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瓊林玉殿 1(1 / 1)
早發現了又怎樣?趙佖傷不了她。就憑她是王烈楓的妹妹。趙佖既然要出手,針對的必定是端王。哥哥是端王身邊最親近的人,必定要受牽連。
哪有什麼多管閒事?都是為了哥哥。
所以王初梨假意回家,繞了一小圈又回到了這裡,而完顏晟已經走了。
太好了。
她屏住呼吸。
箭在弦上,隨時可發。她跟在小販身後,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踏得更輕,她在拐角處探出頭,卻沒有看見小販的身影。
她和完顏晟對峙的時間非常短,她知道——至少絕不會超過她所跟蹤的人從牆的這頭走到那頭所需要的時間。可是她沒有聽見任何跑動的聲音——人可以刻意掩藏自己走路的腳步聲,然而如果他們拼盡全力去跑步,那一定會有聲音出現,本能是無法隱瞞的。可是那小販似乎就這樣,憑空消失在這座牆當中,消失在這條路上了。
人絕不可能消失,除了生死。
上天入地倒是可信;上天她沒有看見,剛才並沒有人翻牆而入,何況城牆是這樣的高,裡裡外外都有人守著,吃力不討好,只有哥哥翻牆水平一流,別的人或多或少也會頗費一些氣力。因此大概是入地。
而地面平坦如牆。王初梨眼珠子一轉,閉上眼睛,手掌摸著牆,一步一步往前走。
人看不見的時候觸覺最靈敏,甚至可以打破視覺的屏障。在黑暗裡,王初梨將感官集中於手,以手替眼,在她走到第二十四步的時候,她摸到了此處與其他位置不同的地方——是一條裂縫。
王初梨停下來,睜開眼。
然而眼前的牆,肉眼看上去毫無破綻,根本就是普通的城牆。
她重新閉上眼睛。就是這裡,一條從上到下的裂縫,肉眼不可見,觸覺卻清晰可辨,她睜眼,咬緊牙關,用力,往裡推,這堵牆起初不動,隨著推力的增加,竟向內挪動起來。
王初梨一鼓作氣,手腳並用,用力往裡一踹。
她看見眼前的一片開闊的黑暗。牆體在黑暗發出哀哀的鳴聲,嗚——的一下,自動向後退,然後往旁邊移動,一扇門一般地為她開啟,通往未知的領域。
牆開以後,通往的地方竟不是皇宮?
是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還是包含一個神秘莫測的詭計?
是什麼人這樣的膽大包天,竟敢在皇宮的城牆處設下機關;還是說,是前人就已留下,有人發現此處後鳩佔鵲巢?
王初梨平日仰仗著有幾分功夫,在汴京城裡橫行(在不傷人的前提下),一來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二來大家認得她是大將軍的妹妹,也不怎麼敢碰她。雙方客客氣氣,相處和睦,同城的人大都這樣知根知底地和諧相處,若真有什麼惹是生非的,或是試圖對她動手動腳的,大都是異鄉人——畢竟要在汴京生活一輩子,出點醜聞可以成為別人逢人便說的談資,自己忘了,別人也忘不了。
異鄉人不知底細,不分輕重,不在意在此處留下什麼故事,因此他們總像是闖入者,將約定俗成的規矩破壞掉,引發一段故事——這也是大多故事的開頭。
王初梨此刻,於這個秘密而言,就是一個闖入者。
她畢竟是個女孩子,雖然好奇心驅使著自己往裡走,然而大部分時間都是有心無膽。在走進去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完顏晟是否還在原地——答案是否定的,鬼知道他去哪了,可能他也不想被自己踢得斷子絕孫。
事已至此,秘密的大門已向她敞開著,於是王初梨只得自己走進去一探究竟了。進去的一剎那,她默唸了一句菩薩保佑——可是她平時是不信這些的,臨時相信她所不信的,她不知道這就是很心虛的表現了。
這一條密道很深。如果有人在密道盡頭看到王初梨,那她就是和月光一道出現在遠處的,彷彿由月光化成的一個人形。她生得本就極為白皙而柔美,又有著獸類的慧黠靈敏,雖然只是個少女,卻已經具備了勾魂攝魄的因子。
在外面還有月光指路,哪怕只是一點光,也足夠看得清。可是她進來以後,竟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她四處試探著試圖找到照明物——總該有的吧?可是她找了好一會兒,在這個雙臂都難以伸展的狹小暗道裡,上上下下地摸,終於還是沒能找到,於是放棄了;她的放棄伴隨著膽量的縮小,她遲疑了一下是否該退出去,一回頭,那門已經悄無聲息地關上了。
這下可不妙啊。王初梨變得冷汗涔涔了,往後退已經沒有了路,往前走又似乎走不到盡頭:黑暗里人的觸覺的確會被放大,以至於一小段距離都彷彿要走三天三夜那麼漫長。她別無選擇,只得往前走,忽然聽得遠處高處有一陣風往這邊吹來,風中夾雜著叮叮噹噹之聲,是什麼東西互相撞擊著,往這邊飛來——
僅僅在一瞬間,王初梨就意識到了這是什麼——一種喚作“春雨”的暗器!
