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痛飲千殤,江海吸流霞(1 / 1)
金沙江東岸百里的密林內,軍帳綿延,北軍悄然駐紮於此。此刻虎賁營主將王凌暉接過斥候軍報,對帳中將領問道:“諸位將軍,據斥候來報,定南王此刻已不在南郡城中,如今駐守南郡的是定南王世子李興霸,此番聖上下旨招撫,諸州府皆已臣服,唯南郡尚未上表稱臣,諸位有何見解?”
“將軍,定南王雄踞故楚之境,眼下擁兵不下二十萬,一直鎮守南疆,坐擁地利人和,屬下認為,應再遞旨意,不宜輕動刀兵,”一名副將回道。
王凌暉沉思許久,方才說道:“嗯,不妨一試,此番領軍南下,本意也是招撫南郡,定南王在此地經營多年,威望甚高,況且我軍沿路分兵駐守南境各州府,眼下只有四萬龍驤、虎賁營親隨,何況不熟稔南郡風土民俗,不宜輕易動兵,如此,再派使者入南郡宣旨吧。”
帳下唱個喏,便有人持節而去,往南郡宣旨去了。
王凌暉揮手讓眾將退下,獨自轉入帳後,正準備躺在塌上休息,這時,帳外轉進來一親衛打扮的甲士,輕聲道:“將軍,有信來。”
王凌暉一瞧來人模樣,“噌”的從塌上跳了起來,急忙道:“是誰?”
來人雙手打了個奇怪手勢,遞過一個蠟丸,王凌暉見狀大驚,這才接過,忙不迭檢視一番,確認封印無誤後,捏碎蠟丸,從中取出一張帛紙,仔細看了數遍,方才湊近油燈燒掉,沉思片刻,方才說道:“你是誰?”
“顧家之人,顧凌風。”
“什麼?”王凌暉大驚道。
“你我容貌甚為相像,只因你是我大哥顧凌暉,小弟也是剛剛知曉,大哥,小弟有禮了。”
“是父親讓你來的?”王凌暉打消疑慮,這才放下戒心。
“不錯,這些年來,只有父親一人知曉你身份,便是我,也根本不會相信京軍統領竟是我大哥,父親好深遠的心思啊。大哥,主子也是前幾日在瀟湘居方知你身份,若非父親及時報信,主子還不知大哥身份,此番若相遇,必會刺殺於你,主子的吩咐,已在蠟丸中,你速回信,我捎回去。”
“好,”王凌暉沉思片刻,寥寥幾筆後,以獨特手法融蠟密封,加蓋了私印,交予來人,而後問道:“我今番南下,聽聞苗疆已亂,李定林卻不在城中,可是主子安排?”
“不錯,顧家蟄伏南疆多年,在你大軍南下之時,父親依主子之計,挑起苗疆紛爭,如今苗疆已在掌握之中,我來知會大哥,李定林如今已出兵平叛,你暫且稍安勿躁,依計行事,不可輕動,需要你大軍襄助時,自會有人傳訊。大哥蟄伏數十年,該是報效母國之時,朝堂之上,自有人為您分說,如今計劃稍變,只因鎮北侯之子業已南下,他視當今聖上為寇仇,正好借力為主子掃平障礙。”
王凌暉不解道:“一個黃口小兒,能有何作為?值得主子因他改變計劃。”
顧凌風搖頭道:“鎮北侯之子的確年幼,據說卻能在甲士圍困下,打敗了父親後又重創了李存義,想必還是有些能耐,”
王凌暉聞言一驚,轉念又問道:“不知主子何人,能否告知?”
“這個我無法做主,想必該讓你見時自會讓你相見,你暫時只需知曉,主子對你甚是掛念,另外,主子託我提醒你,萬勿數典忘祖,”顧凌風行禮後,便悄然退出帳外。
王凌暉轉身躺在塌上,久久不能入眠,雖不知主子何人,但今日之事,細想這些年過往,這兵部劉尚書怕也是自己人,否則自己斷無可能從李無雙帳下一兵卒一路升遷,從參將直至京軍統領,參知政事。只是如今形勢,越想越讓他心驚,自己也蟄伏這麼多年,為大魏南征北戰,如今更是新帝從龍功臣,幾乎忘了自己蟄伏之事,如今驟然被人提起,一時輾轉反側,糾結萬分。
原來,王凌暉在太祖時便奉命投身魏軍,作戰英勇,身先士卒,屢立戰功,更是護衛太祖李無雙突圍須彌山,後在兵部劉夏全暗中提攜之下,一路升遷。後李明月即位,領兵徵楚,隨侍軍前,凱旋後升任虎賁營統領,參知政事。只是,故國早亡,這些年早已淡忘了自己還是楚人。王凌暉時常在深夜沉思,倘若不是楚文帝早逝,朝中動盪,如何會被魏軍一擊即潰,便是自己有心,當時也是無力啊。隨李守一領軍北上之時,首次接到密令,要求他假意遊弋江中,而後聽令於李存義,此後,便一路招撫南境,直至楚境。
沈惟仁、青玄、輕羅三人一路西行,遇店住店,見城入城,一路且走且探聽大軍動向,沈惟仁在將近蜀地之時,在路邊一小店接到顧家弟子喬裝的店小二傳信,得知王凌暉軍中詳情,這才解了之前涿郡之時的一些疑惑,這顧夢白倒是個能人,竟將長子自幼隱匿軍中這麼多年不被察覺,當真厲害。既然王凌暉是友非敵,便打定主意,直尋李定林而去。
青玄率直,對這位大哥十分欽佩,最近一段時間相處,越發覺得這位結義大哥不簡單,總覺著他似有先見之明,一路商討時也很篤定,似是早已認定方向一般,越來越依賴這位大哥。
“大哥,咱們這是去哪裡?”青玄騎在馬上,笑著問道。
“再行數天,便到金川境內,想必李定林大軍相距不遠了,若能見了定南王,必能探知王凌暉與潘霜行蹤,屆時待機而發。”
“嗯,也好,我等三人勢單力薄,訊息閉塞,不如向定南王表明身份,請他襄助,”青玄說道,想來憑著阿爹這層關係,託李定林探聽北軍行蹤,應是不難。
三人打定主意,便策馬西行。
“使者回來了沒有?”大帳內,李定林問道。
“回王爺,還沒有,”帳下衛士回到,接著稟道:“王爺,營門外有人拜見,說是鎮北侯之子,請示下。”
“鎮北侯之子?快,引進來。”
片刻之後,青玄等三人在一眾甲士簇擁之下來到中軍大帳,在帳外繳了兵刃,這才在幾位護衛監視下進了帳門。
“小子敕勒族斛律青玄見過定南王,”青玄見到帳中鬚髮皆白的老人,便單膝跪地行軍禮道,沈、韓二人也拱手彎腰,向李定林見禮。
“不必多禮,聽轅門外甲士回報,你是振元之子?”李定林正色道。
“正是,家父斛律振元,在一線峽北,大雪之夜中,從龍救駕,功封北孤,賜國姓,小子乃其幼子,自小聽父親說起王爺威名,”青玄答道。
“侯爺往事,天下皆知,本王如何得知你確是振元兄弟之後?”
