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家山何處 1(1 / 1)
炎鶯笑了起來。這並非刻意擺出的作態,不是小女孩塗了紅唇,跌跌撞撞的樣子,而是生來就帶著氤氳潤澤的水霧和飄搖的魅意的。她的嘴角往上揚,鮮紅嘴唇微開了一條縫隙,像是要引人一親豐澤似的。她實在是一個從骨子裡就散發著妖氣的女子,時時刻刻都讓人魂牽夢縈、魂不守舍。
不光是抱著她的完顏晟看得有些恍惚,連這些守衛地下世界的黑衣人都看得呆了,一時之間兩邊劍拔弩張的氣氛驟停,只餘下了冰冷刀光裡的溫柔繾綣,一直到炎鶯開口說話,這一種僵持方才被打破——似乎無論在什麼地方,整個的節奏都是由她控制的,即使暫時失去了掌控,她一開口,他們就會聽她說話的。
炎鶯笑盈盈、若有似無地朝著幾個黑衣人嗔道:“你們是聽不懂人話麼?”
為首的黑衣人微微頷首道:“聖女大人,你……”
炎鶯立即將注意力轉向了他,漸漸地斂了笑容,語調降低,道,“原來你是聽得懂的啊——你是貪狼,是不是?”
黑衣人一愣,臉上肌肉突地一跳,忙低頭道:“是,小的就是貪狼,和小的一起來的六人,分別是擎羊、陀羅、火星、鈴星、地空、地劫。聖女大人,您記得屬下?”
貪狼身材高大,長得無比英俊而神氣,是英姿勃發、氣勢洶洶的樣子,站在原地就是一位不可侵犯的凶神,瞟人一眼,都是叫人膽戰心驚到要尿褲子的程度,然而他畢竟年紀也就二十出頭,血氣方剛,見到炎鶯這樣美麗不可方物,又高高在上的聖女大人,竟記得了他這個小嘍囉的名字,表面上不動聲色,內心是欣喜若狂,思緒一下子飛出天外,然而又要擔心聖女大人的安全問題:聖女大人的身手了得,竟被眼前這個異族男子抱在懷中一路走過來而放棄反抗,實在是非常危險的訊號:聖女大人的性命要是出了一點差池,他們一個個都活不成,於是愈發地緊張。
炎鶯輕嘆一聲,似是在自言自語:“我自然記得,你這底下的六煞星,擎羊、陀羅、火星、鈴星、地空、地劫。即使是不記得人,也該記得我命裡的這些數目,一個個地,都佔得全了。你們,該做的事情不做……”
貪狼以為聖女大人大致是要他們出手相救的意思,於是乾脆更加上前一步,手中的兵器咣噹作響。離他較近的另一人的年紀較他更小些,見他要動手的樣子,自然也拿了兵器準備進攻,平緩下來的氣氛又再一次變得緊張冰冷起來。
完顏晟倒並不十分慌張,反而是對他們手中的兵器起了興趣,他盯著鈴星雙手裡的兵器,略帶些好奇地淡然問道:“這是什麼兵器?長得倒是挺特別。”
貪狼抬起頭來,朝著完顏晟笑了笑,道:“你眼光不錯,金眼睛小子。這東西,叫做‘鐧’——”他晃了晃手中的八稜鐧,一邊一把,朝身前交叉一碰,相撞擊是聲音沉重而悠長。他的八稜是金屬鑄成的武器,形似硬鞭,但鐧身無節,鐧端無尖,扁長無刃,長有四尺。鈴星用欣賞的眼神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專屬兵器,又道,“鐧的分量非常之重,不是力大無窮之人不能夠運用自如,它的殺傷力十分可觀,即使隔著盔甲也能夠將人活活砸死,更別提一個手無寸鐵的人了。喂,金眼睛,想不想試試?”
完顏晟冷笑道:“你們這些漢人,要是拿研究新兵器的時間來研究別的,也就不會有這樣多的花拳繡腿了。”
貪狼的眼睛一下子抬起,死死釘在完顏晟身上,惡狠狠道:“什麼?”
