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奮英雄怒,執手人間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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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玄雖疑不懼,忙湊近前去,仔細一瞧,只見耳室甚小,半人高,一人盤坐其內,無法直立,“是誰?”

“你是誰?來此作甚?”耳室內的人說道,“不用費氣力了,要殺便殺,我唐門絕不為虎作倀。”

“啊?唐門?你是唐傲掌門?”青玄驚道。

“嗯?你是誰?”室內之人疑道。

“唐世伯,我是斛律振元之子,斛律青玄啊,”青玄忙回道。

“咳..咳..,”室內之人連咳數下,“不用誆我了,斛律早改國姓,便是要誆,也不用拿鎮北侯來消遣老夫。”

“唐世伯,真是小侄啊,我曾在常州天目山結識了唐戰爺爺和驚羽世兄,你瞧,這是什麼?”青玄解下胸前掛著的金鏢,遞了進去,“此鏢是世伯昔年所贈,父親臨別之際已轉贈於我。”

那人在黑暗中接過,仔細摩挲了片刻,“沒錯,確實是那枚傲字金鏢,你當真是振元兄之子?”

青玄便將須彌山之行,父親如何死戰北孤,力竭殉國,和唐門諸人燕然探尋之事一一道來。

“是癲小仙長嗎?”旁邊一耳室內有人詢問道。

青玄急急跑去,一瞧,頓時淚流滿面,“洪大叔,洪大叔,是你嗎?”

“真是你啊?唉,小仙長,我是老洪,只聞其聲,還不敢確認,待聽你說到恩公名姓,我方才確定,你怎的到了此處?莫不是也被那賊子虜了來?”洪天波焦急的說道,“莫非恩公亦遭毒手?”

青玄哽咽的將師父如何被誆騙至洞庭,自己如何北上,後又隨瘋道人南下的事說了一遍,更將入京後,聽到的洛陽大戰之事盡數告知。

洪天波悲從中來,黯然道:“我漕幫百年基業,怕要毀於一旦了,烏老弟隨軍北上,生死不知,徐舵主葬身洞庭,如今闔幫上下群龍無首,這漕幫怕是要亂了。”

“洪大叔,我北上之際,曾去總舵探訪,幫中有魏護法坐鎮,想來有他主持大局,應該無礙的,洪大叔,你且稍待,待我開啟鐵鎖,救你們出來,”青玄忙道。

“沒用的,那賊子為防我等脫身,每五日便差人前來施毒,我等內力盡失,始終無法聚氣蓄力,根本無法動彈,便如行屍走肉一般。”

青玄默運玄功,駢指為劍,劍氣如絲,斬抹擊削,將那精鐵大門一分為二,便將洪天波扶將出來,而後依次施為,將唐傲等人救出。青玄消耗過大,手腳顫慄,汗出如漿,原來十派掌門竟被分別關押在石壁各耳室內,青玄將柳蒼梧殞命之事告知,諸掌門暗自嘆息,待聽得李存義借觀星臺和顧夢白之手打擊武林各派,更聯合胡族坑害鐵衣軍,均是驚詫莫名,痛罵李存義寡廉鮮恥,毫無道義,更是罵那顧夢白為虎作倀,毫無道義。

青玄見眾人久被關押,無法直立行走,雙腿氣血早衰,更兼積毒日深,便是走都無法行走了,急的連連跺腳,如何才能將這些前輩營救出去呢?這外面護衛如雲,便是逃出暗室,那湖面空曠,怕也無藏身之處。

“各位掌門,不知那賊人下次用毒是什麼時候?”青玄問道。

“今日是第四日,明日,便有人下來送吃食,用毒,”唐傲說道。

“那只有今日夜間,是最後的機會了,方才我師父擄走一人,引的護衛去追,我想不消多久,此處便會加派人手,到時候更難逃出此地了,”青玄說道。

“很難,”唐傲嘆道:“世侄,你和令尊一樣,俠骨丹心,不惜涉險尋到此處,我內心感激不已,不過我等十人功力盡失,行走艱難,殊難逃出生天,老夫唯有一事相托。”

“唐世伯,萬不可如此說,便是拼了命去,我也要設法救你們出去。”

“世侄,老夫所慮,惟門中弟子安危,李存義既攪亂江湖,定有所圖,我諸派十餘年來對大魏忠心耿耿,門中子弟從軍效力,協助州府保一方安寧,與朝廷相處和睦,如今李存義篡位自立,為禍武林,必不是擒殺我等如此簡單,我擔心他會對各派下手,所以,世侄,我望你逃將出去,攜此金鏢前去唐門,告知唐戰,讓他襄助驚羽、驚鴻,務必護住門人,舍了青城山住所,退回苗疆故地,那裡林深山高,毒瘴瀰漫,想來賊子也奈何不得,”唐傲神情懇切的說道。