“家父這些年來,共與王爺有三次書信往來,最後一次是在先帝徵越之前,小子恰好陪伴父親左右,父親在信中說起王爺教化楚民,功在社稷,更談及昔日楚騎作戰之法,頗有可借鑑之處,已在鐵衣軍操練之時有意用之,見效甚好,不知是也不是?”
李定林聞言,便知此子確是鎮北侯之後,他與振元通訊,皆是心腹傳達,旁人斷不得知,如今聽青玄娓娓道來,與信中所述一般無二,不由起身道:“賢侄免禮,快請坐,不知此番來到此處,有甚要緊之事?”
“王爺,家父已然故去,”青玄答道。
李定林長嘆一聲道:“本王驟聞噩耗,也是悲慟莫名,振元孤守北疆,訓練鐵衣,實是我大魏不世出的帥才,可惜,十萬鐵衣軍盡歿於北孤城,著實讓人惋惜啊。”
“王爺,小子僥倖逃得性命,全賴父兄英魂庇佑,此番南下,只為尋潘霜問個清楚,為何昔日不做援手,還望王爺垂憐,助我探聽北軍行蹤。”
李定林聞言一驚,“潘霜也來了南郡?”
“不錯,據我等一路探聽,北軍由王凌暉與潘霜統領,引軍南下,怕是欲圖南郡,”青玄邊說邊將李守一北伐之事道來。
“太子之事我大致瞭然,真沒想到存義如此心狠,本王雖是叔伯輩,然皇家之事不似尋常百姓之家,且不說本王鞭長莫及,便是身在帝都,也不會貿然攪合這儲位之爭,唉,此番存義派兵前來,想是要逼我效忠,”李定林長嘆一聲。
“王爺,聽聞你此次出兵是為了平定金川叛亂,不知情形如何了?”青玄問道。
“賢侄有所不知,金川土司莎羅素來與我朝交好,不意此番貿然反叛,本王也是不明究竟,前幾日派出使者,更是信訊全無,本王遲遲未與莎羅刀兵相見,便是存了招撫之意,畢竟輕啟戰端,苦的還是大魏子民,若非萬不得已,本王也不欲與苗疆拼個你死我活。”
“小子既來此處,願為王爺分憂,再去趟金川土司大寨,探明究竟,只是潘霜的行蹤,萬望王爺襄助打聽,如何?”
李定林沉思片刻道:“苗疆民風彪悍,好勇鬥狠,賢侄年方弱冠,怎可輕身涉險,倘若有個閃失,本王如何向故去的侯爺交代?”
“無妨,小子這些年苦練武功,自保無礙,王爺放心吧,倒是李存義心機深沉,手段毒辣,即便有大軍護衛,王爺您也要務必小心。”
“賢侄放心,你所託之事,我定盡全力,增派斥候,曉諭南郡全境,此次出征的鐵騎,均是我心腹親軍,如此,便有勞你了,苗疆之行,萬萬小心,不求其他,只願你平安回返,”李定林說罷,便從案几上抽出一隻金箭令牌,遞交青玄,“此乃我軍中金箭,見令如見我,必要時你可憑此調動南郡全境任一處駐軍襄助,你且帶上,以備不時之需。”
三人出了大帳,早有軍士得令,為三人準備魏軍衣甲,青玄三人便持節,帶上李定林手書,在一百名鐵騎拱衛之下,直往金川而行。
“小弟,咱們此番只為探聽潘霜行蹤,救下漕幫諸人,何故多此周折,強自出頭,出使金川?”沈惟仁騎在馬上,不解的問道。
“就是啊,”輕羅也是努了努嘴,嘟噥道。
“大哥,阿羅,我有求於人,總要略盡綿力,況且唐門上下也是家父故交,此番退隱苗疆,我擔心他們與此事有關,在南郡時我曾打探過,唐門車馬行早已沒了蹤跡,唐傲世伯為救我們而亡,每每想來,心如刀絞,此番正好藉此機會,去苗疆一探,說不定能有所獲,”青玄將心中所想說出。
輕羅倒沒什麼,沈惟仁聽罷,眉頭微皺,他原以為青玄只不過藉此報答李定林,要他用心打探仇人訊息,不曾想青玄如今心思縝密,還有這般打算,不由暗暗思忖,看了看韓輕羅,便打馬走近前來。
“韓姑娘,此番西行,兇險難料,你原與此事無干,萬不得已之時,見機先走,”沈惟仁輕聲道。
“多謝沈大哥,我曉得的,”韓輕羅笑道。
沈惟仁微微一笑,“還是給家裡報個信吧,也好讓你父親知曉你行蹤。”
“我早已飛鴿傳訊給父親了,此間事了,我便隨青玄哥哥回塞北,放心吧。”
沈惟仁點點頭,這才策馬與青玄同行。
浩浩金沙江,茫茫金川,一隊人馬漸進,“魏”字大旗迎風招展,在離金沙江一里左右,便有一隊人馬迎了上來,馬上諸人頭包白巾,身著青黑布衣,手執雙面開刃的彎刀,喝住來人。
“你們是什麼人?來我金川大寨何干?”為首一人喝道。
青玄越眾而出,馬上一拱手道:“在下奉大魏定南王之命,前來謁見莎羅土司,商討和談諸事,還請通稟。”
“還有什麼好談的?放馬來戰便是,你當我苗疆兒郎好欺負麼,左一撥右一撥的來挑唆我們,別把我們當傻子,”那漢子哼道。
“當中應有誤會,定南王也是為了長久計,大魏素來與貴寨交好,原不該刀兵相見,請大哥代為通傳,”青玄正色道。
“如此,等著吧,”那漢子一臉不屑,朝旁邊一人低語數句,回道:“你們下馬,待我兄弟去回了話再做計較。”
青玄見狀,便揮手招呼一眾大魏將士下馬,原地待命,靜坐相候。魏軍見青玄年級不大,一副篤定神態,心中大定,便依令下馬稍歇,用些清水乾糧。
等了個把時辰,才見一人遠遠跑近,走到之前那漢子耳邊低語數句。那漢子點點頭,朝青玄諸人喝道:“土司說了,除使節外,只許帶一個隨從,奉上禮單,其餘諸人便在原地等候,如若不然,你們便回吧。”
魏軍一片譁然,這莎羅土司好生無禮,竟不允護衛隨行入寨,不少士兵頓時一片罵聲。青玄無奈的搖搖頭,揮手止住眾軍士,對沈惟仁說道:“大哥,既如此,小弟且去瞧瞧,這百餘魏軍請大哥代為統領,萬不能讓他們與苗人起了爭執,我孤身前往便是。”
“不行,我隨你去,”輕羅急忙道,“苗人多使毒,你對毒物一竅不通,孤身前往,豈不太過危險,縱使你武技高強,如何能防得住那些暗招?”
