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霜月流天 3(1 / 1)
像一個醒不來的噩夢。
噩夢是會醒的,現實不會,從現實中清醒只有死。
死前的幻覺是否會是真實的呢?
比如,推開這個漁夫,在水中大戰三百回合——三百太多,一擊致命就夠了;然後把他帶回岸上——奇怪,模模糊糊的幻覺裡的也是這個白影子,真是死前未解之謎。
“醒醒。喂,醒醒。”女孩子的聲音。
啊,閻羅王那裡還有女孩子呢,真好。
死前吃到了喜歡的東西,這一生他很滿意。
啪地一耳光打在他臉上。
他猛地睜開雙眼:“我不是死了嗎?!”
映入眼簾的是王烈楓的臉:“端王殿下,您死裡逃生,真是萬幸。”
“死裡逃生?嘻嘻,他可沒逃成功,倒是我出手,才是真的。”這話很是刻薄,然而少女的嗓音溫柔甜美,是加了許多糖熬成的荔枝膏,不似橘子的酸,梨子的顆粒感,葡萄的粘稠,西瓜的不中看——是潔白透亮如軟玉的,散發出極濃烈的荔枝與蜂蜜的香氣。
趙佶滿腦子疑惑地坐了起來。頭痛欲裂,臉也火辣辣地疼,一邊牙齒隱約有點鬆動,看來這一耳光打得很認真,大概公公們賞人巴掌也是用的這份力。
他坐起身的時候,腦海裡閃過水下的情景,殘屍一直延伸到深不可測的黑暗水底。
而少女是安全而溫暖的。
少女正捏著自己一隻手的手腕,那隻手剛剛甩了趙佶一個耳光,那隻手纖瘦蒼白,骨節略突,指尖蒼白幾近透明,穿雪白的裙子,腰帶上垂著秀囊和流蘇,左右各一個玉環,壓住裙角,以防止邁步時候裙幅散開,有礙觀瞻,是淑女的樣子,然而大概沒什麼作用。她帶著蓋頭——寬大的帽子下,一塊半透明的紫色薄紗遮住臉龐;然而她也嫌那有礙視野,伸手撩開。
這世界上有許多標誌的美人,五官精緻和諧,世人無出其右,然而問題也恰巧出在此處,她們整體精緻而沒有記憶點,美則美矣,但又似乎太標準了些,失去了特徵——令人過目不忘的美人,往往缺陷與亮點同在,少女便是如此。
她的臉型不是標準的美人臉,下庭略短,下顎角似乎也方了些,鼻子挺拔又上翹了些,稍微顯得不夠標誌,不夠苦相,這使她無法完全成為一個無死角的美女。然而她的上半張臉太好看了。她的眼窩深邃,眼睛形狀大而長,近似於杏仁,又不是標準的橢圓,而是內眼角略向下勾,外眼角略微上翹,晃眼一看眼睛是圓的,然而兩頭尖銳的,黑葡萄似的眼珠靈動地流轉著,睫毛濃密纖長,盯著人看的時候,擔得起“攝人心魄”這個詞,像是一隻狐狸——眉眼如畫,而且是濃郁的畫。
隔著層層疊疊的衣裳,她姣好的身材也難以掩映。手臂和腰腿是纖細的,其餘部分柔軟得像雲,像雪,像月光,今夜的月光,很好。
趙佶願意讓她再賞一巴掌。
他還就真的吃了一巴掌。
啪的一下,打得他頭暈眼花找不著北,差點又倒下去。
沒想到一個看著甜美溫柔的女孩子,動起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你清醒了嗎?端王殿下——”
他趕忙喊停:“醒了醒了,謝謝姐姐!”
“你叫誰姐姐?”少女揚起手臂又要打他。
他嚇得捂住臉大喊:“我……我錯了,妹妹!”
王烈楓道:“初梨,殿下不知道你名字呢。”
“不知道不會問嗎?叫姐姐是幾個意思。”少女氣呼呼地一揮手,打在王烈楓身上,“本來想出來玩一趟,結果幫你收拾爛攤子不說,你還不向著我。”
王烈楓也不去擋,朝她笑了笑,柔聲道:“是我錯了。”
那是一種寵溺的笑,蹙眉但不是生氣的,帶著暖意的笑。
這位年輕的大將軍很少這麼說話,趙佶都覺得有些彆扭。
然後王烈楓轉過頭,給趙佶搭了把手:“殿下,我家妹妹平時被寵慣了,比較任性,如有冒犯,求殿下千萬不要怪罪於她……”
啊,原來是兄妹倆。仔細一看,她和王烈楓的眉眼還真是有些近似,相似的五官長在男子和女子臉上,一個英氣逼人、完美無缺,一個古靈精怪,叫人過目不忘。帶給人的感覺不一樣,震懾的程度卻相同——都是美人。
趙佶站起來後跺了跺腳,跳了一下,腳下既不是虛無也不是冰冷的水。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還在河邊。明月,白雪,河,因為得救的原因,景色復又變回了平日的溫馨。他傷口被包紮好了,只有些輕微的痛。
無論如何,他是得救了。
“什麼話,我還要感謝你的救命之恩呢,真的多謝了。”趙佶拱手道,“也多謝姑娘啦!敢問姑娘尊姓大名?”
