腰身,正正一個風流俠士。

瘋道人立在銅鏡前發愣許久,目光暖暖的向振元一笑:“老弟,多謝了,許多年未曾這般裝扮了,今日便當一回柳輕舟罷。”

振元聽他如斯說,也微笑道:“大公子風采依舊,自今日起,藏劍大公子重現江湖。”

瘋道人笑笑道:“走吧。”

兩人說笑著下了樓,客棧門口等候的幾人見到瘋道長裝扮都吃了一驚,青玄年幼藏不住話,笑嘻嘻的頑皮道:“仙長一裝扮,直把父親都比下去了,當真英俊非凡。”

瘋道長心情不錯,拿手摸摸青玄的腦袋,也不說話。一行人沿街步行一炷香的功夫,便看到店家說的望江樓,望江樓背倚金山,樓有三層,與金山寺一牆之隔,幾人上了三樓雅間,推開窗戶,可遠眺長江,江景及金山寺景緻亦可一覽無餘,果然不負望江之名。

青鸞安排店家先上香茗,再準備些潤州精緻名菜。點小二見幾人衣著光鮮,氣度不凡,在得到青鸞一塊碎銀賞錢後,伺候的格外殷勤。

“各位爺,先嚐嘗潤州的翠微雀舌和毛尖兩款名茶,這兩泡茶均是去歲頭採,以炭火慢焙後,以生石灰墊底藏於陰涼處,香氣濃郁,各位爺若是三月來此,便可嚐到新茶,”店小二手拿銅壺先是沖泡雀舌,再將蓋碗一一送到幾人面前,待幾人品完,再添兩遍水,便將茶盞撤下,換上新茶盞。

“各位爺,這雀舌僅取茶芯,三泡後茶湯便略顯淡薄,現在給各位換上毛尖,這毛尖兩葉一芯,以老茶油殺青後,手工炒制,最妙便是這最後一把火,於旺火時快速翻轉,逼出茶香後出鍋,這分寸力道須妙之毫巔,少一分則香氣不濃,多一分則易焦糊,咱家這茶是貢茶大師手作,請各位品鑑。”

瘋道人接過茶,用茶蓋撥弄了幾下茶葉,輕輕一嗅,微笑點頭:“小哥誠不我欺,此茶確是製茶大家手作,取自翠微山麓的雲霧茶精心製成,時光如梭,二十餘年未曾喝到此茶了。”

店小二聽罷,一豎大拇指:“聽大爺口音應是本地人,能品出此茶產地,當真是大行家,小的佩服。”

振元細品下,果然香氣馥郁,回甘悠長。

不一會,店小二唱個喏,將各式特色菜端上來,一時清蒸鰣魚、紅燒河豚配秧草、金山寶塔酥、東鄉燴羊肉、水晶餚肉、時蔬蟹粉獅子頭、拆燴焦山鰱魚頭、千葉銀魚豆腐、鱔段紅燜甲魚等菜流水般上桌,更配上八冷碟、八味蘸料以及一罈上等女兒紅,花式繁複,色香味俱全,讓人食指大動。

眾人這些日子無論是水路陸路,皆是隨意對付一口,如今面對滿桌珍饈,早已按捺不住,放肆大嚼,只有振元與瘋道人頻頻互敬,慢悠悠細品黃酒與菜餚。

“鐺...鐺...”的銅鐘聲響起,眾人朝窗外看去,只見金山寺內寶殿廣場上聚了不少黃衣僧人,圍著一個緇衣老僧盤腿坐下。

振元瞧了瞧,隨意說道:“想必寺中長老在做晚課了。”

瘋道人聞言瞧了瞧便放下銀箸,走到窗前,定定的看著廣場,振元喚了幾聲也為回應。

振元見瘋道人如此,也走到窗前看著廣場,奇道:“仙長,場中可有不妥之處?”