完顏晟笑起來。他的笑短促、諷刺,是草原上黑夜中陰冷的風,是伴隨著狼嚎的危險的訊號,與鈴星想象之中遼闊的草原大相徑庭,因此貪狼更感到加疑惑和憤怒。
完顏晟乾脆利落地總結道:“我說,你是打不過我的。”
說話間,貪狼將雙鐧一撥,暴雨流星一般朝前發出巨響,頓時燦然刀光閉露,鏗鏘之聲如星辰炸裂,隕鐵紛飛——無刀刃的武器,竟有這樣叫人驚歎的形態!
樹葉飄零,飛沙走石。這引得完顏晟也不禁眯起了眼睛,覺得面前名為貪狼的男子並不是花拳繡腿,是實實在在力大無窮的一個兇猛角色,看他的身形就能看出來,實際上比完顏晟還略高些,完顏晟站在人群中,已是鶴立雞群了!——也怪他,好不容易學了個新詞就整天吧啦吧啦地亂用,覺得放之四海而皆準了,其實大部分的時候還是在胡說八道,不能完全精準地表述出來。
但是他也沒有出手。他甚至沒有防備。畢竟炎鶯在他懷裡,是再好不過的擋箭牌——他並無此意,炎鶯更沒有。
因此,這暫時的衝突爆發並沒有持續多久,而是在炎鶯的怒吼之下結束的:“貪狼!”
貪狼一聽這威嚴無比的聲音,剛才的氣勢一下子焉了大半,他忙將左手的八稜鐧往下一壓,朝著自己的方向打過來,強行阻止了這一招星辰爆裂,時光倒流,碎片重新回到原點,是完整、鈍重、圓滑的一個月球,心臟震顫,手腕微抖,他冷汗直冒,退了一步,單膝跪地道:“聖女大人,小的沒有冒犯的意思!”
“都說你性子直,我看你是腦子不好!“炎鶯氣得要命,劈頭蓋臉地一頓破口大罵,“什麼忠心耿耿,什麼守衛天神?我看就是放屁,目光短淺,比狗還笨,狗還知道認主人,你是想一鐧砸死我是嗎?貪狼!跟你好好說話你聽不懂是嗎?華陽教的三煞星之一的貪狼,還真是個頭腦簡單的蠢貨,我可真是開了眼了!”
貪狼低頭乖乖捱罵,一邊聽,一邊勉強點頭道:“是是是,聖女大人說得對。是小的的錯,是小的欠考慮。”——自然,聖女大人說什麼都是對的,地位高的人吩咐了什麼,他都應該無條件地認同接受,事實上他掌管了不知多少教眾的生死,他們在他腳下不過是螻蟻,但他十分敬畏炎鶯大人:敬是因為她的美貌,畏是因為她的身份。
“對,我說得當然對,”炎鶯道,“你給我把鐧收回去,別在我眼前晃。然後,你帶著你的人,往後退七步,一步都不能少。”
咣噹一聲,貪狼把鐧丟到地上,左右雙鐧相互敲打,三聲撞擊彷彿是清晨寺院裡的鐘的吟哦。與此同時,他開始往後退。身後六人也紛紛往後退去,生怕少退一步,炎鶯直接賜他們一死百了。然而貪狼似乎還不甘心,一邊後退還一邊垂死掙扎道:“聖女大人,他很危險,你真的——”
“我說過幾次了,你聽不懂我說話嗎?”炎鶯無奈地笑起來,她的笑美豔絕倫,不可逼視,“他也說了,連交換的條件都沒有,他沒有籌碼,自然不會放開我,我是他在這裡唯一可以利用的人——對嗎?”她的聲音忽然柔下來,眼睛看向完顏晟,而那在貪狼眼中不啻於一種求饒,聖女大人可從未這樣反常,於是貪狼更加生氣了。
“聖女大人,我不能走。”他在遠處開口,聲音依舊清晰可辨,每字每句都清楚地傳到完顏晟的耳中,“這個金眼睛的人,他會毀了這裡的!”
