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回到那個永不終結的上元夜(1 / 1)
她以為對方沒有聽見,又問了一次:“姐姐啊,我問你呢!小鴨子有嗎?”
山琿不答。
神色顯得有些失望,緩緩地搖頭。
她的眼神定格在虛空中,似乎在思索什麼事情,又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中,遲遲不肯回過神來。
想必,是讓人根本沒有空隙抽出心思來的回憶吧。
寧寧的雙手捧起水來,看著雙手縫中不斷流失的水,一點點落回溫泉中。
滴滴答答。
在女冠的沉默之間,寧寧失望地嘆氣:“沒意思。之前還有人告訴我說,什麼‘既來之,則安之’呢。”
她又噘著嘴補了一句:“什麼嘛,沒意思。”
雙手撒開,手裡最後的一點兒水也落入了溫泉中。
其實也只有幾滴罷了,掀不起任何的風浪,反倒有些可憐。
露在空中的肩膀,莫名發冷。
山琿不知道想到什麼,忽然堆疊起了熟稔的笑容,道:“是啊,一定要‘安之’的,就安心地留在這裡不好?”
寧寧倔強搖頭,道:“可我覺得他說的‘安之’不是安心留在這裡的意思。他的意思是說,要讓這裡安定,平靜。
畢竟要走要留的,也不是強求來的。”
說“這裡”的時候,寧寧舉起食指指著自己的心。
山琿愣了一下。
讓心,平靜嗎?
好個年輕的修士。
連一個只活了十幾年的孩子都能明白的道理。
等一下,她好像不知止活了幾十年,似乎她的身體裡……
啊。
山琿揉揉眼睛。
如果是實在不能平靜呢。
算了,現在去注意這些,又有什麼用。
隨著夜的加深,霧,越發的濃了,大約是水汽,也大約,是夜裡浮起的寒氣和溫泉的熱氣對沖,好似處在仙境一般。
寧寧漸漸得看不清近在咫尺的山琿的臉。
唯有山琿好似遠在天邊的聲音,飄飄蕩蕩而來。
道:“你小小年紀,懂的還真是多啊。可我莽浮之林,從來安定祥和,又怎麼需要你來使之安定和平靜呢?”
寧寧搖搖頭:“騙人。”
女冠苦笑:“留在這裡吧,留在這裡吧,起碼,過了這個上元節啊。”
不知道怎麼的,寧寧莫名煩躁地怪叫了幾聲:“啊啊啊啊,不舒服!”
她搖搖頭,提高聲音,孩子氣道:“我不泡了,頭昏昏的。我要回家,馬上,現在!”
山琿有些遺憾:“連一個上元節都不願意過完啊。
為什麼呢,就讓時間,停留在這裡不好嗎?”
她的眼神有些悲傷,讓人讀不懂的留戀和悲憫,比一個即將結束的上元節要遺憾的多。
不,是遺憾太多了。
山琿背對著寧寧,也不知在做什麼,只是沒有正面回答寧寧的話。
可寧寧的心中莫名地有種奇異的感覺。
滴答。
水滴落下。
正落在了寧寧面前的水面上。
以水滴為中心,波紋擴散開去。
可水波向寧寧的方向又動了。是山琿在靠近。
沒聽見那邊的反應,寧寧本能地回頭看向山琿的方向時,眼前卻倏地一黑。
想張嘴叫喊,卻叫不出任何聲音來。
山琿揚起了手。滿手裹得都是刀鋒一般的風的實體。
殺氣,瞬間以她的掌心為基點,讓周圍的空氣瞬間冰凍。
不知不覺間,寧寧飄在空中的柔軟耳發已經被幾乎停不下來的風刃削斷了。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就在山琿看清了寧寧的臉的一瞬間,她手裡的實體突然散去了。
連殺氣,也隨之煙消雲散了。
“你!”
如同新芽身上承受不住隔夜的露珠,寧寧的臉上一片溼潤,可憐兮兮道:“我想走,我想走,我不想再看了。”
她虛弱地落下手,頹然地垂在裙襬邊。
對著這張臉,這樣的孩子,誰,還能下手呢。
“哎……你啊。”
山琿臉上只剩下了無奈。
耳邊適時地響起了掌門的聲音:“山琿,老夫怎麼說來著。這個賭,你可沒贏啊。”
她虛弱的笑笑。
風吹亂了山琿的耳發,她頭頂的那根玉簪子裡的蟲屍,靜靜地躺在那兒。
扭過頭,三人一熊貓站在那裡。
她倆也是。只是,他們所在的不是剛才的溫泉了,而是站在半空中。
腳下什麼都沒有踩,但還是能挪動。
現在的所有人都好像是飛在半空中的無人機視角。似乎現在的他們不是存在的實體,只是視線罷了。
用來俯瞰莽浮之林,剛剛好。
他們的衣服好好的穿在身上,也不是之前的那套古裝了,雖然屬於莽浮之林的兩個人如常,可兩元店的幾個人卻還穿著當時進來的時候穿著的衣服。好像他們剛進來沒多久!
