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過水穿山前去也 4(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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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顏晟只聽懂了一半。

他會漢語,然而只限於一般的交流,偏門些的語句,對他來說無疑是全新的事物。比如“尊姓大名”是什麼,他半懂不懂;至於“少俠”,就更是一個全新的詞彙了。

趙佶也是愣了一下,他確定他是女真人了。他常聽人說女真人性情兇悍,擅長殺人放火,儘管知道是謠傳,卻也隱隱約約的有些相信的,然而眼前這青年人只是冷漠,卻並不兇惡。

也許是因為不信任。

於是他微笑著,耐心地解釋了一番:“啊,完顏少俠,幸會。‘俠’呢,就是說講仁義的人,仁義就是善。看見有人落難,就去幫助他。又善良、又厲害的人,就是少俠了。”

完顏晟“啊”了一聲,低頭笑道:“如果這麼說的話,那我也算不上呢。仁,我聽過,是你們漢人的東西,可我卻是女真人。”

此話一出,王烈楓神色一凝,心裡暗道一聲不妙。雖然他於完顏晟有恩,因此得到了信任,可是完顏晟本質上可能還是對他們別的兩人心有排斥。

劉安世更是震驚。儘管命是完顏晟救的,可難免心懷芥蒂,何況是在朝廷上痛罵了無數次——“落井下石、蠻夷之地、雖遠必誅”之類,於他而言簡直難以置信。他壓低了嗓子,小聲問王烈楓:“大將軍,你之前救了這個女真人?”

王烈楓微微點了點頭,臉色有些陰沉:“他是被人利用的。”

“……啊?那不是好事嗎?”

另一邊,趙佶雖感受到了完顏晟的怨氣,卻不緊不慢更不生氣地說著:“完顏少俠這就誤會了。仁義雖是我們所推崇的東西,卻是世界上各處都有的,有的時候,卻是哪兒都沒有的。它是一種美好的品質,不論是小到與人相處,還是大到治理國家,‘仁’都是是不可或缺的,我們是這樣想,因此你覺得是我們專有的東西,倒也不為過。”

完顏晟道:“原來是這樣。所以你覺得,也相信,‘俠’原來和‘仁’一樣,都是真實存在於這世上的嗎?”

趙佶溫和地問他:“完顏少俠覺得呢?”

完顏晟無法苟同,卻也對這良好的態度沒有辦法。既然是讓他‘想’,那便真的思考了一霎。他用食指的關節托住下巴,想了一想,抬起頭來,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聳了聳肩,抿嘴一笑,忽道:“前天夜裡的白鷹,你還記得嗎?”

趙佶渾身一震。

雖然彷彿過了十天半個月那麼久,可從出事到現在,原來只有兩個黑夜和一個白天而已。

他在集市上所見的,若影若現的巨大白色影子,並非錯覺,而是眼前,停在完顏晟肩膀上的這隻雪白的雕。

它未必是衝自己而來的,更大的可能是來尋找久別的主人,即眼前的完顏晟。

他並沒有看見那個刺殺自己的人,王初梨也沒有,她只是幫他脫離了危險。至於後續的,交由王烈楓處理了,他沒細問。

雖然他的原則是不傷害到自己,但是最好還是讓徹底自己免於危險,才比較好。

他心裡確實有點吃驚,甚至想問問王烈楓是怎麼回事。

但既然王烈楓這樣做了,就絕對有他自己的理由。他沒必要命令王烈楓做什麼,而且王烈楓辦事基本不會出錯。

他很快想到完顏晟是被誰控制了——那就會做出許多迫不得已的事情。

——他完全可以認為不是他做的,而是一個傀儡做的,而完顏晟已經不是傀儡了,而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何況他是在試探自己。

而“心有餘悸”是無法控制的。他想起一整夜的經歷,恐懼蔓延上來。

比如剛才的一顫,比如此刻眼神不經意的迴避。

這些細小的動作會被完顏晟盡收眼底。

趙佶決定冷靜下來。

他冷靜得很快。

反應也很快。

他抬起頭來,盯著完顏晟的眼睛,眼裡含笑,道:“完顏晟——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說不介意是假的,說不介意的人,日後極有可能會採取什麼報復行為;而介意也不對,才被救,卻因為從前的事,而陷入反目成仇的境地。

所以,既不過少,也不過多。一筆勾銷。

完顏晟盯著趙佶看了很久。

他肩膀上的白鷹一動不動,金黃的眼珠子死死盯著他。

過了許久,完顏晟似乎慢慢地放下了戒備,趙佶看見他的神色比起一開始的鋒芒畢露,竟是緩和了許多,像是野獸放鬆了警惕,開始信任他了。

“初次見面……”

完顏晟像是自言自語似的,並沒有看趙佶,而是看著趙佶身後的王烈楓。王烈楓緊張得幾乎要冒冷汗,有人看著自己,他便抬起頭來,正與完顏晟對視。

完顏晟覺得他的眼神有些複雜,說明他也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一念至此,他忽然有一種幼稚的,快樂的感覺,像是忽然決定了什麼。他往前幾步慢慢到趙佶面前,將長袖往下一放,整個人半蹲下,朗聲道:“久仰。”

完顏晟行禮時,肩膀上的那隻白鷹仰起腦袋,伸長脖子,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打量著趙佶。它讓趙佶感覺它在研究自己身上哪一塊肉比較好吃。

趙佶來不及想這些,而是立刻抬首挺胸,立身如柱,作了個揖道:“失敬。”

可是說時遲那時快,那白鷹突然喉嚨裡咕嚕咕嚕地叫了一陣,張開嘴來咬他!