瘋道人回過神來,苦笑道:“並無不妥,只是遇到故人了,老弟,走,咱也去聽聽老和尚說法。”說罷當先下樓而去。

振元也隨之趕下樓,揮手止住欲跟隨的幾人:“你們自用餐,不必跟來,我隨仙長去聽法。”說罷疾走幾步,趕上瘋道人。

瘋道人和振元向迎客僧說明來意,迎客僧見二人衣著光鮮,執禮甚恭,便將二人迎進門聽法。

二人走進廣場,只見一老僧定定雙盤在殿前石階上,閉著雙目,左手盤著念珠,右手捏印,口中緩誦真言。黃衣僧衣簇擁著一個身披五寶袈裟的僧人,盤坐在蒲團之上。

身披袈裟的僧人唱了佛號,緩緩道:“老衲見塵,忝為本寺主持,見過大和尚。”

緇衣老僧睜開雙目,微笑道:“貧僧了情,途徑寶剎,叨擾主持了。”

見塵擺擺手:“大和尚且慢,敝寺乃敕建寺廟,歷代定律,不接受雲遊僧掛單,只供養法師,還請見諒。請大和尚任意開經辯法,若讓眾僧信服,老衲自會以上師禮供養,否則,還請大和尚自便。”

緇衣老僧平淡如水,面帶微笑,緩緩道:“平生不修正果,凡胎未淬業火,踏遍四野歷山河,今日方知我是我。金山寺乃敕建名寺,鰲立江頭,滾滾長江東逝水,今日貧僧便以水為喻,在此貽笑大方了。”

瘋道人在一眾僧人後面目光灼灼的盯著緇衣僧人,良久方才輕聲道:“老夫幸甚,今日能聽高僧以水證道。”

老僧目光穿過人群,看到一身錦衣的瘋道人和振元,沉默良久,長嘆一聲:“貧僧踏江而來,不意有此機緣,故人風采依舊。”

瘋道人正了衣冠,執手作揖:“慧明和尚初心如磐,可喜可賀。”

緇衣僧人搖搖頭:“慧明已逝,貧僧了情。”

瘋道人點點頭:“請了情和尚指教。”

緇衣僧人微笑了起來,目光柔和的看向瘋道長許久,方才收回目光,向一眾僧人緩緩說道:“貧僧羞愧,於佛典無所得,求道無力證道,這才遊歷四海,只望能於俗世沉浮中得窺門徑,於己於人於至道終有所求,是以入不得般若門,生不起歡喜心。天幸今日機緣已至,貧僧法喜充滿,阿彌陀佛。”了情一振緇衣寬大衣袖,雙手合十,含笑朗聲唱著佛號,金山寺的巨鍾竟然發出共鳴,悠遠的鐘聲連響十聲方止。

見塵主持等僧人見狀,大驚失色,場中僧人多習武強身,一聲佛號可引得千斤巨鍾共鳴,且未傷一人,是何等高深的修為才能做到。

瘋道人見狀,欣喜的走上前去,徑自坐在了情旁邊的石階上,哈哈大笑。

了情笑道:“春雲欲泮旋濛濛,千頃天荒一棹通。回望還迷堤柳綠,到來才辨榭梅紅。大公子,千頃天荒湖煙波浩渺,於水可有所悟?”

瘋道人回道:“夫水,偏與諸生而無為也,似德。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其理,似義。其洮洮乎不屈盡,似道。若有決行之,其應佚若聲響,其赴而仞之谷不懼,似勇。主量必平,似法。盈不求概,似正。淖約微達,似察。以出以入,以就鮮潔,似善化,其萬折也必東,似志。是故君子見大水必觀焉。”

了情:“大公子觀大水,或明哲理,或述王道,或寓君子,公子自己可是君子?”

瘋道人:“老夫瘋道人,而非君子。”

了情:“冰,水為之,而冷於水。眾人造作妄想,以心生心,菩薩觀察妄想,不以心生心,心與性便如水與冰,寒時水是冰,暖是冰是水,迷時結性成心,悟時融心成性。依老衲看,瘋道人便是君子。”

見塵聽罷,忙改為跪坐,雙手合十,低頭行禮道:“阿彌陀佛,請法師再賜教。”

了情不以為意,繼續向瘋道人問道:“聽聞大公子遁入玄門,當知天下莫柔弱於水,攻堅強者莫勝於水,江海所以能為百穀之王者,以其下善之,這些年大公子收斂鋒芒,利萬物而不爭,從善如流,可是已證大道?”

