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豔溢香融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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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時候,趙佶養在籠子裡的金絲小鳥被貓抓出來,又抓又放又咬地玩了半天,等發現時候已經鮮血淋漓,奄奄一息。趙佶把貓趕走後,捧著小鳥嗚嗚地哭。小鳥只剩下機械的抽搐,身子還是溫的,圓溜溜的黑眼睛望著天空,蒼茫無措。

趙佖說:“你為什麼哭?”

趙佶嗚咽著:“我的小鳥死掉了。”

趙佖說:“它的眼睛好漂亮。”

趙佶擦了擦眼淚:“我養了好久的。”

趙佖說:“它已經死了。”

見趙佶哭得更兇了,趙佖不能理解,起身走了。過了一會,他把一條毛絨絨軟綿綿的、破布似的,血跡斑斑的東西拿過來,丟在趙佶面前。

是那隻貓,同樣變得氣息奄奄的,像那隻小鳥。

趙佖的手裡有一把短匕首,鑲著瑪瑙和黃金。他滿手是血,臉上還有貓的抓傷。

他把匕首遞給趙佶。

趙佶嚇呆了,沒接。

趙佖認為是因為他沒手,一把搶過那隻金絲小鳥。他搶奪的動作很重,趙佶吃痛呻吟了一聲,趙佖覺得很新奇,而這種感覺只持續了一瞬間,他將它狠狠地扔進河裡,水面綻開了一朵花,淡下去變成一個圓,逐漸隱匿。

趙佶哭喊著要將去撿,被趙佖一把拉住。

趙佖說:“宋公公說不可以靠近河邊。”

宋公公是將他養大的太監。皇子們一出生就被抱到奶媽那裡,由太監撫養長大,能見母親的次數屈指可數。

他把匕首放在趙佶手裡,指著貓:“弟弟,給你刀,殺它。”

趙佶顫抖著甩開他的手,大哭:“我不要!”

趙佖說:“為什麼?”

只能自己來了。

他抓起那隻貓,一刀一刀扎著。

鮮血飛濺,濺到他的臉上,濺到左眼上,他閉上一隻眼睛,手揚得高高的,一道彩虹似的墜下去。

趙佶呆呆地看著。

趙佖說:“它也死了。”

趙佶覺得這個哥哥變得陌生。只見趙佖不受控制地,咯咯咯地,劇烈地笑起來,他笑得眼淚汪汪,笑得捂住肚子在地上打滾,笑到笑不動了,慢慢不再笑了,渾身鮮血地朝他爬過來,捧著他的臉,認真地,面無表情地,溫柔地問他:“弟弟,你為什麼還在哭?”

宋公公聽到動靜,過來看發生了什麼,見到此情此景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心口半天沒緩過神。

此後趙佖不再有這樣的表現了,大概是宋公公教過了。

無一疏漏,才能保證萬無一失。隨著時間的推移,失控的狀況也會越來越少。

趙佖知道什麼情況下該有什麼反應,可是他不知道為什麼。

就像他在先皇駕崩時,毫不感到悲傷,但他卻逼迫自己泣不成聲。這也是他覺得自己和周圍人最相似的一次。

也許他們本來就沒有區別呢?

那就隨心所欲好了。

趙佶有點呼吸困難,這個時候他有點後悔自己為什麼不習武。

雖然他對武術一竅不通,但他是知道痛的。趙佖抬起他的下巴的時候,用了幾分內力,使他的整個下巴乃至下半張臉都震痛起來,而且——扇子所頂住的位置,讓他呼吸很困難。

然而趙佖是否真的下手不分輕重?這麼多年,許多能被原諒的缺陷早就過了期,一點一點地變得兇險起來。

趙佶開口道:“申王殿下,請你放過他,何必為了一個草民大動干戈呢?”

趙佖一聽這話,眯起了眼睛,湊近了一點,低聲問道:“你在為蝗蟲說話嗎,我的弟弟?”

趙佶看著趙佖漂亮的丹鳳眼,和在光線下折射出璀璨光芒的面具。他笑起來,眼睛下方兩條臥蠶鼓起,他的眼睛明亮澄澈:“好不容易來一次,於你於此地都是好事。那何必要因為蝗蟲破壞了你的興致,把好好的事情攪壞呢?皇上知道的話,也不好吧?”