之所以叫“春雨”,因著它的狀貌是綿密如春雨般的,發出時千萬根針交織纏綿,以數量之多取勝。此暗器直撲面門,一旦射中,便如下雨般,雨水碰撞地面,亮閃閃地織了一層絨;人的臉上也是密密麻麻地咬著一層絨,是千萬根極尖極利的細針,向著各個穴道扎進去,登時視覺嗅覺聽覺味覺統統喪失,性命更是難保,可謂兇險至極!
此刻只能相信直覺。王初梨聽那聲音是平移著從喉嚨以上的地方飛過來的,因此她當機立斷,一個下腰,“春雨”嗖的一下,與她的鼻尖擦身而過,飛到後面去,不久以後,她聽到身後有什麼炸開的聲音——是“春雨”扎入後面的牆,引發的小型爆裂;這麼綿密細弱的暗器,竟有著這樣可怕的威力,若是真的碰到臉,那可不只是毀容了,只怕臉上的筋肉當場被扯爛。她不禁摸了一把自己的臉。
她的手是顫抖和冰涼的。
王初梨和哥哥不同的地方在於,她雖然性格大膽,然而沒有真正經歷過什麼,因此顯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實際上是很容易被摧毀的。她開始有些懷疑人生了。
然而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而且容不得懷疑。然而也別無選擇,她這下是不得不往前跑了,跑出去才有生機。
王初梨無意識地踉蹌了一下,還沒回過神,新的一輪攻擊又來了,這時候王初梨開始尋思是否觸發了什麼機關;這回是從下面過來的,聽聲音是極重的利斧,至少有三把,旋轉著往她的方向過來,意圖割掉人的雙腿;斧頭旋轉的聲音是“灰灰”的,類似於馬的噴氣聲,王初梨可不能讓自己的後半輩子不能騎馬。她一咬牙,用了小時候爬樹的本事,雙腿各往兩邊一撐,硬是停留在半空,斧頭咣噹一聲砸在她背後的牆上。
原來武功真的不是僅僅停留在地面,也不是跳起來就算全方位各角度了——王初梨這時候才明白,危險襲來的時候,恨不得全方位各個角度地,叫人死無葬身之地才好;世界竟然是這樣危險的。
她的眼睛逐漸適應黑暗了,她隱約感覺到光,微弱的,但是存在。
她一點一點往上挪,感受到了哪裡不對:越往上爬,竟越來越困難,因為她的右手邊竟變得越來越寬,她奮力往上一蹦,手竟撐不到那地方,她撲了個空,險些掉下去,嚇得渾身繃緊,用盡力氣往那個空檔處撲過去——
啊,那是另一個密道!
她摔在密道里,肋骨處傳來一陣劇痛。鑽心的,從內到外的,她痛得蜷縮起來,她聽見自己的深呼吸。密道並不平整,粗糲的地面實在叫人無所適從。她朝內呼吸,牙齒咬住嘴唇,眼眶裡噙著淚。容不得她穩住身子,她就看見了遠處的光,星星似的,微弱而細小的一顆,但它畢竟在閃著光。
王初梨詫異於城牆竟能往上延伸;看似堅不可摧的城牆,在這個地方竟另有玄機,通往一個未知的境地。這一條新的密道是往下的,非常狹窄,一次僅可透過一人,得虧她是女子,生得纖細,勉強可以無困難地爬過去。
她判斷,大概是有什麼小的建築建在城牆旁邊,可當她行進的時候,她聽到的是幾個奴婢的哭聲。
“咱們皇后娘娘可怎麼辦呀,皇上都這樣了……”
“與其擔心娘娘,不如擔心我們姐妹幾個該何去何從吧,皇后娘娘若是當了太后,我們服侍誰去呢?”
“快閉嘴,不要亂講,小心給人聽見了!皇上現在可醒啦,好好的呢……”
“能撐多久啊,你沒聽過傳說嗎,十幾年前……”
她們的聲音很細小,然而清晰可辨。
——這一條暗道,竟然通到皇后的隆祐宮?皇后她知道嗎?那麼從這裡開始,又會到哪去呢?
——皇上好像遇到了很嚴重的情況。
——哥哥怎麼樣了?端王怎麼樣了?
王初梨小心翼翼地往前爬,似乎是過了隆祐宮,密道突然間變得豁然開朗,上下左右都伸展開了,她迫不及待地直起身子,肋骨的痛觸電般傳來,她呻吟了一聲,重新彎下腰,佝僂著揹走了兩步。
哥哥真不是一般人,在家時候把上衣脫下來讓僕人上藥,整個背上都是傷,他不痛嗎?光是摔這一下,她就痛死了。
這時候要是再來什麼,她不能確定自己是否能躲開。
周圍非常安靜,她猜測自己應該在地下了;密道變成了普通的地道,這種結構她勉強熟悉些,最好的是,她往前的方向,是有火光的,兩邊點起火來,是溫暖的橙黃色,道路也清晰可辨了,對她來說足夠亮了。
王初梨把手伸進袖子,檢查了弩箭是否安好。
然後,她往前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