“韓姑娘所言有理,既如此,大哥便留在此處,節制魏軍,讓韓姑娘陪你前去,我也放心些,”沈惟仁說道。
青玄沉默片刻,瞧了瞧韓輕羅,點點頭道:“好,那我和阿羅一同前往大寨,大哥,你且小心了,若情形有變,見機立刻離開。”
三人商定後,青玄和韓輕羅便跨上馬,青玄捧著禮單,隨那漢子往金沙江而去,行了片刻,換上竹筏,渡江西去,上岸後換乘馬匹,疾行頓飯功夫,才見到依山而建的寨門。
青玄仰視大寨,才發現大寨依託山勢,寨門建在兩山罅隙之間,倒和北疆的一線峽有些類似,想必昔年魏軍便是從此處入楚境,當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進了寨門,便只能下馬,從一側拾階而上,行了許久,穿過十餘處哨塔,才到了一處竹製的大屋前,那漢子伸手止住兩人,自推開門進去了,片刻即返,伸手做請。
青玄整了整衣衫,繳了秋露劍,方和輕羅進了屋。只見堂中甚大,上首端坐著一個年輕人,堂下兩側席間,盤坐著不少人,皆是頭包白巾,想必是議事堂了。
上首的年輕人操著生澀的官話問道:“你是李定林新派的使者?”
“定南王帳下斛律青玄見過土司,”青玄面不改色,微笑的回道。
“放肆,入了我金川大寨竟不下跪?”席間一老者喝道。
青玄輕輕搖了搖頭,朝堂中那人笑道:“在下非金川苗人,為何要跪?此番前來,以使者禮節謁見土司,商議和談,並非來投誠,還望見諒。”
“好小子,倒有幾分膽色,”堂中年輕人呵呵笑道:“李定林派你來作甚?”
“不知定南王前番使者何在?小子今次前來,一為接回前次出使貴寨的大人,二來與土司商議下罷兵和談之事,畢竟貴我兩處,歷來交好,萬不到兵戎相見之境,況且戰事一起,刀劍無眼,百害而無一利,此為王爺相贈禮物清單,請笑納。”
堂中那年輕人瞧也不瞧青玄遞上的禮單,冷聲道:“不錯,魏軍與我寨素來井水不犯河水,多年相安無事,不知近來所作所為,是何道理?些許財貨便想平息我金川苗人之怒?你把我等當成什麼了?”
“不知土司所言何事?”青玄疑道。
“何必在此惺惺作態,你不是要接回你們的使者麼?回頭瞧瞧門外的旗杆。”
青玄心中存疑,朝門外一瞧,只見門外旗杆上,高懸著一物,仔細瞧去,才發現是一串人頭,方才進門時,不曾留意,如今瞧來,心中暗怒,面上不動聲色,肅然道:“不知土司何意?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便是來使禮數不周,罪不當死吧?”
“那是你們魏人的說辭,我們苗人不信這套,大祭司,你來告訴他,他們魏人怎麼對待我們的?”那年輕人冷聲哼道。
方才席間發話的老者起身,朝堂中一禮,黑著臉說道:“我金川多處鹽井遭魏軍攻擊,數百族人罹難,你莫不知?我寨中兄弟在南郡城中多處產業一夜間覆滅,無一人生還,你莫也不知?我莎羅土司突遭劍客刺殺,如今命懸一線,難道不是你魏人所為?你方才說魏人與我金川交好,便是這般對待昔日盟友?”
“什麼?”青玄咋聞此事,也是一驚,莎羅土司遇刺,那堂中之人是?