扇子從他的喉頭離開。趙佖把扇子展開,左手撥弄起上面雜亂的絨毛:“你知道吧,我平素最不喜歡被人威脅。我被威脅成功的次數屈指可數。不信的話,可以問問小滴——唉!我的小滴……可是你好像不太一樣。”他邊說邊笑,抬起眼來看了看趙佶,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凝固結冰。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敢動你,端、王、殿、下——?”

趙佶笑了笑:“你放了他,我就告訴你。”

趙佖哈哈大笑起來:“你害怕了,對不對?你真可愛啊,我逗你玩的,你是我最可愛的弟弟啊!好,我放了他!喂,你,滾遠點,越遠越好!”

那小販一見侍衛鬆開了他的肩膀,整個人癱軟在地,大喘氣了幾秒,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賣糕的車也不要了,妹妹也不要了,一溜煙地跑了,很快消失在黑夜裡。

“喂!你妹妹忘記帶走了……”趙佶朝小販喊道,可是他頭也不回。他沒有迴音。

別的,趙佶可以理解;可是這個和他相依為命的妹妹呢?

“我說,你是不是很失落,他怎麼不帶妹妹走呢?”趙佖說,“這些蝗蟲,哪有什麼情感可言呢?大難臨頭各自飛,你看到的所謂情義都是假的,包括這個妹妹,也是假的。是吧,鳴心?”

趙佶震得說不出話來。

他看著身邊的小女孩。

她一步一跌,朝著趙佖的方向走過去,伸出手要抱:“趙佖哥哥。”

“鳴心真乖。”趙佖笑眯眯地把她抱起來,捏捏她的臉蛋,“鳴心做得很好,真會哭,都哭累啦。回家給你吃桂花糕,要不要吃?”

“趙佖哥哥吃了,我再吃。”

“你這小機靈,比小滴還聰明呢!”

“這是——”趙佶的聲音有些沙啞,“這是怎麼一回事?”

趙佖大笑:“這只是個假象而已啊。”他笑得肩膀亂顫,繞著趙佶來回踱步,“可是弟弟呀,你知不知道——”他附在他耳邊低聲說:

“你殺人啦。”

趙佶一愣:“什麼?”

趙佖撥弄著趙佶鬢角的頭髮,頭髮一卷一卷地纏繞在他指尖。

“我說,”趙佖說,“預謀行刺,你可知罪?”

趙佶咬牙道:“你瘋了嗎?”

趙佖道:“我不但沒有瘋,我還清醒得很呢,不信你聽。”

他將手放在耳邊,“你聽到車馬的聲音了嗎?是來找你的哦,我的弟弟。”

是真的。他看見一隊車馬黑壓壓地過來,雖不是戰場上的千軍萬馬,但是每一聲都踏在心尖上,是刺痛和震顫的。

“申王殿下,端王殿下——”

火急火燎,字字驚心。

“太后有旨,立刻回宮!”

皇帝寢殿向來是春光明媚的地方,氤氳旖旎,叫人如醉如痴。哪怕是冬日的雪花,一眼望出去,也與柳絮別無二致。

一碗滋補的湯和一位美人,往往相得益彰。

“皇上——”劉清菁柔媚尖銳的聲音颳著趙煦的耳廓,她在劇烈的顫抖中昂起頭,極力忍住不讓自己聲音太大,“你可扶著我點兒,臣妾沒力氣了,皇上。”

趙煦道:“夫人你這身子骨,翩若輕鴻……朕這條游龍,撐得起大宋江山,難道還撐不起一個你麼?”

趙煦的眉毛稍微粗了些,正好掩蓋了他五官略顯柔弱的氣質。他有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溫溫柔柔的,總是蘊著一汪水似的。雖然身為至高無上的帝王,然而他也不過二十三歲,是少年和青年的交界,鮮嫩美好和成熟交織著,按男人的角度來看頗有些不足,然而和同齡人相較,又已經超出了尋常的容貌。

他是個好看的,而且深情的人。

他看著劉清菁豔如桃花的臉龐。她的眼角噙著淚,柔美至極以至驚心動魄。

他低下頭吻她,吻得溫柔而熱烈。

劉清菁覺得自己要化了。她渾身酥軟,在慾念裡墜落下去,眼前一片黑暗,只有眼前的這個小皇帝,是光,是路,是大海,是她愛的人,是隻愛她的人——他願意叫她夫人,這是個專屬的,唯一的稱呼。

窗外明月當空,窗臺上美人如畫。

劉清菁忽然渾身一凜,伸手推開他,臉色煞白。

趙煦吃了一驚,第一反應就是:“怎麼了?”

