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月離於畢,落花難歸樹(1 / 1)

加入書籤

青玄等人換下胡裘,換回便服,踏雪南下。

過了梳玉河,從北孤入關時,青玄見到生活十數年的“家”,不免悲切,市井蕭索,惟餘戰馬軍士,便是那舊時族人,卻一個也無了。

所幸趙、溫、張幾人出身名門,自有拜帖,稍作打點,入關倒也算順利,過了一線峽,那互市早停,幾人無心多做停留,一路入了北涼,召集在此相候的同門,互相道別後,便即各奔東西,幾人約定,如有訊息,定立時告知。

沈惟仁向趙震宇說明事由,便陪著青玄,兄弟二人策馬便奔長安而去。

“小弟,前方便到長安了,換了這身行頭吧,這道袍綁腿,忒惹眼了些,”將近長安了,沈惟仁便提議二人換了扮相。

“聽你的,”二人一磕馬腹,快馬入得城來,尋一個成衣鋪子,置辦了幾套湖綢長袍,換上烏青軟靴,挽起髮髻,將長劍掛在腰間,儼然兩位快馬輕裘的少年遊俠,所幸桃園公主贈金相送,二人手頭倒也寬泛。

長安風氣開放,便是尋常公子小哥,也喜腰懸寶劍,做遊俠裝扮,顧作瀟灑,是以常人看來,這兄弟二人便似尋常官宦子弟。

沈惟仁將二人戰馬賣與馬市,新購了兩匹高頭俊馬,青玄瞧著直搖頭,沈惟仁便笑道:“尋常公子哪裡會以柔然戰馬做為坐騎,換上這貴族馬兒,才更配的上這身衣裳。”青玄聽來,對沈惟仁的世故和心思愈加欽佩。

二人放馬緩行,沈惟仁在馬上說道:“小弟,這長安川原秀麗,卉物滋阜,繁盛錦繡,有東、西兩市及一百零八坊,那東市商賈雲集,酒肆林立,更利於打探訊息,咱便先去用些酒食。”

二人便策馬而行,詢問路人,便在一間名為“如是觀”的酒樓門前下馬。

早有店小二快步上前,拿了下馬凳,扶著二人下馬,殷勤笑道:“兩位公子,住店打尖?”

沈惟仁隨手便丟了一塊碎銀過去,“給我兄弟二人安排一間上房,在二樓臨街位置安排一桌上等酒食,馬兒喂些精細草料。”

“得咧,您二位裡間請,”小二見這兩位衣著華麗,坐騎俊美,更兼出手闊綽,堆著滿臉笑,一路殷勤引至樓上臨街雅座,沏茶上酒,忙的不亦樂乎。

沈惟仁端坐窗前,輕輟一口香茗,不發一言,定定的遙望長安街景,神情嚴肅。

青玄畢竟出身侯府,自小錦衣玉食,見多了公侯將帥,如今見這位大哥自入城以來,心思縝密,世情通達,這舉手投足之間,隱顯貴氣,哪裡像一個蝸居武當,不受待見的弟子。

沉默片刻,酒食齊備,沈惟仁這才收回目光,笑道:“小弟莫怪,咱要扮,便是扮的像些,為兄虛長十歲,常隨師父下山,見慣了迎來送往,如今只是依樣畫葫蘆,來,吃東西。”

青玄餓的久了,哪管旁人側目,放口大嚼,倒是沈惟仁,就著美酒,吃得斯文。待酒足飯飽,沈惟仁便喚來店小二續上茶水,將一片金葉子放在桌上,“小哥,此我兄弟二人的這幾日的食宿用度,你且收下。”

小兒見這位爺尚未住店,便先付定金,何況出手如斯大方,頓時更增幾分好感。

“我二人自江南入京遊歷,不知這京都有何古剎美景,趣事逸聞啊?”

“公子,你可算來對地方了,這京都繁花似錦,要說這美景,那可多了去了,那長樂、永和兩坊多有名寺,那官家的如花美眷常去燒香禮佛、操辦法事;要數美景,那上林苑最佳,不過那是皇家別苑,尋常人可去不得;如要踏青賞玩,城外最佳,滿城公子小姐最喜去醉仙亭集會,”店小二倒是知趣,只將城內介紹了個遍。

“聽聞新皇即位,廣施恩露,更是開放市井,取消宵禁,我觀這城內商賈雲集,好一派繁盛景象,”沈惟仁笑道。

“可不是嘛,新皇蕩平胡族,剿滅叛黨,比之先帝,有過之而無不及,更聽聞新皇正遴選妃嬪,不知多少春閨嬌娥躍躍欲試哩,如今長安取消宵禁,一到夜間,處處彩燈霓虹,那紅粉歌舞,才是天上人間呢,嘿嘿,”店小二嘖嘖讚道,冷不丁被人從後一巴掌呼來,打的一個趔趄。