“當真可笑,你與之前那人一般,惺惺作態,又要來誆騙我們麼?”堂上年輕人喝道,“之前那人便是和你這般無二,被我當場斬下頭顱,看來我大寨旗杆上又要多兩顆人頭了,”說罷揮揮手,早有不少人持刀上來。
“且慢,”青玄喝道,“既然莎羅土司遇刺,不知大人是?也好讓我死個明白。”
“那是我們少主隆石,”黑臉大祭司說道。
數個苗人不由分說,揮手便砍,青玄動也未動,駢指疾點,封了幾人穴位,那幾個苗人便動彈不得,把堂上幾人瞧的一愣。
青玄大聲道:“隆石少主,當中定有誤會,且聽我說。”
場中苗人哪裡聽得進一個字,見青玄出手便定住幾名護衛,早彈身而起,那黑臉大祭司揚手便是一掌,掌門隱有腥臭之味,青玄手無兵刃,只得以指為劍,迎了上去。
“臭小子當心,他掌中有毒,”輕羅見那大祭司掌中黧黑無比,忙出聲提醒。只是兩人交手在電光火石之間,聲方到,二人已交手數招。
大祭司掌中被指劍劍氣刺中兩下,商陽、少關氣息一滯,停手退出數步;青玄雖招式上勝出,但右手兩指指端已隱現青色,顯然中了毒,此毒霸道,整個右臂瞬間已麻木。
“玄哥,”韓輕羅連忙上前扶住青玄,“嘩啦”一聲扯下青玄右臂衣衫,指尖一劃,在右臂上劃了一個口子,頓時青色的液體流了下來。
“玄哥,此是青鷂之毒,休要運功,否則毒氣會順著經脈而上,侵入肺腑。”
“你這小妮子倒是有些見識,竟然識得我苗疆青鷂,你是何人?”黑臉大祭司疑道,儘管輕羅打扮成小校模樣,以他老練世故的眼光,早就瞧出是個女子。
“哼,便只你們用會毒麼,”韓輕羅伸手連點青玄幾處穴道,囑咐青玄請氣息引至右臂,將毒氣從切口處逼出,待鮮血由青變紅,便無大礙。而後,輕羅雙手往袖中一攏,信手一揮,一蓬細針飛出。
大祭司見狀,將偌大雲袖舞的如同圓盤,悉數接過,在鼻尖一嗅,笑道:“赤練花、七星海棠淬於細針,此毒倒也尋常。”
隆石瞧的不耐煩,大聲喝道:“聒噪甚?速速拿下,而後將金沙江邊的魏軍砍了。”
場中諸人聞言,忌憚青玄那手指劍,不敢貿然上前,便齊齊出手,一時堂中鏢聲、羽箭無數,悉數朝青玄與輕羅而來,輕羅大驚失色,左支右絀,手忙腳亂,眼見中招。
青玄見狀,也不顧上逼毒,忙縱身躍到輕羅身邊,把她往懷中一拉護住,而後強自運氣,真氣磅礴而出,將周身甲冑振落,衣衫皴裂,將來襲暗器悉數擊落,同時,大聲喊道:“隆石少主,貴我兩方定是被人算計了,否則,定南王何故屢屢派出使者前來和談,大軍壓境,傾力一戰豈不更好,何故讓我等前來送死。”
只是場中苗人哪裡聽得進去,便是隆石,也是抽出彎刀,加入戰圈,將青玄團團圍住,以眾敵寡。
青玄暗暗叫苦,暗想這苗人似是尚未開化,根本不講道理,只得勉力苦戰,只是如今自己半邊身子彷彿已不聽使喚,腦中混沌之感漸強,周身真氣亂竄,衣衫早已破裂不堪,加之被數刀加身,整個人精赤著上身,傷口熱血盈盈。
大祭司直面青玄,手中暗器不停,忽的被青玄脖頸上懸掛一物吸引住,定睛一瞧,大驚失色,忽然大喝一道:“快住手,快住手。”
場中諸苗人聞言停手,驚詫的看著大祭司,便是隆石也是不解道:“大祭司,你這是幹甚?”
大祭司擺擺手,徑自指著青玄胸前一物問道:“此物從何而來?”
青玄低頭瞧去,只見胸前掛著的一枚金鏢,忽的想起,此鏢乃是昔年唐傲贈予父親之物,定了定心神道:“此乃唐門傲字金鏢,乃是唐傲門主相贈,我與唐門素來交好,怎麼?”
“你識得唐傲門主?”大祭司奇道。
“家父與唐門門主乃是世交,唐門諸人,我皆識得,何必誆你?”青玄冷冷道。
隆石和大祭司聞言一驚,忙喚人耳語數句,那人急急出去,諸人紛紛收了兵刃,不過仍是嚴陣以待,圍住青玄。
片刻之後,門外急急行來兩人,方才出去之人引了一老者進來,那鬚髮皆白之人進了大堂,跑到青玄面前一瞧,呀的一聲,欣喜道:“小世子,是你啊?”
隆石見來人識得青玄,忙揮手喝退諸人,跑近前來,行禮道:“大管家,你識得這小子?”
“識得識得,他是鎮北侯世子,也是柳大公子愛徒,青玄少俠。”
青玄腦中惟餘一絲清明,定睛瞧了瞧鬚髮皆白的老者,端詳片刻,喜道:“唐戰爺爺?是你?”
“是老夫,”唐戰忙伸手把住青玄右臂,從懷中掏出一枚藥丸,送入青玄口中後,說道:“世子,運氣化開藥力。”
大祭司見狀,忙上前,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些許藥粉,撒在青玄手臂傷口處,笑道:“誤會、誤會。”
青玄端坐場中,行氣運完一周天,腦中混沌感減輕,想是藥力奏效,這才起身對唐戰一禮道:“唐戰爺爺,你怎麼在此處?驚羽世兄可好?可曾收到崑崙靜和掌門信件了?”
“多謝少俠通訊,兩位少主無礙,此刻皆在寨後,我這便通知他們,”唐戰說罷,對一苗人囑咐幾句,那人便出了大堂而去。
“唐戰爺爺,我此番前來,正要尋你,”青玄急急說道。
“少俠莫急,先將餘毒逼出體外,”唐戰伸手握住青玄右臂,行氣運功,助其逼毒,傷口之血由青轉淡,漸漸變紅,青玄麻木之感盡去,想是餘毒盡消了,起身向諸人行禮,順手解開幾位護衛被封穴位,逐個致歉。
“青玄兄弟在哪裡?”門外風風火火的跑進來一男一女,青玄聞聲瞧去,也哈哈大笑起來,驚羽、驚鴻兩兄妹一進門,驚羽便和青玄抱在一起哈哈大笑。
“驚羽世兄,見你無恙,我真開心啊,”青玄爽朗笑道。
“你這小子,如今長高不少啊,誰曾想,在這金川,竟能見到你,我也很開心啊,”驚羽哈哈大笑起來。
“既是唐門的朋友,便是我金川的上賓,”隆石囑咐族人,將場中收拾乾淨,更依青玄之言,遣人將沈惟仁請過來,其餘護衛魏軍,囑咐沈惟仁打發回營,此間之事,稍後三人自去與定南王稟報。
青玄與唐戰和驚羽兄妹坐在一起,青玄將傲字金鏢解開,送予驚羽,將唐傲在長安身故之事告知,唐門三人聞言,沉默許久,驚鴻更是默默垂下眼淚,只是席間人多,青玄不好多說,便跟眾人飲了幾杯酒,待沈惟仁到後,便將李定林意圖告知。