“世伯放心,便是拼了命,我也會護你出去的,”青玄急道。

“小仙長,唐掌門所言亦我所想,”洪天波說道。

“是啊,少俠,唐掌門所言皆我等所想,”崑崙、花間派諸人急忙說道。

“當此之時,應摒棄門戶之見,”唐傲率先說道,“世侄,你且過來,叔父有幾句話要交代你。”

青玄忙將唐傲扶到一旁坐下。

唐傲輕聲道:“望你看在父輩故交的份上,將此話傳於我兒驚羽,唐門出岫輪、匹練鏢及諸般暗器,我均傳於驚羽,便是碧紗籠,他也習得一二,只是這碧紗籠威力無籌,須以高深內力為仗,激發體力真氣,氣血化碧,因此,此絕學並非尋常以氣駕馭暗器,暗器只是輔助,其實質應是氣血化碧,真氣馭之,至於氣機淬毒之法…….,便是如是。”

“侄兒記住了,”青玄默誦數遍,用力點頭。

其餘幾派掌門見唐傲傳法,知道這等同託孤後事,自知自身也是命在旦夕,便逐一招呼青玄過去。

“小仙長,我漕幫為朝廷所忌,非為武功,而是財貨,漕幫十二分舵,分管江河湖海,南貨北運,北產南售,獲利頗豐,可謂日進斗金;更兼朝廷鹽、鐵等禁品裝卸輸運,為防水匪水患,大多由我漕幫代勞,南北碼頭、港口航運皆在漕幫管轄之內,是以明月帝曾定下許約,州府數十年與漕幫相安無事,如今怕是難了,我漕幫總舵地處揚州,在大明寺旁豆蔻巷內,有一處私宅,是我洪家祠堂,旁人不知,那私宅房屋百間,每道隔牆夾壁內,每處水井井壁砌磚之後,內庭各處庭院下,皆藏有我幫多年積蓄的私產,他日漕幫若得明主,可盡起珠玉,光復我幫,此事仙長謹記,若我洪家族人不信,你便使出老洪此掌,你瞧仔細了。”

洪天波說罷,便席地而坐,雙掌翻飛,使出一套掌法,碧海潮生,驚濤拍岸,浪遏飛舟,上下天光,一碧萬頃,一遍使完,再使一遍,而後氣喘吁吁道:“此掌名碧濤掌,向來只傳繼位幫主,如今老洪內力盡失,只能求其形,萬望記下,這是我幫中江海鐵令,你帶著吧,”洪天波喘氣如牛,自貼身處將一面鐵令交到青玄手中。

“洪大叔,放心,我記下了,”青玄用力點點頭。

“純陽真人,令徒沈惟仁便在外間相候,”青玄起身朝那鬚髮皆白的老道一揖道。

“難得惟仁有此孝心,可惜此徒愚鈍,不能承繼衣缽,”純陽真人嘆道。

“真人此言差矣,”青玄便將沈惟仁領悟三十六式劍意之事相告,純陽真人沉默許久,方才嘆道:“難得、難得,原來紫衣先祖竟是此意,可嘆、可嘆,貧道懷璧不知,罪過罪過,我武當最高深武學便是紫衣心經,可惜武當只留存幾頁殘頁,歷代口口相傳,未曾著於文字,如今告知少俠,你便轉述給惟仁,他日傳我武當繼任者,你記牢了…..皆在心內運天經….,駐氣泥丸…直下商曲….。”

“這….這不是…..,”青玄越聽越奇,也不敢分心,只靜心聽來。

其他幾派掌門皆將門中信物,未曾傳下絕學口述比劃,教授青玄,只望青玄能轉述門人,也不至於埋沒了祖上威名。

直至孔洞光線暗沉,洞內一片昏暗,許是天黑了,十派掌門交代已畢,青玄便依次為幾位掌門輸入一絲內力,調息停當,便和十人互相攙扶,執意要帶眾人出去。

諸派掌門本就是當世高手,半日舒展筋骨,更得青玄一絲真氣,這藏劍的大黃庭經心法本就是強身健體、練氣化清之學,因此一縷真氣進入體內,如同為他們早就乾涸的丹田氣海注入一滴甘泉,各以本門內功調息數次,勉強能行走,但仍是手腳無力,踉蹌而行。

一行人相互攙扶,穿過暗道,出了鐵門,再行片刻,便來到青玄最初滑行而下的筆直的井口,“各位前輩,這便到了湖底了,這精鐵打造的井筒暗道頗為溼滑,我且潛上去打探,請各位將腰帶長衫撕扯成條,綁紮成繩索,我在上面拉你們上來。”

