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青絲如雪,清夢壓星河(1 / 1)
翠微山上,觀前的幾株殘楓已被薄霜染紅,天氣初肅,身著青色薄衫的少年周身卻白氣氤氳,汗如雨下,一道道晃眼的劍光在地上“呲呲”作響,劃出道道劍痕,少年已這般練了兩個時辰,身邊丈許範圍內草木盡折,招式越練越快,輕薄的劍身上隱隱泛出青色罡氣。少年當然便是青玄,自上山後,得瘋道人授青絲劍劍意、贈秋露劍,每日勤練不輟,九劍八十一式劍招已純熟,只是劍招與劍招之間尚未圓融歸一,不過青玄也不著急,每日除了練劍,便是讀書誦經,修習內功。瘋道人曾言,須同時修習內功心法,使真氣綿延不絕,待內功大成,山河風月皆可為給養和倚仗,屆時將有形之劍練成無形之意,花草木石皆為劍,化氣為罡,人劍合一。
自從至正二十九年節後相聚後,瘋道人離開已有約莫兩個月了,山上米糧早已告罄,青玄自得了秋露劍,每日忙於練功,不曾砍柴下山販賣,已連續十餘日就吃些野菜松果充飢,也不知師父下山去了哪裡,按說瘋道人一般十日左右便會回來一趟,這次該不會遇到什麼變故了吧。
這般又過了兩日,這日正午,青玄剛練完劍,在觀中打坐入定,真氣行滿一個大周天,已能將神識觀照內在臟腑,竟至於神遊物外之境,清晰的聽到約莫一里外的山道上傳來數個腳步聲,定是有人上山了。從腳步的頻率來聽,來人不止一人,從步履的輕重來看,來人修為遠不及瘋道人,應不是師父回來了,青玄內心暗喜,幾年修行竟能有此精進,不由睜開雙眼,提起秋露殘劍,雙足輕點,便飄出道觀,一提氣,便縱身躍上了觀前殘楓,往山路一瞧,果然有三個人上山來了。
青玄暗暗運氣蓄力,只等來人到觀前便先發制人。
三人上了石階,走到觀前,當先一人大聲喊道:“青玄小侄在嗎?”
青玄一看,來人竟是藏劍新莊主柳重樓,不由大喜過望,忙從楓樹上一躍而下,大笑道:“重樓叔叔,見到你太好啦,你怎的找到這裡來了?”
柳重樓見青玄輕鬆躍至面前,幾年不見,功力明顯精進不少,個子也高了許多,也高興的回道:“青玄,你果然聽大哥的話,不曾離開翠微山,近來武功精進不少嘛,我是接到大哥的信,來接你去藏劍的啊。”
“我師父呢?他去了哪裡?”青玄急切的問道。
“阿玄,你不要急,我也不知大哥具體去了何處,十日前接到他託漕幫兄弟帶來的信,說來不及回山去看你,要我接你來藏劍,我這便來啦,走吧,山上清苦,跟我回藏劍。”
“漕幫來送的信?難道跟漕幫有關?”青玄暗想道,自己的師父嘴上說是遁世藏名,可按捺不住一顆充滿俠義的心,當真讓人擔心。
柳重樓見青玄暗暗沉思,猜到這是擔憂瘋道人,上前拍拍青玄的肩頭,笑道:“走吧,大哥既讓我來接你,便是要我好好照顧你,你去藏劍後,咱們可以日日一起參研武學,你得空還可去巨村看看你族人,一切等大哥回來再做計較,你且放心,我已派人聯絡各派,共同打聽大哥訊息,一有訊息即刻會飛鴿傳書送至藏劍。”
青玄點點頭,也知這是最好的安排,回屋拾掇了換洗衣衫,用破布裹住秋露劍,便隨柳重樓下山,南下去藏劍。
藏劍山莊閉莊封湖,天荒湖戒備森嚴,機關重重,原先暢通的水路被蘆蕩分割成一段段,當中不少弩箭和暗錐,若是無人引路,貿然闖入怕是凶多吉少,青玄坐在小舟上,暗歎藏劍果然名門。
入莊時,天荒湖下了初雪,天氣冷了,柳重樓便將青玄安置在瘋道人故居小樓,讓張嬤嬤照顧起居,待如子侄。
次日起床時,雪還沒停,青玄早早起身,捧著秋露劍立身在萬劍歸藏樓前,細細看著德勝公手筆,愣愣瞧了一個時辰,雪花將頭臉都撲白了,柳重樓走來時,青玄都未曾知曉。
張嬤嬤趕來,正要上前為青玄撣落積雪,柳重樓忙拉住張嬤嬤,悄聲道:“這孩子已悟道入定,機緣難求,切不可此時打擾他。”
青玄此刻神識封閉,進入了神識內照之境,滿身心皆是那筆走龍蛇的四個大字,一筆一劃彷彿活了一般,逐一跳到眼前,變成一式式歸藏九劍劍招,八十一式逐一在眼前走馬燈似的閃過,忽然四個字慢慢扭曲整合成了一條線,像一把劍,又像一把刀,不,不是劍、不是刀,是一,是豎向的“一”,九九歸一,萬劍歸一。
猛然間,青玄腦海中響起瘋道人聽松悟劍時吟誦的那首詞,不由睜開雙眼,跟著大吼道: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肝膽洞,毛髮聳,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推翹勇,矜豪縱,輕蓋擁,聯飛鞚,斗城東,轟飲酒壚,春色浮寒甕,吸海垂虹,閒呼鷹嗾犬,白羽摘雕弓。”
吟誦的同時,一振秋露,真氣綿密如絲,周身雪花頓時激射而出,青玄右腳一步跨出,周身真氣隨之流轉,劍式便再也無所礙,九劍八十一式分別使出,疾如流星,平時有所阻滯之處,此刻竟消弭無形。詩詞緩緩頌完,八十一式也剛好使完,這時樓前已聚集不少弟子。
青玄渾然忘我,又朗聲吟誦一遍,想到哪招就使哪招,覺得哪一式順手就出哪一式,有時半招擊劍式還未使完,便接著出了離劍式,根本沒有章法可循。尋常弟子看不明白,柳重樓看得卻是心驚,青玄所使劍式劍法,正是瘋道人曾在劍冢所授的劍意,不由看得呆了。
青玄練著練著,靈臺漸漸清明,撫、離、回劍訣一收,靈光一閃,一個縱身躍高數丈,大喝一聲:“月色滿軒白,琴聲宜夜闌。飀飀青絲上,靜聽松風寒。”而後倒立直下,周身真氣聚絲成束,凝在劍尖,電閃般插入地上的青石磚,直沒至殘柄,秋露插入之處,朝四處皴裂出丈許的裂紋,青玄左手一拍地,翻身站在場中,長長吐了口氣,朝著牌匾大聲道:“師父,我終於得窺青絲劍門徑啦。”
