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霜月流天 2(1 / 1)
雖說“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但趙佶並不十分樂意透露自己的姓名——比起“趙佶”這個正兒八經的名字,“端王殿下”威嚴些,然而又過分莊重。他討厭莊重的事物,繁複的禮節和規矩,層層疊疊的等級,像是一把枷鎖。但他可以不動聲色地做得很好,他知道只要把這些做好了,就可以隨心所欲。
冬至大如年。冬至的白天最短,夜晚最長,為了熬過一年中最長的夜,人們開始消磨時間,從尋常百姓家到宮廷都想方設法地慶祝,從最富貴的皇帝到一貧如洗的乞丐,每個人都換上新衣服,擺設酒宴,祭祀先祖,來往祝賀,等待著時來運轉:每逢冬至,朝廷開恩,允許大賭三日,或許是東山再起或許是一落千丈,無論結果如何這一天都是繁盛而熱鬧的,是狂歡的聚集。
冬至的汴京城,街道燈火通明。州橋夜市是圓滿的,從白天到三更都是它的主場。車馬滿載,行人服飾華麗,往來如雲。吃罷晚餐,一碗解酒湯下肚,很快到了宵夜時間,小吃們早早地恭候著:旋煎羊,白腸,水晶棗,梅子姜,冬月盤兔,荔枝膏……小販推著車子,車上放一口鍋,煮了一大鍋細料餛飩,他吆喝著:“新年已過,皮鞋底破,大擔餛飩,一口一個——”
趙佶路過的時候,小販熱情地招呼他:“老爺,剛出鍋的,您要不要嚐嚐?”
這麼晚出來,是該吃個夜宵。趙佶心情很好,隨口問了句:“哦,有哪幾種餡呀?”
“我這餛飩哪,是取了最好的腿肉,加上白菜和馬蹄,保證您一口咬下去汁多味鮮,美得很!”小販殷勤地,“老爺您一定是富貴人家吧,餛飩有幾十種餡,咱們老闆姓的餛飩呀,一攤就做一種,每天都鑽研怎麼才能贏過人家呢!”
“這樣麼?好啊。”趙佶說,“不好吃的話,待會拿你是問喲。”
“您就放心,這些餛飩連皮都不會破一個的!”
王烈楓和趙佶在路邊歇著。王烈楓轉頭看到趙佶蹲在地上,捧著碗吃得起勁,湯裡還漂著幾塊另添的薑辣蘿蔔。吃得很艱苦,他想。
王烈楓表達了自己的疑惑:“端王殿下,您晚上沒吃飽麼?”
趙佶頭都沒抬:“晚宴上的東西雖然好,可惜我最近胃不舒服,不想吃太油膩。這些都是我們不久前過生日時吃的東西,換了個地方擺著,不吃也不可惜。冬至才有的餛飩也是無聊。皇宮裡為了求奇,為了和尋常百姓家隔開距離,非要把好好的餛飩染成各種顏色,放幾十種不同的餡,放在金銀器皿裡,把它們叫作‘百味餛飩’,實際上呢,閉著眼睛就知道咬開會是鮑魚燕窩。因此我心心念念夜市到現在,總算吃到了沒嘗過的味道。我之前這麼暴躁,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餓得發瘋。所以啊,人一定要吃飽吃好……女孩子呢,吃不胖最好!”
王烈楓笑道:“難怪殿下養尊處優十幾年,卻還總是一副厭食的樣子。倒是我,之前一直在關外打仗,樹皮野草都啃,反而好養活些。”他低頭看著自己手心的一道舊疤,思緒萬千地看向天空,站起身來。
趙佶把餛飩送到嘴邊,笑了一下:“王烈楓,你是保家衛國的大英雄,可我當個廢物就滿足了,當然不能放在一起比較啦。邊境畢竟太危險了,你父親立了大功,靠著這等榮光,過榮華富貴的一輩子也未嘗不可。不過,你應該不大樂意吧?——說起來,我們也有十年沒見了,這次我也希望你能留久些。”他陳懇地說完這句,撈起最後一個餛飩,往嘴裡一丟,把碗隨手一擱,站起聲來撣掉膝蓋上的雪。
“您吃飽了麼,殿下?”
“肚子是填飽了,嘴巴還不太想停。”趙佶笑嘻嘻地看著王烈楓,“——可是夜戲好像等會兒要開場了,要不你幫我帶一包李和炒慄回來,我太喜歡它了,熱騰騰,圓滾滾,又糯又甜——你知道的,出了朱雀門,從州橋往南,王家樓前面,有好多小食點心,價錢也便宜,每個都不超過十五文——你也買點兒吃吧?”