儘管已經從王烈楓的話中推測出了她的全名,但確認一遍總是好的——是一種鄭重的儀式感。
少女道:“王初梨,叫我初梨就好。”
“好名字。”趙佶笑道,“人如其名,春天時候初放的梨花,美不勝收。”
無論什麼時候,誇女孩子好看總是不會錯的,何況那是事實。
王初梨聽得很高興。她笑了笑,似是想起了什麼,蹲下身,把手伸進一旁的一頂帽子底下,帽子底下傳來喵喵叫的貓的聲音,她神色一凜,咬牙抓住了什麼,只聽得那貓一聲尖叫,她拽著貓尾巴把它拖出來,黑煤球似的一團,她把貓強行抱在懷裡,那貓掙扎著。
——趙佶認出,那是剛才那個企圖殺他的漁夫的帽子,頓時渾身一顫,勉強笑道:“好厲害,初梨你真是藝高人膽大哎。”
王烈楓是個細心人,看見趙佶的神情,就說:“請端王殿下放心,殺手已被就地處決。當時正巧初梨路過此地,便出手相救。”
王初梨嗤地一笑:“我之所以路過,是因為墨墨跑到了這裡,喏,就是我手上這隻貓。得虧弩箭威力巨大,直接一箭穿透了那傢伙的肩膀。關鍵時刻,還是小時候學的箭術管用呢。哪像我哥,嫌箭太脆弱,非要學劍法,把爹氣得半死。”
她和王烈楓的父親乃是當朝第一射手王舜臣,有百步穿楊之名,神箭手的子嗣自然也身手不凡。憑藉一技之長聞名於世,自然是想要將技藝傳下去,然而王烈楓似乎不甚樂意,卻也逃不了干係,更避免不了命運。
王烈楓笑道:“是,是我學藝不精,我們初梨最厲害了。殿下,我妹妹在制住水蜘蛛後,放了個訊號彈,我看到後才趕忙趕到這裡,才發現殿下您遇險,真是多虧了她了。”
趙佶一愣:“水蜘蛛?”
王初梨抱著貓,慢悠悠地說著:“啊,對。那個老傢伙就是幾十年前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水蜘蛛’,以攀巖走壁的輕功著稱,最喜從煙囪鑽進人的家裡,侮辱民女,事後把她們啃得不成人形。幾年前,他被一位高手,殺手組織摘星閣里名為‘鸞鳳’的高人斷了雙足,自此銷聲匿跡。都以為他死了,不料他竟藏在汴京城中害人呢。不過他現在在河底,可能已經被魚吃了。”
趙佶道:“啊,我聽說過這個人,聽說和皇宮有些關係。不過這些事情,我一直以為只是傳奇故事呢!”
王初梨笑了笑:“江湖大概是真實存在的吧?就像你不會無緣無故被水蜘蛛盯上。”
趙佶一驚:“啊……?你是說……”
王烈楓遞上來一樣東西:“端王殿下,這是在水蜘蛛的船艙中發現的,應該是有人交給他,叫他辨認的。”
趙佶接過,是一張畫軸。
他把畫軸展開,驟然變色。
那畫軸上畫的,正是自己的樣貌。
“端王殿下,有人要暗殺你。”王烈楓說,“河底的那些人也未必是水蜘蛛一時衝動所殺,就像他們知道水蜘蛛的處所和身份,給他酬勞來暗殺你一樣。他雖然是瘋子,但瘋子也是明白利益和好處的。”
趙佶臉色蒼白地拿著畫:“誰畫的?”
王烈楓懇切地說:“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人,但是殿下,近段時間您還是規避著些,小心行事,尤其今天已經這麼晚了,還是回宮為妙。您平時就是太過招搖……太喜歡到外面閒逛,導致江湖人士都認識你,要殺你甚至不用照著畫像一個個找。”
趙佶說:“不是,我喜歡出門玩跟我容易被謀殺有什麼必然關係嗎?而且我要說的是……”
他把畫給一旁的王初梨看:“這是我?”