瘋道人搖搖頭:“老夫孑然一身,拋家舍業,渾渾噩噩,二十年來未有寸進,不知道為何物,若說讓我欣喜之事,一是結識振元等兄弟,二是與老和尚重逢,知交好友一相逢,攜手醉臥酒廬側。”

了情點點頭:“大公子看紅塵,或遠名利,或授流轉,或比柔剛,大公子還有牽掛?”

瘋道人苦笑一聲:“你也是知曉的,只是時光荏苒,淡薄了。”

見塵聽罷,再合十:“阿彌陀佛。”眾僧齊唱阿彌陀佛。

了情看向諸僧人,緩言道:“佛觀一碗水,四萬八千蟲。一花一世界,一歲一枯榮。我於是時,初見此觀,但見其水,未得無身。見塵主持,我於昔年學法,或為應正覺,或是道無常,或欲破妄想,左右都是為說法而學法,為開經而誦經,諸般經典信手拈來,十方諸佛日日供奉,只覺所學所想便是無上甚深微妙之法,後來遇到大公子方知,身陷泥沼不可拔。”

見塵滿頭大汗,羞愧萬分,合掌恭敬而言:“法師,自此,貧僧再不言唯供養法師。”

了情笑道:“所有一切眾生之類,皆入涅槃而滅度,法師也好,雲遊僧也罷,皆是皮囊,終歸塵土,佛乃正覺,無法無相。一切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只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若離妄想,則無師智、自然智,一切顯現。”

見塵:“阿彌陀佛。”

了情看著瘋道人繼續說道:“今日以水做喻,與故人說,大公子,二十年求索,可曾求得你要的至道。”

瘋道人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塵土,伸手將了情拉起來,緊握住了情枯瘦的左手,指了指寺旁的望江樓頂,微微一笑,提氣一躍,便上了院牆,右腳輕輕一點,兩下縱躍,便登上望江樓樓頂。

殿前諸人齊聲驚歎:“好俊的輕功。”

二人站在樓頂飛簷之上,江風獵獵吹來,將二人衣袍吹起,二人身形紋絲未動,顯出極為高深的武學修為。

瘋道人遠眺長江:“慧明,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儒雅風流的昔日少年,如今一僧一道,當真可笑。更可笑的是慧明不是慧明,而是了情,了卻世情,哈哈。老夫十五歲手執秋露,盡悟九劍,縱橫江湖,大小三百八十一戰,從無敗績,洞庭君山之上,更是敗盡天下英雄,一戰而成名。十八歲在萬劍歸藏樓先祖牌位前發願,一願此生與至愛相守,為江湖靖風氣,二願悟至道,以求劍人合一,修那劍骨琴心。”瘋道人說到激動處,周身真氣流轉,宛若實質。

了情點頭笑道:“貧僧昔年不過少林一小沙彌,在大公子為嵩山除害時相遇,惺惺相惜,此後在佛祖面前發願,唯願以身證道。大公子,敢問何為至道?”

瘋道人笑道:“二十年前老夫參透歸藏九劍,自詡天下已無敵手,後整理先祖德勝公遺物,方知德勝公一身武學出自武當紫衣真人。德勝公後來在天荒湖開宗立派,自創九劍,精妙遠勝武當劍法,一時名動江湖,但晚年時常自省,感嘆有負師恩,未得恩師精髓,便不再習武,只每日醉心書法,臨終前寫下萬劍歸藏四字。家父也是武學奇才,一直認為這四字方是武學至道,只是參悟不透,便將之製成匾額掛於劍冢樓前,是以劍冢更名為萬劍歸藏樓。二十年顛沛流離,二十年背叛求索,老夫本已心如枯槁,怎奈人間有情,老和尚,有情還似無情,了情不如慧明。方才聽你以水做喻,受益匪淺,如今於老夫而言,至道即是天道。”

“至道即是天道?”瘋道人最後一句話朗聲說出,是以殿前眾人皆聽到,均在喃喃自語。

了情又問:“那何為天道?”

