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閒院落淒涼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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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往往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是這世上從來不乏夜行者。

夜行者,出於各種目的,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為彌補白天的過失而出現在黑夜的人是失敗的,只能算是白日的淘汰者,被丟到他們所以為暗無天日的時間之洞裡,以為黑夜是綿綿無絕期的,是來得及拾起遺落的,是能夠藉助他人沉睡的時刻達成比漫長白日更多的成就的,直到黑夜過去,太陽復又出現,才發現黑夜也轉瞬即逝,黑夜來臨前的安然自若不過是自我安慰。

真正的夜行者是為黑夜而生的,黑夜於他們不是白天,黑夜有黑夜不同的意義。黑夜消退了他們的皮囊,白天的時候他們或是慵懶的,或是壓抑的,或是一樣的勤勉的,然而一到晚上他們就解脫了,他們是自由而狂放的,他們是神經緊繃的,是尋找獵物的。他們沉溺於狂歡中,狂歡或是肉體的,或是精神的,或是血肉橫飛的,總之是令人興奮的。他們從悄無聲息到喧囂復歸至悄無聲息,是豹子似的。

趙佶不是豹子。他既不會武功又無人保護,照理說該是個貓;可惜他是細瘦而脆弱的,是跑不過王初梨的寵物貓的,因此他不過是個人。大多數人類是不適宜在黑夜生活的,黑夜於平庸的人類是過於危險的。沒有王烈楓保護的趙佶隨時可能遇險,這一點,他是知道的。

於是趙佶又碰上麻煩了。

他實在沒想到,今天也只是照例吃了東西,散散步吹吹風乘個涼(乘涼好像是夏天的詞呢——現在已經很冷了,死了可能會更冷吧,他想),走到橋邊,準備邊走邊吃栗子的時候,突然就被襲擊了。

王初梨的箭,閃著寒光,卷著烈風,朝著他的喉嚨——

鮮血順著被撕裂的皮肉,扯開似的飛濺出來。

他這輩子還能吃上熱的栗子嗎?

“當!”

是兩種的金屬相碰撞,發出的巨大聲響,相持了好一會兒,抓撓似的,發出爆發出火星的,叫人無法忍受的刺耳聲音。

咣噹。

兩支箭折成四段,在趙佶身後幾步處,跌落在地。

趙佶呆立在原地。

箭從他的脖子處擦過去,隔著衣服,蹭破了皮肉。箭是冰冷的,箭過後卻是滾燙的。

王初梨的箭所指的目標,乃是射往趙佶的一支箭。

“往西三步。”她說,“樹上有人。”

“西是哪?”

“往左三步。”

趙佶照她說的做了。

她嗖地一箭過去。

弩箭閃電一樣劈過去,劈過層層疊疊的樹葉,折斷一根根樹枝,獵犬似地往裡撲,撲進深不可測的黑夜,驚起蝙蝠和鳥,自樹的頂端出現。

然而就這樣一支箭過去,卻沒有聽到別的聲音。也沒有箭落地的聲音。

王初梨放下了手,神色凝重地看著那個方向。

趙佶聽著自己的呼吸聲。然後他問:“是跑了麼?”

王初梨點頭:“但是箭不會偏。”

“死了?”

“怎麼會?我想問問他的來頭,沒想到他還能跑——”王初梨朝上伸展著雙手,然後鬆鬆垮垮地放下來:“算了,再深究,可就趕不上今天的劇啦。”

“……咦?”

王初梨笑嘻嘻地:“怎麼啦,在想我怎麼沒有追上去嗎?”

也許完顏晟可以稱得上是隻豹子。他生在長白山,長在長白山,自記事起就沒生過病。契丹族在琴棋書畫上或許欠缺些,射御騎是絕對精通。

完顏晟身材高大,結實有力,站著的時候很少有人能平視他,可惜他總是跪著。他膚色偏深,五官硬朗,一雙金色的眼睛炯炯有神,看起來非常精力旺盛。實際上他的思想並不複雜,而且非常喜歡小孩子。可女真族的小孩子見了他,往往像見了凶神似的總是哭,他只得悻悻地將他們放下,小孩子馬上躲到父母身後。

