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夢魂驚起轉嗟吁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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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佶道:“真不敢相信,居然活著出來了,真是太好了——”他轉頭向劉安世道:“劉大人,您不急吧?我有些事情想找您談談,不知您有空嗎?”

劉安世笑道:“這話說得實在客氣了。我在天牢裡待了這麼久,能有什麼事?但憑吩咐便是。”

王烈楓微微一笑:“劉大人還不知道吧?——劉大人,將您帶出來這件事,並非在下的意願,而是端王殿下的意思。他想盡辦法要救您出來,甚至不惜找到這天牢裡來,無論如何都要保住您。”

劉安世忙作揖道:“多謝王大將軍,多謝端王殿下!”

趙佶搖搖頭道:“劉大人,真要說來救你,我可不敢當!想找劉大人您是真的,到了天牢也是確實經歷過了,可您也知道,誰會想被作為犯人關押到天牢裡來呢?至少,得劫獄或是託關係把人放出來,才算是成功的解救吧?誰知道事情沒辦好,各自都受了苦。若不是王大將軍身手矯健,加上劉大人的協助,最後是完顏少俠的及時救助,我們才得以脫險。唉,只可惜,從一處危險中逃離了,又有新的麻煩緊隨其後,遠遠未完呢……劉大人,您還記得我嗎?我是趙佶,小時候見過您的。我此次來找您,也是因為有要事相求。出事的時候,我想起先父說的,如若以後出了什麼大事,就去找劉安世劉伯伯,他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如今似乎處在一個非常危險的境地之中,連自己的性命都未必能保,因此才迫不得已地過來拜託您。”

劉安世道:“端王殿下這是什麼話?我這條命就是端王殿下和王大將軍給的。只是不知道,端王殿下急於找我,所為何事?是出了什麼大事了麼?原諒我訊息封閉,也從未想過能再次從這天牢出來,對外界的狀況一無所知。”

想不到,趙佶突然朝著他,撲通一聲跪下,膝蓋埋在未化開的雪中,抬起頭看著劉安世,哽咽道:“劉大人,我如今性命危在旦夕,只求您能夠救我一命。”

說著,他眼眶一紅。是眼淚不斷地打轉,卻總也不落下來的無聲的啜泣——那甚至算不上啜泣,是無聲的抽噎,是隱而不發,帶著不甘的恨意。

求人的方式有許多種。若是相互平等,便稍退一步,變作是卑微些的樣子,但又不能太誇張,會讓對方覺得這件事太難完成而心生退意;若是上級對下級,則變作平等的態度,以商量的口吻請人去做事,會讓人覺得受寵若驚,辦事也興致勃勃了起來:自己竟能完成這位大人都無法完成的工作呢!

可是趙佶這樣子,簡直把劉安世當做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是救世主,是唯一可能幫他脫離困境的人。

有些事情未必要按照計劃來,只要達到目的就可以了。救人於水火也是,得知了動機和結果,就能確定是否對自己安全。

在大牢裡的時候,氣氛過於緊張,每分每秒都在生死邊緣徘徊,甚至來不及行禮。在生死麵前,禮節是多餘的東西。但只要繼續活著,就再次恢復,這是人一生中無法避免的事情。

完顏晟或者王烈楓,對此刻的趙佶而言,都不重要,王烈楓也不是外人,也不會說出去,這一跪他並不在乎。重要的是,要讓劉安世感受到誠意。

劉安世一驚,忙彎腰伸手將趙佶扶起來:“啊,快快請起,何必行此大禮!叫什麼劉大人,像以前一樣,喊劉伯伯就好。哎,以前還抱過你呢,現在都這麼大了!——端王殿下,您於老臣有恩,臣不知何以為報……只是老臣如今失勢,盟友盡失,更是毫無人脈,只怕是力所不能及啊!”