然而總感覺少了什麼。
易如常低頭一看,全明白了。
突然站在了半空,好似踩在玻璃橋上。莫禮禁不住腿一軟,毫無意外地跪下。神奇的竟也是跪住了。
易如常瞥了一眼小禮子,後者還在拍胸脯舒氣呢,估計嚇了一跳。
東方保持著將明未明的狀態,在他們說話之間,一直沒有變化。
易如常伸了個懶腰。
這個夜,似乎很長啊。
他不由得感嘆道——
“太陽就要升起了。”
“不。不會升起了。”
意外的是老掌門這樣否認道,然後他只自顧自地繼續道:“莽浮之林的一切已經停在了那天晚上。那個永夜,是這個不滅的上元節的最後記憶。”
一切,停滯了。
兩元店人齊齊俯瞰。
果然一切都已經靜止了。
包括迎接朝陽的笑臉,昏昏欲睡的小攤販,新鮮支起來的早餐店,挑著物品上山和下山的人們。
以及舞動在半山腰的各種奇珍異獸。
悲傷的,歡快的,還有期待,全部停在了當下。好似一副清明上河圖。
寂靜,只剩下了寂靜。
當年的龐貝古城全景如果被挖掘出來,也不過是如此光景吧。
所以剛才感覺哪裡不對,只是因為一直吵雜的、活生生的聲音,在一瞬間都消失了的原因。
一切過於的安靜,只能無端傳染往下落去的情緒。
然而易如常放棄了那令人震撼的停頓,刷的抬起頭,望著面前的那個蒼老的掌門。他的表情冷淡,語調殘忍。
揭穿背後的真相,道:“不,老頭,後面想必還有很多故事吧。”
不知為何,這老頭剛才還有說有笑的時候看上去沒有現在這麼老。
如今,血色盡失,倒像是一夜之間蒼老了千百歲。
搖搖頭,掌門苦笑:“誰願意記起那種記憶。我寧願這個上元夜永遠不終結。”
你不也是這麼做的嗎?
易如常歪頭。
他忽然笑的微妙,慢悠悠道:“什麼記憶,是你這都已經死去了千年的人都不願意開啟的?”
莫禮捂住嘴,驚訝地看向這兩個說話越來越遠的高人。
從剛才開始他就已經覺得腦子在冒煙了。
但是好像一個一個的節點又開始連上了,包括之前的那些懷疑,先生做的奇怪地事情,都能對的上了。
到時寧寧,她則是好像一早就知道了一樣,此刻也沒有驚訝,只是有些虛弱地靠在小彩的肚子上。
莫禮握拳。
慶恬掌門揹著手,悠然看向了遠方。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慶恬忽然噗嗤一聲笑了。
他語氣有些無奈,道:“果然啊,蒼梧的後人是不平凡!連這裡的時代都已經看清楚了,還真是陪著我老頭玩兒了挺久的,是個好孩子。
算了,既然都來了,那就讓你們好好看看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吧。”
說完,掌門揮手。
“只是,你們千萬不要驚訝喲。”
他的笑容,有些神秘,又有些哀愁。
山琿點頭,瞬間化作了淡青色的白孔雀。掌門輕巧地踩在了山琿的背面。
一人一鳥慢慢後退。
在慢慢變小的他們二人對面,易如常猛然反應過來,大喊一聲:“喂!臥曹,那老頭居然逃了!”
腦袋上的青筋暴起,他擼起袖子就要追上去,一邊追一邊那大喊:“東西還沒有給我呢!”
連莫禮也傻了:“啊,他還沒給呢?”
若是先生不提醒,他都忘了這茬了。他們進來是為了幫先生的先生取東西的啊。鑰匙都給了呢。
然而,當他們齊刷刷抬頭去看的時候,他們消失的方向哪裡還有一人一鳥的身影呢。
快要亮起來的天空之中,早就空空如也了。
見狀,易如常恨得牙癢癢,把指頭掰得卡拉卡拉作響。
他啐了一口,狠狠道:“蒼梧!你和老頭合起來溜老子,還想讓老子帶著好吃好喝去看你!做夢!!”
他話音剛落,不知從哪裡響起說話的聲音。老人似乎在苦笑。
只聽那聲音無奈道:“可別冤枉人家——
畢竟解鎖鑰匙的秘密,就在接下來的一切之中。”
終於,消失的聲音回到耳中。
然而還來不及看莽浮之林發生了什麼,突然之間,三人一熊竟猛然開始極速下落!
速度之快,猝不及防。
“小心!”
“救命啊先生!!”
“噢噢噢哦哦哦啊啊啊。”
“……”
當重力像是終於反應過來,重新抓住他們往下扯去,一切都太快了。
然而幾個人卻本能地沒有去抵抗這種墜落。
隨著三人一熊貓的急速下落,喧譁聲人聲都重新回到了耳邊。
世界的齒輪重新開始慢慢轉動。
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到了那個無法被忘記的永夜。
當世界重新轉動的齒輪咔得一聲定格在了關鍵點的時候,易如常耳邊亂碼一樣的聲音重新規整成為了正常的對話。
打頭的,就是一連串的笑聲。
一道雄壯,略有些年紀的男聲,喜悅道:“喲!你來了啊,哈哈哈哈!”
被這忽然的場景轉移和急速下落折磨得昏頭昏的三人一熊,忽然聽見這樣誇張的笑聲,他們的耳朵簡直都要被炸聾了。
特別是易如常,還捂著胸口乾嘔起來。
“我去,堪比暈車啊。”
店主人吐的差不多了,隨意的拉著莫禮的衣服擦了一把。
耳朵動了動,他突然想起什麼,有些奇怪地問道:“誒不是,這誰啊?”
聲音還挺耳熟的,好像就在耳邊。
往前看去,易如常的神色變得淡然。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那說話的不正是老掌門慶恬嗎。旁邊還是規規矩矩的阿毛呢。
原來這一陣“雲霄飛車”飈過去,已經把他們送回到了掌門的那個大殿。
只是,這個掌門,卻不是一分鐘前跟他們說話告別的那個慶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