瘋道人哈哈大笑,鬆開了情的手,振臂一呼:“天道即我道。”

了情笑笑:“那何為我道?”

瘋道人右手駢指一揮,望江樓飛簷獸首便被劍氣切落,朗聲道:“踏遍四野歷山河,今日方知我是我,老和尚說得好。你問我什麼是我道,我道即是我手中劍,霜刃初試,誰有不平事?我道即是我掌中刀,戰罷沙場,誰敢越關山?我道即是心中念,恩仇快意,誰人能羈絆?”

了情見瘋道人劍氣縱橫,不由喜道:“恭喜大公子得脫桎梏,武學再上層樓。”

瘋道人笑道:“於無聲處定正見,於無求時證我道,從今往後,老夫無須執著,機緣到時,自有福報,餘生短暫,恣意些的好。”

“阿彌陀佛,”了情合十向瘋道人一禮,二人再次攜手,凌空而行,落在殿前。

見塵主持早已折服,領群僧大禮參拜,虔誠道:“還請了情大和尚說法開示。”

了情還禮,微笑著搖頭:“今日機緣已盡,不叨擾了,多謝大師。”

青玄幾人早被這邊動靜吸引過來,此刻與振元匯合,瞧見瘋道人此刻意氣風發,氣度完全異於之前,不由大為驚奇。

振元上前向了情行了禮,了情合十還禮:“鎮北侯之名如雷貫耳,老衲今日幸甚,侯爺為國為民,修的是萬世福報,他日但有驅使,老衲必定竭力。”

振元聞言一喜,連連道謝。

瘋道人一手搭著了情的肩,大笑道:“老和尚欲往何處去?”

“窮遊四海,不知今夕何年,不知明日何去。”

“既相逢,把臂同遊才好,走吧,”瘋道人笑著便往酒樓而去。

店小二重新上了上等齋菜,一行人看著兩位老友風捲殘雲,模樣滑稽,暗自偷笑。

次日一早,眾人上路前往巨村,也不急著趕路,山水娛情,花鳥相看,三日後方到天荒湖。

小舟在垂柳陰間緩泛,一陣陣初春的涼風吹生了水面的漪絨,吹來蘆荻叢裡野鴨飛鳥的音籟。瘋道人憑著船窗閒憩,靜看著一湖的波幻。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二十年後踏足,無比感嘆。

振元領著子女早已去了巨村看望族人,一僧一道泛舟湖上,在舊夢般的蘆蕩間穿行。

了情放下茶盞,幽幽的問道:“不回家看看?”

千傾天荒湖,煙波浩渺,水光瀲灩,一僧一道乘著一艘漁船,往湖心而去,瘋道人撐船在迷宮似的蘆葦蕩內不停穿行,輕車熟路,驚起不少水鳥野鴨,繞過蘆蕩,轉過密林,便見那湖心一島,不少建築隱在高大林木之內,想必是那藏劍山莊了。

瘋道人將木槳一丟,小船擱淺,便跳下船來,將漁船拉上岸,“老和尚,到了。”

兩人步行盞茶工夫,便見一片密林外出現一截高牆,青磚黛瓦,硃紅偏門,原來是藏劍山莊的後門,“怎麼不走大門?”了情笑道。

“走吧,”瘋道人也不多話,當先一躍至牆內,只見牆內是一片青石鋪就的廣場,場邊刀槍劍戟,整齊的架在兵器架上,顯然是習武場了,二人穿過廣場,繞過假山,再從假山後走過一片荷池,便見到一棟小樓。

瘋道人駐足良久,輕嘆一聲,終還是推開小樓木門,裡面桌椅齊備,案几纖塵不染,想必時常有人打掃,了情靜靜立在樓前,不再上前,瘋道人獨自走上木梯,來到二樓,書房內陳列整齊,收藏頗豐,書架邊還掛著三柄長劍,瘋道人抽出其中一柄,輕輕撫摸著,似關懷戀人般。

書房旁便是臥房,推門而入,被褥整齊,窗邊竟養著幾盆蘭花,初春雖涼,蘭花竟長得生機勃勃。

“你是誰?竟敢擅闖藏劍山莊?”一聲蒼老的聲音怒喝道。

瘋道人扭頭一看,只見一老嫗戟指怒喝,那滿是皺紋的臉上因憤怒而扭曲,“擅闖大公子居所,殺無赦。”

“張嬤嬤,這許多年了,您老可還安好,”瘋道人上前握住老嫗的雙手,顫抖的說道。

老嫗使勁抽出雙手,躁怒欲狂,“你是誰?你可知在幹什麼?老身可從未見過你,來此意欲何為?”