柳重樓心中大驚不已,青玄不過十數歲的少年,便有如此悟性,看到他彷彿看到大哥柳輕舟一般,自己將近不惑之年,方在兄長相助下圓融九劍,雖說論功力,青玄或許不敵,但若論劍意及悟性,自己遠不如青玄,不過驚訝歸驚訝,柳重樓並不妒忌,稟賦天定,奈何不得,於是走上前去,笑道:“阿玄,好功夫,不曾想你短短時日竟有如斯成就,叔父當真為你驕傲,為大哥驕傲。”
青玄這才瞧見場中柳重樓諸人,忙行禮道:“叔父,打擾您啦,師父他老人家之前在翠微山已悟透歸藏九劍,已達到萬劍歸藏、九九歸一之境,我練了許久,方才只是稍窺門徑,叔父,走,咱一起去參研參研,我還有很多不懂之處要請教您呢。”
“好啊,”重樓說罷摟住青玄的肩頭,往劍冢而去,如今他身為莊主,劍冢可以隨意出入,樓中典籍可隨意參閱。
“叔父,師父在翠微山借松濤之怒,曾言:九劍歸一,萬法歸藏,終至圓融,我不甚解,當時只得強自記下,日後細細參悟”,青玄將九劍一一使來,然後說道:“師父曾言,九劍重形輕意,八十一式雖是玄奧高深,威力磅礴,然終未臻化境。體味人生百態,歷盡苦辣酸甜,經歷愛恨情仇,方能放下自在,參悟劍意,自成一劍,出劍有意無形,八十一劍並無定式,信手拈來,真氣於十二脈周流萬轉,馭氣如絲,劍意真氣便可綿延不絕,風月也是給養,山河可成倚仗,永無枯竭,師父為這有意無形、劍氣如絲之劍起名為‘青絲劍’。”
柳重樓內心很感動,青玄並未藏私,而是將瘋道人所教傾囊相授,不由彎腰拱手,朝青玄一禮。
其實如今整個藏劍山莊都知道,柳重樓天資一般、抱負一般,無法為藏劍博得名望,武學能有這般成就,全賴大公子教授,只是這位新莊主為人誠懇、待人親和,雖不能開拓進取,卻是位守成的好莊主,在如今的江湖廟堂的局勢下,未嘗不是件好事。
青玄上前攙扶起重樓,恭敬道:“藏劍武學,博大精深,師父早已囑咐我將其武學心得向叔父稟明,假以時日,叔父必有所得,”青玄也不邀功,將這人情留給了瘋道人,更細細將師父所授九劍心得悉數道來,細細分說霜降之夜勘破歸藏的歷程,尤其提到遍歷世情方可得形神皆備、定神忘形無上劍意。
二人感情日篤,日日一起在劍冢打坐練氣,一起觀摩德勝公手筆,一起練劍,在柳重樓的指導下,青玄的八十一式劍招之間桎梏早除,逐步圓融合一。
殊不知人歷練不同,體會亦不相同,柳重樓自小在莊內長大,錦衣玉食,甚少變故,是以學武也是照本宣科,雖說武功精進不少,卻缺了疆場歷練,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青玄自小在馬背上長大,時常隨父兄北征敵酋,又經歷北孤城破,家恨國仇,是以每日觀摩,便如同那夜松濤怒吼,喋血廝殺,體會日日不同。每日習練後,殺氣日盛,是以重樓時常感覺冷氣森然,卻又不好言語。
眼見秋露劍殘破不堪,柳重樓便提出要將其修繕裝飾一番,怎奈秋露材質特殊,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鐵石。
“用這個吧,”青玄從包袱中取出戰刀,“此刀是我父親遺物,乃先帝所贈,師父待我如子,便將此刀融了,新鑄秋露,便似父親、師父常在身側,好叫我日日聆聽教誨。”
重樓是鑄劍大師,接過戰刀一瞧,確是把好刀,材質特殊,由隕鐵打造,殊為難得。便親自燃了劍冢爐火,接駁秋露,新鑄劍鄂劍柄。
重樓帶著青玄及數十名弟子,翻閱莊中典籍,找到秋露劍昔年鍛造之法,按藏劍古法親自上手鍛造,千錘百煉八十一日,終於鍛造成功,青玄不肯多加裝飾,僅配了鯊皮劍鞘,唯求古樸。新劍鑄成,青玄抽劍一看,劍如秋水,花紋形如秋露,古樸森然,右手食指輕叩,劍身清鳴,果然是不世出的名劍,想起父兄師父,一時思念如狂,提劍怒喝道:
鐵勒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北涼關。
鐵衣百戰穿金甲,不破柔然終不還。
長劍一劃,撫離相和,回落而擊,九劍八十一式信手使出,起初劍勢和緩,該是青玄思念親人,忽又如疾風驟雨,劍勢如電,劍氣噴薄而出,那人、那劍上之殺意讓重樓不寒而慄,劍冢諸劍,藏劍先祖埋骨之地的名劍皆發出嗡嗡劍鳴,似是應和,又似是共鳴。
待青玄吐出一口濁氣,將一腔難平之氣吐出,方才驚覺是在劍冢之中,只見地面青石竟留有深淺不一的劍痕,頓時棄劍下跪,連連告歉。
“賢侄,秋露在你手中,方不負了兄長美意,我習劍經年,若論劍意,差你多矣,兄長說的對,劍如人生,我差了劍意,有形之招未得其意,終究無法圓融如一,可嘆德勝公早將其意留給後人,我等不肖子孫始終未能領悟這樓名萬劍歸藏的深意啊,”這中年人竟雙手作揖,朝著青玄深深一揖。
“不可,叔父,”青玄忙將重樓扶起,老少二人凝視許久,惺惺相惜,繼而哈哈大笑,各有所得。
轉眼過去幾個月,已至年末,將近一年時間,青玄在莊內遍覽藏劍歷代掌門習劍筆錄,默默記誦,晦澀之處,更與重樓細細研習,互相拆解,在練氣習劍時頗有心得,武學一日千里;柳重樓得青玄口述青絲劍奧秘,早已突破之前桎梏關口,更兼得與青玄日日研習交流,同吃同住,心胸開闊,神思清明,多年愁思與焦躁一掃而空,內功劍法精進神速。
這日用過午飯,青玄在樓前練氣兩週天,觀摩德勝公手筆,頓覺日日觀摩,日日所悟不同。
“大公子有訊息了,”青玄被一聲高喝打斷,頓時忙不迭爬起身來,朝外奔去。
“我師父的訊息呢?在哪?在哪?”