“少在這滿嘴噴糞,這官家的事,是你這狗才議論的?”那掌櫃喝完小兒,忙換了笑臉,“二位公子,休聽這狗才聒噪,您擔待則個。”

這掌櫃雖是滿臉諂笑,到是個久經世故之人,見這二位華服公子氣度不似一般紈絝,便打斷了店小二,擔心禍從口出。

“無妨,掌櫃的,我只想尋個開心所在,兄弟二人消遣消遣,”沈惟仁喝了口茶,笑道。

“若想消遣,東市盡頭有一樓,名冠京都,名為“樓心月”,教坊宮娥、罪臣官眷大多發落此處,樓內燕瘦環肥、楚女胡姬,應有盡有,便是那宰相衙內、入京官員、風流名士亦常常宿花眠柳此間,二位公子不妨上房稍歇,小店給二位備下香湯,待華燈初上,不妨一遊,寶馬雕車,您二位但有所需,老朽定安排妥當,”掌櫃笑容不減。

“甚好,既如此,有勞掌櫃了,”沈惟仁和青玄喝了會茶方才起身,隨著掌櫃上樓稍作歇息。

二人入了上房,香湯早備,便仔細盥洗,沈惟仁為青玄梳理髻發,二人皆配上白玉發冠,橫插金釵,換上繡金內襯,外罩燙金白袍,腰懸長劍,活脫脫兩個侯府衙內的裝扮。

青玄在銅鏡前瞧來,暗想:“當真中原錦繡,當了十數年世子,成日都是皮襖戰甲,哪曾穿過如此華美衣衫。”

“小弟,這便走吧,”沈惟仁招呼道。

二人下得樓來,店小二瞧見,笑呵呵的迎上來,“二位公子,這是要出門啦,騎馬乘車啊?”

“將我二人馬兒牽來,正好瞧瞧這夜景,”沈惟仁一揮手。

“得咧。”

二人信手由韁,沈惟仁微笑道:“小弟,這長安市、坊分設,內坊不經商,商貿便皆在東、西兩市,各坊、各市官道相連,將偌大的長安城分為一個個方格,你瞧那高處角樓,常年駐守兵丁,戰鼓煙火傳訊,任一市、坊但有異動,御林衛立時便可知曉,關閉卡哨,叫人無處遁形。”

“大哥,我只知你喜愛雜書,不曾想見識如此廣博,小弟當真佩服的緊呢,”青玄由衷的讚道。

“我只是在一本前朝遊記中讀到些,既要來此打探訊息,便要知己知彼,熟悉地形,我曾推敲,這十派掌門若真羈押在長安,應在何處?”

“那必是關押在大牢內啊?”

“小弟有所不知,便是大牢亦分刑部大牢、大理寺大牢、御林衛大牢,這十派掌門都是一流好手,看押之人定非尋常兵丁,我左右想來,羈押之處絕非普通牢獄,故此咱不能急,先探探訊息,”沈惟仁說道。

青玄聽得直點頭,天幸有此兄長,換做自己,當夜定會夜探牢獄,免不得會打草驚蛇了。

且說且行,遠遠的便瞧見一座高樓,層巒疊翠、飛閣流丹,樓高六層,畫棟雕簷,燈火通明,高懸金匾,寫著“樓心月”。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好名、好樓,沈惟仁讚道,但瞧這樓宇氣派,便不似尋常勾欄瓦舍,說罷一催馬,便在樓前停下。

“二位公子,奴有禮了,不知可有下約?”瞧二人駐馬門外,便有白衫女子上前行禮。

青玄瞧這女子容貌甚美,額間一點花黃,白裙白衫,宛若仙子一般,眼都瞧直了。

倒是沈惟仁微微笑道:“不曾想這樓心月竟連迎客仙子都生的如此貌美,倒叫人愈發嚮往了,這便是我兄弟二人的約金,初次到訪,煩請仙子引路,”說罷便將一顆金錁子塞到女子手中,更在那玉手上輕輕一撓,哈哈大笑。

那女子玉面微紅,眉目含春,嗔笑一聲,招呼小廝牽馬而去,親自引路,將二人讓至裡間,穿過樓下大廳,直接上樓而去。

青玄左顧右盼,看的眼花繚亂,待進了樓上雅間,那白衣女子便告福退下,沈惟仁端起茶壺,斟上兩杯清茶,笑道:“小弟頭一遭來這花樓吧?”

“嗯,”青玄紅了臉,見自己這位大哥頗知門道,驚奇的瞧著沈惟仁,欲言又止。

“不用瞧為兄,都是書上瞧來的,此樓裝飾華美,尋常人哪能入內,真正就是流玉銷金所在,這銀錢才是入門之定,那迎客女子可是看錢打發的,你以為她何故將我二人直接引入樓上雅間?”

