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眼見何曾為實了（1 / 1）
今兒也是個陰天。
入秋之後一天比一天冷，大約就在月底，雪就會下來了吧。
老方丈裹著毯子，手心溫熱一串佛珠,手指緩緩挪動，一顆一顆，拂過圓滑的珠。時不時地翻過一頁書。
如此愜意。
聽著門外由左及右掃地的聲音，刷，刷，刷。慢的像是走過的時光。
可若是細想，時光走的非常快。快得足以拋棄太多的人。
“拋棄啊。”
老方丈長嘆一口氣。
低頭，再翻了一頁書。
他念到：“‘他吃了嗎？’弗來德興奮地說，伸出手拉哈利到身邊。
‘是的，’哈利說邊邊伸直了腰，‘那究竟是什麼？’
‘長舌太妃糖，’弗來德高興地說。
貧僧就說了絕對不是什麼邪惡的魔法。”
老方丈看的是津津有味，品的也是頭頭是道。
他左手也沒閒著,抽空偷偷端出一碗藕粉丸子來。
不是老方丈總給自己加餐，實在因為這兩天的豆腐沒法吃，他清晨餓得胃絞痛醒來，好容易在廚房櫃子裡找到了半包都快發黴的木薯粉和藕粉，把發黴的部分刨開,剩下的還夠小半碗的，就全煮來吃了。
這會兒藕粉丸子涼的剛好，老方丈合上了書，美滋滋地端起來。
打算一嘗多年未碰的美食。
就在此時，他常年沒怎麼用處的手機響了。
“方丈呢。”
殿外，只有一個小沙彌在默默掃地,遠遠的，慧凡走過來，他朝他揮揮手算是打招呼。
“方丈不在你行禮都懈怠。”慧凡有些不滿。
“哎……哪裡有力氣。”小沙彌沒精打采，朝禪房的方向努嘴：“喏，昨晚我看方丈的燈還是沒關，一直打坐呢。跟方丈比起來，我這也不算辛苦，阿彌陀佛。”
小沙彌搖頭，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慧凡搖頭，孩子早上挑食吃的很少，這會兒有力氣才怪呢。
渺然寺雖不是頹垣斷壁，但是年久失修，不僅門梁，牆壁大多都有點蛀腐的意思，連這種常年不散的陰霾，和滿院子的青苔，都無法散去這種陰鬱。
不好是不好，可哪裡有錢修繕呢。
穿越一片竹林，慧凡隻身來到了方丈的禪房。
“還亮著燈呢。哎。”
他搖頭，端著手裡的豆腐。
今天的豆腐又是要掉渣的那種，可又如何呢，他們也都沒什麼庖廚的天賦，因為秋天的時候便宜屯的黃豆多，只能吃黃豆。
真不知道到時候成道節，拿什麼招待各方來的客人。
至於廟裡的功德錢，哎，別說了。
也不知道方丈為何今年一定要舉辦成心禪多年未曾相聚的一次成道節，還是在這麼一個微妙的時間點。
他搖搖頭，推開重重的大門。
裡面似乎有說話的聲音。
模模糊糊，似乎是：“方丈啊，我是慧雲啊。”
孩子嘛，慧凡耳朵可尖得很。
喲是弟弟的聲音啊，難道是他已經找到了寧寧師叔祖嗎？慧凡十分開心。
只是開門的聲音似乎嚇到了方丈，門聲音剛想起來，老人家忽然就捂著喉嚨往下栽倒，看上去極其嚇人！
慧凡忙衝上前，邊問怎麼了就要去付起方丈，可沒個兩步，燈一下熄滅了。
這一下害得他看不清，腳下還被一絆，瞬間平衡不穩，他手裡的茶碗也隨著托盤一起飛去出去。
砰一聲摔得滿地都是。
慧凡心中一驚。
抬頭，方丈正痛苦地捂著喉嚨，從蒲團上跌落下來，摔倒在一般。臉貼在手機上，皺巴巴的臉慢慢變成了鐵青色。
在陰暗處，唯有一些陽光透進來，越發顯得他的臉色不自然。
“方丈！方丈！”慧凡著急。
那邊傳來斷斷續續的驚呼：“……方丈……怎麼……哥！”
很快，手機出現了彩色的關機畫面。
老方丈抽了兩下，終於不動了。
“……”
完，完了，全完了……
慧凡保持著飛撲在地上的姿勢，半天沒反應過來。
明白髮生什麼了，他哆哆嗦嗦著幾乎哭出來，但是他不能！弟弟好像已經嚇哭了，如果現在是弟弟在一起他都得拿出大人模樣護著他。對，他不能哭，他是哥哥。
慧凡給自己打氣，腳下虛浮著站起來。
他卻不知，此時的方丈腦中，正在進行本世紀最激烈的心裡動作。
