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寒江獨釣,騎鶴下江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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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村外,振元和鐵格等族人道別,囑咐鐵格好生善待族人,切勿惹是生非,如有需要,可向藏劍山莊和唐門求助。

鐵格嘿嘿傻笑:“頭領,別聒噪了,知道了,咱敕勒族人不是惹是生非的主,更不會欺軟怕硬,放心回吧,老子得空會回去瞧瞧的,替我照顧好鐵雲那混小子。”

了情和瘋道人看著初具規模的小村落,阡陌交通,雞犬相聞,被這濃郁的煙火氣息感染,直感覺是個世外桃源。

瘋道人淡淡道:“老和尚,我欲回翠微山住段時間,可願同去?”

了情唱了佛號:“能相遇即是緣,福報不爽,緣不可用盡,否則勢必早盡,貧僧該去了,江湖路遠,老友珍重,他日機緣到時,江湖自會再見。”說罷向振元一禮,算是道別。

瘋道人長嘆一聲:“老和尚,這便要走了?要去哪裡?”

了情停下腳步,頭也未回,輕聲嘆了口氣:“大公子,你既已觀水而定見,掙脫桎梏,得大自在,何苦再入彀中?便是糊糊塗塗、瀟瀟灑灑做個無心無肺之人,和老和尚一起遊戲人間不好嗎?綠綺也好,藏劍也罷,不如任其逝去吧。”

瘋道人聞言心中一暖,知道這老友擔心自己心中又起魔障,不由平和道:“謝老和尚開示,我非執著結果,亦非心有不甘,是擔心老父所見僅是表象,多年求索是緣木求魚,聯想到這些年廟堂與江湖發生之事,怕是有不可告人之秘。老夫心中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只是尚無頭緒,既不能像振元老弟一樣為國為民,那便盡此殘軀,為江湖、為親友做些未雨綢繆之事吧。”

了情聞言,轉過身來,眼中滿是欣喜,微笑著看著瘋道人,點點頭:“老和尚著相了,你已是你,大公子,我等你事了,把臂同遊。”

振元帶著子女和瘋道人一起乘舟北上。到了翠微山麓,兩人話別,振元見瘋道人一直沉思不語,不知近幾日瘋道人所遇何事,也不敢發問,便握住瘋道人雙手,不捨道:“仙長,翠微山上多年不曾灑掃,想必已破敗不堪了,不如隨弟同去北孤可好?那邊氣候是差了些,但好歹有個吃酒的地方。”

瘋道人苦笑道:“老弟,謝你好意,這些年慣於獨來獨往,屋舍雖破,勉強遮風擋雨即可,咱們有緣再見吧。”

振元無奈,只得點點頭,依依不捨與瘋道人道別,踏上歸途。

青玄一路幾次想要開口,見父親不理睬,只好悻悻住口。一行人渡過長江,到了揚州城,正要出城北上,便見到數騎狂奔而至,馬上一人背插令旗,右手高舉一個木盒,大喊道:“前方可是鎮北侯?侯爺稍候。”

振元忙勒住馬兒,奇道:“來使何人?”

馬上之人奔跑近前,急急跳下馬來,喘著粗氣:“侯爺,總算尋到您啦,陛下旨意,陛下旨意。”

振元忙跳下馬來,單膝跪地,抱拳道:“臣李振元接旨。”

騎士忙扶起振元道:“在下勤政殿侍衛柳不平,帶來陛下密旨,陛下囑咐,侯爺親自拆閱,屬下旨意送到,這便離去了,侯爺珍重。”

振元細細檢查了木盒的火漆金印,確認未曾開啟過,這才自腰上拔出小刀,切開火漆封印,開啟木盒拿出密信仔細瞧去,只見密信上寫道:振元吾弟,東越既亂,天賜良機,朕擬傾國之兵,直指其國都東甌城,五載之約願能畢此功於一役。朕探知塞北三族異動頻頻,本不宜擅動兵戈,然戰機稍縱即逝,兄豈甘心?兄所慮,唯京軍東征,中原空虛,恐異族尋機南下,不可不防,望弟火速北返,鎮守北疆,勿忘你我兄弟之約。密信末尾正是那明月流風之印,振元閱罷,張口便將密信吞入口中。