“隆石少主,定南王應非弒殺殘暴之人,當中定有誤會,我聽聞北軍業已領軍南下,如今大魏朝堂初定,新皇李存義弒君自立,一直想收復南郡大軍為己用,想必忌憚定南王的在南郡勢力,故此挑起南郡與苗疆之爭,從中漁利,激生事端,”青玄說道。
“如你所說,也有道理,數十年來,李定林一直與我族相安無事,若非阿爹遇刺,我族也斷不會與李定林為敵,你們既是唐門好友,想必不會騙我們,我信的過大管家,信的過他的朋友,但卻未必信的過其餘魏人,暫且派人回了定南王,攜手查清此事,若果真另有情由便罷,如若不然,我苗人恩怨分明,定會死戰,”隆石囑咐族中精幹,帶上書信,去李定林大營說明此事。
韓輕羅餘悸未消,早早便隨唐驚鴻歇息去了,沈惟仁跟眾人寒暄片刻,便隨青玄等人去了後寨。
青玄與沈惟仁打了招呼,便到唐戰、唐驚羽處,將唐傲在湖底之言相告,更將碧紗籠修煉之密告知。
唐驚羽聽聞父親激發周身精血,氣血化碧,力戰而亡,慟哭許久,驚羽一直希望能再見父親一面,如今得青玄親口證實,傷心的暈厥數次,青玄連連輸送內力,連連安慰,見驚羽傷心之狀,想起振元與青霄,激起傷心事,也陪著大哭一場。
“唐戰爺爺,驚羽世兄,我父兄也是死於李存義之手,此仇不共戴天,總有一日,我會殺了他,為父兄,也為唐伯父報仇,只是現下李存義深居皇城,輕易難敵,為今之計,便是要強大自身,苦練武功,他日我等聯手,便是死,也要殺了那賊子。”
“青玄少俠說的不錯,少主,唐戰將誓死追隨,積蓄力量,以圖報仇,只是此刻急不得,如今各派岌岌可危,待我救得莎羅土司,便回返苗疆故地,召集弟子,苦練本領,尋機復仇,”唐戰正色道。
“唐戰爺爺,那莎羅土司如何了?”青玄問道。
“莎羅前胸中了兩劍,傷了肺脈,只是臥床不起,暫無大礙,我調理數日,已然見效,只是此番遇刺頗為詭異,刺客既然能避開金川寨中族人行刺,卻留下莎羅性命,所出兩劍皆不在要害,匪夷所思。”
驚羽接道:“會不會是刺客誤以為莎羅已然斃命,便功成身退呢?”
唐戰回道:“絕無可能,青玄少俠是用劍高手,高手出劍,若要致命,必中要害,畢其功於一劍,斷不會兩劍皆刺中肺脈,便草草退去。”
“不錯,唐戰爺爺之言有理,若我出劍,便會刺中心脈,或是頭頸諸穴,讓其藥石無醫,如此想來,定是有人刻意留下莎羅性命,別有所圖。”
“嗯,為今之計,只能以靜制動了,”唐戰嘆了口氣道。
“爺爺,方才見金川寨中之人,似是對唐門頗為尊崇,天幸有世伯相贈的信物,否則,我的小命定要交代此間了,”青玄吐吐舌頭。
“我唐門諸人也是苗人,與金川土司世代姻親,一直交好,他寨中井鹽、木材、山貨大多由我門中車馬行運至各處銷售,更兼金川寨中不少弟子大多出自唐門,是以闔寨上下,上至土司、下至奴僕,一直視唐門為親友與上賓,世子,此番當真兇險,你為何會為李定林效力,代他出使?”唐戰奇道。
青玄將南下原由細細道來,唐戰和唐驚羽連連點頭,為父報仇本就是人子分內之事。
青玄想到一事,不由出言相詢:“聽聞漕幫諸位被困於北軍之中,而且顧夢白已投靠李存義,我自南郡而來,見天南顧家仍活躍於南境,不知兩位可曾聽聞什麼訊息?”
“顧盟主不是殞命於金翅峰了嗎?當時你我皆在場啊?”唐戰驚道。
“非也,我阿姊曾在北邙見過他,況且唐傲世伯逝世當晚,就是顧賊為李存義掠陣,我曾與他交過手,其他幾派掌門皆認出他,斷不會錯。”
“什麼?”唐戰與驚羽聽聞驚道。
“我曾在南郡瀟湘居見過顧家人,當時頗有疑慮,我不信顧賊會拋下偌大家業,孤身隱在長安,想必顧家之人活躍於南境,為李存義謀劃不可告人之事,便是這莎羅遇刺,許是另有別情,大家還需小心,莫要入甕,”青玄提醒道。
“青玄小弟說得有理,”唐驚羽說道,“不過金川之內皆是苗人,大多是手足兄弟,外人殊難混跡其中,況且此處地勢險峻,易守難攻,只需堅守不出,料他顧、李詭計再多,也是無法的。”
“世兄,莎羅土司身邊護衛頗多,還不是遇刺重傷?人心難測,不可輕視,”青玄說道。
“世子所言有理,既如此,你且與少主稍待,我去見莎羅,提醒著些,勸他儘快與定南王洽商,共同應對時局,畢竟一人技窮,兩方合力,也好保住我苗人黎民百姓不受戰禍之苦,”唐戰說罷便起身離去。
待唐戰離去,青玄與驚羽執手敘話。
“世兄,世伯曾言,“碧紗籠”絕技並非簡單的暗器法門,需將唐門出岫輪練至極致,方可依法練氣化碧,以出岫輪的手法催動真氣,方能收放自如,因此你不可操之過急。我見世伯當晚仍需藉助那枚圓球般的暗器,催動碧紗籠,應是未將碧紗籠練至圓滿。”
“你說的不錯,父親胸前那圓球,便是出岫輪,他以碧紗籠之功催動出岫輪,將出岫輪中暗藏的絕毒暗器激射而出,僅是以毒馭物之術,父親想必當時傷勢極重,若他在巔峰之時,已可馭氣成毒。父親曾將碧紗籠之秘傳授於我,只是我內力尚淺,只是略窺門徑,尚無法體會練氣化碧之法,我今後定會勤加習練,為父報仇。”
“世伯遺言請你牢記,”青玄便將唐傲在湖底所言一一說來。
驚羽面色凝重的聽完,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我一直不明白碧紗籠所淬何毒,原來這項絕技並非暗器淬毒,而是內功之毒,父親一直未曾言明,是怕我貿然習練,內力不足,真氣逆流而傷了根本,世間毒物淬鍊之毒尚可對症下藥,唯有這內功之毒,無藥可醫,只能以功法解之,父親天縱奇才,不知我何日方能達到這般境界。”
“世兄不必妄自菲薄,世伯修煉三十年方有此成就,你尚年輕,他日必會出青勝藍,”青玄安慰道。
“多謝你千里傳訊,你我定要做一輩子的好兄弟,”驚羽握著青玄的手,正色道。
“那是當然,世兄,你今後作何打算?我一路而來,見唐門車馬行大多銷聲匿跡,都已返回苗疆了?”青玄問道。