“我瞧兄長倒像是勾欄恩客,武當當真厲害,藏書竟豐富如斯,”青玄嘿嘿一笑,沈惟仁作勢要打,兩人哈哈笑了起來。

不消片刻,便有兩名翠衫女子呈上酒食,輕身一福:“公子,請吃酒,”說罷便溫柔的斟滿兩杯美酒,款款坐在兩人身邊,端起酒杯,送將過來。

沈惟仁微微一笑,一人打賞了一顆金錁子,一飲而盡,笑道:“好酒,姑娘不必拘禮,不知今日有何節目,樓上哪幾位貴人蒞臨?”

兩名女子將金錁子輕輕往袖中一攏,笑道:“謝公子賞,今日二位當真有幸,晴雪姑娘獻劍舞,仍是往日規矩,歌舞罷,價高者為今夜入幕之賓,入閨閣聽琴品茶,對了,今日兩位尚書公子亦在此間,他們皆是專為晴雪姑娘而來。”

“哦?如此,倒真是幸甚,不知哪兩位尚書公子?”

“兵部劉尚書之子劉懷安,刑部徐尚書之子徐鶴來,”說罷,便不多言,只頻頻勸酒進菜,待酒過三巡,樓下便傳來絲竹琴音,婉轉叮鈴,大廳酒客便靜了下來,一女聲響起:“各位爺,晴雪姑娘即刻便至,請諸位臺前簪花,一花十金,劍舞罷,花多者即為姑娘恩客,入內聽琴煮茶。”臺下頓時喝彩雷動。

“不知這晴雪姑娘是何出身?”沈惟仁笑著問道。

旁邊女子斟滿酒杯,笑道:“公子,那晴雪姑娘來此地不久,據說曾是位官宦小姐,流落此地,操琴烹茶、麗詞暖曲,那是樣樣精通,劍舞更是一絕,不似我等柔弱,兼之容顏勝雪,數月之間便名動京都。晴雪姑娘是個清倌人,賣藝不賣身,如此反倒讓無數才子衙內、達官貴人趨之若鶩,花費千金,只為聽她一曲瑤琴,喝她新煮一杯清茗,你說奇不奇怪。”

“當真有趣,”沈惟仁自懷中取出一塊白玉,交予身邊女子,“此乃上等和田羊脂玉,價值千金,請二位去找樓內賬房看過,典當了,換了金錠來,”沈惟仁豪氣道。

兩位女子見這公子如此豪氣,倒是吃了一驚,連忙一福,小心翼翼拿手絹包了玉佩,急急出去了。

“大哥,你如何有這等寶物?”

“桃園公主所贈那包珠玉怕不下萬金,當然,都是給你這位恩公的,我只是慷你之慨,哈哈。”

不一時,便有一位師爺模樣的中年漢子帶著兩名小廝前來,翠衫女子緊隨其後,那師爺雙手一揖到底,笑道:“公子安好,玉佩是您典當?”

“不錯,可估值了?”青玄也學著沈惟仁腔調哼道。

“估值了,此玉確為上品,紋飾精美,價值千金,可這祥龍雲紋似是官家之物,不知…?”師爺笑道。

青玄聽罷,暗暗一驚,桃園所贈珠玉想必不是劫掠而來便是大魏收買三族的財貨,但瞧著沈惟仁氣定神閒的模樣,便壯起膽子,哼道:“不錯,此乃一位貴人贈予我大哥,如何?還需向你稟明怎的?爺今日出門未曾攜帶那許多現鈔金銀,這會子想簪個花玩玩,怎的,典當不得麼?”

“哪裡哪裡,絕無此意,”師爺瞧著這二人全然一副紈絝做派,出手便是千金之物,絲毫不以為意,只當是哪家權臣的衙內或是王侯公子出來尋個樂子,如何敢開罪,便一揮手,“請公子查驗,足赤金錠。”

青玄瞧兩名小廝將托盤放在桌上,掀開紅布,金錠整齊的碼著,金光灼灼。不料沈惟仁自顧自飲酒,竟是瞧也不瞧,傲慢道:“當真是個不會來事的,這些小錢端上來作甚?去,全部給我們買了簪花來耍。”

“哎喲,我的爺,”那師爺頓時驚得一個趔趄,暗想:這尋常恩客不過圖個熱鬧,頂多花個十金撐個場面,這兩人看著面生,初來便一擲千金,不是傻子便是肥羊。

“還不快去?”青玄大聲一喝,師爺嚇得一驚,忙不迭的陪了笑臉,端起托盤屁顛顛的去了,兩名回返翠衫女子見狀,更是堆著媚笑,又是倒酒,又是夾菜,直把那朱唇藕臂往二人身上使勁蹭去。