“上馬,”振元一招手,領著眾人便疾馳北上。青玄等人雖不知發生何事,但見到父親如此急著趕路,猜想是有大事發生,也不敢多問,只能催馬向前。

趕了一天路,幾人便在野外宿營稍歇,用些乾糧,燃了篝火,便倚著大樹休息。青玄等父親及侍衛睡去,悄悄起身,在父親身上摸索了幾下,又將一張字條放在阿姊身邊,用一塊小石子壓住,這才躡手躡腳的解開戰馬韁繩,悄然往林外走去。等上了官道,便飛身上馬,催馬往南而去。

次日天明,青鸞醒來,自包裹中取出乾糧,正準備分發給眾人,左右一瞧,不見了小弟身影,慌忙喊叫起來:“小弟,小弟。”

振元被驚醒,忙不迭四下找尋,哪裡有青玄的影子,氣的直跺腳。

青鸞瞧見地上有個字條,忙撿起來一看,急的眼淚止不住流下來,振元搶過一看,只見幾行稚嫩的字:阿爹,孩兒已非稚童,於江湖豪俠甚是嚮往,此刻已經南下,往須彌山見識一番便回,父親放心,孩兒進城尋著車馬行,請他們帶路,將與唐門叔伯們同往,勿念。

“這逆子,真不讓人省心,”振元罵道,伸手往懷中一摸,唐門的信物“傲”字金鏢果然不見,又跺了跺腳,伸手招過一個侍衛:“去揚州城中找到唐門車馬行,請他們給唐掌門及翠微山仙長帶個信,逆子青玄還望照拂,北孤有急事,來日拜謝。”

侍衛忙上馬離去,振元恨恨的跨上馬,不顧青鸞哀求,狠心繼續往北疾馳。

揚州城北,青玄抬頭看了看城門上的兩個古樸的大字,輕磕馬腹,走入城中,問了問路人,便往瘦西湖畔去尋唐門車馬行。

剛從瘦西湖的石牌坊穿過,青玄便看到青石板路上一個熟悉身影往前走,忙催馬上前,大喊道:“仙長,仙長。”

那人轉過身,不是瘋道人又是誰?

瘋道人看著馬上的小人兒,奇道:“你這娃娃,不是隨你父親回北孤了嗎?怎麼在此?你父親呢?”

青玄跳下馬來,嘿嘿傻笑道:“不敢瞞您,孩兒這是偷跑出來的,想跟著唐門去須彌山看看武林大會的盛況。”

瘋道人一個爆慄打在青玄頭上,佯怒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你可知江湖兇險?你父親身系北境安危,作為家中幼子,怎可如此任性?倘若被人拿了去要挾你父親,如何了得?快滾回家去。”

青玄頓時羞紅了臉,輕聲道:“小子難得來趟中原,總要見識一番,否則不知何時才有機會再來中原,仙長莫要趕我回去。”

瘋道人長嘆一聲,搖搖頭:“罷了罷了,少年心性,老夫像你這般大時,何嘗不是對江湖如此好奇。你父親與我相知相交,既然遇到我,就別瞎跑了,跟在我身邊。”

青玄大喜過望,拉住瘋道人衣袖,嘿嘿笑道:“仙長,你不是到山上隱居了麼?咋又渡江來了揚州?”

又是一個爆慄打在青玄頭上,瘋道長嘟囔:“大人的事,你這小兔崽子少問,自此刻起,你便是我小徒兒,記牢了,麻利的跟著我。”

瘋道人跨上戰馬,讓青玄在前牽著,也不管路人指指點點,走了頓飯功夫,二人便行到瘦西湖畔一座大宅門前,瘋道人吩咐青玄敲門,自顧自坐在馬上喝酒。

青玄仰頭一瞧,但見大宅外牆甚高,裝飾華美,雕樑畫棟,門廳兩根合抱巨柱,柱上印著一副金子對聯。左側巨柱刻著: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英雄,問檻外青山,山外白雲,何處是唐宮漢闕。右側巨柱上刻著:小院春回,簾捲起一庭風月,看溪邊綠樹,樹邊紅雨,此中有舜日堯天。四扇大門上印著巨浪徽記,當中兩扇裝飾著銅獸門環,便使勁扣響門環。