完顏晟運氣一向不好,因此對於惡意是習以為常的。從投胎開始就輸在起跑線,沒當成太子。好在他神經大條,不覺得憤恨,他確實從小就打不過自己兄長,也就服氣了。

一年前,恰逢女真上元節,他閒來無事,想到了自小就開始策劃的南下行動。周圍人總說漢人的食物很好吃,饞了很多年的他一念及此,乾脆鑽了個空子,帶了堆盤纏溜出來,一路南下到了汴京,準備體驗幾天漢人的生活然後回去。

然而他覺得他們有點突破自己的底線。

初到汴京,沒來得及歇腳,一位老太太就在光天化日下倒在他的車前。

他十幾年的騎馬經驗告訴他,這馬車可絕對沒撞到她,然而人們紛紛圍了過來,老太太抱著他的大腿大聲嚷嚷:“我摔壞啦!我要死啦!”

他費力地用漢語解釋了半天,人們看他高大神奇的樣子,根本不信,何況他是女真人。最後他憤恨地掏出好幾錠的金子——為了方便攜帶,他把銀子都換了金。老太太一見金子兩眼放光,腿腳也好了,死也不死了,一溜煙地跑了。

完顏晟用不甚標準的漢語指著老太太朝著人群說:“你們看,她是騙子!”

沒人理他,可能圍觀群眾也是共犯。只是他抬起手的時候腋下一涼,沒有太在意。

一轉頭,他的盤纏被順走了。

這使他在未來的幾十年一直保持警惕。

完顏晟愣了半天,悲從中來:“好歹給我留點回家錢啊,你們這些漢人!”

可是沒錢沒法,他只能向討厭的漢人低頭,至少要攢夠錢回去。

這時候他才知道自己之前有多麼揮金如土——他根本攢不夠回去的錢。他身無分文,又不懂得怎麼掙錢,在長白山,他每天按時吃飯,想吃什麼,提出來,就有什麼。實在不行就決鬥,贏的人就能得到想要的。

而在這裡,他甚至連競爭的機會都沒有。

雖然他的外貌不像是異族,甚至是符合當下的審美的,可以算是個不怒自威的美男子,即使不看臉,看到他健壯的體魄,大部分體力工作還是可以勝任的;然而他不會說漢話,因此一旦蹩腳的語言迸出來,別人一聽,眉頭一擰,換上抱歉的微笑:“不好意思,想打聽一下,您不是本地人哪?”

完顏晟語言天賦不錯,他有自信能用兩個月學會說漢話,但是他不能確定自己會否在此之前吃上飯。

他的身份也不能用。沒有錢的異鄉人,越是位高權重,越是人人喊打。

很奇怪地,無論他到哪裡,都會被拒絕。

他想,如果一個女真人想混入漢人的生活,實在是非常困難的事情。他們不見得有什麼偉大之處,然而排外的本事卻是數一數二。

後來他毅然決然想出城上山抓點小動物,乾脆做野人去,然而到出城的時候,自己莫名其妙又變成城裡人了——守衛不讓他出門,於是這個計劃也失敗了。

強壯如他也抵不住大半個月沒有東西吃,他的身體很快地垮下來,他變得很虛弱了。

他沒想過,自己一個堂堂女真族的皇子,居然會以餓死告終。

誰會想到他會獨自在千里以外的此地?想找,都毫無頭緒。

流浪十幾天後,他終於被收留了。

“喂,醒醒。”中年人踢了他一腳。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冰涼的秋雨打在他的臉上。

眼前的中年人撐了把傘,傘面的破洞加起來幾乎佔了三分之二面積,因此並沒有擋到雨。

他在一戶人家的門口睡著了。那戶人家看起來很大,然而非常破敗,除了有一間空曠的大房以外,貧窮程度幾乎與他無異,但這是他們能在此生活的憑證。

“啊,我這就走。”他揉揉眼睛。他習以為常。

“你把我家門碰壞了,怎麼賠?”

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啊?”