樓下一通梆子響,瑤琴、絲竹之音頓時響起,一紅衣女子右手持長劍,左手拉著紅綢從頂樓飄落,二人走到欄杆邊,但見那女子紅紗蒙了臉面,只露出一雙明眸,額間繪著一抹嫣紅,形似火焰一點,長劍翻舞,急速飛躍至廳中圓臺,足尖輕輕一點,輕盈落地,宛若無骨,美輪美奐,場中頓時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古有公孫舞劍,今日瞧來,這晴雪姑娘不遑多讓,美哉,”沈惟仁鼓起掌來。

“她分明使得是刀法,哪裡像是劍舞,”青玄努努嘴。

沈惟仁也不多話,微笑的瞧著,但見晴雪長劍翻飛,拉著紅綢在場中旋轉飛舞,或如迴風舞雪,或如乳燕低翔,玉臂輕舒,勾起人無限憐意;間或秋波含淚,長劍迴轉,輕刺慢抹,又如彩蝶比翼,鶼鰈卿卿,叫人心緒澎湃;隨著那琵琶響起,絲竹暫歇,金鼓轟鳴,又化作巾幗女俠,或劈或斬,讓人不免聯想起那疆場對陣,大軍廝殺;待三通鼓罷,簫聲悲切,宛若英雄壯志未酬,淚滿征衣,紅衣劍舞稍緩,劍招一止,劍尖點地,紅影低下黔首,左手掩面做悲泣狀,曲罷舞止,而後一拉紅綢,翩然遠去。

眾人遲疑片刻,方才爆出雷鳴般掌聲喝彩。

“大哥,這晴雪姑娘身形頗為眼熟,”青玄輕聲道。

“回去再說,”沈惟仁朝他搖搖頭。

接著,樓上雅間便有一人出來唱喏,“劉公子簪花二百金。”

“好,”樓下廳中眾人喝彩道。

廳中本想唱十金、二十金的頓時閉了口,以免貽笑大方。

“徐公子簪花三百金,”相鄰一雅間接著便有人唱道。

“好。”

“劉公子五百金。”

“徐公子六百金。”

“劉公子八百金。”

“徐公子九百金。”

“該死的徐鶴來,這是跟本公子卯上了,爺一共還有多少銀錢?”樓上第一間雅座內一男子惱道。

“回公子,這回一共攜帶一千五百金,除去方才打賞和簪花的,一共還剩三百金,不能再多了,若讓大人知道你私下去賬房支取千餘金,奴才們免不得一頓好打,”隨從低聲道。

“住口,該死的,”劉懷安怒道。

“劉兄,囊中羞澀了?太后就沒賞你些古玩奇珍寶玉把玩?要不典當了,咱們再比上一回?”臨間見沒人再比價,哈哈笑道。

“劉公子簪花兩千金,”忽的,沈惟仁朝樓下喊道。

“好,兩千金、兩千金了,”廳中頓時沸騰起來,兩千赤金,足夠一營精銳半年餉銀了,只為聽那晴雪一曲,當真是豪客,樓下亂糟糟齊齊嘆道。

“沈大哥,你這是?”青玄狐疑道。

“小弟,這劉懷安是兵部尚書劉夏全獨子,太后外甥,亦是李存義母族表弟,咱要打探訊息,或從他口中可知一二,稍安勿躁,”沈惟仁悄聲道。

“兩位姑娘,此處不需你們伺候了,幫我將這簪花送交劉公子處,就說江南曹家二個小子孝敬的,若有幸承蒙召見,不勝欣喜,”沈惟仁笑道。

兩女子原本瞠目結舌,聽罷一福便喜滋滋的端著簪花而去,這等討賞的活,討都討不來呢。

不消片刻,那回廊上便響起一串腳步聲,一人撥開珠簾走將進來,“哪位是曹家子弟?”

但見來人身材頎長,容貌也算俊朗,滿臉含笑,沈惟仁起身一揖,“劉公子,在下曹元朗,這是舍弟曹元明,家父是江南鹽政司指揮使曹修德。”

“原來是曹家兄弟,有禮有禮了,”說罷,呵呵笑著,徑自坐下,心中也詫異,曹修德是哪個?怎得之前未曾聽說。

青玄見劉懷安身後兩人不離左右,太陽穴高高鼓起,目光陰狠,定是好手,便暗自收斂氣息,顧作一副紈絝模樣。

“大哥,早聽父親說這劉尚書公子才貌雙全,急公好義,瀟灑不凡,今日一見,當真聞名不如見面呢,”青玄瞧著沈惟仁,正色道。

沈惟仁見青玄頗為見機,便順勢說道:“父親誠不我欺也,”說罷又朝劉懷安一禮道:“家父曾蒙尚書大人多番提拔,方能擢升品級,赴任江南,小子惶恐,今日得知公子在此,便僭越生了拜訪之心,惟願一睹公子風采,他日若能為公子牽馬執蹬,便是我曹家之幸。”