從來人手上接過一片布片,恰好柳重樓也趕到,二人展開一看,只見布上用炭筆寫道:“各派掌門有訊息,大公子乘漕船入京,。”
二人一問才知,此信從長安城郊送出,是唐門在京中的暗樁送出的訊息。
“叔父,師父人單力薄,此信從長安送達,已過月餘,我擔心京中形勢對師父不利,李存義那賊子身邊高手眾多,更何況還有貌似師孃的觀星臺女子,倘若設局讓師父入甕就糟了,如若師父循跡追出關外,更是獨木難支,我出身北孤,京中曾待過,關外尚有族人,地形熟稔,不若我立時北去,尋著師父,也好有個照應。”
“侄兒不可,且不說你年歲尚小,江湖經驗不足,便是那關外早已生變故,兄長託我照拂,我怎能讓你孤身犯險,”重樓忙搖頭。
“小子雖年幼,幸得師父傳授武藝,尋常漢子哪能近身,若不讓我北上,便是在這莊內,也是寢食不安啊。”
“侄兒啊,若兄長知道我讓你孤身離去,他日我有何面目見他,你且寬心住下,待我託唐門諸位細加打聽,如有兄長下落,再去不遲,”說罷,重樓便令門房送走送信之人,打點妥當,關閉大門,更令莊中好手把好各處進出口,不讓青玄離去。
當天夜晚,青玄在床上翻來覆去,擔憂師父安危,三更過後,便翻身起來,尋著一尺粗布,便把秋露劍纏好背上身上,帶上幾件衣裳,悄悄從視窗躍出,摸到師父帶他進莊的矮牆邊,幾下縱躍便出得莊來,疾行片刻,來到湖邊,見湖邊小船仍在,便駕舟而去。
萬劍歸藏樓上,重樓長嘆一聲,“此子性格堅忍,重情重義,端是和兄長一般無二”,便喚過值夜弟子,好生引導其出湖。
青玄獨駕小船,憑著記憶行船,但見水道出路竟有提燈值夜巡湖之人,循著這些巡湖的燈光,等天光發亮,便遙遙見到陸地了,待小舟上岸,見到那岸邊有一小屋,屋外一匹駿馬,一人站在馬旁。
“小仙長,暫莫躲藏,奉莊主令在此相候,”此人正是重樓弟子,“馬匹盤纏皆備,請小仙長珍重,若有大公子訊息,定要及時傳回啊。”
青玄拱拱手,上馬一瞧,馬上一個褡褳,除了盤纏外,另有書信一封,書中交代各地與藏劍交好的門派世家,言明有需求儘可求助之類云云。
青玄感慨,一切還是瞞不過柳重樓,下馬朝山莊一拜,便縱馬北去。
京口瓜洲一水間。
待青玄抵達揚州城,發現城門盤查甚緊,所幸青玄仍是道童打扮,也無甚身外長物,略被詰問,便入得城來,一路詢問,便到了瘦西湖畔的漕幫總舵,漕幫人手眾多,更兼與瘋道人交情不淺,便想著拜謁幫中前輩,好沿途留意瘋道人行蹤。
輕叩院門許久,方才有人開門,“小道長來我幫何干?”一門房漢子出言詢問。
“小道乃瘋道人弟子,不知幫中諸位,或是魏、烏兩位護法可在?”
“且稍待,”漢子回應後便入內稟告。
不消片刻,只見魏文昌出得門來,“原來是小仙長來了,快請進來敘話。”
青玄隨魏長昌進了總舵廳堂,只見去歲除夕還熱鬧非凡的漕幫總舵,此時冷冷清清,幫眾寥寥數人,也不好意思詢問。
“小仙長,唉,自從須彌山一行,幫主不知所蹤,烏大哥及幾位舵主帶著幫中精銳為聖上輸送水師,此刻不在幫中。那李存義登基後,對我漕幫北上的貨船盤查甚緊,眼看著漕幫數百年基業,岌岌可危,叫我等如何是好啊,”魏文昌滿面愁容,唉聲嘆氣。
青玄一路跟隨瘋道人,對這場武林浩劫也親身經歷,原本想求助的話語倒也不好說出口,只能陪坐嘆息。
“小仙長怎得孤身到此,恩公呢?聽幫中回返的兄弟說,恩公返回藏劍,主持大局,不知近況如何了?”
