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殊狀難名各蔽虧 1(1 / 1)
“你放開。”炎鶯咬牙說著,身子卻不敢動。
“看來你的這把刀很好使呢。是不是沒想到,它有一天可能沾上你的血?”完顏晟道,“想不到,你也會害怕啊。”
冰涼的刀口貼著她的脖子,她咽口水都不敢用力,閉上眼睛,道,“你若是殺了我,就算到了天涯海角,都會有人來追殺你,直到你死為止。”
“要殺我的人可不少。”完顏晟淡淡道,“說實在的,到汴京的時候,我還在擔心自己被殺。反倒是被關押以後,他們找不到人,便以為我真的死了,我才得以脫身。既然苟活過了半年,再有幾個人來殺我,我也無所謂了。”
炎鶯道:“這樣嗎?也對,我奉命來捉拿你,只知道你身份尊貴,卻也沒細問,畢竟抓人太多,也懶得去了解。你進的是摘星樓,我才不想知道呢。”
完顏晟笑了笑:“你這是怎麼,吃醋了?我說,你能比我強到哪去?為什麼要蒙著綢緞,不願見光?那之後,為什麼要扮成聶姑娘?”
炎鶯冷冷道:“我不想記住任何一個人。如果我看見了,並且記住了他們的樣子,我大概會控制不住在之後殺了他們。濫殺無辜可不是好事,教主就這點說了我好幾次,覺得我在殺人這件事上太過於鋪張。沒想到,唉!”她哀嘆道,“沒防住你這詭計多端的傢伙。”
完顏晟道:“你想的未免太可怕了。我說了,我並不想來報仇,我是來借你性命一用,是來與你合作的。”
炎鶯似乎意識到了他要做的事情,冷笑道:“合作?我相信你,才是有鬼了吧!有這麼把刀架在人脖子上的合作嗎?”
完顏晟這樣架著炎鶯,走到那湖邊,笑道,“真不好意思,你好不容易換的衣服又要沾溼了,回頭我賠你一件。”
炎鶯道:“那你得先活下來才行。在你死之前,我想問問你,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地方,是什麼風把你給刮來了啊?”
完顏晟道:“我看到一隻金絲雀,是它把我引到這裡來了。”
炎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你可小心些,這湖的脾氣可不太好,別連累我——”
完顏晟置若罔聞,抱著她,一腳踏了進去。
——完顏晟起先以為,這條湖只是個淺薄的擺設,這下看來是他有所誤解。
這就是一條非常普通的湖,非常深沉,非常廣闊。往四周看無邊無際,往下看一片漆黑。
除了,水溫是熱的。
若不是在水裡不方便聊天,完顏晟就要問炎鶯她究竟是怎麼上來的了。是不是實際上,他們都不是人,而是魚變的,否則怎麼會從這貨真價實的湖泊裡上岸逮人呢?
真是難以置信,不可理喻。
完顏晟有點怕水。他在小的時候,曾經掉在河裡險些淹死,當時在意識模糊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無邊無際,深不可測,彷彿是墜入了一個沉重混沌的噩夢。
但他沒有就此鬆開手裡的鴛鴦鉞——至少不能讓炎鶯跑了。雖然他心裡隱隱約約地有些擔心,炎鶯會不會變成一條魚遊走,但是理智告訴他這不可能——任何事情的發生都該是有緣由的。於是他往上游,游到水面,探出頭深呼吸了一次——沒忘記讓炎鶯也呼吸,雖然她似乎並不在意。
完顏晟覺得有點狼狽。他意識到是自己的緊張導致的呼吸困難。
計劃得好好的,不該如此。
炎鶯笑了一聲:“想不到你這麼膽小呢,跳河自殺也沒有勇氣了麼?”
完顏晟聽見這一聲笑,沒好氣地嘟嚷道:“我總不能去送死吧。你就不怕我拖著你往下游麼?潛得太深的話,你也會沒命的。”
炎鶯笑道:“真要淹死,怕是你比我早呢。我小的時候,和人比憋氣,從沒有輸過。”
完顏晟道:“比憋氣?是誰先受不了誰就輸嗎?”