劉安世見過許多虛情假意的哭,根本不盼著解決問題,而是帶著大鬧的、擾亂秩序的目的,雖是大人卻用小孩子的辦法逃避,加倍的惹人厭煩。眼下端王雖不知是真情還是假意,態度倒是十分克制,至少是個懂分寸的孩子,更何況救了自己——無論出於什麼目的,這個人情是一定要還的。

趙佶眼珠子一轉,慢慢站起身來,嘴上依然是顫聲道:“劉伯伯,朝廷上的魏叔叔、高叔叔、齊叔叔他們,我偶爾在下朝之後碰見過,他們總是很感慨地聊著,說要是劉伯伯您在就好啦,定能力挽狂瀾。”

劉安世眼睛一亮:“哦,他們還在啊!”

“是呢,劉伯伯。都說先皇也是極為器重您,認為您是一代賢臣,大宋有你才是真的了不起。先皇給我講了許多您的故事,這個故事是您講給他的——您師從司馬光,以‘誠’立身處世,絕不妄語,始終安世受教、勤學不倦。因為這不說謊話的處世之道,您一開始被任命為諫官的時候,並不想受君命,而是回去與母親說:‘如果就任這一官職,必定要時刻以自己的性命作為籌碼,因為那太容易觸犯龍威,忤逆聖意,禍患與懲罰隨時都會到來。趁著皇帝以孝治理天下,若是以母親年邁而告退,或許可以不必擔任此職。’然而您的母親卻否定了你的想法,說:‘我聽說諫官是天子跟前最能夠說真話的人,此事是何大的榮幸啊。你的父親一生想做諫官而不能如願,如今你幸運地居此地位,正當獻身以報效國家。即使獲罪被流放,不論遠近,我都會跟隨你同住。’

“您於是任命,從此始終抱著公正嚴明的態度在朝廷佔有一席之地,遇事敢言,剛正忠貞,據理力爭,使人當面折服。您當面在朝廷爭辯,有時惹得先皇龍顏大怒,您不懼,反而執書簡長身而立,等到先皇稍微消解了些怒氣,再重複之前的諫言,直到皇帝接受為止。。整個朝廷上下都敬畏您,稱您為‘殿上虎’——若說您有敵人,只怕是這世上一切的虛偽和黑暗,您天生就註定要與之作對,而無半分個人的恩怨,您沒有一個私敵。”

“先皇也是真心待您,只是您被惡人陷害之後,他還沒來得及為您平反,就去世了——您不知道父親有多敬重您。在我小的時候,私下裡也總說,要是我不聽話,交給劉伯伯管個幾年,一定會變成一個文質彬彬的君子。可是我總是怕劉伯伯對我會像對我父親那樣嚴厲,哭著鬧著不敢見。直到見了劉伯伯,竟然是一個脾氣又好、又好說話的伯伯,真是太好了。”

劉安世十分感激,忙作揖道:“能有人賞識老臣,這幾十年也值了,何況是端王殿下您呢。殿下要問我什麼,有什麼要求,老臣必定知無不言,竭盡所能,如果還有那個能力的話。只是可惜如今,老臣身陷囹圄十數年,雖被救出,可仍不算是正式地被免罪,想像過去一般出手相助,只怕是件難事……”

“這個您不用擔心。”趙佶微笑道,“我已經幫您備好住處。您如果哪裡遇到困難,我竭力幫您。而您失去的一切,我都會盡力幫您找回來,我趙佶在此對天發誓,我的承諾絕無半句虛言。”

劉安世立即跪地叩首謝恩道:“謝端王殿下!”

趙佶道:“劉伯伯,——我答應的事情一定會做到,絕不食言,不謝也罷。只是我擔心,在宮中犯上作亂的人如今太過猖狂,我之所以會被押到天牢,只怕也與此人脫不了干係。”

劉安世一聽便知,聲音裡帶了些恨意,道:“端王殿下說的可是章惇章大人?此人居心險惡,油嘴滑舌,修煉成精了,絕非等閒之輩。”

趙佶聽出了劉安世的激憤。他點頭道:“一個人風生水起,若是於人有利,就沒有什麼可討厭的,他順由他順罷了;只是,如果一個人為了自己的利益,憑著城牆一樣厚的臉皮子,混得風生水起,那也是個人的追求,也沒什麼好阻止的。可是,破壞一個大的秩序,本來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關係,他非要攪個天翻地覆難以收場,幾百年的大業若是被這樣一個人毀滅殆盡了,究竟會是怎樣的災難啊——我簡直不敢想象。我也相信,一切曾為此做過貢獻的人,都不會允許這樣的胡來的,可是他如今的勢力太大了,聯合了杜、蕭、金、顧,結黨營私、沆瀣一氣,卻無一人敢動他。”