“兩位老弟太客氣,今日蒙你贈金,方才氣走了徐家那小子,我甚高興,既是我父僚屬,咱便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氣了,我先去樓上會會美人,今日不得空了,明日,明日還在此處,咱兄弟不醉不歸,”說罷,揮揮手,哈哈大笑上樓而去,那兩名隨從緊緊跟隨,須臾不離左右。

二人酒足飯飽,也不顧鶯鶯燕燕拉扯推搡,便出門上馬回了住處。

“沈大哥,今日那女子身形好生熟悉,我想…”

“想都不要想…稍安勿躁,靜候數日,切莫輕舉妄動,那晴雪姑娘是個清倌人,雖讓登徒子趨之若鶩,卻能獨善其身,讓人無法近身,想來有些手腕,咱們宜細細打探,再做籌劃,”沈惟仁安撫道。

“你如何得知曹家之事?”青玄奇道。

“昔年隨師南行,正值曹修德赴任,曾同行幾日,所以便記下了,”沈惟仁輕描淡寫道。

二人抵足而眠,一夜無話。第二日,仍舊早早便到樓心月相候,沈惟仁更是挑揀了一對翡翠鴛鴦並千兩赤金,拿個華美盒子裝了,囑咐樓下女子,若劉公子到了,即刻迎來此間。

二人飲了一盞清茶,便聽外間唱道:“劉公子到了。”沈、斛律二人便起身,迎出門外,一揖到地。

“曹家兄弟,無須多禮,今日家父下朝,我向家父稟明二位來京之事,家父直誇令尊精明強幹,教子有方,他日京中如有空缺,定會擢升入京,”劉懷安哈哈笑著,便徑直入內,在主位坐下,“曹家兄弟是自己人,你二人門外相候,”兩名護衛見狀,便立在門外。

青玄心想,你劉懷安看似個登徒子,倒也謹慎,須臾間便打探二人底細,看來也不簡單,這沈大哥當真厲害,竟能編造出個曹家子弟,這般就搪塞過去。他哪裡知道,曹修德確有兩位公子,年級與他二人相仿,劉懷安詢問之下,得到父親確認方才赴約,否則等來的,怕是御林衛士了。

“劉公子客氣了,家父雖任職江南,但心裡對尚書大人甚是牽掛,去歲入京,得尚書大人垂青,留在府上宴飲,回返江南後,同僚皆豔羨不已,更贊尚書大人清廉奉公,深沐皇恩,書房之內懸掛的北征圖,更是先帝御賜,叫人好生仰慕,”沈惟仁再揖,恭敬道。

“不錯不錯,元朗兄,聽你如斯說,我心中嫌隙盡消,若非體己人,如何連家父書房擺設都如此清楚,來來來,吃酒,”說罷舉杯,與二人連飲三杯。

沈惟仁使了使眼色,青玄便起身,捧著一個盒子恭敬的放到劉懷安面前,笑道:“公子,行旅倉促,不及備上禮品,些許心意,萬望笑納。”

劉懷安開啟一瞧,鴛鴦翠綠,金錠耀眼,下面壓著厚厚一疊銀票,心中一喜,這二人當真會做人,哈哈笑著,招呼隨從收下,“二位兄弟客氣了,不知此番進京所謂何來?”

“今歲家父未蒙召見,不敢貿然入京,只是甚是想念尚書大人,便差我二人前來,一來叩謝提攜深恩,二來讓我倆遊歷一番,長些見識,誰曾想竟有如此福報,得遇公子,”沈惟仁敬酒道。

“據家父所言,令尊雖為新貴,但頗為機敏,這幾年監管鹽政,與漕幫相處融洽,歲獲頗豐,算是幹吏,更兼品性甚好,知恩圖報,今日觀二位兄弟氣度,當是承教有年,假以時日,為兄定會多多美言,讓你們在京中也謀個差事,如此,咱兄弟們便可時常相聚,竊玉偷香,哈哈。”

“多謝公子美意,”二人急忙起身行禮。

三人推杯換盞,酒酣耳熱之際,沈惟仁打發侍酒女子出去,笑道:“公子,我在江南便聽聞,新皇蕩平北疆,靖清宇內,尚書大人功不可沒,已封國公,加太師,兼管兵部,這日後,咱就要稱您為小公爺了。”

“哈哈,不錯,旨意雖已下達,家父推卻再三,怎奈聖上不允,便是日常,家父只以尚書自居,未敢稱公。”

“國公爺高潔,但咱們做僚屬的,可不能亂了規矩,”說罷,朝青玄一努嘴,二人起身,再拜,稱呼道:“見過小公爺。”

劉懷安越瞧二人越順眼,索性攬住二人,“好兄弟,以後在這京都城內,但有所求,只管來找為兄,無不可為之事,來,喝酒。”

美酒十斤,三人皆露醉態,沈惟仁便將劉懷安扶將起來,與青玄一道,將其扶上馬車,親自為其駕車,送至府上。

一連數日,二人皆陪著劉懷安醉臥花間,感情日篤。這日酒罷,沈惟仁讓青玄藉故支走兩名護衛,醉醺醺的笑道:“小公爺,家父熟絡漕幫,常徵其船隻輸運海鹽,不過聽下面人說,那洪老幫主久不露面,不知行蹤,不知小公爺可知此事?”