“師父已北上,我正要前去助力,”青玄應道。
“既如此,小仙長且在幫中歇息一日,待我修書一封,你帶去京中分舵,興許我漕幫能相助一槳。”
“多謝魏大叔,”青玄十分欣喜,同時也感慨魏長昌未待言明便主動相助。
在漕幫住了一宿,便不顧挽留,告別諸人,繼續北上。
漕幫大堂上,魏文昌揹負雙手,瞧著“靖海平波”的匾額,長長嘆了口氣,便揮手招呼身邊心腹,耳語數句,那人點點頭,出門招呼數人,絕塵而去。
長安回望繡成堆。
青玄從長安城郊車馬行到城內酒肆客棧,一路打聽,自瘋道人入了城,便打聽不到半分訊息,想必師父追索倉促,未及好好食宿,去尋那漕幫分舵,卻見銅鎖緊閉,舵中竟無一人,直至到了北城門,使了銀子,遍訪近日值守軍士,才約莫打聽到一道士打扮得中年漢子出門北去。
青玄約莫記起柳重樓曾說師孃是觀星臺的弟子,想到曾隨大哥與許夢陽交手,那許夢陽似乎也是觀星臺弟子,門派似在塞外,長安左右尋不著,便一催駿馬,絕塵北去。
一路過了武威、張掖、玉門,直至北涼,都無師父的一絲音信,即便是唐門的幾處車馬行,不少已人去樓空,也未曾探聽到師父的行蹤,越走心越慌,幾次夜晚都忍不住暗自落淚。因北涼城中多有相識,自己這北孤世子若被認出,斷無生理,若非仍有牽掛,早已仗劍入守備府刺殺那潘霜賊子。青玄哪裡知曉,如今這北涼做主之人早已換作郭開山,潘霜雖封了侯,不過是個富貴閒人罷了。
青玄使泥灰髒了臉面,扮作個落魄小道童,不敢住店,沿路化緣乞食,讓人以為是個尋找師父,尋求活路的可憐道士。
如此在城中十數日,皆無師父的半點蹤跡。這天晚上,在城北一馬廄中躺著,想著出了北涼便是關外了,那亂石林與一線峽也不知是否已戒嚴,要想出去,便只能在亂石林往西,翻越大山,繞過北孤城,然後再折而向北,去梳玉河了,那觀星臺具體位置不甚明瞭,不若去鐵勒山腹族中故地,尋族人問問,如此便下了決心早早歇息。
眼見到了年節,家家張燈結綵,天增歲月,自己孤身一身,又忍不住哭了一回。
次日,便在城中小攤中置辦了乾糧,出城北去,一路疾行,繞過亂石林,向西數百里,眼見無路可走,只得將馬兒解了韁繩,任由其離去,抓著藤蔓,踩著怪石攀峰而上,所幸這幾年練氣習劍,功力不凡,歇歇停停,如此數日,便攀山而過。青玄在山巔感慨,明月帝見識果然不凡,築城北孤嚴防北酋端是步好棋,這群山陡峭,騎兵如何能過?便只得一線峽一條孤道,端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啊。
下山後也不敢懈怠,不停趕路,趕到梳玉河時,不時見到人馬遺骸,看衣甲裝飾,有鐵衣軍,亦有柔然、韃靼和突厥的,河邊開闊地,烏鴉呱呱直叫,竟有數萬屍骨無人收拾掩埋,任由啄食的只剩白骨,不由悲從中來,想到父兄罹難,更是恨意叢生。
一路趕到鐵勒山腹,見牧場早廢,野草人高,那馬廄草房皆焚成灰燼,頓感不妙,山腹故地入口早被亂石封死,好不容易尋到兒時嬉戲的狗洞而入,入谷後哪有一個人來。
“有人嗎?我是阿玄啊,”青玄在谷中大聲呼喊,偌大的山腹,帳篷木屋盡數被毀,地面殘留的都是被梵燒的痕跡,待尋到山腹深處,不由“啊”的大叫起來,雖說山腹常年嚴寒,但眼見那數百族人的屍骸竟被人堆疊在谷中窪地,惡臭沖天,哪裡還能分辨面目,早已腐成一堆爛泥。
“潘霜老賊、李存義惡賊,我敕勒族與你不共戴天,我李青玄,不,我斛律青玄有生之年必要屠盡北涼,踏平長安,用爾等狗頭祭我全族亡魂。”
青玄眼見全族被殺,雙目赤紅,大吼大叫,血氣翻湧,仰天長嘯良久,一腔子熱血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口噴出。而後萎靡在地,淚如雨下,“到底為了什麼?阿爹、大哥、阿姊,到底為了什麼?”