王初梨一看,笑出聲:“這畫得也太醜了。”
圓得像蛤蟆的眼睛,細長的鼻子,嘴巴畫得像雞,下巴畫得像猴子,整個人尖嘴猴腮。
是小時候,討厭他的哥哥們給他畫的像的樣子……
王烈楓說:“可是殿下,你別說,雖然醜,但是畫出了特徵。”
趙佶嘴角抽搐了一下。
王烈楓猶豫了一下,改口:“雖然是這樣的五官……但是殿下器宇軒昂,不然怎麼都說您好看呢?”
“好了,你別說了。”趙佶受到了衝擊:“我知道了,我真長這樣。”
“不是的,殿下。”
“那就是不像我。那我沒什麼可擔心的!”
“……”
趙佶可沒那麼容易讓王烈楓“試圖讓他回去”的計劃得逞。
於是他成功地轉移話題,問道:“王烈楓,我昏迷了多久?”
王烈楓一愣:“您剛上岸一會兒就醒了。”
“太好了,還趕得上看戲,我盼了半個月呢。栗子買了麼?”
王烈楓好不容易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買了。”
“多謝!”趙佶立刻從他手裡接過栗子,剝了一個遞給一旁的王初梨:“初梨,你嚐嚐,小心燙啊!”
王初梨噗嗤一下笑了出來,一隻手接過栗子,馬上站到了趙佶的陣營。她看了眼王烈楓,道:“我哥哥就喜歡教育人,光教育我就得了,他是什麼人都敢教育,指不定連你也經常被他說,是嗎?”
趙佶笑了:“還真是呢,你哥哥可關心我了。你做妹妹的,一定被他保護得很好。”
王初梨語氣很是嫌棄:“我可不需要他保護,還要聽他囉嗦。”
王烈楓打斷她:“你可別嫌我囉嗦,初梨,你還小呢。啊,今天不是擺家宴嗎,你怎麼跑出來了?”
王初梨漫不經心地把栗子肉捏成兩瓣,一瓣往嘴裡丟,一瓣硬塞給貓:“怎麼,你出得了皇宮,我就不能出家門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貓可不吃栗子,王初梨就硬是掰開它的嘴。她發狠的時候掐著貓的脖子,貓哇哇大叫,一爪子抓在她手上,她吃痛鬆手,貓哧溜一下竄出去,跑得飛快。
王初梨急得跺腳,轉過頭眼睛噙淚,憤恨地朝王烈楓踢了一腳:“我好不容易抓回來的!都怪你!”
王烈楓拿手一格擋,連連道歉:“對不起,這就幫你抓去!初梨乖,初梨別哭啊……”
“你倒是快去啊!”
——趙佶清楚地看見,氣定神閒、穩如泰山、戰功累累、出生入死無所畏忌的王大將軍的脖子,縮了一下。
趙佶忍笑忍得很辛苦。
“初梨,”王烈楓在遠處,回頭說,“把端王殿下送到劇場啊,待會我來找你們。”
王初梨賭氣回頭,理都不理他。
倒是趙佶應了句:“王大將軍早去早回啊!會給你佔個座的!”
趙佶一邊笑,一邊想,王烈楓應該很不喜歡這個冬天吧。
他轉頭對王初梨說:“最近的戲都不錯呢——”
話到一半噎住了。
王初梨抬著手。他看見她袖子裡的小弩,已經安上了箭,對著自己。
寒光閃閃。
那是貫穿了水蜘蛛的肩膀的一支硬箭。
趙佶不能想象它對著自己的腦袋會發生什麼。他也不知道王初梨為什麼要這麼做,用意是什麼,是何時起意。
“是啊。”王初梨說,“我每一場都不落下。”
趙佶喉頭一緊。王烈楓是他熟悉的,可是王烈楓常年在外頭打仗,幾年沒見妹妹,發生了變故也未必是不可能,因此這個妹妹也許是陌生的,也未可知。
他冷汗涔涔地說:“那太好了。”
“殿下,”她說,“你剛才看見一個白影子了麼?”
趙佶一愣:“大概是往林子裡去了?”
若隱若現,似有似無,雪一樣白,雲一樣輕,冰冷的,冤魂不散似的跟著他一晚上的,難道,難道是個實體——
“答錯了,一直在你附近。在你眼前。”
趙佶看著那支箭,啞然。他的頭腦一片空白。
“你看見我了吧?”王初梨微笑著說,“看見了好幾次。”
趙佶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幾步。
“別動。”王初梨盯著他的眼睛,“我這箭可不認人。”
趙佶說:“如果我想繼續活下去的話,要怎麼做?”
話音未落,王初梨鬆開了手。
他聽到她的一聲冷笑。
箭裹挾著風朝自己飛來。
他甚至來不及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