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豔溢香融 3(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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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佶趕到隆祐宮的時候,聽到了嗚咽的哭聲。這個聲音讓他心慌腿軟。

走在他後面的趙佖倒是顯得雲淡風輕;趙佶堅信,在一個不太正常的人身上,任何反應都是正常的。更何況發現他異常的人實在有限。不過他可以鬆一口氣:至此他不必正面去面對他了。

一個房間能有這樣多的人,不是大喜事就是大悲之事。除去十幾位太醫,忙著遞紗巾和水的太監和宮人們,數位年幼的親王們神色各異地立著,幾個大臣們焦慮地在床邊來回踱步,妃嬪在門外哭哭啼啼擦著眼淚。

誰料剛一進門,太后怒不可遏地走上前來:“好哇,前腳在宮裡裝模作樣地共進晚宴,後腳就跑出去尋歡作樂,你們兩個不得了哇,仗著輩分大,排位前,是吧?我告訴你們,當今皇帝都不敢這麼做!你們可真是了不起啊,是別幾個兄弟的好榜樣啊!”

只聽得清脆的啪啪兩聲,太后賞了他們一人一耳光!

太后年邁,但是保養得當,皮膚嬌嫩,視力也極佳,一雙眼睛裡透出敏銳犀利的光,小巧的鼻子和嘴在她年邁之際略顯刻薄,然而她依然是個美人——當年的太后,擁有豔絕中原的美貌。

太后頭戴華冠,華冠極高,冠正中一條大龍,口中銜有一珍珠,周圍是稍小些的龍鳳,口中各自銜著珠翠珍寶;冠的其他部分用珍珠串成牡丹,珍珠鑲嵌其中如同牡丹花的露珠。穿深青色五彩翟紋的禮服,領口盤踞著紅色雲龍花紋,內穿青紗中單,腰飾深青蔽膝,身掛白玉雙佩,手拄一根柺杖。

太后的脾性,趙佶是清楚的。太后是威嚴的,是絕對權威的,她的憤怒預示著一個嚴重的後果,一次必要的低頭。

於是趙佶膝蓋一軟跪了下去:“都是孫兒的錯,孫兒再不敢了,請皇祖母責罰!”

趙佖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臉上的表情稍顯複雜。

同樣的謊話說了很多次,到最後他自己也信,何況太后是偏愛他的,逐漸地他便有恃無恐起來,骨氣可不是用在親人面前的東西,一次吃虧半生受用,這話也許沒什麼錯。

然而這一次太后似乎不領情,冷哂道:“再?你倒是還想著‘再’?沒有下次了。”

“皇祖母息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太后舉起柺杖,顫抖地點著他們倆,然後閉上眼睛搖了搖頭,表情沉痛而憤怒。

“你們的哥哥,他現在只剩半條命啦!”

“什麼?”

“什麼時候?”

趙佶驟然抬頭。他立刻起身,先趙佖一步走到床前,推開那一圈人,不料推到了章宰相。

章惇冷笑一聲高聲道:“端王殿下,放下手頭這許多的事情來看一眼皇上,可真是難能可貴呀!”趙佶沒理他。太醫正在檢查皇上的身體情況,一看端王來了,也不肯讓,一直到太后也走過去,他們才整齊地避開一條道來,於是趙佶看見了皇帝的樣子。

“母后救我……是鬼,鬼要拿火燒我……母后……”

二十二歲的皇帝,七竅流血,奄奄一息地喚著他過世多年的母親。他的嗓子似乎被什麼燒燬了,發不出聲音來,湊近了聽才能聽到這樣嘶啞的近乎嘆息的哀告,伴隨著咯咯作響的摩擦聲,他的每一次喘息都用盡全身力氣,血泡從口中冒出;更詭異的是,他的口中似乎有什麼小的蟲子在動似的,湊近一看,竟是螞蟻在往裡面鑽!

他的臉上脖子上開始出現鮮紅的斑點,耳廓耳垂呈現櫻紅色。他的呼吸愈發地力不從心,眼睛半睜著,眼珠子翻上去。

他似乎已經喪失了意識,機械地抽搐著,任憑是劉皇后哭喊著推他,還是太后叫他的名字——統統沒有反應。劉皇后有些歇斯底里了,她用力地錘他,也不顧周圍都是些什麼人,只一個勁地朝他念道:“皇上,您可醒醒啊,您說有機會還要帶我出宮,您就不想到宮外看看嗎?是誰害的你啊,皇上?”

太后怒喝道:“閉嘴!你好大的膽子,至此還在胡言亂語,來人啊,把她給我拉到一邊去,我可不想看見她!”

侍衛上前時,劉皇后冷笑著道:“不必了!有勞太后費心,我自己會走!”她眼淚未止,眼神堅定,頭也不回地走到一邊,“給太后娘娘請安!”

太后氣得手發抖,又說不出話來,頓了一頓,朝著太醫道:“皇上情況如何?你們無論如何要將他救過來!”

趙佶當下心頭一緊,與此同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趙佖:趙佖看著皇帝,不動聲色地舔了舔嘴唇,嘴角隱約上揚了幾分——有著奇異的興奮。

一位太醫大概是第八百次檢查了皇帝的身體,然後轉過身,對著太后跪下,戰戰兢兢地“太后,皇上現在的情況,實在是……”

“現在怎麼了?怎麼就不能了?你們是最好的太醫,吃著皇糧終日無所事事,口口聲聲地說什麼再難的疑難雜症都能治,難不成到了現在,救不回一個天子?”