趙佶說得極為懇切。字字凝淚,聲音沙啞,可吐字卻是清晰而堅定的。一個人如果因為悲傷而哭訴,那他就會語不成句;如果理智佔了上風,要組織語言,那反倒是流淚更困難些。他的目的是曉之以情,動之以理,重要的是必須讓劉安世同意。

劉安世也是聽得十分氣憤,一邊聽著,一邊來回踱步,長嘆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他猛地轉過頭,問趙佶道:“章惇那老東西,他做什麼了,讓端王您也震怒至此?”

趙佶嘆了口氣。他沒有直接說,而是問他:“劉伯伯,您還記得我哥哥即位時候的事麼?”

劉安世恨恨道:“端王殿下,我怎能不記得?在此之前,我們幾位諫官多次要彈劾他,都不曾成功;到了元祐八年,當今天子哲宗皇帝即位,章惇被啟用為相,凡是元祐所改,全都回復,引用蔡、卞等心腹,全部擔任重要的職位。他的手段是何其殘酷!大小官僚,無一倖免。死去的人,連妻兒都跟著遭了秧;他甚至請求掘開我的尊師司馬光的墳墓,要砍他的棺材……得虧皇帝沒有同意,尊師才沒有慘遭鞭屍!”

其手段之毒辣,聽得人心裡發寒。

趙佶凜然道:“正是此事。還有您自己的事,也許您不想提起——事情要再往前追溯數年,我也是道聽途說,只當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要是不準確,煩請您糾正我。哥哥剛登基的時候,因為太年幼,沒有實權,在十七歲以前,一直由高太后執政。從小被管教著,自然會有叛逆之心,因此哥哥並不樂意,總與高太后對著幹。起初,高太后為了管好年幼的哥哥,請來了十幾名老宮女照顧他,這樣,哥哥更不高興了。幾年過去,哥哥慢慢長大了。說實話,小孩子,你不知道他喜歡什麼,反而是要百般琢磨。可是一旦成年了,尤其是一個男性成年了,你只要給他女人,反而十拿九穩。為了管住哥哥,高太后開始為哥哥尋找‘奶媽’去照顧他——說是奶媽,來的卻是個年輕貌美的女子,與奶媽八竿子打不到一處去。於是,劉大人您便出言進諫了。可有此事?”

劉安世慘然笑道:“確有此事,想不到端王殿下已經長大了,對朝廷之事瞭如指掌啊。”

趙佶低頭道:“劉伯伯過獎了。我哪敢瞭解朝廷的事情呢,美麗的女子,嬌媚的奶媽,初試雲雨,這些事情,可都是宮闈之事,我這個整天就愛玩的無聊人,平時最愛聽呢。”

劉安世恍然大悟:“說得是啊,宮闈之事……是我管了不該管的事!”

趙佶垂目一笑,手捋著鬢邊的一縷碎髮,道:“那倒也未必。為了天子能夠順利治理國家,您管什麼都是應該的,更何況您只是提出一些寶貴的建議,不是嗎?劉伯伯,您當時直截了當地對哥哥說:‘陛下正當壯年,沒有納皇后而親近女色。希望太皇太后保佑聖上的身體,為宗廟社稷大事計議,清閒之餘,應多臨御經帷,仍引用親信大臣與論前古治亂的要旨,以增廣聖學,不要溺於所愛卻忘記其可以作為勸戒。’可是哥哥呢,我聽說他只是低著頭不答話,而太皇太后初次聽說此事,心中雖驚訝萬分,卻也不立刻顯山露水,畢竟她應該是全知全能的。於是太皇太后才會說,根本沒有這種事,你誤聽而已,之類,卻並不是不管。畢竟太皇太后是有著直系龍子血脈的人,比起討當今天子的喜歡,她更關心的是天下的安危。到了第二天,太后立刻行動,留下呂大防向她稟報其中緣由。是這樣嗎?”