李青玄已死,活著的,只有斛律青玄。
青玄幾日不吃不喝,砍伐樹木,將谷中族人屍首梵化,避免被野鴉餓狼繼續啃食,而後頭也不回,往西北而去。
從江南出發,過了鐵勒山,數月已過,塞北嚴寒,天上飄起鵝毛大雪,一個瘦弱道童揹負長劍,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著,背影羸弱而孤獨。
“好大的雪啊,”青玄再也走不動半分,便找了棵胡楊樹,摘下矇眼的白紗,躺在樹下,折了些許枯枝隔了雪地,合衣臥下,這天地一色,哪裡還能分辨了方向,也不知朝北走了多久,加之雪色刺眼,即便蒙了白紗,一日下來,眼睛也是生疼,想著想著,便閤眼睡去。
夜雪初積,翠樽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夢中的一抹嫣紅不是新梅,那便該是父兄與族人的熱血,對,是血,樹下的少年顫抖的手緊握懷中的劍柄,瑟瑟發抖。
“你這廢物,倒是快些去探探路,”這漫天冰雪中,卻有幾位年輕人在雪地中艱難前行,其中前行的一名男子被身後的男子呵斥著。
“趙師兄,大家都是同門,不要如此,”右手邊一溫婉女聲響起。
這幾人衣著光鮮,在這大雪之中,卻也白巾裹頭,身披蓑衣,其中兩位面如皓月,唇紅齒白,顯是女扮男裝,刻意裝扮的。
“張師妹,你不知道,這廝在派中便是一無是處,若不是他苦苦哀求,我才不願帶他出來,他那點微末武功,便是給我們提鞋都不配,”其中那名高大英俊的男子說道。
原來這說話之人便是武當趙震宇,身為武當首徒,在須彌山上嶄露頭角,倒也算是江湖新秀,為各派熟識,如今更是暫攝幫務。兩名容貌出眾的女子分別是花間派溫晚照,崑崙派張嫣然,那被趙震宇呵斥的,卻是武當派的沈惟仁。
武當一行人下山後,分作數批沿途探聽訊息,北上的由趙震宇帶隊,到了北涼後便遇到花間派和崑崙派的人,由於花間派皆為女子,崑崙派有男有女,為了相互照拂,於是大家合兵一處,如今北上這隊人馬有九人,每派三人,領隊的皆是門中大弟子,餘眾皆是門中的翹楚。
這沈惟仁在武當弟子中入門較早,輩分不低,平日裡師弟們皆以二師兄相稱,怎奈平時沉默寡言,於武學上不喜跟隨師父習武,只習得武當入門的太極劍三十六式,於高深的紫霄劍等武學更是毫無興趣,一竅不通,平日裡盡躲在紫霄宮藏書樓內鑽研些雜學,私下裡被師弟們不齒。純陽真人曾問他為何不喜習武,這沈惟仁竟大言不慚,說武當只太極劍入眼,那紫霄劍法皆為後輩臆造,銀樣鑞槍頭,須知這入門太極劍招式簡單,劍勢舒緩,便是強身健身體尚顯不足,氣的純陽真人狠狠鞭笞了一頓,好在事後念其本性淳樸,眼見不是習武之材,便聽之任之,著力培養大弟子承繼衣缽。
自從各派掌門失蹤後,門下弟子紛紛北上南下,多方打聽,在北涼關,幾派機緣巧合下遇上,反正北上目的一致,索性便結伴同行。
“師兄,兩位師姐,前方有片林子,到林中找個避風的地方歇歇腳吧,”前頭探路的沈惟仁輕聲說道。
“那還不快去,真是廢物,”趙震宇不耐煩道,一轉頭,便換了副臉色,“兩位師妹,咱去前頭歇歇吧,”對著兩位如謫仙子般的女子,這趙震宇一路可是端足了師兄的架子,對師弟們頤指氣使,對女子卻是服侍周到。
尋到林中乾爽之處,沈惟仁刨盡積雪,拾掇枯枝,燃起篝火,將隨身乾糧烤熱,分給諸人,待諸人食罷,也不計較,啃著硬饃,就著雪,掏出本《吳子兵略》靠著火光瞧了起來。
“你們瞧瞧,正經武學不習,成天介的看些雜書,也不知師父怎的就讓他寄身武當,”趙震宇不屑一顧,兩位女子雖心中不滿這大師兄一路苛責師弟,想來畢竟是人家武當家務事,也不好置喙,更瞧著這沈惟仁腳步輕浮,面色黧黑,顯是無甚武學根基,倒也存了三分慢待之心,是以並不過多幹涉趙震宇所為,不曾想倒增長了其氣焰。
“呀,這是什麼?”張嫣然原本靠著胡楊樹歇下,發現身下一物竟能動彈,嚇得不輕。
眾人被他叫的一驚,抽劍跑來一看,原來積雪下來竟有一活物,沈惟仁被趕去撥開積雪一瞧,不是那青玄又是誰?
“是個人,諸師姐莫驚,”沈惟仁搖搖雪下的人,“是個道童,渾身凍得僵硬”,便托起青玄,湊近篝火。
許是感覺到篝火溫暖,青玄蜷縮其身子,緩緩睜開雙眼,便瞧見一面色黧黑的男子,朦朧間一瞧,竟也是個道士,“是師父?”
“小兄弟,醒醒,”沈惟仁嘿嘿一笑,“凍傻了吧,來,吃個饃,暖暖身體。”
“多謝道兄,”青玄想伸手去接過半張饃,掙扎了許久,竟起不來身。
沈惟仁伸手一摸,“呀,好燙,小兄弟,你別是凍壞了,師兄、師姐,可否將隨身風寒藥物恩賜些許?”
“咱傍身藥品本不就不多,偏你要做好人,沒有,”趙震宇呵斥道。
“沈師兄,我只隨身帶了些金瘡藥,”溫晚照和張嫣然均搖搖頭,習武之人出門,哪裡用到風寒藥物了。
武當派倒是有些靈藥,怎奈趙師兄不肯給,沈惟仁嘆口氣,只得脫下外衣,裹住青玄,添些柴枝,讓篝火旺些。
青玄只因眼見滅族之恨,氣血難平,兼之一路疾行,進食甚少,今夜臥雪受寒,噩夢連連,方才病倒,以他如今的修為,尋常風雪哪能讓他倒下。
吃下半個饃,喝下沈惟仁燒開的雪水,清醒許多,暗運心法,遍行幾個大周天,直至天光發亮,便已神思清明,苦痛皆消。
振落肩頭雪花,將蓑衣披在沈惟仁身上,添了添柴,旺了篝火,青玄便直其身來,見這天地一亮,雪停日出,萬物一色,雪色耀眼非常,不由感慨“多麼熟悉的氣息啊,往昔年年北去練兵,這雪景、這氣息再熟悉不過了,可是家族不在,今後該何去何從呢?”