王烈楓剛準備動手抓鷹,趙佶低聲喝道:“不必。”

王烈楓就沒動。原來那鷹動作不快,幅度不大,是假意要咬人的樣子,實際上並沒有。

“我養過鳥。西域的鸚鵡,還在我視窗拴著呢。鳥也是像孩子似的小動物,它們在想要和你玩的時候,和在真的生氣的時候,神情就是不一樣的。”

王烈楓低頭道:“原來如此,是在下孤陋寡聞,沒想到這隻鳥是想和殿下玩呢。”

完顏晟笑道:“可不是嗎?你很懂,趙佶。我這白鷹有脾氣,雖然驍勇,卻也還是個小姑娘呢,好玩愛動,愛聽好聽的話,總是動不動就發脾氣,要人哄著才好。”

“是這樣嗎?那——”趙佶看著那白鷹,忽然再次作揖,朝那白鷹道:“也多謝你的救命之恩!”

白鷹似乎聽懂了,歪著頭聽他說話,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似乎是很滿意。雖然王烈楓注意到趙佶的手是顫抖的。

“它知道人的真誠。是吧?”完顏晟往後推了推白鷹的腦袋,“你又嚇著人了。”

人一旦與動物交流,氣氛就會變得溫情起來,似乎動物一旦被人馴化,就變成了脾氣各異、天賦異稟的孩子,它們天生喜歡接受愛與誇讚,是單純可愛的,不會突然反戈。

王烈楓暗自鬆一口氣——氣氛融洽,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完顏晟肩膀上的白鷹抬頭看著天上飛過的一群鳥,翅膀張開撲騰兩下,爪子鬆開,要跳未跳的樣子;完顏晟敲了它一下,它又收攏了翅膀。

完顏晟斜眼瞧了瞧它:“這就想回家了?”

白鷹咕嚕咕嚕地叫。

“——也行。我差點忘了。”完顏晟回頭朝趙佶一行人道:“我要回去了。太久沒有訊息,也許別人以為我早已經死了。”

趙佶道:“你要往哪邊去?”

完顏晟盯著趙佶,似乎是思考了一會。

頓了一頓,他道:“往北。我的故鄉在北方。”

實際上,他記不太清了。

也許他只是想離開汴京城。

王烈楓道:“那你多保重。”

完顏晟突然注意到了王烈楓渾身的傷。完顏晟遠遠的就覺得王烈楓似乎傷得不輕,沒想到近看竟比遠看更為嚴重。於是他皺眉道:“王大將軍,你受傷很嚴重,要處理一下吧?”

他這一說,王烈楓似乎才慢慢地緩過神來——真是一個漫長的回神。也許是人在緊張狀態下感覺會麻木,然而人在將死之時也是會覺得痛的。完顏晟這麼一說,他倒真的開始覺得痛了,而且這種痛似乎已經讓他的整個半邊身體有些痠麻。

然而他開口卻是:“我不痛,沒事的。”

“真的不痛?”完顏晟道。

王烈楓搖頭笑道:“我沒事。”

王烈楓的傷勢使他擔心。即使王烈楓一再推脫說自己沒事,他依舊覺得是客套:“即使在我們那裡,傷到這種程度,連最身強力壯的男子漢,都要休息三天三夜呢。這裡也沒什麼大夫,回城路程又遠。我剛才看到山裡長了些藥草。在我們那裡,打獵時候受傷了,敷一些就會好了。如果你——”

王烈楓道:“我在戰場上受過的傷多了,比這嚴重的也不少,我呢,真的很好養活。天不早了,完顏晟。”

完顏晟啞然。他想了一想,搖搖頭,道:“罷了。”他手一抬,那白鷹張開翅膀,騰空而起,朝著遠處飛去。

完顏晟道:“我很遺憾,王大將軍。”

趙佶道:“王烈楓,人家也是一片好意啊。”

王烈楓哭笑不得地說了句:“多謝。”

完顏晟道了聲“不必”,給他留了一個遠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蒼白的雪地中。

王烈楓突然覺得一陣惡寒,顫抖起來。

趙佶看到他,問了句:“你還好麼?”

王烈楓閉上眼睛。好一陣,他才睜開眼睛,道:“沒事。是山裡太冷了,一下子緩不過來。”

冬日裡,山裡有著凜冽的寒。風倒不甚猛烈,只是拔幹著臉,像要把人身上的東西一樣樣奪去似的。花草凋敝,生機難尋,植株紛紛垂下來,捲成乾裂暗黃的一團一團,好似要變回種子的圓潤的樣子,想重新躲進溫暖的泥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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