那中年人似乎是努力在回想什麼,眼珠子轉了一下,對他說:“到我家,缺人幹活。”

完顏晟近來不太相信無端的善意,然而此刻他不得不相信,甚至他有點想感激涕零地對他說,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他已經不在意自己的貴族身份。他承包了從做飯打掃採購到幹農活的所有事情,照顧一家九口——兩個老人、兩個中年人、兩個媳婦、兩個小兒子,一隻母雞;回報是每頓可以吃一碗白飯和每個月幾個銅板。

他大概是知道為什麼這家人如此落魄了;在他來之前他們在三年內有打理過屋後的這塊地嗎?長白山土地貧瘠,卻也能種出東西;這邊的土地肥沃,卻顆粒無收。

然而他還是很樂於做這些事情,飯是不夠的,但是可以活著。活著,離回去也就不遠了。

然而現實很殘酷。一天幾個銅板的生活,雖然還是可以吃到好吃的(他依然覺得第一天到這裡時候來到的州橋夜市的美食便宜得不要錢,只是漢人太摳,給錢太少),然而他打聽了一下,如果他要騎馬回北方,那麼如果馬能一路跑到家而不累死,他大概需要工作兩百年來買一匹馬;而坐車越往北越貴,本來和前一個說得好好的價錢,一見他不是本地的,立刻把價格往上抬,保守估計要幹活三百年。這使他感到絕望。

他希望有什麼一勞永逸的方法讓自己在短期內獲得一大筆錢。

“我武功很好,汴京城有沒有可以賺錢的地方?”完顏晟放下碗。

他已經能夠和人熟練交流,每天買菜的時候,他就瘋狂學習漢話,到後面他甚至能夠砍價,然後攢下錢來。

但是他明白這是不夠的。

老太太沒聽見似的,慢悠悠地說:“今天馬桶刷了嗎?”

小孫子說:“哇!你會武功!我要看我要看!”被二媳婦抱在懷裡捂住嘴。

這家中的成年男性似乎有了危機感,也許他們一開始就在擔心。

把他撿回家的大兒子說了句:“別想些沒用的。”

大媳婦白了大兒子一眼:“文縐縐的大道理背了幾句,自己聽得懂嗎?好吃懶做的!”

大兒子訥訥地低下頭吃飯。

完顏晟沉默了一會:“如果我得了錢,我們對半分。”

飯桌上再度陷入沉默。

二兒子說:“三七開。”

完顏晟說:“成。”

二兒子敲敲碗說:“那你明天出去找找。”

完顏晟一愣:“可是,沒有人願意留我做事啊。”

大媳婦冷笑道:“哪有這種差事?不就想放一天假?這沒用的東西,沒人要的,在這家裡還學會偷懶了!”

直到一位大人託人來這裡。

來者看上去也是僕人的樣子,然而穿的衣服鑲金滾銀,華貴奢侈。

完顏晟第一次見到他,然而這家人似乎不是第一次見了,紛紛跪下叩頭,他們不懂禮儀,只能以叩頭次數表達自己的尊敬程度。完顏晟想到他們對自己的態度,和對眼前人的態度,判斷出:大概是很尊貴的人了。

雖然他心裡有一絲不安,但這不安也伴隨著奇異的盼望。

“你是——”那人向著完顏晟,“你叫什麼?”

完顏晟一愣。似乎這幾個月,他們都喊他“喂”。

他幾乎都忘記自己的本名了。

但他也並不想透露,於是腦子一轉:“丁磊。”

“哦。我家大人需要你幫他做點事,幹得好,重重有賞。”

他似乎只是程式性地問問,並不關心後續。

“可以,什麼都行。”完顏晟忙道。

“我家大人叫你殺個人。”

舉家沉默,氣氛詭異。

大媳婦狠狠地打了大兒子一下:“你找了個什麼人?!你怎麼找的人?”

二媳婦嚇得緊緊抱住兒子,整個人發抖。

然而完顏晟不是有意要做殺手的,在知道他要殺的人是什麼身份之前,他所得到的資訊,只是一張畫像而已。

畫像上的人正是趙佶。

看到他身邊的王烈楓的時候,完顏晟頓覺此人不好對付,他身上有沉默而堅韌的氣質,殺氣被很好地掩藏起來,但他嗅得到那種若隱若現的血腥。

完顏晟會打獵,懂得追蹤獵物,也懂得等待。

然而在他中箭的瞬間,他是吃驚的——要躲過他的箭,除非早已知曉他的動向,只等他一箭過來——一箭截斷他的,一箭指向他——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在剎那間就從獵人變為被獵捕的獸,那獵人還是一個美麗的少女——並且,他中箭了。

他滿腦子錢,從未想過自己會失敗。

或者說,這樣的開價已讓他可以冒足夠巨大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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