“江湖之事家父甚少提及,你問來作甚?”柳懷安呵呵笑著,兩人杯盞一碰,又幹了一杯。

“我關心作甚啊?只是入京之前,受幫中兄弟所託,代為打聽,若得些微訊息,漕幫還能少了孝敬?”沈惟仁自懷中摸出一串珊瑚念珠,但見通體嫣紅,豔如朝霞,名貴異常。

劉懷安嘿嘿一笑,“漕幫行走江海,寶貨頗豐,果然不虛,”便將念珠往袖中一攏,說道:“此事機密,本不可話於他人,我曾偶然在書房聽父親與人密談,說什麼江湖人武技高絕,可暫押上林之類云云,具體如何,有無漕幫之人,便不得而知了,曹老弟,你可千萬不能提及是我說的。”

沈惟仁微微笑道:“我宿醉未醒,不知小公爺所言何事,只聽聞那上林苑宮娥嬌美、風景秀麗,若他日有幸,能見識一二,便是回返江南,也是炫耀之資,來,再乾一杯。”

“那有何難,十日後,太后在上林苑賞花開宴,遍邀京中王侯及親眷入園賞花,以示皇恩浩蕩,屆時你二人隨我同去,開開眼界,也好叫你不虛此行,”劉懷安哈哈大笑。

幾日下來,青玄常與劉懷安的護衛廝混一處,更兼出手闊綽,在這樓心月又是酒食相待,又是胡姬作伴。兩名護見這兩位公子與自家主子熟稔,又是自家大人僚屬之後,便放下心防,吃酒狎戲,難得有這美姬好酒作伴,比之從前快活了何止千倍,是以對青玄是有問必答,知無不言。

十日之後,沈惟仁、青玄換上親隨護衛衣裳,將兵刃寄放如是觀的客房內,早早的便去公府門前等候,待劉懷安車馬出來,那黃姓護衛瞧見二人,朝青玄擠擠眼,二人便策馬,加入公侯府的隊伍中。

劉懷安掀開馬車上的簾幕,招呼沈惟仁近前:“曹兄弟,今日入別苑,你二人須緊隨我左右,不得隨意走動,倘若有個差池,那是誅家滅族的死罪,可切記了。”

“放心,片刻不離您左右,”沈、斛律二人拱拱手。

一行人行了約莫一個時辰,才到上林苑西宮門,所有人下了車馬,繳了兵刃,隨行甲士及僕役在宮門外候著,劉懷安大咧咧進了宮門,兩名護衛、沈、斛律四人接受宮衛檢查,核對無誤後,方才放行。

劉家乃太后母族,自與旁人不同,入得宮門後,早有宮娥迎上前來,唱福引路,劉懷安一路指點介紹,神采飛揚,這上林苑雖是皇家別苑,但自己身為皇親國戚,便如自家後院般,想來就來,沈、斛律二人一路嘖嘖讚歎,讓這小公爺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

行了頓飯功夫,便到了上林苑南苑梅花塢,春梅新發,香氣逼人,場地上早已鋪就駝毛細毯,案几早設,金壺玉盞,廣設珍饈,無上妙味,許多貴眷早到,男女分席而坐,席後設一輕紗屏風,一眾帶甲宮衛持刀背向而立,沈、斛律及兩名護衛只能立在屏風後稍遠處,與值守衛士相隔數丈,低眉順目,不發一言。

不一會,宮人高唱,“太后駕到。”

眾人便離席行禮,青玄幾人跟著跪下,見那太后寶座前懸掛珠簾,遮住視線,一宮裝女子在十數名宮人侍候下入席,端坐簾後,如何瞧的清面目。

“太后有旨,免禮。”

眾人謝恩坐下,絲竹一響,筵席開宴,青玄只聽著席間觥籌交錯,清音寥寥,只是離得遠了,也聽不清話語交談內容。

“沈大哥,你說這上林苑這般大,且守衛森嚴,十步一崗、五步一哨,便是動也動不得啊,如何查探?”青玄輕聲說道。

“不錯,如今太后蒞臨,這帶甲衛士必是御林衛好手,端是可惱,且稍待,尋機再做打算,”沈惟仁無奈道。

一眾宮人魚貫而入,不停撤下殘羹,換上新食,那隊末一太監生的高大,拎著食盒,低頭隨著其他宮人踩著碎步,入內伺候。

“咦,”青玄驚道。

“怎麼了?小聲些,”沈惟仁用手臂碰了碰青玄,輕輕提醒道。

“那宮人身形怎如斯熟悉,是….師….?”