炎鶯低頭一笑:“可以這麼說。”
完顏晟疑惑道:“那——如果偷偷換氣,豈不是看不出來?”
炎鶯點頭道:“對啊。所以說,要比就比得認真一點。”
完顏晟問:“那——怎麼比?”
炎鶯聲音忽然低下去,幽幽道:“用袋子灌滿水,紮在頭上,誰先死了,誰就算輸,另一個人就可以拿下袋子……”
完顏晟大驚:“你們玩遊戲,都這麼過分的嗎?真是拿命開玩笑!”
炎鶯嬌笑著,慢慢說著:“這樣的遊戲,我從小開始玩。已經比過有一百次了。它也不止是遊戲,而是一塊敲門磚,一種懲罰的手段……如果懈怠了,就會被關進房子,套上水袋子打一頓,人在袋子裡咕嚕咕嚕吐氣,嗆水,痛苦萬分,接受過這樣懲罰的人往往不會再犯第二次錯,第二次拷打的時間更長,死亡的機率更大。”
完顏晟道:“想不到這樣殘忍的事情會發生在現在這個年代裡。”
“殘忍的事,從來都只會越來越殘忍。”炎鶯說著,意識到自己情緒的把控不佳,勉強笑了笑,“所以,我倒覺得這湖也不足以唬人。但是,誰進到這樣的一個湖裡,都會感覺害怕,那倒確實不假。”
完顏晟喃喃重複著:“誰進到這樣的一個湖裡,都會害怕……等等。誰看到,都會害怕……”
他意識到了什麼,想了一想,忽笑道,“啊——我知道了。你喘口氣,好了麼?”
炎鶯嘆道:“為了控制住我,你也真是煞費苦心。”
水飛濺到她臉上,完顏晟再次潛下去。
依舊是那深沉的黑,黑如沉睡。
完顏晟在往下游。這條湖彷彿深不見底,越是往下,越是混沌一片。
夢會醒,如果在這裡“醒”了,迎接他的是什麼?
他不知道。但是夢只是幻覺而已,這裡也一樣。
——而這漫無邊際,也許就是邊際本身!
是的,完顏晟抵達了湖底漆黑的底層。
看起來茫茫然無邊無際的黑之中,一定是有邊緣的。
而且是唯一的邊緣。
他在下潛的時候,只覺周邊似乎越來越窄;到底的時候,伸出手就能碰到四周的壁,原來這條湖是呈漏斗狀的。
他蹲了下來,一隻手往下摸了一圈。
因為太黑了看不清,又要防備著炎鶯可能出現的突然攻擊,加上擔心憋氣時間過長會不會有危險——他現在稍微有點難受。完顏晟的動作非常謹慎且迅速,他一寸一寸地摸著,尋找著可有什麼地方可以讓他脫離這裡。
果然,他摸到了一條凹槽。
他順著這凹槽摸,是一個圓弧形的輪廓。
按照它的弧度來看,這一個圓是足夠大的——大到可以讓一個人往下鑽,通出去。
沒錯了吧。
至於往下是什麼,是否會經歷更長的一個通道,完顏晟猶豫了一下,略微思考了一下要不要重新游上去換一口氣再來。
結論是否定的。上去再下來,會消耗更多的體力,說不定連現在的一半時間都忍不了,還不如賭一把,冒個險。
他想問問炎鶯接下去是否安全;不過,比起“問”,似乎更像是驕傲的炫耀:我發現這個地方了,你再隱瞞也沒用!只是,他一開口,魚似的吐出一串泡泡,也分辨不出說了些什麼,還心疼自己浪費的這些氣,他也就悻悻然閉了嘴。不能說話也就罷了,他可不想再嗆一口水進去,得不償失。
真是足夠隱秘的地方,誰沒事會跳進湖裡,去看看這條湖的邊上會是什麼?即使是不小心掉下去,第一時間想的一定也是怎麼上岸,怎麼逃命,至於往裡探索的願望,更是完全不存在了。
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就是,怎麼開啟它了。
這倒是難不倒他。他很快找到了門的把手,這說明這扇門是朝外拉的。他一手仍摟住炎鶯,一手去拉那門把手,往旁邊一蹬,緊接著便聽見水流轟鳴,巨大的吸力從腳底往上攀附,將兩人往下扯。
完顏晟有點佩服自己,還真誤打誤撞找到了這個也許沒多少人發現過的神秘入口。
炎鶯面對著暗門在自己面前緩緩開啟,光線透過來,心裡有點詫異和失落。
她也沒想到他能反應得這麼快——也許是因為見過她從水底出來,因此讓他堅定了信念。
他的執念是否一向很深,以至於連她身上的味道,都心心念唸了這麼久?