王烈楓猶豫了一下:“殿下,我有點擔心您的安全,去劇場的路上,沒人護著,我怕出什麼意外。”
“放心吧,我認得路。而且,沒有人會打一個廢物的主意。”趙佶自信滿滿地說。
是不是廢物不好說,但是自信滿滿往往是要遭報應的。
趙佶穿過人群的時候,有個人與他擦肩而過,使他感到餘光裡一閃,是個細的白的,雪似的影子。那人有著與周遭充滿歡聲笑語的人群不同的氛圍,是一把小刀的刀背刮過皮膚時候,帶過一陣毛骨悚然的寒冷。
趙佶心裡犯嘀咕,想著剛才王烈楓對他說的話,猛然回過頭去,卻不見那人的身影。趙佶低頭理了理衣領,雙臂交叉著聳了聳肩,暖意慢慢地回來了。他有點思念王烈楓。
溫暖到底是人帶來的。下雪的晚上越走越冷,白茫茫的路有茫茫然的無聊和漫長。趙佶走了一段路,到了橋邊,看見河中央有一艘小船,一個漁夫坐在船頭垂釣,他身邊沒有船槳,船就這樣停在河中央。
水面有些結冰了,漁夫戴著巨大的斗笠,披著薄薄的一層衣服,頗有“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意味。
一陣風吹來,掀開漁夫的衣袍。趙佶看到他的褲管空空蕩蕩的,竟失去了雙腿。
雪,冬夜,無腿的中年人。趙佶覺得這樣竟有些浪漫,又因為悶得慌,於是乾脆上前搭話:“大爺,冬至您也在這釣魚呀?”
“是啊,三個兒子幾年都不和我說話,老婆子前兩天死啦,只能在這釣魚嘍。”
隱隱約約地,漁夫身前的水面出現了漣漪,似是有魚在底下吐泡泡,咕嚕咕嚕的。趙佶以為是什麼魚躍龍門的吉兆,心中一喜,和大爺聊了起來:“我說大爺,這河裡魚看起來挺多呀,大晚上的都到水面上吐泡泡了,莫不是什麼吉兆?”
“吉兆這種東西,只有你們這些貴人才信。”漁夫笑呵呵地反駁,“水髒了,魚才會上來。何況這兩年捕魚的多了,魚越來越少啦,說不定等我孫子長大了,連魚都沒得吃嘍。”
趙佶悻悻然:“瞧您說的。吃不了魚,還能吃炒栗子嘛。”
雖然是一個“何不食肉糜”的想法,然而趙佶他正想著炒栗子——冬日裡的一顆顆凝固的火糰子,丟一個進嘴巴里,韌韌地化成一攤,順著喉嚨下去,在冬日裡溫暖五臟六腑。
他感到遠處有誰的目光在看自己。他警惕地抬起頭,結結實實地看見一個白影子閃過去。
只一瞬間,腦海中的栗子就被撞飛,猶如一顆顆小炮彈,撲通撲通砸進恐懼的深水。
這下可到了瞠目結舌的程度,趙佶心裡七上八下地打著退堂鼓。他鼓起勇氣問漁夫:“您看見了麼?”
漁夫頭也不抬,慢悠悠地說:“看見什麼了?”
“一個白影子。”
漁夫隨口答道:“哦,那太正常了,這河裡不知道有多少人的冤魂呢,冬至時候,它們也想來湊湊熱鬧。”
趙佶忙作了個揖:“行了大爺,我還有事,後會有期哈。”
走過橋後,他聽到水裡有異響,似乎是一條大魚被釣了上來,衝破水面的聲音。
他很樂意看看這是怎樣的一條魚,然而一回頭,船頭空落落的,一個人也沒有。
他的第一反應是那漁夫投河自盡了,剛才的那段對話可能是他的生命絕響。然而在他驚異的這一瞬間,水面在月光照耀下出現了波光粼粼的一個漩渦,漩渦越轉越急,從正中央陡升起一個人頭。
這個人頭慢慢地升上來,升上來,手臂沿著船的邊緣爬上來,爬上來半個身子,只有半個身子。他顫巍巍地,重新坐在船頭。一手持著魚竿,一手摘下巨大的斗笠,放在一旁。水鬼似的,水從他的額頭衣襟處不斷往下滴。
他的眼神瘋狂,臉上有一道自左邊額頭到右邊嘴角的傷疤,將整張臉劃作兩半。
“別走啊,小夥子這天還沒聊完呢。”漁夫一說話,整張臉扭曲起來,傷疤撐開,露出鮮紅的內裡,極為可怖,他露出一個奇異的,瘋狂的微笑——“你很有趣,所以我想剖開你的心看看,裡面究竟裝了什麼好東西?”