眾人聞言,便依法施為,青玄將長索系在腳踝,提氣一躍,便如壁虎般攀援而上,小心翼翼頂開鐵蓋,一縷月光便射將進來,青玄翻上鐵舟,伏在舟身上,屏住呼吸,四周打探,只見湖邊火把寥寥,想必追尋師父之人尚未回返,大喜過望,便一抖長索,下面便有一人抓住長索,抖動傳訊,青玄快速提起,只見先行上來的是花間派女掌門溫臨水,青玄小心翼翼的扶起她,指指水面,溫臨水會意點點頭,便輕輕潛在蓮花叢中,青玄再放繩索,盞茶工夫,便將諸人依次拉了上來,十人跟著青玄,繩索相連,閉氣潛水,往沈惟仁藏身之處潛來。

待到了岸邊,青玄率先露出水面,吐出濁氣,四面張望,見無人行經此處,心中暗喜,便輕身躍出水面,來到樹下,小聲喚道:“沈大哥。”

“小弟,你回來了,”沈惟仁從樹冠中探出頭來,“一切可還順利?”

青玄點點頭,便拉動繩索,將水中諸人拉上水面,隱在大樹陰影下。

“師父,”沈惟仁瞧見純陽真人,欣喜非常,扶住師父,忍不住垂下淚來。

“惟仁,想不到你能到此間,為師甚為欣喜,”純陽真人老懷安慰。

“各位前輩,此地不宜久留,請各位調息片刻,我們即刻出了這北苑,這上林苑防衛森嚴,咱們只能先出了此間,沿著高牆,從東面翻牆而出,”青玄說道。

沈惟仁點點頭,便攀上樹梢,四周警戒,待得片刻,眾人調息已畢,便和青玄一拉一託,將眾人扶上高牆,沿來時之路潛行,將身形隱在花草樹影之下,緩緩朝東而去。

青玄一馬當先,走了約莫頓飯功夫,遠遠瞧見宮門,門外把守著數十名甲士,便停了腳步,四周打探,回首輕聲道:“再往前便到宮門,門口有人把守,沿路有人騎馬巡視,牆外約三百步有一片竹林,各位稍待,再等等。”

“不錯,上林苑東側便是永和坊,出了竹林應該便是了,此坊大多是當朝新貴、各部官員的居所,各位前輩務需小心,坊間官道多有甲士值守,四周角樓更是有人晝夜監視,便是驚動一處,我等便無處遁形了,”沈惟仁悄聲說道。

“不過如今取消了宵禁,只要我們出了永和坊,遁入集市,便有希望,”青玄說道。

又過了片刻,青玄說道:“騎兵巡視一來回約莫是一炷香,此刻已轉去西門,快,咱們下去。”

眾人依次滑下高牆,悄然往竹林跑去,待入了竹林,諸掌門已是氣喘吁吁,不得不再次調息打坐,青玄先行出林,瞧不遠處角樓燈光通明,四方形的角樓,四面均有數十甲士眺望全坊,暗歎不妙,這一行十數人目標太大了些,況且衣衫襤褸,渾不似永和坊的官宦人家。

青玄正為難間,見一小隊人馬手執火把,從遠處走來,一架馬車,兩個騎馬護衛,二十餘帶甲衛士,那馬車裝飾豪華,幕簾上繡著大大的一個“劉”字,定睛一瞧,竟是劉懷安的車駕,那兩個騎馬護衛,分明便是這幾日一起廝混的劉府貼身護衛,心中略一盤算,便高興的招呼沈惟仁。

“沈大哥,你瞧,你分明便是那劉懷安車駕,我們可如此這般…”

沈惟仁聽罷,也是一喜,二人便悄悄摸到竹林邊,靜候那車駕。

劉家的國公府與皇城可謂一牆之隔,離上林別苑甚遠,只是劉懷安被護送回府後,越想越不安,此刻心中焦急萬分,兩個曹家子弟隨他入上林苑,危難時機襄助他逃離險境,可宮人官眷逃離時慌不擇路,自己出了宮門後,卻遍尋不至,回到府上直把兩個護衛罵的狗血淋頭,他此刻倒不僅是擔心曹家人的安危,就怕兩人不辯南北,誤入上林苑禁地,衝撞了哪位貴人,連累自己受罪。