很快,門內傳來腳步聲,大宅內一個精壯漢子推開大門,快步而出,看了眼青玄,便徑直走到瘋道人馬前,朝瘋道人拱手道:“不知是道上哪位兄弟到訪,請告示名姓,在下好稟明幫主。”

“翠微山瘋道人攜弟子到訪,還請小哥通稟一聲。”

“仙長稍後,”漢子也不多話,哐的關上門,進內堂通報而去。

片刻工夫,門內腳步紛至沓來,四門從中敞開,一錦袍中年人當先行來,後面跟著數十精壯,皆錦帽貂裘,腰懸利刃,一路小跑到瘋道人馬前,拱手作揖,恭敬道:“我道是哪位故人,洪天波攜漕幫眾人見過大公子。”

“公子二字切莫再提,貧道單號瘋字,這是我徒癲小道。”

“見過瘋….癲….兩位仙長,”洪天波及漕幫諸人聽聞這師徒二人的道號,均腹誹不已,這是什麼稱號,師父叫瘋道人,徒弟叫癲道人?年輕點的幫眾,想笑又不敢,臉憋的通紅。

“外面冷的緊,公子,進去吃杯熱酒吧,”洪天波伸手做請。

瘋道人也不客道,當先入內。青玄跟在身後,想笑又不敢笑,這瘋道人當真好笑,竟隨便給自己起了個“癲道人”的道號,這是什麼破名字啊。

“大公子,今兒個是好日子,各分舵兄弟正喝著酒呢,請上座,”洪天波把瘋道人師徒讓到上首,轉頭吩咐幫眾,一時海陸珍饈輪換,添酒回燈重開宴。

“諸位兄弟,今日漕幫迎來了一位貴客,這位仙長便是我常向你們說起的大公子,也是咱漕幫的恩公,沒有大公子昔日援手,便不會有漕幫的今天,我們一起敬恩公。”

“敬恩公。”

“洪幫主,不必客氣,”瘋道人起身,碗中酒一飲而盡。

“大公子,待我向您引見幫中諸位兄弟。左手是我幫兩護法,四長老,右手諸位乃我幫十一位分舵主,今年唯有京師梅舵主及潤州徐舵主尚未回返,想是有事耽擱,未及趕回總舵交接。”

原來這漕幫總舵便設在揚州,幫中幫主、長老、舵主家眷皆住在揚州,方便照看。每年年初,各處舵主皆會從各地趕回總舵,一是上報全年收益,核對賬冊,繳銀入庫;二是闔家團聚,享受天倫,同時與幫中弟兄歡聚,交流切磋。

“貧道與小徒年後方從京城歸來,洪幫主,我接到您的信便趕過來了,我拜託您的事,是否有眉目了?”

“大公子,喝酒喝酒,我敬您,”洪幫主並不搭話,只頻頻舉杯,瘋道人聞言,眉間微皺,卻也酒到杯乾,不再言語。

漕幫諸人頻頻上前敬酒,大家推杯換盞,朗聲大笑,氣氛熱鬧而祥和。青玄第一次見到這江湖中人歡聚,想起自己和族人在軍營中飲酒,一樣的豪爽熱情,見有人敬酒,也是酒到杯乾,不多時便酒氣上湧,面紅心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洪天波吩咐幫中長老妥善安置青玄,便將瘋道人讓到書房喝茶。

待兩人在書房坐定,洪天波遣散侍從,緊閉房門,收起席間的談笑晏晏的做派,從暗格中拿出一件物事,雙手遞與瘋道人,“大公子,席間人多眼雜,您交待漕幫的事,老洪一日不敢忘卻,一個月之前,本幫潤州分舵傳來訊息,我接報後,吩咐幫中兄弟遍尋江湖,卻未能尋到公子蹤跡,因此未能及時通報,潤州分舵的兄弟跟進月餘,卻在十日前去了聯絡,老洪擔心席間人多口雜,若言明徐舵主失去聯絡,恐讓人起疑,故此刻方才回稟公子。”

“洪幫主情意,貧道銘記於心,貧道隨鎮北侯一路南下,居無定所,是以洪幫主尋我不著。”瘋道人接過手中物事,是四塊薄木板連成的信函。漕幫多混跡江河,為防信函受潮淋水,皆採用木板,用利器刻字傳訊。