“張嬤嬤,多年不見,輕舟也不識了嗎?”

“什麼?”張嬤嬤驚駭不小,上前仔細打量了瘋道人的面容片刻,不知是緊張還是激動,渾身顫抖起來,沉默良久後忽然老淚縱橫,泣不成聲,緊緊摟住瘋道人,嚎啕大哭,“大公子,真是大公子啊,老身可想煞您啦,老身以為這輩子都見不著您啦。”

原來張嬤嬤不僅是從小伺候柳輕舟的貼身嬤嬤,更是乳孃,感情自然跟他人不同,多年來,柳輕舟一直把她當成親人一般尊敬,張嬤嬤早就把這大公子當成親子般照顧,張嬤嬤丈夫與兒子皆是藏劍之人,丈夫與長子早已亡故多年,次子柳不平已入仕,聽說在宮中當侍衛。

“大公子,您回來就好啦,您自從出莊,多年不曾有訊息,不平亦是如此,如今老身不中用啦,只能在這灑掃,天幸您重返山莊,老身便是即刻死去,也能瞑目啦,”張嬤嬤抹著眼淚。

瘋道人輕拍張嬤嬤的後背,“好嬤嬤,你且歇息片刻,樓下還有一位至交好友,我帶他去轉轉。”

張嬤嬤倚著門,默默看著瘋道人下樓,老淚縱橫。片刻後,忽然想起什麼,忙不迭下樓往前廳而去。

二人走了片刻,便見到一棟三層高樓,依著島中一石山而建,掩映在翠柏蒼松之間,樓前掛著一副巨匾,上書“萬劍歸藏”四個斗大的字,字型蒼涼,筆力雄渾,果然非同凡響。

“了情,你仔細瞧這字,便是先祖彌留之作,先祖自武當學成下山,曾征戰沙場,救濟萬民,為善除惡,誅殺宵小,乃是位頂天立地的豪俠,晚年創下藏劍武學,更是曠古爍今,無人能及,”瘋道人瞧了片刻,跪地長拜,尊崇無比。

了情靜靜立在樓前,宛若雕塑,看了一炷香功夫,雙手合十,輕聲道:“阿彌陀佛,大公子,此字飽含德勝公一生滿腔的抱負和雄心,一身的武學與劍意,既是彌留之作,更是精深之作,貴派懷璧不知,豈不可惜?”

“逆子,”身後腳步響起,炸出一道怒喝。

瘋道人頭也未回,站起身來,仰頭看著劍冢樓閣,長嘆一聲,“數十年光陰,彈指而過,當日柳輕舟,早已不復少年時,原以為恩仇皆能因時光泯滅,柳莊主,懇請告知,當日綠綺,究竟何在?”

了情轉身,唱了佛號,淡淡道:“貧僧了情,見過柳莊主。”

鬚髮皆白的老者便是藏劍之主柳蒼梧,聞言也拱手行了一禮道:“大師有禮,重樓,帶大師去前廳用茶。”

柳蒼梧身後的中年人便點點頭,輕聲道:“大哥,萬勿與父親動手,大師,這邊請。”

了情微笑著搖了搖頭,重樓也不敢用強,扭頭看了下父親,見父親不語,便靜立身後。

柳蒼梧怒喝道:“我藏劍名門,不意竟出你這等逆子,受惑於妖女,竟至叛道離經,老夫早已明言,她偷入劍冢,窺竊至寶,雖被擒獲當場,老夫卻不曾加害於她,那賤婢奸詐狡猾,老夫如何知其行蹤?”

