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向晚陰凝 1(1 / 1)
嗤。刀刺進皮肉的聲音。
後廚裡,身著乾淨衣服的年輕廚子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冬瓜,額頭沁出細密汗珠,一隻手扶著冬瓜,另一隻手上的銀色小刻刀一刻未停地旋動,一隻翠綠水靈、散佈著深色條紋的冬瓜上刻出了立體的魚形圖案。用蜜醃製的冬瓜,掏空了瓤籽,劈開變作兩半,在內壁瓜肉處雕出一叢叢游魚水族,碧玉般瑩潤晶亮,清香飄逸。他終於舒了一口氣,直起身子,道:“蜜冬瓜魚兒——得了。”
“這麼慢,這才好?快點送過去,晚一秒要掉腦袋的,笨東西。”旁邊的師傅語氣冰冷如冰,臉上無一絲笑意:他都快要急死了。
“對不起,師傅,我下次再快些。今天換了把新刀,我不太熟悉……”
“別給我找理由。人家只關心什麼時候吃到,管你做的時候多費時費力,耗盡了耐心,你可混不下去。”
御膳房師傅已將醃製好的黃雀重新加以烤制後襬盤完成,滋滋地冒著煙的黃雀肉放在扁平的瓦罐中,其中鋪了糯米甜酒、紅曲、酒糟、花椒、蔥薑汁、精鹽、桔皮絲,一眼過去紅晃晃黃澄澄的一片,煞是好看,鋪上黃雀肉以後焦香清鮮相互交織,皮脆肉嫩,回味悠長。
立刻有小太監端了盤子小碎步跑過來,先跑到御膳房師傅是旁邊,低著頭將盤子往上抬。御膳房師傅將烤黃雀的瓦罐往上一擺,小太監又立刻蹬蹬蹬端著盤子跑到小廚子那裡,小廚子將雕好的西瓜往上一放,小太監轉身小跑著往門口去了。
門口管事的太監童貫又是搓手又是跺腳,廚房裡很暖和,外面卻是極冷的,在這冷熱交替之中,他下意識地想要往廚房裡面鑽,也想多待一會兒,不知不覺就忘記了時間,直到小太監急吼吼地小跑出來,他才猛然回過神,清了清嗓子,催促道:“快點快點,你們怎麼就那麼慢吶!太后那邊都等急了,到時候要你們的腦袋我可不管!快快快,快送過去,跑穩一點,別灑了,十個腦袋都抵不了你的錯的,快點呀!”
小太監忙點頭哈腰答應著,又連聲道歉,也不知覺加快了腳步。他不過是中間端菜的,他既不是做菜的又不是催菜的更不是吃菜的,結果捱了大部分的罵,揹著好大的一口鍋,彷彿在呈現菜品的時候,一旦出現了差池就都是他的過錯了。他朝著福寧殿的方向跑過去,那裡住著全天下最不好惹的女人——
“太后,您的午膳到了。”小太監顫顫巍巍、哆哆嗦嗦地將這盤菜端上。
偌大的長方形宴會桌呈現黑漆顏色,桌面鑲嵌精美的貝雕花紋,四周設有青竹編織的座墩,上鋪錦墊,桌上擺滿珍饈佳餚琳琅滿目,插花鮮妍乾燥。一隻紋飾繁複的茶杯旁擺著潔白的象牙筷子。室內立著侍奉的人共八名,其中一人正在倒茶,爐火正旺的風爐上置一把銀色執壺。殿內張掛著繡帟、香毯,地上鋪著繡茵,設有銀香獸。
一個妃子在太后身邊,端著碗勺正伺候著,見來了人,隨口問了句:“這是最後一樣了罷?後面沒有了吧?”
童貫點頭道:“回娘娘的話,菜是最後一樣了。這傢伙手腳太慢,讓太后久等了。下次我叫他手腳再麻利些。”
童貫的年齡是個謎,至少看外貌依舊是十八九歲至多二十歲少年的模樣。他輪廓清晰、眼睛深邃,像個優雅的貴族,是翩翩美男子,第一次見到他的人,根本就想不到他便是傳聞中的“童公公”。
“無妨啊。”童貫聽到太后莊重的聲音,“都這個時候了,哀家沒有這份心思吃東西。”
童貫忙低頭道:“太后娘娘,再悲傷痛苦,您的身體康健依舊是第一位的啊,一事歸一事,這吃飯還是人的頭等大事,您別餓壞了身子!”