展開四塊木板,第一塊上卻是一副畫,從衣著上看,畫中一位老者帶著一名女子,數名僕人,乘船從揚州南下,另三塊木板分別刻著“途徑揚州,謁大明寺;途徑潤州,謁金山寺、北固山,背影身形甚似;途徑常州,謁天寧寺,隱見真容,大船南去,終點不明。”

瘋道人雙眼緊盯著畫中女子,雖只刻著寥寥數筆線條,但從背影身形來看,極似朝思暮想的人,至於洪天波說些什麼,卻一字也未聽見,雙手顫抖的遞還木片,拉著洪天波的手,用幾近瘋狂的語氣喝道:“老洪,人呢,後來人呢?”

“大公子,過了常州,船隻應該是一路南下,潤州分舵派出一隻快船,一路尾隨,徐舵主功夫了得,知茲事體大,親自壓陣,怎奈至今沒有一絲訊息傳回,分舵幫眾均十分擔心,這也是席間不便明說的原因,以免幫中人心惶惶。”

“大公子,還有則訊息,武林盟主顧夢白於年前廣發英雄帖,邀天下英雄於新年三月初九齊聚須彌山,共商新一屆武林盟主人選,據聞此次不僅中原諸門派,連不世出的少林、武當,甚至關外觀星臺的蕭無塵皆在被邀名單內,老洪今日正與幫中兄弟商議此事,準備不日便出發前去須彌山。”

“洪幫主,正月初五在京城遇到唐傲和玉屏子兩位掌門,已知曉武林大會召開一事,想來今年盛況非常。貧道多謝你多年來費心幫攜,請受貧道一拜,”瘋道人一揖到地。

“大公子,萬萬使不得,且不說大公子於本幫有活命再造之恩,昔年大公子仗劍靖清漕河沿線十八寨水匪,活命無數,老洪只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當不得公子如此大禮,”洪天波忙回禮道。

“洪幫主,貧道立即啟程,前往金山寺、大明寺、天寧寺一行,請貴幫在常州城大觀樓稍等數日,小徒就麻煩貴幫照拂幾日,順道煩您給唐門車馬行帶句話給北孤城李侯爺,就說小子無恙,有老夫照拂,勿念。貧道求證後便去常州與貴幫匯合,一同南下。”

“公子放心前去,我觀畫中之船亦是南下,恐與此次武林大會有關,還請公子速去速回,興許在去途之中能有收穫亦未可知,我明天便啟程去常州,敝幫在常州大觀樓恭候。”

瘋道人從漕幫借了兩匹快馬,一路縱馬狂奔,先去揚州大明寺,再一路南下去潤州金山寺、常州天寧寺,每至一處,便拿出畫冊請寺中和尚、主持反覆確認。起初心神激盪,原以為多年夙願能得償,但幾日下來,越發的心涼。

這日從天寧寺出來,失魂落魄,也顧不上看這“八邑名都,中吳要輔”的常州城內風光,沿漕河水道疾行,忽聽得人聲鼎沸,抬頭一看,原來走到了大觀樓了,這大觀樓又稱“三吳第一樓”,此樓臨水而建,門前一塊石碑,上書“登斯樓也,東南西北俱可見百里外,城郭市肆隱然在目,煙雲樹木,帆檣車騎…..往來絡繹其間…….誠洋洋乎大觀也哉。”

“請問掌櫃,可有一位姓洪的官人在此歇腳?”瘋道人走進大觀樓,詢問店掌櫃。

掌櫃眯眼仔細瞧了瞧瘋道人,“請問您可是洪幫主所說的仙長麼?”

“正是貧道。”

“這是漕幫洪幫主留下的信,言明由您親啟。”

瘋道長展信一瞧,只見字跡潦草,看得出寫的十分倉促。

“大公子,老洪有負所託,罪該萬死,不慎與貴徒癲道長走散,正攜幫眾全力找尋,請公子見信速往城南百里外天目山,敝幫自有人接應,洪天波。”

“這小子,真不讓人省心啊,”瘋道長搖搖頭,回身上馬。

“快跑,快跑,躲進山裡,那些壞人便難追上咱們啦,”一個小道士拉著一個青衣小奴棄馬往山上跑去。

“只可惜了這匹好馬,要是咱賣到集市上,興許值不少銀子呢!”青衣小奴撇撇嘴,卻也顧不得去看那偷來的駿馬,綴著小道士往那林茂草深的山上跑去。

“我說,小道士,你放開我的手,我自己會跑,”青衣小奴甩開小道士的手,“你身上臭死了。”