炎鶯溫柔地笑道:“他不會的,你再這樣執拗下去,我倒要懷疑你想忤逆華陽教,要將這裡搞個天翻地覆呢。”
“聖女大人!貪狼絕不會——聖女大人!”聖女大人不會是中了蠱了吧!在貪狼憤怒的火焰燃燒到頂點的時候,完顏晟清了清嗓子,引得貪狼的眼神刷地一下又殺了過去,精準,肅殺。
“收回自己的招式,遠比出招更難控制。”完顏晟道,“你是左撇子吧?”
貪狼精神一拎,瞪眼道:“是……是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完顏晟撇頭笑道,“我只是想說,我一眼能看穿你的招式,所以也可以輕易地打敗你。”
在貪狼再度爆發之前,炎鶯又開了口,只是輕飄飄地一句,像是一根細長的針,扎破了一隻皮球——
“你聽懂了嗎,貪狼?我讓你滾,再不許來妨礙我們之間的事。”
炎鶯說著,用手指挑唆著完顏晟的下巴,眼中是似有似無的一團水霧。她真是個絕頂的美人,是美豔動人的妖精,是妖氣十足的尤物,完顏晟心想著,他微笑著,看著貪狼氣得發抖的臉,他的氣場、力量,都絕不輸給自己,只是比其他來,自己好像更適合當壞人呢。
貪狼嘴唇顫抖著,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他低頭咬牙忍了許久,終於抬頭,憤然道:“好。小的先行告退了,聖女大人……您千萬千萬注意安全,要是出了什麼事情,小的可擔不起。”
炎鶯冷笑道:“你還真拿自己當回事情了呢。我死不死,關你什麼事?我要是真死了,你給我陪葬就是了,哪來那麼多廢話?”
確認貪狼等一眾人全部消失在視線中以後,完顏晟將炎鶯從懷中放了下去。炎鶯的身子是柔滑冰涼的,像一條美女蛇——也許是因為自幽深湖水中下潛而來的原因。因為兩人都是渾身溼透,於是搞得完顏晟自己也忘記了。
他的動作儘量很輕。炎鶯站立在地面上的時候,首先就伸了個攔腰打了個呵欠,一邊往前走,一邊慵懶道:“真是不會伺候人。”
“是嗎?”完顏晟笑了笑,道,“你——冷嗎?”
炎鶯回頭瞟了他一眼,朝他笑了一下,反問道:“怎麼,是想把你的溼衣服給我穿,還是想我把乾衣服給你?”
完顏晟笑道:“謝謝,我很好,你小心彆著了涼。多虧了你的主意,我才能夠太平無事地活到現在。這些人看起來真的很厲害。”
“你也看到了,貪狼這傢伙非常莽撞和愚蠢,偏偏他的實力又很可怕。如果你直接這樣進來,又被他看到了,他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殺了你,擋都擋不住。他習慣了殺人不眨眼,對於入侵者更是要像螞蟻一樣捏死才罷休,我可護不住你。”
“為了你,我會戰勝他的。”完顏晟毫不避諱地說。
炎鶯同樣不避諱地報以一個瞭然的目光,笑道:“你會光顧著看我,然後被他殺掉的哦。”她理著衣袖道,“你比他好不了多少,那麼多進入華陽教的方式,你卻偏偏選擇了最簡單粗暴的一種,害得連我也跟著遭殃,衣服都溼了個透。還有啊,其實這裡一點都不冷,你只是覺得緊張而已。要是在地面上,你早就已經凍僵了哦。”
“——啊,還真的不冷呢。”完顏晟才反應過來,比起汴京城地面上的天寒地凍,這裡實在是個溫暖溼潤的極樂之境,難怪他從水面出來,至今還未感受到一絲冷意。
“是吧。”炎鶯朝著完顏晟走過來,停在他面前,朝前面做了個“請”的手勢,道,“請你往前走吧。”
完顏晟金色的瞳孔之中透出困惑來,道:“我可不知道怎麼去找教主呢。”
“啊……”炎鶯笑起來,“我都給忘了,怎麼,你是想繼續讓我給你帶路嗎?不是說好的,劫持我只是裝裝樣子,你還想把戲演到底嗎?”