他很快意識到了發生了什麼,緊接著把劉清菁護在懷裡,冷笑一聲,轉頭對著門外道:“無常,你看夠了沒有?”

劉清菁掙扎了一下,被趙煦牢牢按住。她蜷縮著,聽著趙煦溫熱的心跳。

大約過了有一個世紀那麼久,門口有一個男孩子的聲音傳過來:“皇上屋裡有動靜,我怕有什麼事情,便來附近看看。”

“你出去吧。”趙煦道,“皇后有點不舒服。”

無常道:“是。”

動靜大到連自己都能察覺,只能是故意的。一時之間興致消減大半,趙煦把劉清菁的衣服整好,把她從窗臺上抱下來。劉清菁腰痠腿軟,一個趔趄跌在他懷裡。

“沒事了,夫人。”趙煦輕拍她的背,“沒事的。”

劉清菁滿臉通紅,她咬著嘴唇,抱著他嗚咽:“臣妾雖然不是什麼大家閨秀,卻也不是動物,大庭廣眾下也沒羞沒臊的,我是個人啊。平日裡太后盯著也就罷了,皇上說這裡不會有人來,結果卻來了個無常,皇上是想防著誰啊?”

她聲音有些沙啞,伴隨著巨大的羞恥,帶有一種奇異的柔媚。

趙煦自己也鼻子一酸。

——自由於他而言,本來就是太珍貴的東西。

“朕這就叫她出去,夫人別哭了。無常,誰給你的膽子!你出去,三天之內不要讓朕看見你,否則賜死!”

無常猶豫著:“皇上,我不能不保護您。”

“滾出去。不然朕死給你看。”趙煦乾脆服軟,反過來威脅。

“是。”

自己死無所謂,但是皇上不可以死了。無常是真的退下了。無常幾步登上房頂,施展輕功,鞋尖一點,便跳躍至下一個房頂,漸漸地消失在遠處。

趙煦目送無常遠去,忽聽得劉清菁的一聲冷笑:“既然從不拿無常當人對待,那你現在,在乎一條狗的感受幹什麼?”

趙煦回頭:“夫人,我有些擔心……”

“擔心什麼?”劉清菁走上前,將他一路逼迫至床前,一把將他推倒在床上,俯身下去,撫摸他的臉,神秘地一笑。

“還是說,皇上覺得,他不是在乎你,而是在乎臣妾啊?”

趙煦說:“無論如何,夫人,朕只在乎你啊。”

說話間,床頭的燭火應景地顫動。劉清菁準備去吹滅它,不料這光線竟在一剎那,一瞬間,像是被握在手心似的,撲的一捏,灰飛煙滅,暗無天日!

劉清菁幾乎跳了起來,一片黑暗裡,她看不清來人,也找不到去處,站起身來摸索,突然間看見零星的幾點鬼火,起初是幽怨的、若隱若現的,隨著它的移動,它緩慢地變得清晰起來,是顫抖的,蒼白的,勾魂索命似的,朝著這裡飄著!

“誰在那裡?無常?”

然而無常怎麼會用這樣的方式出場呢?用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現,製造驚喜的,除了興頭正足的情侶,便是窮兇極惡的仇敵——歡樂與恐懼的轉換僅僅是一瞬間。

皇上的愛人只有她一個,仇敵卻有太多。

一念及此,她忽地鼓起勇氣,準備盡力一搏;她是懂些武功的,儘管現在衣衫不整,然而黑燈瞎火的,她自己什麼也看不見,便無所謂了。

她立刻退到趙煦身邊:“皇上莫慌,有我在,不會有事。”

說著,她去碰他,手卻一下子如同閃電般縮了回來!

——灼人的燙!

“皇上?”她驚恐地喊著,“您怎麼了皇上?”

一縷月光照進房間,照到床頭,她逐漸適應了這個暗度,於是定睛一看——

“清菁……”趙煦的嗓子完全啞了,他發不出聲音了。

“皇上!來人啊!有刺客!皇上遇刺了!”

這時候掠過的一陣風,也便不再有春意盎然的情趣了。

那是冬日的凜然的栗烈的惡寒的風,扼住脖頸使人不能喘氣的,使人要起一身的雞皮疙瘩的,帶著不可捉摸的凋零之氣的死亡的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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