“唉,哪裡會這般順利,自父親出事後,我門中車馬行接連出事,大多失了音訊,想必已被清剿了,這南郡周邊的門人,都是大管家傳訊,草草撤了回來,如今大多退居苗疆,這次也是隆石派人相邀,我才隨大管家來到此處,救治莎羅,不日便回門中故地,以後相見,怕是難了。”
“不打緊,此間事了,我也要回塞北,以後你若是不嫌棄,大可來燕然山下尋我,如今我族人皆在柔然帳中,我們一起放馬牧羊,幕天席地,練武切磋,大仇能報就報,不能報大不了我們攜手共赴黃泉,豈不快哉。”
“好,便如是,待此間事了,我們一同習武,早日練成,把長安攪他個天翻地覆,無論生死,我們都當攜手直面,”驚羽緊緊握住青玄的手,眼神堅定。
青玄重重的點了點頭。也不回自己房中,便和驚羽住在一處,兩人將這幾年的見聞相互傾訴,驚羽聽到青玄總是提起韓輕羅,知道他心中已有了牽掛,便答應待他接掌唐門後,尋機定將碧紗籠絕技傳給輕羅,讓她了了這樁心願,二人一直敘話到天明,毫無睡意。
二人見蠟燭燃盡,窗外暖陽射入紗窗,這才起身,走出房外。青玄見自己身在山上,山下金沙江及群山盡在一望,好一派雄壯山河。
一陣螺號打破了兩位年輕人的思緒,只見唐戰急急得跑過來道:“寨中吹響螺號,似是有變,咱們去瞧瞧。”
青玄忙叫上沈惟仁和輕羅,眾人便循路而下,走到金川大寨議事堂,只見隆石和不少人早已端坐,如臨大敵。
“大管家,魏軍來啦,已到金沙江邊,昨日去送信之人也未回來,不知何故?”隆石和其餘苗人瞧向青玄的眼中,皆無善意。
“怎麼會如此?大哥,護衛魏軍不是遣回大營,向王爺稟明此間之事了嗎?”青玄奇道。
“是啊,我已吩咐他們,金川寨並無惡意,讓他們靜候佳音,如實回稟,”沈惟仁也是不解。
“既如此,我們去看看,辯說分明,”青玄朝堂中諸人一拱手。
“好,那我們一同前往,看看魏人倒底意欲何為,”隆石抄起彎刀,便招呼族人出寨而去。
金沙江邊,行營方正,遍地兵山,刁斗傳呼,威嚴整肅,長槍列千條柳葉,戰刀排萬片冰魚,魏軍嚴陣以待,離江水三箭之地停住。
苗人渡江而來,大軍並不上岸,只遊弋在竹排上,青玄、沈惟仁、驚羽、唐戰幾人和以隆石為首的十數苗人上岸,策馬近前,青玄在馬上大喊道:“王爺可在?”
“你還有臉提王爺?”魏軍為首之人正是李定林帳下的大將劉子期。
“將軍此言何意?我與大哥受命出使,如今與隆石少主解釋了當中誤會,亦遣隨行護衛回營稟明此間之事,不知今日何故如此?”青玄馬上一拱手道。
“倒是好心計,不曾想你與這些苗疆野人沆瀣一氣,隨行將士想必被你悉數害了性命了吧?”劉子期怒道。
“什麼?他們昨日便已回返,將軍此言何意?”
“營中並無一人回返,昨日你苗人使者前來覲見,卻突施毒手,在信件上下毒,王爺已中毒,此刻尚未醒轉,莫不是你串通這些苗人,戕害王爺?枉我以為你乃忠良之後,不意竟生的一副蛇蠍心腸,你這數典忘祖的敗類,有何臉面提王爺?”劉子期一揮手,頓時魏軍陣中射出一蓬箭雨,射住陣腳,讓青玄等人無法再向前。
青玄聽聞後大驚失色,一時不明究竟,扭頭見沈惟仁也是搖頭。
隆石怒道:“我苗人素來不屑幹此下作之事,你大帳之中,能者如雲,我寨中一個小小使者,如何有這般能耐?便是你無端發難,我金川何懼之有?儘管來戰便是,休要聒噪,”說罷,冷哼一聲,轉頭便走。
青玄無奈,被驚羽強拉韁繩,乘竹筏回到了對岸。
魏軍陣中戰鼓擂響,大軍在劉子期的號令下,從陣中跑出萬餘步卒,扛著竹筏,便要強渡金沙江,引大軍來戰。
魏軍大多是騎兵,無法在江上作戰,況且金川寨沿山而建,不利騎兵衝鋒,是以全軍棄馬步行,蜂擁般擠上竹筏,戰馬暫留在江邊,安排一營小校看管。
隆石見狀,便引軍退到山上,緊閉寨門,居高臨下,以弓箭強弩往江面上招呼,魏軍雖有鐵盾相護頭臉,但也不停有人栽落竹筏,其餘魏軍同時也以強弩還擊,頓時空中箭如飛蝗,雙方互有死傷。
青玄雖見慣了戰陣,但見原本無仇無怨的兩方這般廝殺,也不知幫哪邊才好,一時手足無措。
苗人藉助地勢之優,頻頻以箭弩壓制魏軍,況且箭蔟淬毒,魏軍死傷無數,不少魏軍衝破寨門,又被山上巨石壓砸,連衝數次,均無功而返,雙方從清晨戰至黃昏,這才罷鬥收兵,魏軍死傷數千,不少中箭兵卒雖是輕傷,但毒素難解,當晚便斃命,是以次日一早,劉子期清點之時,發現兩萬魏軍,損失兩千有餘,不由恨恨的跺腳,躁怒欲狂,也不顧陣型,亡命般往山上撲來。
一時大軍交鋒,變成了為一個山頭,一步石階之爭,魏軍勝在裝備精良,長槍短劍,強弓硬弩,全身覆甲,短兵相接,不少只著布衣藤甲的苗人很快便被收割性命,連連退卻。
“大管家,你們從後寨先行離開吧,魏軍攻勢甚猛,我阿爹煩請你照拂,我留在此間,定會阻住魏軍,即便寨門被破,他們想要攻上山,也會付出不小代價,”隆石向唐戰一禮道。
“莎羅土司傷勢已然無礙,靜養些時日,便可下床行走了,你放心,我定會好生醫治,只是這山路崎嶇,土司如何能經得起顛簸,我們留在此間,助你守寨,”唐戰說道。
“如此,我代阿爹謝謝大管家了,唐門的恩情我隆石記住了,日後但有驅使,我金川闔寨上下,必全力以赴,”隆石說罷,瞧了眼青玄,向唐戰說道:“他既是你唐門之友,我權且信任他。”
“隆石少主,我和大哥、輕羅一直身在貴寨之中,必是有人從中挑唆,讓兩軍惡戰,坐收漁翁之利,”青玄辯解道。
唐戰也是連連點頭,好言相勸。
“大管家,我非是不信你之言,只是如今魏軍寇關,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那劉子期哪裡容我辯說,為今之計,先逼退了魏兵吧,”隆石無奈道。
青玄噌的一聲抽出秋露劍,朝諸人一拱手道:“魏軍攻勢雖猛,卻也非銅牆鐵壁,我只身下山,去魏營瞧瞧,向定南王解釋其中誤會。”
“小弟,這可使不得,”沈惟仁急急阻止道。
“無妨,若是能止了這場無謂戰事,便是死了,也是值得的,”青玄說罷就往外走去。
輕羅恨恨的罵道:“你便是這般自輕麼,那千軍萬馬的,你一個人如何闖的過去?”