沈惟仁連忙打斷,又踩了青玄一腳,示意噤聲。

正納悶間,忽聽得席間一尖細的聲音喊道:“大膽,快護駕,”絲竹頓時一停,席間眾人便亂哄哄的嚷了起來:“快來人,快來人,護駕、護駕。”

那些甲士齊齊抽出長刀,撕破屏風,躍到場中,青玄幾人一瞧,方才那高個宦官早已躍到太后跟前,制住其中一名年輕女子,單手與那些個守衛交上了手,一回合便將數人斃於掌下,劉懷安嚇得屁滾尿流,大聲哭喊道:“快來救我,快來救我。”

沈惟仁和青玄也顧不上旁人,急忙跳將進來,在眾人腳下將劉懷安如死狗般拖了出來,二名貼身護衛瞧著沈、斛律二人,點頭致謝,這要是讓自家少爺受了傷,他二人怕是要性命堪憂。

“二位兄弟,快快護送小公爺回府,我二人緊隨其後,權做護衛,”沈惟仁大喝道。

“多謝曹公子,多謝曹公子,主子,快,咱護住你先撤,”兩名護衛急急架起劉懷安,飛也似的往宮門趕去。

整個上林苑亂做一團,衛士連連傳訊,顧不得旁人,全部拱衛在太后身邊,不一時,苑內守衛均往梅花塢趕來,一時,道上盡是帶甲兵士。

“好機會,小弟,這會子守衛盡皆趕去護駕,你我速速前往各處查探,”沈惟仁不由分說,便放慢腳步,待行到一處假山時,拉著青玄一閃身,便離了劉懷安幾人。

“大哥,那宦官身形體量,極像我師父,只是剃了鬍鬚,我未曾瞧的真切,”青玄急道,“我要回去襄助他。”

“你糊塗,尊師武功高絕,何況制住一名貴人,那些甲士投鼠忌器,若執意要逃,誰能攔他,這天賜良機,若不探訪那關押所在,日後如何還有這等機會,快隨我來,”沈惟人不由分說,拉著青玄便走。

二人在假山、花叢中疾行,出了南苑,往北搜尋。

“大哥,這偌大上林苑,一時半刻如何能搜尋完,”青玄急道。

“那關押所在,必極為隱秘,眼下那些沒有守衛的尋常大殿暖閣不用前去,為兄猜測,既有刺客襲駕,大部分守衛皆趕去護駕,如今仍有重兵把守之處,必是關押諸掌門所在,這刺客來的當真及時,真是天助我也,”沈惟仁篤定的說道。

青玄見沈惟仁說的這般篤定,雖心中存疑,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跟著沈惟仁繼續潛行。

兩人專挑那些犄角旮旯,隱蔽的偏殿去尋,出了西苑,一躍便在角落內翻進了北苑,只見那北苑有一大湖,湖邊奇花異草,珍禽異獸,風景絕佳,北苑門前立著數十位御林衛士,持槍握刀,威風凜凜。

二人不敢輕動,青玄便在沈惟仁示意下,攀上宮牆邊一棵樟樹,那樟樹合抱不過,枝葉繁茂,倒成了二人藏身之所。二人在樹冠上透過枝葉仔細瞧來,青玄疑道:“大哥,你瞧這北苑中間一面大湖,湖邊不過十間殿閣,皆在一望,哪裡像個藏人所在?”

“是啊,看似如此,但是小弟你瞧,這北苑內視野開闊,也無甚華麗殿閣,甚至連個宮娥宦官也無,為何苑外苑內卻有如此多的御林軍?”沈惟仁奇道。

“不錯,我瞧那些人孔武有力,太陽穴鼓起,二十餘人一隊巡視,共有…嗯…共有八隊人馬,這些人走在湖邊小徑上,竟聽不到半點腳步聲,竟全是內家高手,比之其他幾處,守衛也太森嚴了些,”青玄仔細瞧來,沿湖佈設的守衛,連帶不斷巡視的,怕不下三百,越發驚奇,“大哥,你瞧,那些兵士都是長刀出鞘,利箭掛弦,如臨大敵般,絕非尋常值守。”

“若諸派掌門當真關押在上林苑,定在此處,”沈惟仁肯定道,“小弟,莫急,咱們暫斂氣息,仔細瞧著。”

清風徐來,吹皺一湖春水,湖面泛起漣漪,二人屏住呼吸,整個北苑除了風聲,便只聽到樹葉沙沙聲。

青玄仔細瞧著湖面,只見清風吹落一朵紅花,落在水面,花朵在湖面隨波盪漾,緩緩的朝青玄這邊飄來,許久之後,便飄到岸邊。

青玄定睛瞧著,再瞧瞧湖面,心中一喜,“大哥,你瞧,這湖面有何異處?”