“她一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如何在萬劍歸藏樓遁走?”瘋道人回身輕聲道,“怎奈我遠在漕河水寨,回返之時,闔莊上下三緘其口,要我如何信你?”

“手無縛雞之力?”柳蒼梧冷冷笑道,“事到如今,老夫亦不願隱瞞,那妖女行藏畢露,一出手便殺我藏劍十餘名高手,分明是觀星臺一流好手,老夫趕到之時,妖女早已逃之夭夭,可憐你那張嬤嬤的丈夫長子,俱亡於此,老夫至今未敢告知她真相。”

“什麼?”瘋道人驚道。

“老夫見到弟子的傷勢,其時方知此女確是出自觀星臺,你在江湖中與觀星臺也交過手,只是被那賤婢迷了眼,根本就未檢視同門傷勢,可憐你這逆子,竟不知枕邊人的真實身份,”柳蒼梧長嘆一聲。

瘋道人聞言,竟似痴了一般,兩行清淚倏忽而下,這些年自己塞北江南的尋找妻子,十年前出關去燕然山,更與觀星臺的弟子交手數次,竟無一人知道綠綺之事,可見這觀星臺早已封鎖了訊息。

了情搖了搖頭,唱了聲:“阿彌陀佛。”

原來二十餘年前,瘋道人年方十八,持秋露劍,縱橫天下,除暴安良,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少年俠士,人送“天下第一劍”的名號,藏劍因大公子之故,一時聲望無量,更有望成為新一屆武林盟主。

怎奈英雄難過美人關,在一次遊歷回返山莊的途中,於天荒湖救下被人追殺的美貌女子綠綺,二人郎才女貌,互生情愫,便未回莊,攜美四處遊玩,泛舟五湖,數月光景漸生愛慕之心,便私定終生,在柳蒼梧五十大壽時攜美回莊,綠綺人美心善,待人謙遜,山莊上下無不歡喜,只餘莊主柳蒼梧因此女來歷不明,一直心懷戒備,暗暗吩咐張嬤嬤丈夫柳三及其長子柳不羈留意。

柳蒼梧推心置腹的和長子交談數次,言明厲害,提醒愛子樹大招風,不可無防人之心。只是柳輕舟不顧老父反對,執意要娶綠綺,柳蒼梧私下派出莊中好手外出調查綠綺來歷,前往綠綺所言籍貫家鄉訪查,不知何故,村落中十室九空,所獲訊息極少,久而久之,經不得長子多番懇求,無奈之下,便遂了長子心意,為二人舉辦婚禮。

在莊中生活了一段時間,柳蒼梧竟發現這新婚媳婦竟數次進入莊中禁地“萬劍歸藏樓”,不由大怒,此樓中珍藏曆代莊主的習武筆記及遺物,藏劍武學典籍悉數藏於頂樓,樓後幽谷便是劍冢,乃各代掌門埋骨之地,鑄劍之法更是莊中絕密,日常只有莊主和大公子方能進出,多方盤問,竟是長子默許,只言愛妻心中好奇,進樓只為遊覽,並不言其他。

終在臘月歲末,柳輕舟前往漕河水寨誅滅水匪之夜,綠綺再次偷入萬劍歸藏樓,被柳三父子發現,繼而引發一場紛爭。

“逆子,你可知事後為父多方查證,發現劍冢內名劍典籍俱在,唯獨丟失了先祖一本日常誦讀的《黃庭經》,此經雖是尋常,卻是先祖貼身之物,不得不追回,老夫不曾想過誅殺此妖女,只想問問她,何故偷盜一本普通經書,如何忍心殺我莊中數名弟子。”