“你們給我把招子擦亮了,好生尋找,上林苑已戒嚴了,這永和坊若沒有,去別處再打聽打聽,”劉懷安在車內怒道。

“公子,這曹家公子怕不是慌亂中出了上林苑,回住處了吧?要不我去東市那邊看看?”其中一個護衛嘟囔道。

“放屁,他們若是出得宮來,定會來府上尋我,出了這麼大的事,難道他們會直接回去悶頭睡覺?”劉懷安越想越氣,這護衛武功雖不差,但除了武功外,簡直就是榆木疙瘩。

“公子,我就覺著他們興許慌不擇路,這長安也不甚熟悉,此番變故,怕是嚇得傻了,兀自去了東市也說不定,”護衛小心翼翼的稟道。

劉懷安不耐煩的喝道:“行了,那你帶十個甲士去看看好了,若沒有,便來尋我,這兩個殺才,跑哪去了,可別禍害了本公子,啊呸,不吉利不吉利。”

青玄見其中一人帶著十名護衛掉頭往東市去了,喜道:“天助我也,兩人去其一,我當有勝算。”

待車駕走近竹林,沈、斛律二人便撕破衣衫,拿泥土髒了臉面,佯裝躺在地上。

“公子,前方竹林邊有人,”護衛策馬走近車駕,悄聲說道。

“還說什麼,去看看啊,”劉懷安不滿道。

護衛下得馬來,一招手,十餘甲士簇擁著劉懷安便朝竹林而來。

天幸竹林高大,依託著幾處房屋,沈、斛律二人躺在陰影下,低聲呻吟道:“有人嗎?快救救我們,快救救我們啊。”

那護衛走近一瞧,聽得聲音,“啊呀,是元明兄弟啊,你這是咋了?”

“是黃兄弟嗎?是我和兄長啊,我們摔傷了腿,走不了啦,又怕刺客沒走遠,只敢躲在此處,瞧見甲冑官兵,方才敢出聲求援,”青玄向那個黃姓護衛說道。

黃護衛急忙回首道,“公子,是曹家兩位公子,他們受了點傷,趟在那竹林邊哩。”

劉懷安一聽,快走兩步,急急跑到近前來,一瞧,不是兩位“曹家兄弟”又是誰,頓時大喜,趕快和黃護衛一人扶起一位。

青玄早已暗暗蓄力,待兩人近身,駢指急點,劉懷安二人目瞪口呆,被點中穴道,僵在原地。

眼見得手,青玄急忙躍身而起,腰身一扭,連出十招,將剩下的甲士悉數定了穴位,然後拍拍手,笑道:“得手了。”

劉懷安驚詫莫名,穴位被閉,話也說不出來,兩個眼珠骨碌碌直轉,不知這曹家兄弟何故如此。

“大哥,快,讓前輩們換上甲冑,將這些人拖到林中藏匿起來。”

沈惟仁在林中招呼諸派掌門,急忙換上甲冑,將黃護衛和尋常兵丁拉到林中,靠著林邊房屋牆根疊在一處。二人將劉懷安拖到車內,託溫臨水看著,沈惟仁駕車,青玄便和諸派掌門手持刀戟,扮作府中親隨,原路折回。

這“劉”字車駕倒也醒目,一路上遇見十餘撥巡城兵丁,皆不曾上前盤問,想必劉公爺、劉尚書如今權柄熏天,尋常將校見到車馬標識,也不敢過問,一路有驚無險,出了永和坊。

這個時辰東、西兩市燈火通明,熱鬧非凡,可是外城城門早閉,須到天明方能出城,那另一名王姓護衛此刻正在東市,沈惟仁和青玄一合計,決定先繞道西市,尋個偏僻所在暫避。

一行人大搖大擺的入了西市。西市不比東市繁華,主要是些胡人和遠行商賈設了攤位,在此交易些牛羊馬匹,苦力奴僕,因此十分雜亂,沈惟仁引著眾人入了西市,臨近馬市時,便刻意避開角樓耳目,折進一處又髒又臭的弄巷。

青玄見著走進一個死衚衕,便上前問道:“大哥,怎的停在此處?”

“此處是馬市後的一個死衚衕,我們入城買馬時我就發現了,前方沒路了,兩側都是馬廄,因此這弄巷大多堆積著馬糞草料,臭氣熏天,平時難得有人前來,我們將車駕和衣甲卸下,丟在此處,將馬兒賣了,明日若要出城,免不得還要再買幾匹好馬,”沈惟仁說道。

諸人都點點頭,讚歎沈惟仁心思縝密,諸人褪去甲冑,沈惟仁在西市上買了些粗布衣衫,連帶自己和青玄都換了裝束,又採買了十餘匹模樣醜陋的馱馬,此馬雖醜陋,但久負重物,耐力持久,利於長途賓士。