趙佶心想是不是碰上瘋子了,然而他又不得不承認,作為名門望族,被暗殺的機率明顯要比前者高出很多。所以說,他可能要被一個瘋子暗殺了。
“不好意思,我今年十八歲,雖然一無是處,但也不幹壞事,還想多混幾年。如果我礙著誰了,我道歉就是,沒必要用打打殺殺解決,真的。”趙佶儘量鎮定地、誠懇地說,“還有,我很有錢,殺我的人用多少錢僱的你,我給你雙倍。”
漁夫笑了一聲,聳了聳肩看著他:“比起錢,我更喜歡你。”
他的笑容冰冷殘酷,彷彿一頭狼,面對束手無策的獵物,隨時會撲上來。猛然間,那殺手將魚竿往空中一揚,漁線嗡嗡響著繞成圈,魚鉤是鋒利的倒刺,沾到肉就往裡劃的,是進去了非要攪個天翻地覆才罷休,帶著一團模糊的血肉出來的。
瘋子怎麼會要錢呢?趙佶這才覺得大事不妙,轉身拔腿就想跑,他聽到嗡嗡嗡嗡的刀劍破空之聲,心驚膽戰地就地一滾——是王烈楓教他的,出其不意的反應,至少可以擋過一次突襲,百試不爽。
果然這尖銳的鳴叫從他的頭頂滾了過去,落在離他的鼻尖只有半寸的雪地裡;他手忙腳亂地想要爬起來逃跑,心裡卻哀嘆著怕是躲不過第二次了,只要他將這東西往旁邊一甩,他絕對會一命嗚呼——趙佶心想,如果是夏天的傍晚,刀砍在脖子上倒是很涼快,但冬天會不會太涼快了,會不會從頭頂冰涼到腳踝?
在慌亂、恐懼和絕望之中,趙佶想起了王烈楓的第二句話:利用手頭能用的一切東西。什麼能用?什麼可以阻止他?——啊,衣服——趙佶扯下了自己的袍子,反而朝魚線撲過去,沒等那殺手反應過來,他一把——包裹住了——魚線盡頭的刀刃,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將它打了個結。
空手奪白刃的功夫是沒有,但可以以柔克剛。真是歪打正著。那漁夫沒想到趙佶會有這等操作,也著實愣了一下,“好傢伙,”他說,“你可真是有趣的傢伙啊!”
趙佶沒打算理他——事實上他抓著這難得的逃命機會,連滾帶爬地往遠處跑,他沒有腿,他沒有腿,那就好,逃出這個範圍,他就安全了——
他這樣想的時候,自頭骨傳來砰的一聲悶響。之所以是悶響,是因為他剛被砸到的一瞬間喪失了意識,倒了下去。他的衣服被勾住。他正在被拖回去。倒刺透過衣服,摩擦皮肉,刺痛一下,血流出來,滲到雪地裡,往下鑽——
“你每天戴著這麼重的鐵的斗笠,脖子不會酸嗎?”趙佶有氣無力地說。
他忽然看見了剛才的白色影子,又是一閃。這一回與前兩次不同,它不再是突然消失的一個幻想,而是模模糊糊的一個輪廓——是不是白無常呢,本來今天自己就該死,所以跟了一路來收命,還是這模糊只是因為自己被打懵了,它是真實存在的?
被拖下水的一瞬間趙佶是清醒的,他整個冬天從未如此清醒過,因為湖水是冰冷刺痛的,是冷得人幾乎要使自己爆炸的極寒,激得他瞪大了雙眼,看見了船底——在黑夜裡,他並非有意去看那裡有什麼,但是僅僅是一束微弱的月光,也能讓他看見——船底綁著的是人,確切地說是屍塊,是殘缺不全的人,有的少了胳膊,有的半邊內臟漂在水裡,一個接著一個,不知有多少個,密密麻麻地,螞蚱似的,用一根極長極粗的的鐵絲貫穿了身體,從船底一直通到深不可測的深水裡!
他從未下過船,他根本不需要下船,他這麼多年,一直在這裡——
他餓了,就下去啃一口肉!
場面恐怖到趙佶一度以為自己在做夢,但是冰冷的水和窒息感告訴他,這些都是真的,他所要面對的。他拼命往上游,為自己爭取一口空氣,然而在他閉上眼睛衝出水面,大口呼吸了一次,睜開雙眼的時候,他看見那漁夫,在船頭坐著,直直地看著自己。
漁夫眼神興奮,眼睛瞪得越來越大,整張臉扭曲著,傷疤頓時崩開,猶如一張鮮紅的嘴,而他的嘴角揚起來,揚起來,露出一口尖利的牙齒。
他在微笑,趙佶只在噩夢裡見過這樣的惡鬼似的笑!
在他跳下來的瞬間,趙佶感到一陣絕望。他被扳著肩膀,頭後仰著被按進水裡,反覆了十幾次,在巨大的恐懼和痛苦中中,喉嚨裡氣管裡胃裡灌滿了水,他看見了那團白影,白影在岸邊看著他——隨後他被拖向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