她還在思考著,脖子便被冰涼刀鋒抵住。
她無奈地笑了笑,心想,也許運氣好也是一個人的能力,否則完顏晟怎麼能幾次三番地遇到必死的境地,卻又奇蹟般地死不了呢。
也許這就是柳暗花明。完顏晟在開啟門的一瞬間,敏銳地感受到了光的存在。他的感官本就敏銳,加之在黑暗條件下生活了許久,這一刻又是身臨險境的,因此一點點的光都讓他打起了十萬分的精神:明亮的東西,必定是好的東西。
他在湖底的時候,光自下方出現;而當他進入之後,光線一下子強烈了好幾分,他明顯地感覺到,那是從頭頂往下照的光,就像是,也許那是太陽?
他奮力往上游。
太好了——原以為要游到竭盡全力的距離為止,沒想到他只隨便劃拉了五六下,嘩地一聲,頭頂一輕,清新的空氣從四面八方鑽進人七竅,四肢百骸都輕快萬分,他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用力吸了一口氣:自己竟已出了水面了!
這時候完顏晟才意識到自己有多膽大包天。簡直在拿自己的命開玩笑。畢竟他再多一會兒,可能就憋死了。
感謝命運的寬宏大量了。
他帶著炎鶯走到岸邊,腿有一瞬間的痠軟無力,在趔趄的關頭,他抵抗住了身體反應,身體猛地一直。
然而炎鶯敏銳地感覺到了他的這一示弱行為,立刻抓住機會嘲笑道:“我說,遊個泳都累成這樣,你要不找個地方歇一歇吧?待會救我的人來了,只怕你毫無招架之力呢。”
完顏晟道:“我全程都在擔心你會不會死。”
炎鶯毫不留情地駁道:“我都說了,我水性很好,根本死不了的。你應該擔心我中途會不會殺了你,沒想到,你還自作多情地來關心我了?只怕是你怕自己會淹死,所以說些有的沒的來掩飾吧。”
完顏晟道:“我喜歡你說話的方式。你這樣想是很正常的,但是,我也沒必要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啊。但凡當時你說的有一個字是真的,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他嘆道,“用刀架著你的脖子了。”
鴛鴦鉞略離開了炎鶯的脖子一寸。
炎鶯搖頭道:“話不能說得這麼絕對。我說過不止一句真話,只是,讓你幾乎要送命的時候,說的是假話罷了。你不能因為你自己的一個結果,而認為我從頭至尾都在欺騙你。哪怕我是想抓你,我要讓你就範,都至少會交出一點點的真心。你只是,分不清我究竟什麼時候說了謊。你要不要猜一猜?”
——讓我難過的人,都會生不如死。
炎鶯想,如果這句是真話,那也許是她自己的問題也未可知呢。
完顏晟聳肩道:“什麼是真,什麼是假,我才懶得分辨。我最討厭猜謎了,從小到大一直都是。所以,我就直接問了吧——這裡是什麼地方?”
炎鶯笑起來:“我也討厭明知故問的人,當然,如果你真的不知道,那就當我沒有說過。這裡就是你要找的地方,華陽教的——用正義人士的話來說,是‘老巢’吧?”
“是在地下麼?”
炎鶯道:“可以這麼說吧。奇怪,你在水裡的時候,腦子裡也進了水嗎?你不往下游,難道還是往上游的麼?”
