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徹夜西風撼破扉 5(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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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烈楓強硬地站著,一字一頓道:“獄長,我要從這裡帶走兩個人。”

獄長道:“競技場向來只有兩個人可以活著出來。”

王烈楓笑道:“所以,如果你不讓步的話,我不得不殺了你。”

獄長笑了笑:“先打贏我試試?”

劉安世猛推了王烈楓一把,低聲道:“趴下,別被傷到!”

王烈楓一愣:“什麼?”

抬起雙手來,雙手疊合,手掌收攏呈捧水狀,中空,手指疊成一束,兩個拇指間僅留一小孔做吹孔,是一個壎的樣子。他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氣,將手貼近自己的嘴,將拇指的關節部位輕輕貼在兩片嘴唇中間,在手勢與嘴部貼合以後,對準小孔,輕輕吹氣。

“嗚……”

來了。

獄長不需要刀。

他不用刀,也能讓人放下刀。

他靠一門手壎絕技,就能殺人。

他每吹一聲,都令高處的趙佶震動一下。

疼,怎麼會疼——聽到這聲音,竟是鑽心剜腹地疼,如受重創!

三聲過後,王烈楓靠在牆上,痛苦地喘息著,臉部肌肉劇烈地抽搐,面色煞白,青筋暴起,而上面圍觀的人,更是倒了七七八八——

競技場的設計,更有助於聲音放大,反反覆覆蔓延!

王烈楓的手指在發抖,面部依然扭曲。

他看了看劉安世,劉安世倒是站著,一步一跌地走著,舉著刀從獄長的側邊走過去,舉刀揮劈過去。

獄長感覺得到。他嘴角有一絲笑意,忽然轉身對準他——樂聲忽然變大,劉安世猝不及防地被這注滿了內力的樂聲擊飛,整個人騰空而起撞到牆上再滑下來,一口血嘔出來。

劉安世和王烈楓這樣的人,也抵不住他的手壎聲,上面那些人就更不能了。

他們或是低頭乾嘔,或是昏迷不醒。

堵住耳朵會怎麼樣?原封不動。那樂聲彷彿是從一切存在的縫隙中鑽過去的,透過牙齒,透過骨骼,透過可見的不可見的眼睛——直抵達到心裡,腦海裡,天翻地覆地攪動著,大鬧天宮似的毀滅人的精神。

喊叫有用嗎?——沒有用的,就算是用寺廟裡的鐘,敲出舉國上下都能聽見的聲音,都擋不住這個聲音!

只能用刀來壓制。他勉強撐起身子,地上的兩把刀——半把刀刃,半把刀柄。

他沒有學過聲律,只想著要壓過他,於是憑著感覺,把刀想象成妹妹學的琴,憤怒地一敲,只聽得咣噹一聲!

這一聲雖不甚優美,然而卻撕裂了獄長製造的樂音的陣法,暗器似的銳射出去,獄長的手壎聲,一下子斷了!

這一斷,劉安世騰空躍起,朝獄長猛砍過去,王烈楓也起身,將那半把刀朝獄長的臉正中擲過去,只要擊中就會斃命。

然而獄長大反應很快,他吸了一口氣,再次吹響手壎,聲音更響,震得劉安世又一個踉蹌跌倒在地,飛刀更是偏離了軌道——然而只是一霎,但是足夠了!獄長抬起被鎧甲包攏的手,向上一打,半把飛刀咣噹一聲往上飛,轉頭朝劉安世飛過去!

劉安世癱坐在地,有一瞬間的失神,全身力氣都用在抵抗樂音上,沒注意到朝他飛過來的刀。

王烈楓頭痛欲裂,一抬頭眼見劉安世要受傷,硬撐著身體奔過去,一把推開他。

飛刀呼嘯而過,叮地插在他身後的牆上。王烈楓本來打算再次廢物利用一下,然而轉頭一看,那刀刃深嵌入牆體內,要拔出來只怕是很難了,而且沒有刀柄,恐怕要付出血的代價。

獄長繼續吹著手壎。

呻吟聲漸漸低微下去——不是因為威力弱了,是人一個個都暈過去了。只有獄長的樂聲悠揚地、壓抑地響著,是一支死亡的樂章。

王烈楓暗自運力抵抗著,一面觀察著獄長的下一步行動,然後他想起趙佶。

一個毫無內力的人,再聽下去真的要死了吧!獄長究竟是準備殺他們兩個,還是——

還是準備殺掉在場的所有人?

