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遙地遠 3(1 / 1)
王烈楓走到門口的時候,太后正坐在床邊,“無常,過來。”
無常道:“是。”他走過來,到太后跟前跪下。
太后摸了摸他的腦袋,他低下頭,露出青筋突起、骨瘦嶙峋的脖頸,溫順得像只小動物。
他看著不過七八歲樣子,讓趙佶想起方才趙佖懷裡抱的鳴心。
鳴心也會殺人嗎?
趙佶打了個寒戰。
“無常長得也真是可愛,永遠都那麼可愛,那麼聽話,我讓無常保護皇上,無常就保護皇上;我讓無常殺人,無常就殺人。無常這輩子只犯過一次錯。”太后撫摸她的臉頰,語氣波瀾不驚,“你是不是最聽太后話的好孩子?”
太后這話說得雲淡風輕,波瀾不驚,然而旁人聽得有些驚心動魄的:無常是一個殺人無需償命的機器,是看似毫無攻擊力的一隻可怕的野獸,他手下的人命怕是不計其數。每當無常現身的時候,大家都心頭一震,指不定哪天他就會殺到自己頭上來。對此,太后是知曉的,甚至許多時候,她才是整件事的操縱者。
那麼這次呢?大家不知道,然而太后確實是為皇上的事情而焦慮著。皇帝雖非她的親生骨肉,然而親政以來,高太后對於皇帝的關心日益增添。高太后實際上是忌憚寂寞的人,這種恐懼甚至比死亡更甚;她直面的生離死別太多,因此平日總要人陪著,甚至端茶送水都要十幾人招呼著,睡覺也恨不能讓整個禁軍來保護自己;因此她讓無常去保護當今哲宗皇帝,並要求她寸步不離——就是為了防止今天這類事情的發生。
然而無常也失敗了。或許他曾經千百次阻止了可能到來的危險,但失敗了一次,就意味著前功盡棄。
許多事情並非是根據次數而逐漸累積好處;而是一次失誤就會被打入地獄。
無常點頭道:“太后無論讓無常做什麼,無常就去做。”
太后慢慢地微笑了,她微笑的時候,流下眼淚來。她雙手捧著無常的臉,親了一下他的額頭,道:“好孩子!無常,你可曾記得我囑咐過你,讓你一直留著你的髮簪,絕不可弄丟,在皇上出事的時候將它拿出來?無常,是時候了。快找找,它放在哪兒了?”
房內安靜了下來。
無常稚氣未脫的聲音迴盪在房裡,顯得清亮而突兀:“太后,無常一直將髮簪帶在身上。”
他臉上無悲無喜——孩子的面無表情,讓人覺得心驚,以及大難臨頭。他伸出手到自己的髮髻處,取下自己的髮簪,交給太后。
太后將髮簪頂端最寬處折斷,倒出半粒小藥丸。小藥丸呈灰色,似不起眼,然而太后似乎將它視若珍寶,藏在最信任的無常身上數年。
太后看到藥丸,似乎感到一絲寬慰,又嘆了一聲道:“無常,你將它吃了。”
“遵命,太后。”
“等等。”在無常要將藥丸吞嚥下去的時候,太后拿過這顆藥攥在手心,昂頭對立在一旁的陰柔太監道:“童貫,去拿水來。天冷了,水可別太涼,凍壞了人,哀家可要拿你們是問的。”
太監低頭道:“太后放心。”
很快,下人遞來一罐水。
太后問了聲:“夠不夠熱?”
下人一愣,太監倒是反應很快,道:“夠熱,夠熱。太后娘娘,這水可不是一般的水,是最熱最熱的鐵水,由鐵熔化而成,若不及時喝下去,很快就要凝結的。”
太后眼睛微微一轉,低頭撥弄著指甲,道:“知道了。無常覺得冷,哀家可不覺得冷,你們替哀家把這藥給無常灌下去,他年紀還小,嗓子眼細,哀家怕他吞不下去。輕些,慢些,讓他都喝下去。”
太監道:“遵命。”他對著旁邊幾個下人使了個眼神,下人會意,立刻上前一人一邊按住無常,而無常臉上沒有表情,像一隻沒有生命的人偶。第三人從太后手中接過藥丸,第四人將一罐鐵水舉起。
一邊的小太監見了,悄悄問楊公公:“楊公公,這是幹什麼呀?”
