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遙地遠 2(1 / 1)
王烈楓人是在宮裡巡視,心裡想的是妹妹的去處。
正常情況下,王初梨應該回家了。然而他頗有些憂慮,這種感覺,王初梨曾經告訴過他,就叫第六感。
“王大將軍,小的剛才去勾欄那看過了。”
“她在那麼?”
“王大將軍,王小姐並不在那裡,但是,她把這隻貓拴在門口了。這貓逃脫不得,路過的人都喂一口吃的,倒也挺愜意的,吃飽以後,現在睡著了。”
看著眼前這位抱著大肥貓的下屬,王烈楓哭笑不得。
“那麻煩你先把貓送到我家了。”
“是。”
王烈楓平日只信自己親眼所見——他的大部分生活,除了吃飯睡覺,就是戰場上未知的敵軍。判斷敵人的位置是綜合了各方情報才能做出的理性判斷,而非僅憑直覺產生的預感——除非是瞎貓撞上死老鼠,在大部分時間中,“感覺”往往是敵人造成的假象,相信感覺部署行動,只會中計。“感覺”,意味著不幸。
他的第六感告訴他,情況“不妙”。因為他有了“感覺”。不斷地被支開幹別的事,連續不斷的刺殺者,以及撲朔迷離的真相。他有點後悔讓完顏晟走了,或許是看他不是漢人,因此有了對戰俘的仁慈與不信任,覺得不該讓他介入此事?——那麼剩下他一個人,真相是否會如期呈現?
又或者這種“不妙”僅存在於他自己身上,即將發生在不久之後。比如——
“王大將軍,太后有令……”
王烈楓點頭道:“我馬上過去。”
那麼這種感覺究竟對不對呢?
並非沒有道理。
王初梨確實沒有回去,她今晚根本就沒打算回家——本意不同,但是殊途同歸,倒也挺刺激——與哥哥相反,她從來就不規劃自己的下一步行動,總是隨心所欲地想做什麼了就去做,為此童年闖禍的次數比哥哥多得多,卻也沒出過什麼大事。主要是,要真出了大事,是無可選擇的。
王初梨此刻甚至離哥哥很近。
王初梨從那小販逃跑開始,就起身一路跟蹤。深夜,星月黯然,寒風凜冽,掩藏了人的身形與氣息,似有似無若隱若現——這難不倒王初梨。她跟在趙佶後面的時候,連哥哥都沒有發現自己,自然懂得自己所跟蹤的人會以怎樣的方式避免被人發現。
小販穿了看似破舊的衣服,實際上是最利於夜行的,對於普通人來說,一件深灰色的衣服在夜間是毫無存在感的,即使你發現了那有個人,他低著頭走過去,沒有攻擊力沒有威懾力,甚至絕不可能是鬼,只是個處於底層的,讓人不願多看一眼的存在,想注意都無法。
那小販偶一回頭,王初梨停下,找一棵樹藏在後面。
“誰?”小販警惕地問。
他轉過身往這裡走了幾步,停下腳步頓了頓,似乎在聽是否有人呼吸。
頓了頓,他覺得自己聽錯了,便又往前走,王初梨繼續跟在他後面。
她的腳步很輕,動作幅度很小,每一步都踏在他的腳步裡,從聲音到節奏,都隱匿在他的步伐中,愈發地難以被察覺;她在聽覺和觸覺方面,是絕不會被發現的程度,除非被正面撞見——她翻了個白眼,只恨自己今天穿了白色衣服。
就這樣走了許久,王初梨只覺周圍的環境變得越來越熟悉,她內心揣測著此人究竟想怎樣,一抬頭髮現自己竟走到了皇宮附近。
皇宮可是戒備森嚴的地方,她來過沒有幾次。
小的時候,哥哥每次回來,大部分時間都在皇宮中領賞,回來之後整個人累到垮掉,看起來幾乎是虛脫的樣子,在宮中他必須是精神百倍的;因此王初梨不喜歡皇宮,連帶著連王公貴族都討厭起來。於是她說,哥哥你以後不要去皇宮了,也不要去打仗了。然而哥哥總和她開玩笑,我是大將軍,你以後免不了要嫁給皇上的。她以前一聽這話就哭,鬧著說要去當尼姑。哥哥嚇得忙說:我的妹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她開心才是最重要的,她要是不願意呀,就算皇帝要娶也不給!
如今皇宮是那麼容易就能接近的嗎?甚至於接下來可能出現的陰謀詭計,都是能夠在皇宮中發生的嗎?
她一邊詫異於此,一邊死盯著那小販,只見他再次停下,各處望望,在確認周圍沒有人之後,他走到了一座城牆前停住,然後往拐角處走去。
走過拐角的話,也許就沒有藏身之處了哦。
這是可以歸類為“第六感”的一個聲音,無端地從心底冒出來,語氣溫柔,又接近於質問。
——要繼續嗎?
王初梨遲疑了一下——會有什麼後果呢?就算捅了婁子,逃出來就好了吧?這裡離皇宮很近。皇宮裡是哥哥的地盤,大不了就喊救命。
執念很強的話,再勸也沒有用。甚至自己勸自己,都沒有用。
她臨時決定忤逆自己的直覺。
王初梨剛一下定決心,踏出半步,突然覺得背後一涼,是什麼人靠過來了——她往旁邊一閃一轉身,那人撲了個空,立刻撲過來;這過大的動靜似乎引起了前面小販的注意,他回頭四顧的時候,突然一陣凜冽寒風吹來,樹枝被扯得幾乎折斷在地,樹葉沙沙作響,正掩蓋了王初梨的聲音,於是那小販以為自己聽錯了,加上冷風帶來的刺痛感,他揉了揉耳朵,縮了縮脖子,一轉身走了進去。
王初梨僵直地靠在樹上,瞪著眼前的完顏晟。
完顏晟拿手捂住她的嘴,呼吸綿長而深沉。
王初梨第一反應是被綁架。
第二反應是,這個人居然敢碰她!