“啥?你這傢伙真不識好歹,我救你一命,你還嫌我臭?我看你渾身臭汗,一臉的塵土,比我可髒多了,我這身衣衫可是師父剛置辦的,”小道士當然就是李青玄,為了更像瘋道人徒弟,特意置辦了一身小道袍,聽到青衣小奴嫌棄,回頭不滿的哼了一聲。

原來,與瘋道人分別後第三日,洪天波等人在大觀樓歇腳住店,一行人用過晚飯,包下頂樓一層所有客房。洪天波與幾位舵主在房中,臨窗遠眺,小酌幾杯,交談著武林中一些奇聞軼事。青玄在房內無聊,便下樓去看那漕河沿岸風光,順便瞧瞧店家所說的“東閣西樓夜景”,東閣是漕河那側的仰蘇閣,西樓便是這大觀樓了。

青玄獨自步行到那仰蘇閣,看那漕河上槳聲燈影,熱鬧非凡,時不時傳來陣陣動聽的絲絃歌聲,眼見那閣樓燈光輝煌,花艇、行船在舊夢般的梅影裡穿行,都是在關外從未見過的景緻,一時瞧的呆了。漕幫一行人在大觀樓上臨窗遠眺,均能見到青玄,只囑咐不要走遠,便隨他玩耍去了。

青玄正倚著閣前水邊的漢白玉欄杆,聽著一艘花船上傳來的“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玉笛,喚起玉人”的唱詞,兀自出神。

忽然雙腳被一雙從河裡伸出的手拖住,嚇得他“啊”的一聲大叫,以為被水鬼拉住了,接著嘩啦一聲,一個青衣小奴鑽出水面,一下將青玄撞倒,河心飛來一艘快船,船上數人大喝道:“賊人休走,”接著幾枚飛刀便在漢白玉欄杆上擦出幾道火花。

“小道長,那船上賊人慾劫財害命,快拉我起來,”青衣小奴忙不迭的想要起身,許是在冰冷的河水中浸泡多時,掙扎幾次都沒能起身,手腳都凍得僵硬了。

青玄回過神來,見那小奴眉清目秀,不似壞人,忙拉起他來,往大觀樓方向跑去。

“錯了錯了,咱往城外跑,城內都是他們的人,”小奴掙扎著起身,不由分說,將閣邊一匹駿馬韁繩解開,想要上馬,怎奈人小馬大,上不去。

青玄自幼在軍營長大,敕勒族人馬術尤佳,見狀瀟灑的一躍上馬,拉起小奴便往城外跑去。

大觀樓上的漕幫諸人聽得外間嘈雜,臨窗一看,眼見青玄駕馬往城南疾馳而去,不由變了臉色,洪天波立即吩咐左護法下樓追趕,自己草草留字後也跟上去追青玄。

常州城南五十里便是天目山,山下大湖名天目湖,天目山綿延百里,兩名少年拼命往山上跑,縱馬狂奔了半夜,又在山中跑了許久,青玄與青衣小奴實在跑不動了,只能倚靠在一刻大松樹下稍歇,大口揣著粗氣。

“我說,那些人幹嘛要追你?我看你也就是一名普通家丁,身上該是沒什麼值錢的物事啊?”青玄扭頭看著青衣小奴,這一看不打緊,只見那小奴雙頰嫣紅,頭髮散亂,露出如雲的鬢髮,敢情還是個小姑娘。

“你…….你是女的?”