“小兄弟,你大好啦?”黧黑的道士睜開眼,緊緊身上的蓑衣,咧嘴笑道。
“多謝道兄啦,”青玄昨夜雖渾渾噩噩,卻也依稀知道這面色黧黑的道士相助之事,這人雖說其貌不揚,但眼眸清亮,眼角帶笑,倒不似那庸俗之輩。。
“同是天涯淪落人,小兄弟不必客氣啦,不知怎麼稱呼?”沈惟仁邊問邊遞出個麵餅。
青玄卻未伸手去接,而是拱拱手道:“我是翠微山聽松閣的癲小道,師兄喚我青玄也行,那是我俗家名姓。”
“癲?那我還是叫你青玄兄弟吧,我是武當的沈惟仁,來,吃個麵餅墊墊肚子。”
“你倒是慣會慷他人之慨,”趙震宇醒了,不由呵斥道。
“沈道兄,不必了,我去林中尋尋,好歹獵些吃食,”青玄見沈惟仁被呵斥,情知其難處,這趙震宇他是認識的,武林大會代表武當出戰,原以為是個翩翩君子,倒不知如斯小氣。若是在那市井鬧市,趙震宇為顯俠義,一擲千金也是有的,在這冰雪厄境,才是本色體現。
青玄自小便在塞北摸爬滾打,對這天氣見怪不怪,撿了些石子,在胡楊林中輕身穿行,尋那些避風的樹底石下,刨洞挖坑,不一會便驚起灰兔雪雞,拿石子瞄準投擲,這本就是敕勒族人的生存本領,更不提眼下青玄武功精進,不一會便獵的一隻灰兔、兩隻雪雞。
待青玄提著獵物回來時,幾派弟子驚得呆了,一路涉雪遠行,萬物寂靜,哪裡見到半個活物,這小道有何能耐,竟能在這雪地獵到野味?
青玄朝著幾人拱拱手,算是招呼,拉著沈惟仁,走到一旁,拿小刀剝洗雞兔,收拾妥當,再用積雪擦洗乾淨,便拾掇些枯枝,從那灰兔洞中掏了些乾草,升火燒烤起來,青玄從包裹中掏出一塊鹽塊,拿刀磕了一小撮,在石頭上碾碎,撒在上面,不一刻,肉香飄來。
待烤的金黃,將一隻雪雞遞給沈惟仁,沈惟仁微微一笑,便起身送與兩位女子,“兩位師姐,這是青玄兄弟新獵的,來,吃些吧。”
兩名女子許久未沾葷腥,見沈惟仁如此做派,倒有些難為情,起身略福一福算是致謝,分而食之。
趙震宇面上雖不言語,暗自吞了吞口水,沈惟仁倒也厚道,將半隻灰兔奉上,也不計較這師兄連謝字都沒有,見他風捲殘雲的吞下,這才走到青玄身邊。
青玄朝他微微一笑,兩人分食了一隻雪雞、半隻灰兔,肉食下肚,喝了碗燒開的雪水,倍感舒適妥帖。
“小兄弟,我是崑崙派張嫣然,多謝小兄弟了”,“我是花間派溫晚照,多謝小兄弟”。
“多謝,”趙震宇一拱手。
“師兄、師姐,這位小兄弟是翠微山的青玄小道長,”沈惟仁代為介紹,扭頭問道:“小兄弟,這冰天雪地的,你這是要去哪裡啊?”
青玄拿雪搽了搽滿是油膩的手,說道:“我也不知,我是找我師父去的,也許要去燕然山,也許是其他地方。”
“尊師是?也在武林大會中失蹤了?”
“倒也不是,師父出關尋人去了,我擔心他一人許有危險,故前往助力,”青玄一時也不敢將柳輕舟說出,只說師父是翠微山的老道長,瘋道人多年未在江湖行走,世人只知柳輕舟,瘋道人的名諱除熟識的,倒也鮮有人知。
“既如此便結伴同行吧,我們正要前往燕然山左近打聽訊息,”張嫣然和溫晚照覺著多個人多份助力,便邀請同行,“趙師兄,你看呢?”
“也好,”趙震宇見兩位女子如是說,也不好駁了面子。
“趙師兄,你說各派掌門武功高絕,便是中了毒,也絕無束手就擒的道理,何況要將諸派掌門劫掠而去,難道那觀星臺有如此能力?”兩名女子邊走邊說道。
一行人繼續往北,行了數天,一路上這個問題早已討論無數遍,哪裡有個定論。
“兩位師妹,為兄也百思不解,那日金翅峰頂,將諸派掌門劫掠遁去,原以為是藏劍搗鬼,如今柳蒼梧亦被襲身亡,就是那蕭無塵和觀星臺諸人,亦是不見蹤影,叫人好生費解,便是蕭老怪要這盟主之位,只需技高一籌,擄掌門作甚呢?如今這局勢,便是他蕭老怪要當這盟主,也是空話,誰願奉他號令?費解費解。”
幾人也不識得道路,全賴那崑崙派張嫣然帶有司南,白天依著司南,晚上對著北極星,只是認準方向,折向西北而去。青玄對塞北地形頗為熟悉,一路上被積雪覆蓋的明溝暗壑全賴青玄提醒,眾人屢次化險為夷,更兼得總能在無垠雪地獵得些野味,大大改觀了每日雪水就饃的飲食,眾人對其看法大為改觀。
每日歇下,青玄見這沈惟仁總是變戲法似的掏出本書來,《吳子兵略》、《太公兵事》、《山河舊志》、《神農本草集》等,兵農工商醫應有盡有,不由好奇,一問才知,這位武當二師兄竟隨身帶了十數本雜書,左右閒來無事,便跟著沈惟仁讀讀解悶。
瘋道人曾言,武技本是小道,萬物皆有道,故在翠微山便讓在習練心法之餘通讀些經史子集、醫書雜論,通古今、知世情,於武學修為大為有益,好過閉門造車,只習招式,不知變通。只是苦於瘋道人時常外出買醉,文中晦澀之處無處解惑,便藉著機會向沈惟仁求教,邊讀邊問,竟將昔日不解之處悉數求證清楚,一時欣喜不已。待農醫工商讀罷,便就些兵法韜略、縱橫捭闔學說向沈惟仁細細求教,結合塞北地形地勢,往往能舉一反三,讓沈惟仁刮目相看。殊不知青玄自小生於此地,年年隨父兄北征數百里,各族風情、沿途地勢早已瞭然與胸,一路行來,感情日篤,便私下結交,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
趙震宇本就不待見這位二師弟,眼下見這新來的小道和他打成一片,瘋魔似的不睡覺,每日就著月光說些雜談軼事,既鄙夷又煩躁。倒是那兩名女子,見這一大一小兩個道士,成日的膩在一處,談笑風生,頗覺有趣,有時也湊近討論一二,說到趣事,往往笑成一團,孤立了趙大師兄,使其更增厭惡。
如此過了月餘,仍是滿眼冰雪,兩名女子和趙震宇皆有恍惚煩惱之意,不知何時到頭,青玄和沈惟仁倒不以為意。隨行弟子中不少人患上了雪盲症,晝夜嘔吐不止,無法繼續前行,眾人無計可施,還是青玄對此症熟悉,將幾名弟子安置在一處背風處遺棄的氈房內,留下五日干糧和乾柴,只需幾日閉目靜臥即刻痊癒,只是如此一來,便無法跟上隊伍了,趙震宇、張嫣然、溫晚照一商議,決定繼續前行,康復的弟子自行回返北涼等候幾人。
如此一來,整個隊伍就剩下趙、張、溫以及青玄和沈惟仁五人了。
這天夜間,五人在一處山丘背風處歇下,怕吵到其他人,青玄和沈惟仁宿在山丘另一側,青玄心頭藏不住事,便直接明瞭的問道:“沈師兄,你今年年歲幾何?”