這時候,王烈楓聽到一陣悠揚樂聲,自他頭頂傳過來。

這個聲音與獄長的相似,都是用手握成壎狀,吹出聲音來;是一種原始的,古樸的,也許是最初的樂器的原理。

獄長會用手作為樂器,發出聲音來,已是極詭異特別之事了;然而這裡,竟有著同樣會手壎的人,就更足以令人詫異了。而那曲子,也和獄長的相同,然而是從頭吹起的,自顧自地,忽而低徊,忽而高昂,悠揚清澈的。

如果獄長的樂聲是死亡的聲音,這個聲音則滿溢著鮮活,是剛剛降生就努力站起來、活蹦亂跳的小羚羊,從瀑布飛馳而下一路流淌變作的清甜溪水,是清晨市場上沾著露水的青翠菜葉,是滾落的露水。

然而那聲音又是幽咽的,隱忍的,對於獄長的樂聲來說,是藏了殺氣,針鋒相對的!

樂曲起初是低沉的,平穩中帶著青澀的微顫,如同冰天雪地裡的有人苦守,一人在暴風裡,在大雪踟躕前行,厚重的雪壓垮他的脊背,狂風刷白他的頭髮,他毫無反應地,如同一尊雕像地站立著,張開嘴吞嚥大雪,身邊的羊凍得咩咩叫。他似是想起了過去和故鄉,想起了那些溫暖的甜蜜的柔情的日子,樂聲逐漸脫離平穩,愈來愈高亢,甜蜜苦痛交替出現,聽得人耳痛心酸。

獄長的樂聲便是那北風,很快重新佔了上風,北風咆哮,想要摧毀一切似的,瘋狂地撕咬過來,咬住他的喉嚨,一時之間兩個聲音都嘶啞哽咽,叫人驚心碎膽!

如同野獸一般!北風吹,吹得撕心裂肺。

上面的樂聲猶豫了——王烈楓明白,這一猶豫意味著受傷;上面的樂聲並無攻擊力,只為了打斷獄長蘊含了內力的樂聲,如果獄長有意與之對抗,那必定會受到重創!

然而,也並沒有遲疑太久,上面的樂音在停頓一瞬之後,忽然昂揚,上抵雲霄,逸興遄飛,又忽婉轉幽雅,它逐漸盤旋升空,愈來愈高,彷彿隱含了十幾年的悲涼,聲音高得叫人無法想象,一時間天高海闊,龐大邈遠。

如同南飛的雁,舒展翅膀往故鄉飛,大雁越飛越遠,越變越大,變作一隻碩大無朋的神鳥——

崑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

這一叫一笑,是一次頓挫,使得獄長的樂音在一瞬間被割裂,被打斷!

獄長吃了一驚,雙手掙開,難以繼續!

他看著自己的虎口,有血!

一下子,壓迫的樂聲消失了,眾人得以獲救,紛紛大喘著氣掙扎著要爬起來。

獄長緩緩抬頭,隔著頭盔,朝著上頭叱道:“好一個《蘇武牧羊》!真是繞樑三日,不絕於耳。十幾年不見,長進不少,已經超越為師。”

為師?

王烈楓一驚,抬頭看去,什麼人在這,竟是他的徒弟?

獄長緩緩道,“只是,我的蠢徒兒,你竟然到這兒來了麼?”

他的聲音完全不一樣了。從低沉渾厚,到清透輕薄。不是音調的高低變化,而是音色完全換了一個人似的,這才是他本來的聲音。

只是在盔甲之下,更粗些的嗓子才有震懾力些罷了。

“徒兒不敬,請師父原諒。”趙佶道。

他伸出袖子將血抹去。

他的聲音是平靜的:“師父,十幾年了,我一直在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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