“怎麼,我不能是女的嗎?真不害臊,一路又是摟腰,又是牽手的,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小奴呸了一聲。

“我那是救你,事急從權,真不知好歹,”青玄哼了一聲,轉頭一想,“糟了,還未來得及告知洪大叔。”

“小賊,哪裡跑,”三名玄衣人從大樹樹冠上一躍而下,隨之數枚短刀破風而至,小奴見狀大驚失色,青玄錚的抽出隨身戰刀,奮力揮動,幾枚飛刀被盡數格擋,彈射到旁邊樹幹上。

“小子,此事與你無關,我唐門不傷無辜之人,今日只想拿住這青衣賊人,”其中一名玄衣少年說道。

“喂,你也比我大不了幾歲,憑什麼小子小子的喚我,”青玄原本尚有疑惑,聽那玄衣少年出言無狀,不由有些惱了。

“那便手底下見真章了,看招,”玄衣少年兩手在袖中一攏,頓時漫天黑影將青玄二人籠罩其下。

那青衣小奴從袖中也抽出一柄短刀,騰挪翻轉,倒也伸手頗為敏捷,青玄的戰刀舞的滴水不漏,躍到一顆樹上,左腳一蹬,長刀連劈帶削,竟越過暗器向那玄衣人攻來。

“雕蟲小技,”玄衣少年右手從靴中抽出一柄短劍,左手一揚,射出三枚牛毛細針,短劍緊隨其後,將眼前這個小道士的退路盡數封堵。

青玄也是久歷戰陣,對方武藝遠勝自己,便一咬牙,右手一挽,轉起一陣刀影,硬挺著捱了三枚細針,長刀一挺,便如戰陣殺敵般,不惜受傷也要重創敵人。

“咦,”玄衣少年一側身,原本短劍前送,可重創小道士,見這小道士這般拼命的打法,便是傷了他,自己也不免掛彩,頓時短劍回收一格,後躍一步,“你這小道士,到底是何人,這是邊軍陷陣時的戰法,你手中這刀怕也非中原制式。”

“哼,要你管,看招,”青玄依稀記得在京城見過少年,本欲解釋幾句,聽少年出言無禮,便一躍而上,雙手持刀,刀鋒在上,側身以一記撩刀攻過去,這招曾力斬一名千夫長,也是青玄習練最為純熟的一招。

“好小子,”玄衣大讚一聲,一個後空翻,雙腳不停,飛上身後松樹,而後如風車般頭下腳上的騰空躍起,雙手不停,接著從腰間摸出一枚鐵齒圓盤,左手一彈,鐵齒圓盤如陀螺般激射而下,右手仍擎劍下刺,直往小道士右肩而去。

青玄雙手舉刀一磕,圓盤改了方向,轉過一個弧線後,朝青玄背心射來,手中刀僅能與來劍力拼兩招,眼見鐵齒圓盤往後心扎去,這時忽的從樹林中捲來一陣風,颳得樹葉、塵土飛揚,待眾人睜開眼一瞧,一名黃臉大漢兩指捏住圓盤中心,鐵齒圓盤兀自嗡嗡旋轉不停。

“烏大叔,”青玄一見來人,激動的跳了起來,原來黃臉大漢便是漕幫左護法烏東臨。

烏東臨朝青玄點了點頭,轉頭朝玄衣少年說道:“唐門的出岫輪果然了得,你一個少年使來竟也有如斯威力。”

“你又是誰,快還我兵器,”玄衣少年怒喝道。

這時,三名玄衣人中的一名年長者上前拱手道:“清風徐來,幻海無波,原來是漕幫的幻波指烏護法蒞臨,老夫久仰了。”

“您是?”烏東臨回禮道。

“在下唐門唐戰,這兩位分別是我門中少主唐驚羽、小姐唐驚鴻,我等只為追截賊人而來,與這位小道長卻無仇怨,一場誤會。”

“哦?原來是唐門大管家無影手唐戰唐老前輩,久仰大名,這位癲道長是我幫中貴客,如有得罪之處還望見諒,”烏東臨雙手將出岫輪交還老者。

“哪裡,只是這青衣小姐偷盜我唐門密寶,只要交還寶物,唐門看在漕幫各位英雄面上,必不會為難,”唐戰拱手道,“還望烏大俠不要偏私。”

“癲道長?”唐驚鴻畢竟年少,聞言撲哧一聲笑出聲來。

唐戰扭頭一瞪,少女羞赧的別過頭去,不過仍忍不住輕笑不止。

“物歸原主,天經地義,小道長,您過來,幫主他們一會就到。這位小姐,還請歸還唐門之物,這便離去,唐門大管家一言九鼎,諾言千鈞,”烏東臨對那位青衣小奴說道。

“你當我稀罕麼,不就是個破球嘛,”青衣小奴從袖中掏出個破球,朝地上使勁一扔,轉頭就要走。

“當心,”唐驚羽大驚失色,大聲喝道,李青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臉茫然的看著唐門諸人。