“是條漢子,既如此,我族人助你一臂之力,我苗人也非懼他定南王,若果如你所言,當中有誤會,兩方罷兵言和,就此作罷,但無論此行結局如何,青玄兄弟,只要你平安回返,我隆石必視你為上賓,咱們兄弟論交,再無嫌隙,你帶上我族中靈藥,許有用處。”
青玄朝隆石點點頭,將瓷瓶貼胸收好,又深深的看了眼輕羅,率先往山下衝去。苗人在隆石號令下,忽的加強了攻勢,將山道中魏軍打了個措手不及,青玄只拿劍脊拍暈阻擋之人,一路衝到金沙江邊,秋露劍將如蝗羽箭擊落,雖是中了兩箭,卻未傷要害,接著提氣縱躍,踩著江邊竹筏,渡江而去。
山上諸人見青玄脫險,便吹響螺號,苗人收了攻勢,多用山石巨木阻塞了山道,退守山中,劉子期眼見同袍死傷不少,無計可施,可得暫時鳴金收兵。
沈惟仁遙望已經登岸、搶了馬匹遠去的青玄,長嘆一口氣,便喚輕羅隨眾人進了大堂。
青玄搶了江邊魏軍兩匹戰馬,策馬狂奔,留守魏軍本就不多,追逐片刻,見青玄馭馬之術高超,箭射不及,追索不上,便兀自回返,失魂落魄的連連嘆氣,畢竟失了戰馬,便是犯了軍規,可是要殺頭的。
青玄一口氣跑出百餘里,坐下戰馬鼻息沉重,不堪重負,青玄忙一個鷂子翻身,換馬而乘,一路歇馬不歇人,直至兩匹戰馬口中白沫連連,已至極限,方才止住奔勢,將馬兒放了,提起真氣,發足狂奔,直往魏軍大營而去。
這般疾馳了大半天,青玄早已累的喘氣如牛,手足顫慄,方才遠遠瞧見魏軍營寨轅門,躺在地上略作調息,這才直起身來,朝轅門走去。
離那轅門尚遠,便聽一聲大喝道:“來者何人?停下,”接著便有一箭射來,釘在青玄腳前。
“在下斛律青玄,先前出使金川的使者,有要事要見王爺,”青玄朗聲道。
“天色已晚,難辨身份,況且王爺早已歇息,明日再說,若再近前,休怪箭弩無眼,”聲罷又是一箭射來,仍是釘在地上,彷彿劃了一道界限,若進了箭弩射程,必被射成刺蝟。
青玄聞言無奈,只得將懷中李定林所賜金箭取出,大聲道:“將軍見稟,我確是使者,此乃王爺欽賜的金箭令牌,請核驗,我有緊急軍情需面見,”青玄一掌將金箭拍出,電閃般釘在轅門之上,用力甚巨,金箭深深射在木製轅門上,值夜小校連拔數次,都未能挪動分毫,但仔細辨認,確是定南王金箭令牌無疑,這才大聲回覆,片刻後,得令同意讓青玄入營。
青玄快走幾步,路過營門時,一掌擊在轅門上,那金箭便如長了眼睛一樣,嗖的一聲,跳到青玄袖中,把值守衛士驚得目瞪口呆。青玄也顧不得其他,急急進了大營,朝中軍大帳而去,右手高舉金箭,大帳外將士見狀,便退在一邊,任其入內。
青玄進了大帳,見帳內站著不少人,其中三名醫官打扮的人不停的為躺在床上的老者號著脈,不時搖搖頭。
幾名將校一見入內的青玄,怒目圓睜,噌的抽出戰刀,怒吼道:“是你?你還敢來?”
“諸位將軍,稍安勿躁,且讓小子瞧瞧王爺傷勢。”
“休在此惺惺作態,你奉命出使金川,隨行將士無一人回返,定是已皆殞命,你們更派苗人暗算王爺,如今隻身前來,是要看看王爺死了沒有麼?納命來吧,”說罷,便朝青玄兜頭斬開。
青玄左手拿劍鞘一格擋,右手高舉金箭,大聲道:“蒙王爺信任,賜我此令,遣我出使金川,本已與莎羅之子隆石解釋了當中誤會,怎會加害同袍,毒害王爺?若真是我所為,在劉子期將軍兵臨金川之時,我便不會孤身來此,自投羅網,諸位,當中定有隱情。”
“要我們如何信你?劉將軍定是恨不得將你剝皮抽筋,方才解恨。”
“我帶來靈藥,興許對王爺有助,只要救醒王爺,自有分曉,”青玄自懷中掏出瓷瓶道。
“我們如何信你這瓶中不是毒藥?”