嗝。
他就被嚇了一跳，沒想到一整顆丸子就順著舌頭往下跑，現在就卡在喉嚨裡。
可不行！藕粉丸子不能吐啊，多可惜哦不對，是多麼丟人！！
但是貧僧完全要被噎死了，怎麼辦……
救命，要死了，世界越來越模糊了啊。
佛祖啊啊……
誒，好奇怪啊，我沒有看錯嗎？
老方丈瞬間覺得自己的身體非常的輕，緊接著，感覺自己已經站在了一座巍峨的山的山腳下。
呵，貧僧這麼快就入了西方極樂了？
抬頭，看見的卻不是蔓滿眼的綠色，反而是金色。
這難不成是看見金色的佛光了？！
果然啊，佛祖誠不我欺！
佛祖你來帶貧僧走了嗎？！老方丈十分歡喜。
“等等……”
老方丈覺得奇怪，眯著眼睛細看。
細看來，這位佛祖的臉還挺眼熟的，好像，是從前的哪位熟人，特別是眼睛下面好像一顆……
可佛祖，不對啊，貧僧還有沒做完的事情呢，此時卻不是離去時啊。
“方丈！”
沒聽錯的話，是有人叫貧僧嗎？
耳朵動了一動，老方丈一個閃神的功夫，瞬間覺得自己又重新回到了這一副痛苦地正在卡著一顆丸子的身體裡。
啊，要登極樂了不行了不行！
老方丈掙扎著瞥了一眼，只見一顆擔心的小禿頭在他腳邊擔憂。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這誰啊，這個是慧面慧丙慧凡還是慧雲啊？
真是佛門不幸，當年究竟誰取的名字，如此之像。害得他這些年他就沒有記清過。
這些年當面他都是喊一個名字，對了就對了，不對人家糾正貧僧，他也就隨便答應著承認記不得了就行。
哎，人老了也有好處嘛呵呵咳咳咳……不對不對走神了，真的是要噎死貧僧了，那個慧什麼，趕緊過來給貧僧拍拍背啊！
老方丈瘋狂的使眼色。
只是可惜，慧凡卻沒注意到，跪下就開始哭。
“老方丈啊你怎麼就去了啊！”
哭什麼哭！這娃娃現在居然還有心情哭，沒看見老僧還上有一口濁氣麼，趕緊過來拍啊，否則這口濁氣也都隨西風去了。
他極其痛苦地喘息著。
“怎麼辦，怎麼辦，老方丈！”臉稍微方一些的慧凡，無比擔憂卻不知如何是好，只有轉悠著眼睛到處找能幫忙的人活著東西。
突然，慧凡眼神一滯。
“嗯？”
原來，他看向的正是方丈腳邊，不是別的，是老人家在蒲團上半碗藕粉丸子還散在那兒。
不僅留著，還好端端留下三個。記得每年過年的時候，好不容易能吃一次西葫蘆湯圓，都是吃的四個或者六個。
這麼算來，看來老方丈至少吃了一顆。
那麼——
慧凡眼神拉成了一條無精打采的直線：“該不會……”
此時，老方丈的手還在抖著。
看來沒跑了，是噎著了吧。
就是噎著了而已吧！
慧凡終於能平穩地站起來，他先拍拍自己，才蹲下去伸手拍拍老方丈的背。一邊道：“您忍一下，我可用力了！”
話音剛落，他就一下揮上去。
“嘿！”
“嘔……”
只聽見“砰”一聲，他一巴掌直接上去，老方丈頓時嘔出一個完整的丸子來，別看已經變成了扁平的，在這黏糊勁兒，特別是在老年人的喉嚨處，可是要有多辛苦有多辛苦。
此時終於能喘息，老方丈長深呼吸，還在碎碎念：“哎，哎呀，可惜了……”
慧凡站起來一邊極不情願地收拾著打碎了的豆腐，一邊問：“可惜什麼？”
老方丈指點迷津：“你看這個形狀——”
慧凡隨著他手指看過去。
“再努努力貧僧就嚥下去了啊。”老方丈搖頭。
“告辭。”
慧凡站起來就要走。
“誒，別走啊，給貧僧開一下燈。”老方丈囑咐。
“停電了。”慧凡閃躲。
“為何沒電?”方丈疑惑。
“沒錢交電費，可不得停電。”慧凡嘆氣。
“那，等有電了咱們再給手機充電好了，免得慧雲擔心啊。蠟燭給我一根就行。”
嘿，畢竟哈利波特才看到緊張的地方呢。
老方丈喜嘻嘻。
千里之外的兩元店。
小僧慧雲還抱著小彩就哭得小臉花花。
“我的方丈啊，你怎麼就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