“他怎麼辦?”青玄指指劉懷安。

“暫時還不能放他,他可是我們的護身符,關鍵時興許還有用處,”聽沈惟仁這麼說,劉懷安嚇的涕淚橫流,暗罵這曹家子弟倒底是何許人啊,待自己脫困,誓要將曹家連根拔起。

一行人騎著馬,也不住客棧,避開鬧市,尋著一處破敗已久的土地廟,暫時將歇,沈惟仁將採買的粗陋菜餅吃食分與諸人吃下,諸掌門便抓緊時間調息,沈惟仁看住兩眼淚汪汪的劉懷安,也不顧他使眼色,自顧自靠著石柱子歇下,青玄見諸人暫得歇息,便與眾人招呼一聲,去了東市如是觀,自樓後翻窗進了房間,取了秋露劍及行李包裹,匆匆趕回西市與諸人會合。

“惟仁,”純陽真人調息停當,輕聲喚道:“此子乃劉夏全獨子,如今一個多時辰過去了,若是府中侍衛尋不到他,恐生變故,再則,明日天亮,若李存義發現牢中無人,定會關閉城門,大索全城,屆時我等如何能走脫?”

“是啊,純陽真人所言有理,老夫也正有此意,”洪天波也說道,“可惜我漕幫分舵已人去樓空,不然也不至於如此。”

“這紈絝子弟眠花臥柳,徹夜不歸也是有的,各位掌門,明日一早,只要出的城去,我唐門一處車馬行便在城郊,為傳遞訊息,廣儲快馬,只要到得此處,我等必如龍歸大海,任他輕騎快馬,也追不上我等,”唐傲接道。

“唐掌門說的好,”忽然,廟門外一人鼓著掌,慢悠悠的踱著步子走了進來,“不曾想江湖上竟有如此能人,能從上林苑湖底牢獄中救出各位,端是好手段。”

眾人聞言一驚,如臨大敵,連忙起身,沈惟仁大喝道:“不知哪位高人蒞臨,不妨進來敘話。”

門外走進一撥人,為首之人頭帶紫金冠,身著輕裘綬帶,外披黑色團龍大氅,眉如刀裁,眼似流星,面帶微笑。身邊立著兩人,皆衣紫環金,想來身份不凡,其餘諸人皆著黑衣,拱衛其後,手持利刃。

劉懷安瞧見其中一人,“嗚嗚嗚”的發出聲音,急的涕淚直下。

“在下李存義,各位有禮了,朕左邊這位便是當朝國公劉尚書,右邊這位麼,是你們的舊相識,顧盟主,李存義呵呵一笑。”

“賊子,”幾位掌門唾了一口,罵道。

“好算計啊,這位曹賢侄,當真厲害,竟能蠱惑我兒入甕,這一擲千金的氣魄和隱忍功夫,倒叫老夫刮目相看,曹家子弟入京,結交犬子,本也無可厚非,怎奈你百密一疏,那曹家子弟我皆見過,個個木訥寡言,狀如行屍走肉,如何會有你這等長袖善舞的手段?”那左首之人笑道,“為防有誤,老夫早已派人八百里加急前往江南質詢,方才得到回信,你倒是好算計,便就在今日發難,倘若再遲了半日,恐怕亦是身陷囹圄了,好算計啊,可嘆可惜啊,我劉家怎的就沒有如斯子孫,”說罷狠狠的瞪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劉懷安。

“不曾想到國公大人心思如此縝密,倒是小子失算了,在下武當弟子沈惟仁,為救師尊而來,這廂有禮了,”說罷一拱手,竟是朝著顧夢白一拜,嘴角一揚,微微一笑。

純陽真人見平日裡渾渾噩噩的徒弟此刻神采飛揚,談吐有度,更聽得交談,簡直大出意料,未曾想這多年不受待見的二弟子竟有如此的心計、手腕,謀劃如此深遠,當真匪夷所思。

“顧盟主,又見面了,”沈惟仁笑笑。

“原來是沈道長,有禮了,不曾想武當竟有如此人物,我忝居盟主多年,倒是失察了,”顧夢白笑笑,“不過嘴皮子厲害可沒用,此刻套近乎更是枉然,聖上親臨,你等束手就擒吧。”

“亂臣賊子,害我漕幫,我老洪與你誓不兩立,我那烏護法可是落入你手中了?”洪天波怒喝道。

“些許螻蟻,何須我出手,”劉存義好整以暇,拍拍手,“全部拿下。”

身後黑衣人得令後,便躍過李存義,將諸人合圍。

“我勸你們莫做無謂掙扎,四周早有勁弩相候,便是出得此院,免不得也是萬弩穿心,”顧夢白接著笑道。

沈惟仁一手提起劉懷安,解開啞穴,就聽著一聲嘶聲裂肺的哭腔:“爹,救我啊,聖上表哥,救我啊,爹,你可不能丟下我不管啊,他們會殺了我的。”

