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遙地遠 1(1 / 1)
“不妙”是個微妙的詞,是對當前情況的感知,是應激反應,然而人往往在下一刻就要遭遇不幸,所以說是無可改變的命運也不為過。
對趙佶來說這是持續不妙的一晚上,甚至可以說是很不幸。太后喊他名字的時候,他就有這樣的感覺,當他看見自己貼身的荷包的時候,在短短几秒的時間之內,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走到盡頭。如果要問趙佶,此刻是什麼心情,他大概會希望有誰能捅他一刀。
荷包被偷很正常,但是被偷到皇宮裡就是小機率事件;被偷到皇宮裡,出現在兇案現場,就更加是不可思議了,說沒有預謀都沒有人相信;而荷包裡塞了個小人,用以詛咒皇帝,這根本是死罪。
實際上,在宮中,巫術是不被禁止的——並非因為這是什麼異端邪說;而是因為它太被相信,大多人認為巫蠱之術確有其效,因此一旦發現有人利用它詛上,便是犯了大逆不道之罪。
他很快理清了這件事最有可能的脈絡,甚至推斷得更深一層。
——賣給他桂花糕的小販聽令於趙佖,在一片早有預謀的混亂出現時,假意要去救他的妹妹,順手牽羊帶走了他的荷包,在裡面塞了這麼個娃娃,潛入皇宮,將荷包放進皇帝要喝的湯裡,然後栽贓於他,全身而退。
——那麼,或者他身手極好,或者他是宮裡的人,或者兩者皆有。可以肯定的是,他對趙佖忠心耿耿,否則怎麼會願意給打得半死而不反抗?至於趙佖期間的殺人行為,或許只是出於趙佖的個人愛好,使得一場戲更為真實些,因此可以忽略不計。
——但是,至少自己沒毒殺皇帝。信巫術的人,大費周章半天,都不願意相信藥理的。
趙佶覺得自己挺聰明的,而且在這樣的緊要關頭保持了鎮靜。可能是因為今天遇到的事太多,他已見怪不怪。趙佶這麼想著,苦笑了一下。
“這些說法可有什麼證據麼?”趙佖聽完趙佶的分析,微笑道,“你說我想加害於你,所以讓我的人偷了你的荷包,演完一齣戲之後趕到皇宮,在荷包裡放了這個娃娃?那麼這個人,現在在哪裡呢?”
趙佶道:“這個問題不該問你麼?”
“我的弟弟,想不到你還是那麼可愛呢。照你的說法,我的人利用你的東西謀害皇上,那麼他首先就要速度很快才行。你忘了嗎,親愛的弟弟,從那個小販逃跑,到太后找人讓我們回宮,中間的間隔連半刻鐘也沒有;而從勾欄回皇宮,可要小半個時辰呢。難道你的荷包,自己長腳跑了不成?”
趙佶道:“你——”
“你不會是失憶了吧,我親愛的弟弟。你說我幾次三番試圖殺你,可是你又是和王大將軍在一起的,王大將軍連大宋江山都能守護得了,難道就捉不住一個拿了你荷包的小偷?你屢次遇險,那麼保護你的王烈楓,為什麼總是不在呢?難不成——”趙佖道,“他是替你,謀害皇上來了?”
趙佶沒想到自己反過來被擺了一道,而且矛頭指向的並不是他,而是王烈楓。他的第一反應就是反駁:“我告訴你趙佖,王烈楓做這種事,絕無可能——即使是我有念頭,他也絕不會這樣做!”
“夠了!”太后震怒,大喝,“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佶兒?”
趙佶回過神,立刻跪下:“皇祖母!孫兒絕沒有要加害皇上的意思,幕後兇手另有其人,望皇祖母明鑑。”
“你已有罪在身,再多辯駁,罪加一等!”
趙佶冷汗涔涔地:“是。”
這時候楊公公又湊上來道:“太后娘娘,剛才奴才吩咐幾個下人去各處搜了搜,您看——”
太后點了下頭:“告訴大家,這是從哪兒搜出來的?”
楊公公便從下手手中接過一塊白絹,遞上來,雙手捧著以便於讓大家看到:“回太后娘娘,這是在皇后娘娘的房裡搜出來的。”
荷包裡的東西並非毒藥,而是一粒破碎的丹藥。它的外殼是深藍色的,變換角度時,能夠看到金黃的光。這是大家所熟悉的光澤,因為皇帝喝下的那碗湯,也散發著這樣非藍非黃的。詭秘的色澤。
趙佶臉色驟變:“這是——”
太后道:“這東西,你不認得嗎?我可認得,不是煉丹爐裡出來的,還能從哪兒來?”
趙佶一愣,隨後聽到劉皇后的笑聲,笑得淒厲可怖。
“這不是當年那姓孟的最愛乾的事兒嗎?這顆藥,我燒成灰也認得,是那姓孟的病了,太醫要治她,她不要,非從不知哪兒求來一顆什麼神藥!我那時候就說了,這孟氏心思深沉,恐對皇上不利。誰料這藥,現在竟變成我的了?太后娘娘,您這可真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皇后娘娘,”楊公公躬身,陰冷地笑著,“您指責太后做什麼呢?這東西是從您的房裡搜出來的,如果是廢后所制,為何您要留它至今呢?您說自己是無辜的,廢后也未必不是被陷害的吧?”