“我二十有五了,你呢?”
“年節一過,如今是至正三十年了,我十五了,那我以後我便稱你沈大哥吧,其實我姓斛律,不是中原之人。”
“那有甚相干,青玄小弟。”
“沈大哥,我觀你博聞強識,思維敏捷,斷不是呆板木訥之人,為甚趙師兄總說你一無是處,便是那武當武學,你若要學,該是不差他分毫的?”如今二人兄弟相稱,青玄還是把心中疑慮說了出來。
“小弟,不瞞你說,我寄身武當多年,非不願學,只是去的頭兩年便熟稔師父教授的各路劍法,只是後來越練越覺得彆扭,總覺得那些招式華而不實,似有缺陷,少了意境,一味求其形似,不夠灑脫自在,倒是那無人問津的入門太極劍頗有意思,舒緩空靈,是以每日習練,同門時常取笑我,我也不以為意。”
“沈大哥說的對,我師父時常教導我武學須求神忘形,最重意境,先練有形之招,後悟無形之意,劍招是小道,劍意才是大道,體味人生百態,方能放下自在,而後參悟劍意,劍意通達必能自成一劍,一味求招式華美精準,往往練成牽線木偶,一旦臨陣對敵,不知變通,變成了土雞瓦狗,”青玄把瘋道人所授娓娓道來,初始聽來還不甚明瞭,最近跟著沈惟仁讀書求教,與瘋道人所言印證,頗以為然。
“青玄小弟,你這師父當真厲害,他說的不錯,我一直如是想,只是闔派無一人願信,如今看來,你我倒是知音了,小弟,你看我這太極劍,”沈惟仁嘿嘿一笑,撿起一根枯枝,慢悠悠的舞起來。
其實這太極劍招極為尋常,便是那武當山下樵夫,也會耍上幾招,權當活動筋骨,劈、刺、撩、抹、斬、圈、擊、點、格,三十六式使來,招式並不連貫,其狀笨拙。
“如何?”一套使完,沈惟仁微微一笑,黧黑的臉上滿是笑意,“實話實說,小弟不必顧忌為兄顏面。”
“單論招式,確實不像一套劍法,倒像是醉翁舞劍,你方才那身段眼神,像極了我師傅醉酒後在道觀前手舞足蹈的樣子,哈哈,還有那式圈劍招,分明是酒喝多尋地方嘔吐去呢!”青玄也不冠冕堂皇,如實調侃道。
“說的對,這套太極劍既不連貫,也欠美觀,但是小弟你想,那簡單的劈刺撩斬卻是劍招對敵的最終目的,我前些年翻閱門中典籍,在祖師紫衣真人的起居錄內讀到這句話:中秋之夜,祖師醉飲,踉蹌間拔劍指月,大呼道:紫衣高歌,發問嫦娥,良夜懨懨,不醉如何?而後在庭前舞劍,劈刺撩抹、斬圈擊格,連舞三十六劍,醉臥月下,大呼太極圓融,當冠絕天下。太極劍之名便來源於此,這套劍法便被侍奉左右的弟子們記下,後來習練時,竟平平無奇,繼任掌門無奈,便將之作為入門劍法教授,百年來,鮮有人問津。”
“也就大哥你會去讀些派中先輩的起居錄,把這祖師醉劍當成寶,尋常哪有人問津?”青玄笑道。
“是啊,門中師兄師弟,一入門便如飢似渴的鑽研高深劍術,偏我異於常人,我不願習練,便被視為異類,這些話我是第一次對人說,”沈惟仁神色黯然,繼而長舒一口氣,“如今能與小弟分說,當是緣分哩。”
“沈大哥,我相信你的眼光,紫衣真人是武當巨擘,與我師父也頗有淵源,他晚年武學大成時所舞之劍,絕不可能一無是處,我想只是我們還未能悟到其中真意吧,”青玄堅定的說道。其實青玄是有感於萬劍歸藏樓前德勝公的幾個大字,高人前輩不會無的放矢,定有其深意。
“小弟是我知音啊,我也相信,這套太極劍絕不尋常。”
“沈大哥,你且瞧我耍一套給你看,”青玄拾起那根枯枝,信手使來,頓時藏擊回撫諸般劍訣使來,連使九劍,似藏非擊,不求招式貫通,招隨意至,也不見怎麼繁瑣,也是那般輕盈使來,便有劍氣如絲,連綿不絕,同樣隨意出劍,只是招式更為輕盈柔美,劍勢雖不連貫,偶爾一劍竟是半招,下一式便承接而來,連使數遍,劍氣氤氳,祥和而磅礴。
“端的好劍,”沈惟仁雙眼放光,拍拍屁股上的雪渣,“小弟,此劍劍意高深,雖劍式祥和,然其意其勢浩然磅礴,端是高深劍法,我雖習劍甚少,但略能體會出此劍與太極劍意頗有相通之處。”
“我師父為其取名青絲劍,”想到師父,青玄不由黯然神傷,這瘋老道到底去了哪裡啊。
沈惟仁臨月而立,沉默半晌,腦中仔細回憶自己浸淫多年的三十六式笨拙劍招,想到紫衣祖師醉月舞酒,恣意灑脫的那般場景,“太極圓融,太極圓融”,獨自喃喃自語,如此再三,便大呼道:“小弟,你且再將你那套劍法使來。”
眼見這位老兄目光灼灼,臉漲的通紅,青玄應了一聲,笑道:“沈兄,瞧仔細了”,也不用那枯枝,自背後抽出秋露,一振長劍,玎璫錚鳴。