“廢物,我劉家怎會有你這等不肖子孫,”劉夏全雙股戰戰,嘴上雖罵著,卻盯著李存義。

李存義與他目光一碰,哼了一聲,劉夏全嚇得一個冷戰,便不敢多話。

“惟仁,你武功低微,退到後面來,”純陽真人一把將徒弟拉到後面來,交代道:“你武技低微,雖聽斛律少俠說你領悟祖師些微劍意,然久未習練,差之遠矣,我已將紫衣心經告知斛律少俠,天幸他此刻不在此處,你尋機逃出去尋他,日後光大本門,也不至於辱沒了紫衣祖師遺訓。”

“師父,”沈惟仁泣不成聲。

那群黑衣人哪裡管劉懷安的死活,長刀一亮,便殺將進來,諸掌門內力不濟,手無兵刃,只得空手應戰,見招拆招,不敢硬拼。

這些黑衣人所使刀法頗為詭異,乍看之下似是觀星臺摘星刀,但其中那殺意,分明是邊軍搏殺的氣勢,不求招式華美連貫,只求殺敵,是以只有進招,沒有防守,讓一眾受傷頗重,內力不濟的武林翹楚們吃足了苦頭,既不敢正纓其鋒,又無法重創對手,偶爾拳掌加身,卻發現這些人內罩鐵甲,難傷分毫,十招過後,便是人人掛彩,喘氣如牛。

洪天波的碧濤掌原本威力無儔,至陽至剛,可奈內力不濟,雖是掌掌到肉,無奈缺乏內力催動,雖傷了幾人,卻收效甚微,左臂中了一刀,鮮血淋漓;花間派、崑崙派劍招以靈動聞名,此刻失了兵刃,更是不堪一擊,眼見長刀及頸,迴天乏力,無奈只得仰天長嘆,引頸就戮。

“賊子安敢?”院外一聲怒喝,一道清影電閃而入,越過李存義三人,便闖入陣中,一道如月華般的白光一閃,兩名持刀黑衣人連人帶刀被削成兩截,轟的一聲栽倒在地,而後切口處呲呲的噴著熱血。

諸掌門待身影落地,仔細一瞧,不是青玄又是誰,只見他背後插著兩支鐵矢,手提長劍,背向而立,周身真氣氤氳,如絲如縷,不由齊聲喝道:“好劍法。”

青玄頭也不回,將手中包裹往沈惟仁處一拋,長劍自背後一掄,便斬斷鐵矢,那箭鏃也顧不上拔出,大聲喝道:“沈大哥,帶各位前輩自後院離開,我來斷後。”

“小子,年紀不大,口氣不小,今日你們誰都走不掉,”顧夢白冷哼道。

其餘黑衣人也顧不上旁人,齊齊向青玄攻來。

青玄仰望月華,忽然哈哈大笑,大聲唱道:“朝遊北海暮蒼梧,袖裡青蛇膽氣粗,三醉岳陽人不識,一劍飛躍洞庭湖。”

秋露映著月華,瞬間抖出九朵劍花,青玄左腳斜斜邁出一步,秋露一引,劍花頓時緩了下來,這步法分明就是太極劍的步法。純陽真人瞧的一驚,暗自驚訝“這入門的劍術竟有如此妙用,無論劍法、步法皆是再尋常不多,怎的會有如此威力,”沈惟仁更是神色肅然,一動不動的瞧著場中。

青玄一步邁出,便與黑衣人刀劍相擊,也不見招式如何紛繁,九朵劍花,一步殺一人,均是擊、刺、撩、圈、斬等無法再簡單的殺招,那些黑衣人明明感覺刀已砍實,一念閃過,便見自己身上多了一個透明窟窿,莫名其妙的睜著雙眼,倒地而斃。

青玄擊斃九人,殺意蓬勃,周身劍氣如罡,大喝道:“仇人便在眼前,當此月圓之夜,我,斛律青玄,向長生天禱告,便是血濺當場,亦要殺敵復仇,來吧,李存義。”

“原來是敕勒餘孽,正好,一併解決了”,說罷一拍手,門外頓時跳進來數十名黑衣好手,“你還不配朕親自動手,”李存義冷哼一聲,話雖如此,還是接過隨從遞上的金刀。

青玄見狀,哈哈大笑:“匹夫,就憑你,你配提我敕勒之名,懦夫,”說罷再不留手,激起全身血氣,隨意出招,形似歸藏九劍,卻舍了飄逸靈秀之態,多了殺伐血戰之心,青玄不記得出的是何招,雙目赤紅,肆意搏殺,秋露嗡嗡錚鳴,宛若閻羅手中的判官筆,無常手中的追魂鎖,將一眾黑衣人或是從中劈裂,或是攔腰斬斷,或是一劍洞穿,或是劍氣如絲,讓對手萬絲穿心。

青玄大吼一聲:“痛快,怎麼?你的人便只有這點本事?”