完顏晟看著周圍,道:“我想確認一下,我是不是其實已經死了,才看得見地底下還有這樣的景色……就好像在地面一樣。”
身邊淙淙地流著的,是一座巨大的山的山底的一條小溪,而這座山高聳入雲,被樹枝遮蓋住視線,而他知道那就是剛才的那一片湖——誰能猜到,那條湖竟填滿了一座山的內裡,那座山是盛放著湖泊的容器。他仰望到脖子微酸,才詫異自己竟然能一鼓作氣下潛了這麼長的距離而沒有死。
他舉目往四周望,這裡似乎是一片未經開墾的原始叢林,成百上千棵的古樹枝梢交疊伸展,蒼綠晦暗的繁盛葉是吹不散的濃重的烏雲,遮天蔽日,平添了幾分恐怖。
望不到路,只有四面八方的樹,在這深山老林之中遮天蔽日,似是一把把利劍從天而降,落進土裡。一座巨大的古樹矗立在眼前,深褐色的樹皮粗壯扭曲如盤龍臥虎,偶有不知何處刮來的風吹過,那茂密的枝葉便簌簌作響,構成一堵嘆息之牆。風在樹頂搖晃,龐然的沙沙聲緩慢地推動樹枝,樹枝交叉如沙漠如海洋。零星的寒冷感拂在身上,叫人忍不住打起寒戰。
樹木的奇奇怪怪的扭曲的形狀,給人一種扭曲的恐怖感,儘管頂上是有光的,在這地下的天空中,完顏晟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光。光透過樹枝,在地上投射出斑駁的亮點。
這時候完顏晟明白,這裡並不明亮,而是剛才的湖底太黑暗。
“真是個陰森的地方。”完顏晟道。
炎鶯道:“用來嚇退膽小鬼,正好。”
完顏晟笑了笑:“要是現在回去,會怎麼樣?”
炎鶯想了想,笑眯眯道:“我沒經歷過,不知道呢。我只知道,那扇門的背面滿是機關,如果操作不當,就會變成刺蝟,或者被毒死,或者失血過多。進來容易出去難。好不容易抓進來的人,怎麼能讓他們輕易帶著這個秘密跑掉呢?”
完顏晟無奈道:“啊,這樣嗎?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對不起你了。”
炎鶯道:“你想幹什麼?”
話未說完,她忽然短促地驚呼一聲,渾身癱軟下去。
——完顏晟一下打中她的後頸,她雖不至於當場昏厥,但有一瞬間,她渾身發顫,完全失去了戒備的能力。
於是完顏晟腰腹略一用力,手臂向上勾,將炎鶯凌空抱起,炎鶯下意識地蜷縮起來,手臂環住他脖子。
乾脆利落地完成橫抱這一動作之後,完顏晟輕籲一口氣,道:“炎——鶯,是不是?你比我的鷹還要輕呢。這樣就不用勞您大駕走老遠的路了,只要給我指指路就好。”
炎鶯咬牙——這樣她更跑不掉了,而且這個動作讓她覺得不可忍受。
完顏晟離她非常近,近得可以聽見他的呼吸心跳,他的心跳很慢很平穩——竟一點心動的感覺都沒有嗎?一念及此,她竟有些生氣。
然而她低頭,鴛鴦鉞依舊架在脖子上。
於是她暗自罵道,男人真是沒一個好東西。
她皺了皺眉,搖著頭把這段記憶甩出去,清了清嗓,煞有介事地問他:“那麼,你知道要怎麼走嗎?”
“我不知道。”完顏晟說,“我只看見了‘你出現’這一個結果,所以,我只要照著你的順序,反著來便是。”
他抬頭道:“幾位不必躲躲藏藏了,出來吧。”
簌簌作響。簌簌作響的不是風,是人的腳步。
來者有七八人,都是身著黑衣,武器完備。他們的動作也很謹慎,一步一步靠近,但又怕完顏晟傷到炎鶯,於是道:“放開聖女大人,否則……”
完顏晟看著朝他逼近的幾人,微微一笑,道:“否則什麼?我不傻,放開她我會死的。你們連交換的條件都沒有,憑什麼讓我相信你們?我倒是想說個條件。要我放開她的話,就帶我去見你們的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