楊公公小聲道:“蠢貨,來宮裡幾個月了,這都不清楚要幹什麼?無常是做什麼的,保護皇上的人,但是皇上遭此大難,他又怎麼逃得了懲罰?”
小太監受到驚嚇,顫聲音道:“可是無常那麼聽太后的,太后連一點通融都不給嗎?太后這樣喜歡無常,為什麼現在又要無常——是要他去死吧?至少他曾經把命都獻給都給皇上了。”
楊公公低聲道:“放肆!皇上的命,豈是一個人兩個人能衡量的?多少人都替代不了!而且,也沒有任何事情可以撼動太后的原則,一萬件好事都不能允許一次的差錯。”
“原來如此。”小太監又問道:“那,那這顆藥丸又是……”
楊公公皺了皺眉,道:“自然是怕死不透,讓他自盡的毒藥了。”
只見第三人扶起無常,接過,將藥放進他的嘴裡,太后死死盯著無常,看著無常仰頭把藥吞下去後張開嘴讓人檢查。兩個侍衛上前,手指捅進他的嘴裡,上上下下里裡外外看了個遍,然後報告給太后說:“藥已經吃下。”
“好。”太后輕聲笑著,眼神如同哺食的雌鳥,她溫柔道,“好孩子,光吃藥嗓子難受吧,來喝點水吧。”
無常眼中空無一物,眉頭微微皺了皺,道:“謝太后——”
太后點了點頭。在太后點頭的瞬間,下人將一隻漏斗塞進無常的嘴裡,深入咽喉,灌入融化的鐵,頓時滋滋聲響起,鐵水灼燒內臟,外表卻完全無異狀。無常猛地渾身一僵,四肢顫動,渾身發抖,咳嗽不止——但他發不出聲音,鐵水從他的嘴角流出,往下淌的時候一路燒下來,將他的皮肉揭開,熱氣在寒冷的殿內升騰而上。
似乎從來沒有誰見過無常這麼痛苦過,他瞪著眼睛,抽搐著,從內而外焦黑開來,他下意識地要蜷縮起來,太后一皺眉,四個下人立刻將他整個人拉開呈伸展狀。漏斗跌落到一邊,無常猛地昂起頭,無聲地尖叫起來——他已經發不出聲音,他的皮膚透出紅黑色,他的眼球正在外鼓,鼓到讓人難以置信的程度,然後猛地一下破碎萎縮凹陷下去,只見無常如同一隻洩了氣的皮球,腦袋一下子垂下去,,再無聲息。
唯有沉沉死氣,和隱約的惡臭。
——無常死了。
太后沒看無常一眼,道:“拿去丟掉吧,聞著怪噁心。”
下人道:“是。”
太后端然不動,冷聲道:“還有,這幾個太醫,留著有什麼用?你給我去換一批過來,要用最快的速度,要請最好的醫生,無論開出什麼條件都滿足。至於這幾個,你知道要怎麼處理吧?哀家連無常都沒有放過。”
楊公公眼珠一轉,堆笑道:“是,奴才明白。”
太后喝著茶,瞟著這幾個太醫被拖出去。有一個很不願意走似的,手扳著地面試圖多待一會兒,使得地面上出現了許多鮮紅的,指尖磨破留下的血痕。
有個太醫被拖出去的時候,看見了門口立著的王烈楓。他們立刻像是見了救世主似的,朝他猛地撲過來:“王大將軍,王大將軍!……救救我,求求你!王大將軍——”他被拉回去,手仍是絕望地往這邊探。
救救我,王大將軍,救救我。
太醫實在是吃力不討好的職業,平日裡德高望重,一到皇宮就要整天面對一群頂級蠻不講理的貴族,治不好就要掉腦袋——生死關頭,能不能救回來,大多數時候看命,看意志,看求生欲——王烈楓出生入死數年,這些他都有數。
然而王烈楓欲言又止,復又閉上了嘴。在他們被帶走之後,他走進去,彎腰行禮道:“太后,您有何吩咐?”