諸派掌門目瞪口呆,瞧著青玄不過十來歲年紀,此刻卻渾身浴血,宛若從屍山血海中踏出來般,雖然矗立場中,但握劍之手隱隱顫抖,如此殺將下來,必會力竭而亡。

洪天波大聲道:“小仙長,稍斂心神,如此纏鬥,怕會走火入魔啊,你快些離去,再不用管我等老朽啦。”諸派掌門齊聲喊道,要青玄快快逃出去,莫做無謂之爭。

“你還能逃走,那我們豈不成了笑話了?”李存義冷笑著抽出金刀,“原來你竟是出身藏劍,真是年少有為,我用四十名奴才的命,方才看出你劍術上的門道,藏劍近年來羸弱不堪,內功劍法,這代弟子中怕也無人能到你這境界,可惜了。”

話音剛落,顧夢白搶先挺劍刺來。

“小心,”洪天波高聲提醒道,“顧老賊的瀟湘劍雨飄忽難測,劍勢極快,最擅搶攻,仔細他劍氣,那劍雨繁複,三虛一實,萬勿力拼。”

顧不上應答,青玄便一振秋露,以一招回劍訣接住來劍,以快打快,但正如洪天波所言,這瀟湘劍雨三虛一實,虛實難辨,片刻工夫,頭頂熱氣蒸騰,常有鐵錘打在棉花上的感覺,鬱悶難當。

“不好,斛律少俠上當了,如此下去,便是耗也會耗死,”花間派最擅以柔克剛,是以溫臨水忙提醒道:“少俠,莫硬拼,須知人力有時竭,須懂得四兩撥千斤,百鍊鋼化為繞指柔之理,窮寇莫追,不必在乎一招一式的得失,蓄千仞之力,畢其功於一擊。”

玉屏子聞言也點頭道:“任他飛雪及身,能奈我何?我自如雪雁飛鴻,翩然自在。”

青玄聽得,雖不甚解,但知若繼續下去,自己以鈍擊綿,不能持久,幾盡力竭之時,依稀想起師父的話語:“當此天風浩瀚,松濤如怒之際,仰此自然之力,終悟歸藏本意。”

“是了,我只求畢全力去攻,失了歸藏本意,”這般想來,眼中血赤漸消,暗運黃庭,收斂如絲真氣,隱於周身十六道隱脈之中,周流不息,笑道:“一輪飛鏡誰磨?照徹乾坤,印透山河,秋露泠泠,洗秋空銀漢無波,比常夜清光更多,盡無礙桂影婆娑。紫衣高歌,發問嫦娥,良夜懨懨,不醉如何?”

“師父,這便是紫衣真人醉劍高歌之曲啊,”沈惟仁嘆道。

純陽真人也嘆息道:“可惜此子非我武當門人,這般悟性與資質,這般殺氣與劍意,若習練武當劍術,定能光大我派,唉。”

諸派掌門皆持此念,感嘆藏劍雖近幾十年沉寂無聞,如今怕是因此子再次名動天下,笑傲武林了。

青玄真氣一收,撤出戰陣,而後回劍一撫,便如聽雨撫琴,掌中長劍旋轉不休,護住周身大穴,不再在意既迅且利的劍雨,雖多處被劍氣刺破,但未傷根本,同時全力催動真氣,暗暗蓄力,偶爾覷到破綻,刺出一劍,有去無回,一副同歸於盡的打法,逼著顧夢白不得不收起如潮攻勢,每進兩招必要回守一式,招式比之之前稍緩。

青玄緊張的應付這顧夢白,餘光瞥到李存義,見他金刀已入鞘,顯然篤定場中勝算早定。待真氣周流數個大周天,便將隱脈之氣引入顯脈,再行周流一周天,蓄力於左手少陽三焦經脈中的液門穴,待經脈壯大至極致,盡數匯入關衝穴。如此施為,右手劍勢再緩,再中一劍,此劍刺中右臂,長劍脫手而出,青玄右腳踏出一步,就地一滾,右手反接長劍,大喝一聲:“看我歸藏九劍,”長劍橫抹,連人帶劍向顧夢白撞去,這般不要命的搏殺讓惜命的顧夢白和身後的沈惟仁皆是一驚。