那太醫道:“皇上現在的情況極其危急。目前已經意識不清。恕小的無能,實在查不出原因,皇上恐已無力回……”

“拖下去亂棍打死。”太后說。

太醫頓時慌了:“太后!太后饒命!求太后別殺我——”他的聲音漸漸微弱,漸漸遠去。

太后陰沉著臉,問那群太醫:“皇上中的是什麼毒?有什麼辦法可治?”她等了一刻,見氣氛壓抑沉默,便抬高了聲音:“說話,不說話統統殺了。我只要聽症狀和方法,不想聽你們一廂情願的判斷。人還沒死呢,怎麼一個個跟自己要死似的?”

言下之意,若是救不回來,他們也決計脫不了干係。

“回太后的話。”一位膽子稍大些的太醫斟酌著語句說道,“皇上現在脾臟破裂,肝腎淤血,血液不凝,全身肌肉鬆弛,呼吸隨時可能停止,可是……”

太后皺眉道:“可是什麼?”

“——可是他沒有任何‘中毒’的症狀。”

這下,不僅是太后,宮中其他人也瞠目結舌。

趙佖轉過身,皺著眉頭問那太醫:“你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張太醫?都這樣的症狀了,怎麼可能查不出毒來?”

他替太后說出了這番話,緩解了尷尬的氛圍。其實也是太后的意思——當年有傳言,太后之所以能成為太后,也與這種‘原因’有關。

“回申王殿下的話,性命交關,小的絕不敢有半句虛言。皇上所中之毒,與書中記載的各類毒發症狀無一點契合。所以當務之急是,把皇上的情況‘穩住’……”

太后怒道:“你們只會背醫書嗎?”

太醫慌忙跪下。

一直在遞補藥的楊公公上前道:“太后,小的覺得太醫的話沒錯。在現在的情況下,除了太醫,我們還可以相信誰呢?只有一點,小的也覺得奇怪……”

太后閉上眼睛搖搖頭,道:“說。”

“皇上在此之前毫無異常,除了之前進食過的東西,不在御膳房的計劃之內……”

太后問道:“進食過什麼?”

“呃……”

這時候,半天沒說話的劉皇后笑著開口:“楊公公,怎麼不敢說了?是太后賜給皇上的滋補湯啊。皇上每天都要喝完湯,才敢侍寢呢。”

她這一番話語出驚人,把楊公公的臉都嚇青了。

太后慢悠悠道道:“湯裡都是些尋常的滋補品,若是真有什麼毒性,皇宮裡的人可能死得一個都不剩了。楊公公,檢查一下湯裡有什麼異常。”

楊公公忙低頭道:“是。”他拿起皇帝床頭的湯,湯已凝肉已冷,他嚐了嚐,皺起眉頭,拿勺子一攪,竟真的在碗底發現了些東西。他將那東西舀起來,定睛一看,吃了一驚。

太后拄著柺杖,正在看皇帝的情況。她似乎想起了什麼,四處看了看,聲音不高也不低地朝著門外喚了句:“無常!”

無常從門口走進來,一見到太后便跪在地上:“無常在。”

趙佶聽說過皇帝身邊一直有高人保護,不料這位高人竟是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

無常聲音細弱,身材嬌小,臉色蒼白麵無血色,一眼看去是病弱的、營養不良的男孩子模樣,然而他身佩長劍,劍的長度幾乎要和他的身高持平,極為突兀。

他年紀極輕,卻是宮內數一數二的高手。有人曾經試圖挑戰他,而斗膽在皇上審查宮中讀書時故意想將水潑到他身上,眨眼之間無常趕到,長劍出鞘,一放一旋一收,人頭落地,鮮血噴濺,皇上身上滴水不沾,在場學士無不變色。

太后道:“無常,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聽話,懂事。三年來,我將你安插在皇上身邊,讓你時刻不離,叮囑你,時時刻刻都要保護他。可是你剛才到哪去了?”

無常道:“皇上說,無常要是不走開,他就自殺。無常不能讓皇上死。”

太后冷笑:“你也不想想,皇上哪敢死呢?”

無常低頭道:“是。”

太后問道:“那你可曾看見什麼異常?”

無常點頭:“在此之前,無常見到皇上房裡有奇怪的動靜,便走近看看,走近了又聞到些奇怪的氣味,類似於苦杏仁。然後皇上就讓無常走了。走之前,無常好像看見房間裡有一團藍色的鬼火。”

太后驚道:“鬼火?”

劉皇后道:“是,確實是鬼火。朝著皇上就飄過來了,還沒等回過神,皇上就出事了。”

“太后!”章惇上前打斷他們,“臣以為,與其猜測皇上是怎樣中的毒,不如思考下一步該採取何種措施才好。怎樣救治皇上,下一步該怎麼做,這些都是亟待解決的問題,而且非常緊急。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太后點頭道:“章宰相所言極是。只是不知該請何方神聖,才能救皇上的命呢。”

章惇道:“臣以為——”

他瞧了一眼趙佖,趙佖會意,上前道:“皇祖母——”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楊公公突然走過來,將碗裡的勺子抬起來,以展示裡面的東西,“太后娘娘您看,這是——”

太后一看,大驚失色,隨後震怒道:“趙佶!”

趙佶困惑於皇祖母為何突然勃然大怒,只是下意識地撲通跪下:“皇祖母有何吩咐?”

“你看看這是什麼?”

“這是……”趙佶一看,嚇得立刻去摸自己的腰間,空空如也——

他的荷包,不知什麼時候,掉進了這碗湯裡,浸潤著湯汁,爛泥似的變作一灘。

荷包的口子敞開著。

裡面鼓囊囊的,裝了一個拇指大小的娃娃。

娃娃身上有張符,上面貼了一張黃紙;紙已經被泡得稀爛,依稀可見上面用蠅頭小楷寫的幾個字:丁巳年正月……

那張紙上,插了一根銀針,直貫穿到那個娃娃的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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