青玄也不多話,開啟瓷瓶,從中倒出一顆烏黑的丸子,仰頭就吞了下去,而後將瓷瓶交到三名醫官手中道:“我以身試藥,有毒無毒,片刻便可知曉,請幾位醫官查探,儘快喂王爺送服。”
帳中醫官從瓷瓶中取出一顆藥丸,拿水化開,仔細嗅了半晌,瞧青玄無恙,互視後點點頭,喂李定林服下。
頓飯功夫,昏迷不醒的李定林動了一下,帳中諸人一喜,其中一名醫官趕緊將李定林扶坐起來,另一人搭脈一瞧,眉頭微皺,只見李定林忽然哇的一聲,吐出一口汙血,接著便連連咳嗽。
武將們立時便怒了,剛要刀劍相向,只聽搭脈的醫官喜道:“此藥對症,王爺脈象漸驅平穩。”
青玄也略通醫典,自從略窺長風訣門徑後,於行氣療傷頗有見解,見醫官如是說,便伸手搭住李定林右手,注入一絲真氣,引導此氣依著長風訣行氣路線檢視,溫養李定林命門氣海,片刻之後,李定林呼吸平穩,手指微微動了動。
帳中諸人大喜,收起兵刃,齊齊朝青玄一禮。
“王爺之毒雖得以緩解,但此毒霸道,傷了氣血,需好生溫養,軍中可有參湯?”青玄問道。
“有,有,早就備下,”一名醫官忙從爐火上的罐子中倒出一碗參湯,吹的涼了,喂李定林喝下。
“各位將軍,讓王爺好生休息一晚,我們且出去吧,”青玄雙手奉上佩劍,以示誠意。
眾武將見狀,也不多說什麼,其中一人接過秋露劍,伸手做請,青玄便隨他們出了中軍大帳,與幾人宿在一處營房。
第二日一早,便有人在營房外大聲道:“王爺醒了。”
青玄一個魚躍跳將起來,隨武將們急急往中軍大帳趕去。一入大帳,見李定林已倚靠在塌上,見幾人進來,輕聲道:“世侄,你回來啦,他們跟我說了,多謝你贈藥。”
“王爺,此藥乃金川寨隆石少主所贈,下毒之人,絕非金川之人,還請王爺即刻下令,請劉將軍撤軍,萬勿中了他人奸計。”
“世侄放心,斥候已快馬去了金沙江,傳我軍令,此番之事,本王也疑惑,總覺著有隻無形之手在推波助瀾,”李定林見青玄不言語,頓了頓,接著說道:“北軍已動了,我兒興霸託人傳信,有使者拿了存義的聖旨入了南郡,興霸已代為接旨,只是王凌暉領著大軍折去了金沙江上游,並無潘霜的蹤跡,世侄,本王也只探得這些訊息。”
“多謝王爺,”青玄拿出金箭,雙手奉上,說道:“王爺,出使之事已畢,金箭交還,小子還要去趟金川,將此間之事告知,我大哥和韓姑娘還在寨中,我會合了他們便去尋那王凌暉和潘霜晦氣,早日解了心結,也好回返。”
青玄接著將莎羅遇刺之事如實稟明,李定林聽罷,沉思不語,咳嗽連連。
“賢侄,如你所說,倒真是有人故意挑起事端,只是敵暗我明,難覓蹤跡,”李定林說罷沉思片刻,對帳中武將吩咐道:“派出營中精騎,護衛青玄世侄去金川,同時接應劉將軍,北軍既折去金沙江,恐對劉將軍不利,傳令,全軍即刻拔營,回返南郡,讓劉將軍快馬趕上,與大軍合兵一處。”
“得令。”
“多謝王爺,王爺保重,”青玄一禮,接過武將遞過的秋露劍,出帳隨精騎趕去金沙江。
青玄隨著一支精騎,快馬趕路,全軍疾行,只攜乾糧,一路只稍作休整,將養馬力,餵食草料,不敢停留,唯恐有變。
趕至金沙江時,只見劉子期早已渡江回返,整肅兵丁,正在往回趕。青玄見劉子期所部無恙,這才舒了口氣,兩軍會合,眾人心中均是一輕,青玄也不逗留,自渡江往金川寨而去。天色已晚,接應精騎人困馬乏,魏軍便在江邊紮營,歇息一晚,只待天明,再行出發。
青玄趕到山上,輕羅和沈惟仁見他無礙,大喜過望,唐門和隆石等人也是欣喜,便設了筵席,眾人談笑晏晏。
青玄將李定林近況告知眾人,席間諸人聽罷,越發肯定,此番有人暗中下手,意在坐收漁利。莎羅土司在唐戰的攙扶下,也來到堂中,與諸人見禮。
“斛律兄弟,我向你致歉,”隆石端起酒碗,走到青玄身邊,一禮道:“請兄弟原諒我魯莽之處,自今日起,你便是我金川的上賓,也是我的兄弟,他日但有用得著兄弟之處,定赴湯蹈火。”
“少主客氣了,這是小弟分內之事,不值一哂,只是細細想來,有人暗中挑唆,激起兵禍,其心可誅,便是先前的苗人使者,想必也是音信全無吧,咱們仍不可掉以輕心。”
眾人點點頭,皆贊同青玄之言。
青玄起身,朝場中諸人一禮,舉起酒碗道:“各位前輩,聽定南王說,北軍移軍至金沙江上游,所圖不明,小子明日便準備前去探聽訊息,今日便借金川之酒,向諸位辭行了。”
“兄弟,你既有要事,我也不強留,明日我派族人送你一程,只是戰陣兇險,你務必小心,”隆石誠懇道,“若有所驅,便來信告知。”
“多謝少主。”
隆石與青玄連幹數碗,便將金沙江上游的地形地勢大致介紹了一番,在何處登陸,林中有何毒蛇猛獸,哪些地方有采藥小徑,也不管青玄記不記得住,一股腦的說了一通。
青玄用心記下,連連道謝,又喝了幾碗。
眾人推杯換盞,直至深夜方罷,待筵席散去,青玄自與唐門諸人敘話,驚羽將門中秘藥左一罐右一瓶的搬出,悉數交予輕羅,更細細告知金沙江沿線的險峻之處,只望一些毒藥解藥能派上些用場,青玄連連告謝,輕羅卻樂壞了,全當寶貝一般收好,生怕丟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