“落離相依,晴空一鶴排雲上;附回相續,風雪倦鳥忽南歸。”
“小弟,再使來。”
“好,大哥,你且瞧仔細了,”青玄隨意出劍,竟與前次所使截然不同,忽落劍訣,忽離劍訣,忽擊忽回,忽附忽空,也不依定式,有時起手是中宮直入的擊劍訣,長劍剛出,竟就式一抹,手腕翻轉,劍尖回撩,成了離劍訣,如是再三,靈光乍現,竟模仿沈惟仁,舞起了那武當入門劍法,擊刺格洗,撩圈斬抹。
沈惟仁見狀,便拿起枯枝,再將太極三十六式依次使來,一遍遍的重複,好讓青玄看清楚。
青玄邊舞劍邊瞧太極劍法,只因太極劍法實在簡潔明瞭,青玄只頓飯功夫就記住三十六式太極劍招,以藏劍心法催動秋露,慢悠悠依次使出三十六劍,而後亂了節奏,隨意擊刺格洗、撩圈斬抹,越使越連貫,越練越順暢。
月光照在雪地上,分外明亮,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如此一個時辰,兩人丟下手中物事,同時倒在雪地上,哈哈大笑。
山那頭的趙震宇翻了翻身,嘀咕道:“兩個瘋子。”
沈惟仁滿臉通紅,雙手雙腳在雪地上拼命劃拉,激動非常,“我懂了,我懂了。”
青玄在雪上連連打滾,也不管冰雪沾了滿頭滿臉,叫到:“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兩人亂吼亂叫一通,忽的蹦起身來,緊緊擁抱在一起,“大哥”、“小弟。”
待片刻過後,冷靜下來,沈惟仁心仍然撲通撲通的緩不下來,激動說道:“小弟,這些年來,我日日研習典籍,天文地理,無所不讀,三教九流,無不鑽研,便是想揣摩師祖之劍,這三十六式便是倒過來也熟稔非常,也曾懷疑或許是祖師醉酒信手使來,並無甚特別之處,今日見你劍式開闔有度,毫不拘泥於形,隱現浩然之氣,忽得一個激靈,明白一二。”
青玄也是難捺喜悅之情,回到:“我們一起說,看是否心有靈犀”。
兩人同時遠眺夜空皓月,大喝道:“良夜懨懨,不醉如何?”
哈哈,兩人同時倒下,兩手一握,哈哈大笑。
那邊三人皆被驚醒,驚詫莫名,哭笑不得。
青玄輕聲道:“紫衣真人乃數百年前江湖傳奇人物,心胸氣度,文采武學必是當世翹楚,那夜月醉舞,分明不是練劍,那三十六式根本不是劍招,分明是無上劍意。”
“不錯,小弟,我亦如是想。”
“大哥,我也不瞞你,去歲霜降之夜,我與師父在翠微山頂,聆聽天風松濤,師父悟出九劍歸藏之意,也是隨意一劍,便有天地之威,那一刻,我師父宛若劍仙臨凡,。”青玄將瘋道人山頂悟道的情景娓娓道來。
沈惟仁見這小兄弟感情誠摯,也不藏私,將這些年在武當所悟和盤托出,兩人於武學、於世情多有共鳴,當下便在皓月見證之下,搓草為香,結為異姓兄弟。
“大哥,我歡欣的是,終於從你這太極劍中體會到我師父青絲劍之劍意,紫衣祖師高歌的‘良夜懨懨,不醉如何’八個字當真是恣意灑脫、狂放不羈到了極致,我一直以為我的武功精進神速,與師父的差距日趨縮短,可如今方知,於心境於氣度,差我師父遠矣。”
兩人皆已明晰,紫衣真人三十六式劍法本是劍術最簡易的招式,卻無特殊之處,更稱不上高深劍法,但其指劍問天的氣度和豪情,除暴安良的品性,百歲高齡歷盡滄桑、洞悉世情的情懷和抱負,不拘於形、不礙於情之劍才是武當最高深之劍意。洞悉此劍意,武當任何一種劍法皆可傲視群雄。
這些年來,除了父兄阿姊、師父瘋道人,青玄第一次感受到了親情的溫暖。既然結拜為兄弟,青玄便將身世如實告知,自言複姓斛律,乃是敕勒族人,更將這幾年的經歷分說仔細,考慮到瘋道人不允自己對外提及其身份,關於自己師父就是柳輕舟之事就未提及,說到父兄戰死疆場,勾起傷心往事,兩人皆已淚目。
沈惟仁坦言自己本是南楚遺民,國破家毀,自幼棲身武當,也算是孤兒一個,族人盡皆死於兵禍。這二十餘年寄人籬下,任人欺凌,從無一個真心朋友。
兩人道盡傷心事,不免抱頭大哭一場。
青玄不知,沈惟仁知道青玄便是鎮北侯之子斛律青玄後,早已猜到他尋的師父便是藏劍大公子柳輕舟。青玄的突然出現改變了整個塞北草原的佈局,塞北的雪下的越發的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