沈惟仁聞言一驚,仔細瞧去,“什麼?”

“你瞧湖中那葉扁舟,有何特別之處?”青玄輕聲說道。

沈惟仁便仔細瞧去,那一葉扁舟在一叢蓮花旁邊,並無甚特別之處,扭頭奇怪的看著青玄。

“大哥,這風迎面吹來,一朵紅花尚且能從對岸緩緩飄過來,你瞧那葉扁舟,舟身上沒有繩索,怎的一直在原地紋絲不動,也不隨波起伏,你說奇也不奇?”

沈惟仁聞言一喜,仔細瞧來,那小舟確是沒有繩索,想必沒有連著鐵錨沉底,何況湖中有波,小舟竟也紋絲不動。既不動,必有古怪。

兩人正盤算什麼時候潛入湖裡檢視,便聽到北苑宮門外傳來一串腳步聲,有人喊道:“站住。”頓時箭雨如蝗,隨著黑影飛入苑內。

接著便有一黑色身影躍過高牆,凌空飛來,青玄一瞧,只見方才席間的宦官左手提著一人,右手彈飛幾支弩箭,一躍到了湖中,踩著水面,足點蓮葉,凌虛飛渡,好不瀟灑。

“是師父,果然是我師父,”瞧那輕功招式,不是瘋道人是誰,青玄一喜,便要上前,沈惟仁一把拉住,喊道:“小弟,切莫輕舉妄動,尊師引得守衛前去追趕,你正好下湖查探一番,你這番現身,也追不上他,倘若有個閃失,還需他分身搭救。”

青玄雖心中焦急,細想之下也覺有理,等那湖邊守衛張弓引箭,紛紛追去,便自樹上一躍而下,屏住呼吸,急速潛水而行,待到得蓮花叢中,探出水面四下裡一瞧,便輕盈一縱身,上了扁舟。

“原來如此,”青玄到了扁舟之上,方才瞧出端倪,原來這小舟採用精鐵打造,舟身之中一個井口般大小的孔洞,上面覆蓋一個鐵門,從外栓住,這小舟和洞口渾為一體,莫說清風了,便是人在舟上搖晃,也不動分毫。

青玄朝藏身之處一點頭,開啟鐵栓,露出一個幽深洞口,便一躍從洞口一路滑下,很快便到了平地,只見一道幽深狹長的通道,只容一人通行,不知通往何處。青玄斂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摸索前行,約莫走了四五百步,洞口豁然開闊,進了一個石室,石室不甚大,約五步見方,屋頂鑲著幾顆夜明珠,光線柔和,青玄定睛一瞧,石室那邊又是一道鐵門,上面掛著大鎖。

青玄未攜秋露,只得運起內力,用力拉扯,難動分毫。如是再三,內心焦急,卻無可奈何。索性坐在地下,回憶起師父昔日在北孤城外駢指一劍,便破去許夢陽幾人刀陣,以指為劍,劍氣縱橫,洞穿對手,其利不下兵刃,心中一喜,便閉上雙眼,默運心法,使真氣周流幾個大周天,諸脈暢通,便駢指為劍,將九劍八十一悉數使來,腦海中不時回想起師父曾言:若劍意圓融,風月也是給養,山河可成倚仗,九式圓融,可成一劍,九劍圓融,方至歸藏。慢慢將武當太極劍意融於其中,劍招求神不重形,待兩遍使完,招式漸緩,只見指尖呲呲作響,劍氣如絲,猛然睜開雙眼,將歸藏劍意以太極劍中最簡單的招式“削”出來。只見那門上大鎖如豆腐般,被一削兩半,切口整齊。

青玄見狀大喜,忙不迭的開啟鐵門,輕身躍了進去,再行五百步,見到微弱的光亮,鑽出暗道一瞧,只見一個偌大的石室,可容百人,應是盡頭了,石室中空無一物,石室穹頂幾道光柱射了進來,青玄一瞧,原來穹頂開了幾個碗口大的孔,陽光透孔而入,必是連通外間,只是自己一路行來,這穹頂之上,不知是何所在。

“外間是誰?”一蒼老的聲音響起。

青玄嚇了一跳,急忙回道:“是誰?誰在說話?”四下循聲去瞧,不見人影,一直摸索道到石室邊上,只見那石室四壁上,竟鑿出了數十個耳室,每個耳室外精鐵打造的鐵門緊閉,裡面竟然有人。

難道….?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