劉安世道:“正是如此。呂大防退朝後,將擔任給事中大人範祖禹使,傳達了太后的旨意。範祖禹與老臣正是交好,他曾經也以此勸諫,然而未果,本想著因為是宮中男女之事,不用管太多,不料驚動了太后,這就非管不可了。於是老臣決定與範祖禹聯合申明此事。老臣還記得當時皇上的臉色,那叫一個好看哇!紅一陣,白一陣,青一陣,低著頭一聲不吭,但是很受打擊。說到底還是個孩子,錯不全在他,誰叫他是當朝天子呢?若是無人從中作梗,皇上說不定就此改了,我不知道——”

“可惜了,那時候章宰相為了除掉您,而不擇手段。他極言您的大不敬,列舉您的罪狀,也正趕上哥哥心情不佳,於是劉伯伯您就被關進了牢裡。”趙佶不緊不慢地說,“我猜您和我一樣,以為自己會被關在好的房間裡,好吃好喝地供著,等皇上消氣了,自然會將您放出來;不料卻莫名其妙進了這地獄般的大牢,每天過得宛如酷刑,暗無天日,時間也延長到了無限之久。”

劉安世苦笑:“可不是嗎?甚至失去了琴。老臣之所以努力活下去,就是為了重新制成我的琴。如果成功了,能發出聲音了,老臣就要在那大牢裡彈一曲,然後自盡。古人是怎麼說的?朝聞道,夕死可矣。老臣要是彈上了琴,也便完成了夙願。只是現在看來,似乎老臣命不該絕。”

他的聲音有幾分激動,彷彿是戰鬥前,臨吹響的號角,還未吹起,空氣中就有了昂揚的氣息。

趙佶欣慰地笑道:“您能這樣想,真是太好了。所以,我希望您能相信接下來我說的話,不管聽起來有多荒誕滑稽,但它是確確實實發生在這幾天的現實。”

劉安世凝眉,略有些緊張地道:“端王殿下,請講。”

趙佶一字一頓道:“章宰相,聯合了申王趙佖,意圖篡權。”

“什麼?篡……”劉安世驟然間大驚失色,甚至連聲音都變了調,話說了一半,條件反射地收了回去。他駭然道,“端王殿下,你可確定?這種事情,可不能亂說啊!”

趙佶跪在地上,一字一頓地,堅定地說道:“如今,我哥哥,也就是當朝天子,宋哲宗趙煦,身中劇毒,與先帝駕崩之時如出一轍,也是至今沒能查出是何種毒物。我聽說當時先帝離活過來只差一步之遙,可惜沒救成功。先帝許是知道大難臨頭,因此也提醒過我,說您能夠救我。如今,兄長性命危在旦夕,而章宰相又想嫁禍於我,其險惡用心昭然若揭,猖狂至極。只希望劉伯伯能助我一臂之力,或是找到解毒之法,或是解釋我的清白。趙佶別無所求,甘願之後隱居山林,只求一活。”

劉安世聽了,長嘆道:“原來如此……虎毒不食子,而普天之下,手足相殘卻這樣常見!端王殿下,現今您越是低調,越是要遭人迫害,溫和解決已成泡影。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若是奮起而搏一把,倒是極有可能殺敵人一個措手不及,只是手段或許會兇狠些。端王殿下,如果您願意付出這樣的代價,老臣願意幫這個忙。

聽著他這一番話,趙佶放下心來。他清了清嗓子,朝著劉安世深深作了個揖,沉聲道:“多謝劉大人。”

劉安世仍在嘆道:“沒想到,原本只是一個小小的麻煩,如今已經變成了這樣大的隱患,大到威脅了皇室的安危,實在是沒想到哇,沒想到。”

王烈楓忽道:“劉大人,敢問一句,是什麼樣的麻煩?”

劉安世道:“你這麼問,大概就是猜到了一點。這個麻煩一定是威脅過你,對嗎?”

王烈楓笑道:“劉大人真是明察秋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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