眼見圓球就要落地,忽然,遠處一人從賓士的馬上一躍而起,幾下縱躍,貼地橫飛,右掌成爪,“呔”的一喝,掌中似乎生出一股極強的吸力,將那即將落地的碧色圓球吸入掌中,右腳蹬地,凌空一翻,穩穩落地。

“見過幫主,”烏東臨趕忙上前,拱手行禮。

“洪大叔,對不住了,是我貪玩,連累諸位長輩為我奔波,”青玄一臉羞愧。

“唐門唐戰見過洪幫主,”“晚輩見過洪幫主,”以唐戰為首的唐門諸人上前見禮。

“各位有禮了,老洪見過大管家,兩位少主年級輕輕便有如斯修為,唐門當真人才雲集,出青勝藍,”說罷將手中物事交還唐戰。

“洪幫主客氣了,碧濤掌名不虛傳,讓我等大開眼界,”唐戰接過後小心翼翼轉交給少主,方才拱手道。

“不要臉,一幫大男人互相吹噓,”青衣小奴努努嘴,一臉不屑。

洪天波哈哈大笑,“這位小姐,若非老洪及時趕到,你怕是早已玉隕當場,唐門碧紗籠縱橫江湖,實乃天下第一暗器,且劇毒無比,老洪自忖尚無十分把握應對,似你這般隨意敲砸,若不小心觸發機關,後果可想而知。”

“哼,誰知真假,”青衣小奴話不饒人,心裡卻萬分緊張。

“這位小姐,你快走吧,這圓球如此危險,萬勿招惹的好,”青玄轉頭對那青衣小奴說道,“這是一枚寶石,你拿去換些吃食,買匹劣馬,回家去吧,”青玄身無長物,便拿匕首在父親贈予的戰刀刀鞘上摳下一塊紅寶石,贈予小奴,此刀乃魏帝李明月所賜,端是華麗無比。

“你叫什麼名字?”青衣小奴見這小道士這般厚道誠懇,不僅拼命救助,還將貼身刀鞘上寶石摘下相贈,譏笑的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

“我叫李青玄,不過師父喚我癲道人,你快走吧,”到底是少年心性,青玄拿眼瞧了一下眼前的小女孩,臉不由的紅了。

“你對我的好,我記著了,我韓輕羅終會還你這情,”說罷頭也不回,下山去了。

漕幫和唐門諸人不覺好笑,這小妮子不過十來歲左右,口氣卻又如此老成,倒像是個老江湖似的,洪天波搖搖頭,大手一伸,“走吧,小道長,你師父該打你屁股了。”

“且慢,”唐戰上前攔住青玄。

漕幫諸人不明所以,不知眼前老者何故攔住小道士。

唐戰上前解下青玄衣襟,快速在其胸前連點數下,隨著青玄痛呼數聲,一揚手,手中多了三枚牛毛針,唐戰朝眾人點點頭,漕幫諸人恍然大悟,原來是為小道長拔針的。

漕幫諸人拱手道別,正準備離開,唐戰指向青玄胸前所掛金鏢,問道:“不知小道長此物從何而來?”原來青玄胸前懸掛著從父親處偷來的金鏢,上刻一個“傲”字。

“老爺爺,你仔細瞧我是誰?”

唐傲左思右想,熟識的人中似乎並沒有道士,不由奇道:“此乃我門中掌門信物,應是在鎮北侯手中,敢問道長高姓大名?”唐戰不由彎下腰,細細打量金鏢,確認無疑。

“我姓李,敕勒族人,”青玄直言不諱。

“敢問道長可識得北孤城斛律侯爺?”