他感受到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到了他身上,有詫異的,有看救世主一般的,還有豺狼虎豹式的——他一眼看見了長跪不起的趙佶,隨後看見了章惇深沉似海的眼神。
章惇的眼神讓他的思維停頓了一秒。
人在殺人前,總會露出一些兇狠的神情,或是齜牙咧嘴,或是青筋暴起,或是張狂大笑,或是壯膽式的嘶吼,這種神情會震懾到敵人,讓敵人有一瞬間的不適——“不適”是一個脆弱的時刻,意味著無法對下一步行動作出完美的反應,是很容易被殺掉的,而這種震懾,謂之“殺氣”。
王烈楓在邊疆的戰場上見過類似的神情,士兵的眼神裡有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殺氣中帶著膽怯;敵方將領在決鬥的時候,眼睛裡有勝利在望的兇狠,旗鼓相當的興奮,殺氣帶著甜腥。當他回到汴京城,殺氣變成了難以名狀的眼神,以惡毒居多,使人毛骨悚然的程度卻是一樣。
章惇是殺氣極重的人之一。章惇對於並非自己黨派的人的惡意最深重,比如自己的父親,比如自己,比如端王殿下。他卻對掌有生殺予奪大權的太后沒有這樣的傾向,更接近於一個掩藏著本意的合作者,是膽怯的,伺機報復的。
他看自己倒是從不客氣,武將本身就是沒有地位的,因此他看他的眼神毫不掩藏:“王烈楓,見到太后,還不跪下!”
太后坐在床邊,只是喝茶,沒有幫他說話的意思。於是王烈楓在趙佶身邊跪下,磕頭道:“臣王烈楓,恭請太后聖安。”
下人伸手來替太后接過杯子。太后站起來,絞著雙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王烈楓,你無視宮中規矩,翫忽職守,致使皇上生命垂危,理應從重治罪。然念在你一向忠於朝廷,哀家覺得不該對你太苛刻,章宰相也提議讓你將功補過。這樣吧,我不讓你死——從明天起,你也就不再擔任大將軍了。當個太守如何?”
王烈楓道:“謝太后不殺之恩。”
“——皇祖母!”趙佶突然一聲大喊,頓時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皇祖母,求求你。”趙佶哀求道,“王大將軍駐守邊關,如果他被貶謫了,以後還怎麼指揮啊!”
“放肆!”章惇變了臉,凶神惡煞地指著他:“端王殿下,您還敢來求太后?您知道您犯了多少禁令嗎,端王殿下?”他忽地惡狠狠地瞪向王烈楓,“你你也脫不了嫌疑!太后,依臣所見,不如將兩人一併懲罰!”
“我?懲罰?老殭屍你在說什麼?”趙佶驚道,“皇祖母,您是要懲罰孫兒?”
章惇笑微微地看著趙佶:“端王殿下,您一有謀害皇上之嫌,二有巫術犯上作亂之疑,人證物證皆在,太后不殺了您,已經是最大的仁慈了!”
“皇祖母!皇祖母!”趙佶大喊,“您相信孫兒的吧?”
太后悠悠道:“佶兒,對皇祖母說實話。”
“孫兒不敢。”趙佶道,“皇祖母——”
“別胡鬧!”
一句話嚇得趙佶不敢出聲。
皇祖母這樣說話,說明問題很嚴重,她上一次這樣說話,是在父親死的時候。
“章宰相的話雖是氣話,卻並非不可參考。”
太后本來是可以避免說這些話的。然而章惇搶先說出口這些,也便無可挽回了。
這時候,楊公公突然大喊一聲道:“皇上醒了!太后娘娘,皇上醒了!”他激動異常,“我們一定盡力讓太醫護住皇上,用最好的太醫……”
太后擺手,他便趕緊止住了聲音。
只見這年輕的皇帝失魂落魄地坐了起來,眼睛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太后扶著他,柔聲問道:“皇上,你醒了?你要什麼?哀家給你去找。”
“我……”皇帝恍惚地看著周圍,他的嘴唇蒼白髮青,皮膚近於透明,他掃視四周,當他看到趙佶的一瞬間,突然抬起手來,指著趙佶道,“你,你,弟弟,你——”
趙佶一愣,指了指自己道:“我怎麼了?”
“你——”皇帝突然面目猙獰,恐懼萬分地嘶吼道,“你為什麼要殺我?”
刷地一下,趙佶臉色蒼白,他難以置通道:“什麼?我?……”
他抬頭看見太后陰沉的臉。
章惇在一旁道:“來人,將端王和王烈楓押進大牢,好生伺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