完顏晟道:“那倒沒有這個意思。”他一拍腦袋,笑道,“嚯,我差點忘了,還以為你是我的同伴呢,想著讓你帶我一路過去。你是我的敵人,做到這樣已經是……義……”他一時間忘了詞,炎鶯會意,笑著補充道,“仁、至、義、盡。對嗎?”
“對,仁至義盡。”完顏晟點頭道,“你能夠幫我到這裡,我已經非常吃驚了。”
“被你威脅著罷了。”炎鶯神秘地笑了一笑,道,“被逼著帶人闖入這裡,還算是說得過去。可是一路帶人去找教主,那可是天大的罪過。你如果非要繼續這樣做的話……”她的聲音飄忽起來,“我就一定會騙你了。”
“一定?”完顏晟道,“你如果在床下對我說過超過三句真話,我就謝天謝地了。”
炎鶯大笑起來:“你再說的話,我一句真話都不對你說了。”她笑的時候,聲音是好聽的,是溫柔綿延的潮汐,是牽扯不斷的連珠的雨滴,一滴一滴地砸到地面上,是天空的在慟哭,聽得久了,似乎有一絲悲傷的意味在裡頭。
完顏晟也不在乎其中的悲傷,他覺得動聽就是了。他聳了聳肩,道:“沒有關係。你說不說真話,我又不會在乎。你也不會在乎我。”
說話的時候,完顏晟又輕微的走神,於是在這巨大的原始森林裡,他自然而然地撞到了東西。他哎喲一聲,捂著腦袋,停了下來,回頭看見炎鶯在笑他,他看著炎鶯的笑,自己也笑起來。他又轉過頭去,看見面前巨大的榕樹,枝繁葉茂,盤根錯節碩大無朋的樹冠形狀奇特如飄搖的雲,從深綠之中氾濫出奇異的紫色光澤,而紅色的枝條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地往下垂入地面,千絲萬縷,剪不斷理還亂的,彷彿是一片血月之夜裡未曾捲起的珠簾,在簾子背後透出光怪陸離的景色。
完顏晟一眼望過去,這迷迷濛濛、朦朦朧朧的景色,竟似是闊別已久的故鄉的草原,遼闊而遙遠,完顏晟心裡一驚,又反應過來,再次回頭問炎鶯道:“這是真的嗎?我看到的,是假的吧?”
炎鶯平靜地看著他,眼裡是他無法捉摸的神色。她好美,美得與這詭異而華麗的森林融為了一體,她是其中孕育而生的最美的精靈,充滿著野性和未知的邪惡,又引人入勝。炎鶯搖搖頭,道:“我怎麼知道呢?要失去這一切的,可不是我呀——”
“什麼?”完顏晟一愣,下意識地朝前走了一步,他定定地望著那一片草原,草原上有著各色的野獸,馬蹄聲答答而過,他看見自己兄弟們熟悉的臉,聽見他們口中說著女真語,聲音像是暴雷落地翻滾,自帶著渾濁嘶啞的因子。
“別讓那隻鹿跑了!快追,快追!”
完顏晟的思緒也跟著這熟悉的鄉音往前翻滾,隔了太久以至於不知記憶該從何拾起。他茫然往前走了一步,一剎那,前方的幻境以一種他難以企及的速度,飛快地往後退去,並且呈旋渦狀地旋轉消失。他著急了,忙往前跑過去,他撥開繚繞的枝幹,他的手指觸碰到柔軟枝幹的時候,它們由紅色變成紫色,又在奇異光線下呈現出夕陽一般的金橙;完顏晟視而不見,他只在意遠處的那一片正在消散的蜃景,即使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但畢竟是太想念了;他用力奔跑過去,朝著那個漩渦跑過去,那個漩渦似是突然停了一停,逐漸地發出明亮光芒來,它愈來愈亮,彷彿是一隻渾圓的月亮,是模糊的淚痕似的一點,是久遠的一場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