瘋道人啞口無言,當年並不曾細細追問此事,新婚後不久,耐不住愛妻的好奇心與軟磨硬泡,夫婦二人第一次進入萬劍歸藏樓,綠綺在頂樓之上,似乎只是隨手翻閱,便翻到先祖德勝公的遺物,從中拿出一本破舊的《黃庭經》,此後夫婦二人在閨房之中閒暇時時常參閱研讀,原以為是隻是本尋常的養生經書典籍,細讀之下方才發現,當中硃批註解與尋常《黃庭經》經文大相徑庭,竟暗含獨特運氣法門,愛妻不甚理解之處,便是自己參照自家心法,詳細解說,只是愛妻不曾習練藏劍心法,無法聚氣修煉。等讀完全本方才發現,該經乃是極為高深的內功典籍,該是德勝公晚年鑽研的內功法門,經文旁註釋的兩種蠅頭小字筆記,應是出自兩人,只是不知哪一個筆記是先祖手筆,另一個註解之人是何方高人,自己練功時試著修煉,發現該心法以歸藏九劍心法為基,只是更為精純和高深,尋常人便是知曉經文,若不知運氣法門,也是無根之木,求道無門。此刻聽父親所言,不由暗想:綠綺雖不曾習練九劍,但書中所述應已盡知,何故還要鋌而走險,偷盜經書?

瘋道人面向柳蒼梧說道:“當年我回返之時,曾在天荒湖畔尋著綠綺,原本我們夫婦二人決意退隱林泉,隱居翠微北麓,不再過問世事,何以你竟不死不休,也不告訴我事件原委?”

“輕舟啊,以你的修為,如果刻意隱姓埋名,幽居深山,老夫根本無法尋著你倆蹤跡,你是老夫長子,亦是本莊傳人的不二人選,闔莊上下只盼你遊戲一段時日便回返,如何會咄咄逼人?是有人刻意傳訊,言那妖女不僅偷盜經書,還偷偷謄抄了藏劍武學,闔莊上下才知那妖女行蹤,等我們趕到翠微山,未曾尋到你的行蹤,與那妖女一番惡戰方才擒獲,方要質問那妖女之時,她卻不發一言,掙脫束縛,縱身從翠微北山之巔躍下,老夫既無奈又惋惜,回莊之時,在山腰遇見回返的你,得知妖女跳崖,你不問青紅皂白,與莊內同袍大打出手,連傷數人,你聽老夫解釋嗎了?”

柳蒼梧老淚縱橫,悲慼道:“痴兒,相比一本破舊經書,無論是何高深典籍,你才是藏劍之珍寶啊,”柳蒼梧畢竟年邁,多年來嘔心瀝血,奔走維繫藏劍之名,早已心力交瘁,“輕舟,如今為父將實情告知,是向你表明心跡,妖女攀附我兒,必有所圖,經書之秘,為父尚且不知,妖女豈能隨手便從萬千典籍中尋出,她更是借你之手,參悟當中玄奧,如我猜想不差,此經所載心法必與我藏劍內功相應和,若無藏劍根基,萬難習練,是也不是?”

瘋道人點點頭:“確是如此,此經所載行氣法門,必以本門心法為基,導氣遍行十二顯脈,而後十二隱脈,運氣之序極為類似,互為佐證,只是更為精妙,若非藏劍嫡傳弟子,習來也是無用。”

“輕舟,為父老矣,你二弟重樓至今尚未圓融九劍,武林大會召開在即,藏劍不求獨佔鰲頭,只求不要辱沒了先祖威名,如今為父將往事話於你知,你可願重回藏劍?”柳蒼梧長嘆一聲。

“唉,父親,孩兒一身所學,盡出藏劍,此間事了,必傾囊相授二弟,綠綺之事,必有隱情,絕不簡單,我誓要追查清楚,請恕孩兒不孝,不能承繼衣缽,但若有人欺辱藏劍,孩兒便是踏遍山河,亦會以死相搏,”說罷,面向柳蒼梧,磕了三個響頭,招呼了情出莊而去。

廣場上,蒼老無助的老父親淚流滿面,不停嘆息。

瘋道人兩行清淚不覺間流下,誰曾想不可一世的藏劍之主,竟有如斯低聲求人之時,昔年恩怨,如今想來,似乎並不能盡數怪罪這位老人,何況還是自己的父親,綠綺,難道過往種種,抑或夫妻之情都是假的麼?

“兒啊,”柳蒼梧搖搖頭,數十年光陰,足夠讓一個老父親反省,自己何曾與長子好好抵足交談過,只是讓他習武習武,竟從不曾關心過他的心思。

了情長嘆一聲,隨瘋道人出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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