她覺得有點生氣,用力掰開他的手未果,於是奮力一腳踢上去!
完顏晟臉上頓時露出吃了三斤四川辣椒的神情,變白變紅變扭曲——他雙目圓睜,為了不發出聲音,一手捂住自己的嘴,一手捂住襠部,整個人撲通倒下去,呼哧呼哧地喘氣。他心想,這小姑娘下手也忒狠了,疼得他眼淚都流出來了——他人生這二十來年,就沒怎麼哭過;也是,在長白山,誰敢這樣踢他,可不是想讓他斷子絕孫麼?他暗自決定,以後回長白山了,哪個敢這麼做,他就株他們九族——現在,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他剛準備說話,王初梨的弩箭就對準了他。
這回不是離得老遠,一箭射過來折斷他的箭了,而是直接頂在他的額頭上。
“我這一箭下來,你知道會發生吧。”王初梨輕聲問他:“你想幹什麼?”
完顏晟躺在地上,道:“不要跟過去,太危險了。”
“危險?”王初梨冷笑道,“如果危險是指‘你’的話,我很快就能把危險排除。”
不料完顏晟竟是面無懼色。他慢慢爬起來,姿勢由躺變成了蹲——他蹲在王初梨面前看著她。完顏晟長得有點兇,異域血統給他帶來三分邪氣,然而他的眼神又是真誠的,像只無辜的大狗:“真的,你殺不掉我的。”
在王初梨看來這些都很可疑,而且有點可怕。眼前的完顏晟看起來似乎有幾分圖謀不軌的意味,大概與他們是一夥的。因此她竭力控制自己,弩一直頂在他額頭上,可是他竟然,他竟然——真的不害怕。
可是眼看著小販消失的時間越來越長,要是晚一步,只怕追不上他。
“你不是漢人吧?”她說,“我殺掉你,也不會被問罪的,你知道嗎?你要是再攔著我,我就只能殺掉你了。”
完顏晟苦笑著:“好啊,你試試?”
他猛地站起來,迅速往後退了一步。
王初梨立刻做出了應激反應,手一動,一支弩箭直朝完顏晟腦門飛過來,一聲淒厲尖銳的,嘰——
只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情。
距離也只有一步。
比人能夠反應的時間短了不知多少。
按照正常情況來說,完顏晟必死無疑。
王初梨被嚇到了。她嚇得渾身冰涼,失去知覺,甚至開始冒汗。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箭。
嚇到她的事情並不是“我殺人了”,而是“我應該殺過人,可是他怎麼沒有死呢”。
完顏晟抓住了她的箭,在箭離他的額頭無限趨近的時候,他能夠迅速避開,並且伸手抓住那支箭,並且——將它徒手摺斷。然後他朝王初梨走來,王初梨想後退,身後仍是那棵樹。完顏晟靠得越來越近,隔著衣服捏住了她纖瘦的手腕。
王初梨吃痛,呻吟了一聲,掙扎著想甩開手,無果。
完顏晟冷著臉,手指探到弩的位置,稍一用力,弩發出瀕臨碎裂的聲音。
王初梨道:“你放開!幹什麼啊!”
“你信了嗎?我根本不是來殺那個端王的。我收到的任務不是謀殺。我是來分散王烈楓的注意力的,為的是拖延他的時間,偷換他的東西。他們很強,真的很強,你的功夫對他們來說,根本不堪一擊,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他說著,臉色柔和起來,他慢慢鬆開她的手,誠懇地說,“我無意害你,你哥哥於我有救命之恩。你相信我,好不好?”
王初梨突然被得罪了,陰沉著臉:“我不堪一擊?我憑什麼相信你?你是誰?”
完顏晟一愣,他不太明白女孩子是怎麼想的,但是他感覺出了王初梨是生氣的。
他只能一邊道歉一邊勸她:“我叫完顏晟——我不該碰你,可是——我跟蹤你們的時候,你早就發現了我的存在,對不對?可是剛才,我跟了你一路,你一點都沒有發現,因為我之前是有意想叫你發現我的。可惜你沒有發現另一個人,甚至,王烈楓也沒有。他就是你所跟蹤的那個人,也就是來給我下令的人。”
“……什麼?”王初梨一愣,“你見過他?”
完顏晟點頭:“是。他讓我去跟蹤你們的時候,還和我打了一架呢。他是個可怕的人,而且——”他壓低聲音,“也許他早就發現你了,也說不定。”
王初梨道:“——發現了好哇,比一比誰的武功比較高,不也是好事?”
完顏晟拉住她:“別。”
“好吧,騙你的,我哪敢去。”王初梨語氣突然軟下來,悽然道,“我一個姑娘家家的,哪敢半夜闖到一個危險的人的家裡呢,只是看看,畢竟我連你都打不過。你就不要告訴我這個事實了啊!”
完顏晟意識到自己好像以傷了人心的方式阻止了她的衝動。
等他反應過來,王初梨已經落下淚來。
完顏晟一驚。他沒見過女孩子哭,就像他沒見過女人生孩子一樣,他感到很惶恐,思來想去半天,道:“我送你回去?”
王初梨道:“你想得美!”一個人跑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