趙佶有些茫然無措:真是絕了,這下還與當年那位廢后扯上關係了。
這簡直可以說是,太不妙了。
趙佶還記得當年那一紙《廢皇后孟氏詔》——那是由皇上親自執筆下詔的一紙休書:“皇后孟氏,旁惑邪言,陰挾媚道……朕夙夜惻怛,寢食靡寧……廢居瑤華宮,賜號華陽教主、玉清妙靜仙師,法名衝真。”
孟皇后被廢,理由是妖言惑眾,鼓吹邪門左道。或許各種原因不為旁人所知,然而這旁門左道的罪狀,其中之一正是“煉丹”,這是宮中嚴格禁止的事情。
楊公公道:“皇后娘娘,您說說,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姓楊的……你這條狗!”
“皇后娘娘,當年那廢后被廢的時候,她也是這樣說的呢。”
下人端了一杯茶來遞給太后。太后拿著杯子,慢慢地喝了一口:“我說皇后啊,要是沒犯什麼事,哪怕被人搜啊。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是不是?可不是我叫人去搜的,也不是楊公公叫人去搜的。你知道是誰嗎?——是申王叫人去搜的。”
皇后明顯整個人晃一下,聲音有些發啞:“趙佖?”她回過頭,不可思議地看著趙佖,她說話的聲音甕甕的,像是得了嚴重的傷寒,像是春日裡在野風裡嚎叫的歇斯底里的野貓,“趙佖,你想害我——”
趙佖一雙鳳目含笑,聲音很輕:“怎麼了,皇后娘娘。我弟弟年幼,容易被些花花草草的誘惑,也容易上當受騙。可是您嫁禍給我弟弟就罷了,還想拉我下水麼?”
趙佶聽出了其中的不尋常。
皇后是個大氣驚豔的美人,也是個魅惑的妖魔。她五官濃郁凌厲,眼神兇狠,紅唇滴血。她膚若凝脂,身材高瘦而豐腴,凹凸有致——在成為皇后之前,皇帝怎能不愛她?
皇帝從來不愛皇后,皇帝愛的是妃子,妃子是他們不必遵循祖訓迎娶的,能夠憑藉自己喜好去選擇,也是可以揮之即來棄之即去的,是真假夾雜的,給人以刺激的一種獵捕行為,一群美麗的獵物。只是沒想到她是這樣的兇狠,反過來控制住皇上,從根本上推翻了這一種非平等的模式,借皇上的權力,將自己一步步扶正——誰能想到她最後竟做了皇后呢?
然而她也是隨時會處在風暴中心的。她憑藉皇帝上位,就要面對著扶持皇帝上位的控制者們的牴觸,比如太后。太后親自挑選了孟氏作為皇后,誰料皇上非但沒有與孟氏和諧相處,反而變本加厲到這樣無以復加的程度。
——怎麼想,都是她劉清菁的錯!
趙佶能理解她,有機會他甚至願意和她談心,畢竟女子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美麗的女子更是稀缺,因為稀少,因此被嫉妒的多,因此人們以為所有的過錯都有她們一份。
趙佶也能理解趙煦,當今皇帝宋哲宗,他最喜歡的哥哥——他是一個溫柔平和的人,溫柔又熱愛自由,不想被任何舊的腐朽的所束縛,劉皇后美而狂,不受控制,在某種程度上與他的內心達成一致,他一定會喜歡她。
可是趙佶不能理解劉皇后試圖栽贓給他的行為。她是趙佖的同謀,然而趙佖又更加魔高一丈,全身而退。
“趙佖,明明是你!你是見皇上沒有子嗣,所以想殺了皇上——”
“別說了!”太后怒道。
皇后理都沒理。她的情緒愈發激動,甚至無法控制。她有些失常,說的話聽起來也有些古怪:“可是你錯了,申王殿下,啊?你以為你殺了皇上,就能夠坐上寶座,所以你毒死他,可是你錯了,事情哪有這麼簡單?我也錯了,我以為,你比皇上更愛我……”
趙佶目瞪口呆,一時之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周圍的氣氛也瞬間降到冰點以下。
趙佶聽見趙佖的聲音:“皇后娘娘累了,來人,扶皇后娘娘休息……”
“去哪兒休息?去你那兒休息麼?”
這下可好,太后起疑的物件可不只是他了,還包括了趙佖——趙佖本來就很可疑,作為一個知情者,他知道的一定比他趙佶多多了。
趙佶聽見章惇對太后說,王大將軍今日也是行蹤可疑,在事情發生之前試圖翻牆出宮,似乎在為誰望風……即使不是出於歹心,也屬翫忽職守,理應問罪……不如讓他將功補過,調查此事真相……
隨後,太后問道:“王烈楓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