“正是家父。”

“原來是世子,對了,這身道袍讓老夫竟未認出,唐戰見過世子,”唐戰輕聲道,上前行禮,疑惑盡消,“世子,你怎的在此間?侯爺與敝派掌門乃故交,青城山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老爺爺,我此番是偷跑出來的,原本就想跟著唐門的長輩們去見識見識,只是遇到了仙長師父,就不叨擾了,咱們須彌山見,”青玄向唐門諸人行禮。

雙方談笑晏晏,一同下山,路上驚鴻、驚羽得知小道士身份,想起在京城曾見過,只是那時青玄錦衣玉袍,一副貴公子裝扮,如今一身道袍,因打鬥而蓬頭垢面的,一時也未認出。少年人總是容易遺忘不開心的事,不一會三個少年就打成一片。

“輕羅,輕羅,嘿嘿,”青玄邊走邊默唸,嘴角微微上揚。

一行人結伴下山,剛走到山腰,見兩騎飛奔而來,卻是右護法魏文昌帶著瘋道人上山來了。

眾人互相見禮,唐戰上前,對著瘋道長一揖,“老唐見過仙長,仙長風采依舊,”唐戰昔年曾隨唐傲在翠微山麓與瘋道人一戰,瘋道人一劍便破去唐門絕技碧紗籠,是以印象深刻。

“原來是唐門的朋友,”瘋道人下馬行禮,“請大管家代貧道向唐傲掌門問候。”

“仙長客氣了,不知仙長欲往何處?”唐戰詢問道。

“貧道欲與漕幫諸位共赴須彌山。”

“如此甚好,我與兩位少主既追回失物,本也是去須彌山與掌門匯合,若能與諸位同行,幸何如之。”

眾人哈哈大笑,下山後一同南下,行至天目湖邊,漕幫的船隻早已等候多時,漕幫做東,置辦酒席,眾人談笑晏晏,觥籌交錯,好不快活。

瘋道人豪飲數碗烈酒,悄悄走到船頭,翻出懷中木片,想到幾位方丈所言,木片上的女子幾乎確認就是綠綺,二十多年的奔波,二十多年的心結,此刻彷彿都不值一提,雙手緊緊攥著欄杆。

“師父,您沒事吧,”青玄走到老道身後,看見謫仙般的師父竟暗自垂淚,低聲相詢。

“世子,待老夫尋到故人,便送你北返,而後退隱山林,只願做那不繫之輕舟,不羈自由。”

“師父,您一定會得償所願的。”

“世子,令尊與我相交多年,忠貞俠義,你敕勒一部全族皆兵,為國鎮守北疆十載,喋血北孤,甚是讓我欽佩,你我有緣同行,老夫會護你周全,早些歇息吧。”

“師父,您能收留小子,已是莫大恩典,待須彌山之行結束,我自回北孤城,請您放心,巨村還有族人,大不了我請鐵格老叔帶我回去,您不必操心。”

“世子,江湖險惡,你的身份切莫輕易暴露,唐門和漕幫諸位皆是性情中人,均無礙,等你見識了人性之惡,便知何為江湖,所以老夫對外宣稱你是我癲小徒,你不要介意。

青玄兩眼一轉,忙雙膝跪地,蹦蹦蹦的磕了三個響頭,大聲道:“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你這個小兔崽子,”瘋道人一個爆慄打在青玄頭上,“你倒會順杆爬,老夫哪有興趣收徒弟,快起來,滾回船艙。”

“師父,現在唐門和漕幫的各位叔伯皆知我是您弟子,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是甩不掉孩兒了,”青玄又連連磕頭。

“到底是斛律振元的種,夠機敏,行了,起來吧,老夫年長汝父,受你幾拜也無大礙,左右你也在中原待不了幾天,就暫收下你這小兔崽子,不過話須言明,不要在老夫面前擺你世子的譜,老夫不受這一套。”

“孩兒豈敢?”青玄嘿嘿一笑,站起身來給瘋道人行禮。

“世子在那邊,”身邊傳來嬉笑聲。

青玄扭頭一看,原來是驚羽兄妹倆,朝他們一笑,大聲道:“在下翠微山瘋道人弟子癲小道,兩位少俠別認錯了人。”

兩兄妹一愣,互看一眼,點點頭,呵呵笑起來,唐驚羽不竟戲謔道:“小道士,你我年級相仿,以後可以常來青城山找我們玩耍,見面以後要叫哥哥姐姐。”

少年人相交,總是樂多愁少,幾日相處,便熟稔起來,便大哥小妹的相稱了。

大船出湖後進入運河,再從運河進入長江,一路南行,瘋道人每日皆站在甲板上,遠眺長江不語,青玄也不敢打擾,靜靜立在後面侍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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