顧夢白心知便是一劍刺穿青玄,自己勢必要被秋露橫抹,割斷頭頸,不由回劍後撤一步,做防守勢。

青玄就是拿命在賭,賭顧夢白惜命不敢硬拼,左腳忽的一頓,右腳一蹬地,便如離弦之箭,箭射般向李存義刺去。

場邊諸人方才還在為青玄這般壯烈的戰法感到可惜,尚未回過神來,青玄已經電閃般欺近李存義,秋露一轉,中宮直刺。

顧夢白還未來得及提醒,秋露已近李存義前胸。

青玄本就距李存義不過二十步,這般距離,右手拼命一劍,怕是要刺實了。

李存義心中也是一驚,未瞧清劍身,長劍已及胸,青玄並未瞧見李存義一絲慌亂的神情,反之,見到李存義嘴角揚起一絲淺笑,青玄同樣揚起一抹淺笑,若讓場邊之人瞧見,或許都要匪夷所思,不明所以。

眾人只見白光一閃,金刀出鞘,“轟”的一聲將秋露劍擊飛,越過諸人,插在沈惟仁腳邊,只見李存義左手一掌印在青玄胸前,青玄左手關衝穴迸出一道凌厲劍氣,兩人一觸即分。

“聖上。”

“小弟”,“斛律少俠”。

顧夢白急急的躍到李存義身邊,只見他嘴角流出一線鮮血,右胸被劍氣刺破,應是傷了肺脈,不停的咳出鮮血。

眾人扶著青玄,只見青玄面如金紙,哇的一聲連吐幾口鮮血,堪堪在眾人攙扶下才能站起身來。

“好小子,當真好算計,朕縱橫天下,未曾一敗,不曾想你竟在場中纏鬥之際仍可聲東擊西,虛虛實實,朕倒是小瞧了你了,右手劍竟是虛招,好一道左手劍氣,好一個九劍歸藏,假以時日,必成心腹大患,如此這般,朕更是留你不得了,顧卿,不必纏鬥了,速戰速決,”李存義駐著金刀,怒喝道。

顧夢白聞言,瞧了瞧青玄諸人,又深深的瞧了眼沈惟仁,朝沈惟仁微微點了點頭,大喝道:“來人啊。”

場外哐哐哐的進來百餘甲士,手持硬弩,連弩控弦。

“殺了他們。”

“少俠,我等皆受重傷,怕是走不得了,你快帶惟仁先走,”純陽真人將青玄往身後一推,再喝道:“你們快走,不要管我們。”

唐傲一躍至陣前,“諸位掌門,我等匡扶正統,但求無愧於天地、無愧於萬民,攜手闖蕩江湖數十載,足矣!如今執手赴死,死得其所,快,接續傳功於我,護得兩位少俠先走,也好傳訊各派,救得門中弟子,快。”

玉屏子一腳將劉懷安踢將出去,那些甲士投鼠忌器,不敢射弩,忙不迭的伸手接過。

只見諸派掌門雙掌交疊,接力一般將殘餘真氣內力盡數傳給唐傲,唐傲自胸前摘下一顆龍眼般大小的圓球,在掌中一握,強運真氣,雙目如血,面容盡赤,顯然是燃盡體內精血,激發全部生機,九派掌門均“呔”的一聲,盡數鬚髮皆張,燃盡精血與生機,化為最後一絲真氣,盡數注入到唐傲體內,而後七竅流出黑血,倒地而亡。

唐傲瞧得武林同道壯烈赴死,雙目垂淚,大吼一聲,將圓球一旋,圓球便變得如同雞蛋大小,很快在內力催動下,便如碗口般大小,而後仰天長笑:“數十年來塵撲面,如今始得碧紗籠。”

沈惟仁拉起青玄,撞破破廟後壁,青玄回身一瞧,只見唐傲衣衫俱裂,全身盡碧,那圓球已轉至極致,忽想起唐傲之言,氣血化碧、真氣馭之,如今燃盡精血……再也不忍心去看。

“數十年來塵撲面,如今始得碧紗籠,”青玄喃喃自語道:“好一招碧紗籠。”

顧夢白大驚失色,只見唐傲周身碧氣聚在球中,而後一掌擊出,那圓球頓時碎成齏粉,化為萬縷碧絛,奔騰而來,而後唐傲身體迅速萎縮成一副乾屍,倒地而亡。

顧夢白連忙提氣快速後退,場中甲士哪能倖免,盡數瞪著雙眼,口中嗬嗬作響,瞬間斃命,便是牆根外蟄伏的數百人人,盡皆倚著土牆,斃命當場,方圓百米之內,花草樹木、牛羊雞犬等一切活物盡皆化碧而亡。

但見李存義提著劉夏全,立在遠處高牆上,那劉懷安,無人搭救,早已周身化碧,死狀悽慘。

好一招“碧紗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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