太后身著華麗冠冕,額鬢撐金鳳,端坐在位置上,神情肅穆、悲哀、冰冷之極。五十多歲的向太后,儀態始終是優雅的,容貌始終是絕美的,眉眼尤其是宜妖宜仙的。她的肩膀平整,修長的脖頸和流暢的下顎線條帶來優雅感。她的神情端莊、嫵媚而凌厲,她過濾掉了歲月雜質,將她的殺氣掩藏大半,沉澱出優雅氣息,讓人在看著她的時候,完全忽略掉她眼角的細小皺紋,只被她依舊留存的美貌與氣勢所震懾,是光怪陸離,猙獰悽美。
甚至連身邊的妃子都趕不及她身上所散發出的明豔。
換句話說,是經歷不夠,還嫩了些。
“皇上昏迷一時,哀家的心就揪緊一分。從昨夜到現在,皇上滴水未進,病情也不曾好轉,這叫哀家哪裡吃得進去?”太后輕嘆一聲,身邊的妃子見狀,往桌上掃了一眼,目光在離手最近處的瑤柱幹撈海虎翅粥上停留。
這碗粥可謂至鮮之物,取海虎翅針焯水濾幹,往翅盅里加上高湯調味,上籠蒸熱後放入海虎翅,再加以金華火腿絲、佐料和料酒燒開,文火收汁勾芡。旁邊的粥已慢火煲煮半個時辰,綿滑香醇入口即化,再將上湯與粥放在一起燉煮,待到熬得通透幼滑時,收火,瑤柱揉散下鍋以油炸香撈出,灑上炸得酥香的瑤柱絲,稍作冷卻一番,待到粥的表面凝出一層薄膜,這樣,一碗表面風平浪靜、底下暗潮洶湧的至鮮之物就製成了。
妃子微湊過去,俯下身撈了一勺粥到碗裡,搪瓷小碗很快被粥的溫度熱得貫穿,發燙,妃子捧著碗的手顫抖起來,但是她強自忍住,舀了一勺遞到太后嘴邊,柔聲道:“太后,什麼都吃不下的話,就吃點粥吧,這粥最養人,要是一會兒胃疼了,這整個宮裡的奴才們,可是砍頭都擔不起您的身體抱恙呀。”
太后瞟她一眼,微微一笑,緩緩道:“哀家自己不樂意吃東西,和你們無關,你們在害怕什麼,非要忤逆哀家的意願,強喂哀家吃下這一口?”
妃子忙隨著四周服侍的人一併跪下,道:“奴婢怎麼敢強迫太后娘娘!”
妃子的手戰慄起來。碗底是滾燙滾燙,她心下卻是冰涼透徹的,她的手僵在半空中,這下喂也不是,不喂也不是,另一隻手託著碗,燙得她閉上眼睛悄悄深呼吸忍著痛。太后不開口,她實在也不敢動。
太后沉默了好一陣,四下裡一時之間都不敢說話,只見到飯菜的煙霧嫋嫋地升騰到了半空,是變幻莫測的一點雲霧,風往哪吹它就往哪去,可是誰又能知道風的去向呢。妃子的肩膀都在顫抖了,她幾乎要落淚了,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太后悠然開口道:“我說,慎妃。”
妃子趕忙答道:“哎。”她的聲音有幾分顫抖,既是因為難忍的燙,也是因為對太后的恐懼。太后隨隨便便的一句話的分量都太重了。
“哎?”太后展眉一笑,無奈嘆道,“當初賜你‘慎’的名號,就是為了讓你謹言慎行,不要莽撞,看來不過是一種期許,至於能不能實現還得另說。現如今,皇上生死未卜,你卻還是當初那個老樣子,冒冒失失,自以為是,不會看山水……也罷,也罷。”
慎妃低著頭不敢說話。
太后頓了一頓,道:“你自己嘗一口這粥看看。”
“啊?我……”慎妃窘迫低頭,看著碗裡的粥,小聲道,“這是太后用的膳,奴婢豈敢——”
太后微擰眉頭,平靜道:“那就當給我試毒吧,看看這粥裡可有什麼異樣。”
“有毒?”慎妃大驚失色道,“有毒的話,就更加不能吃了呀!”
此話一出,全場無言以對,甚至連太后聽了,都閉上眼睛嘆了口氣,聲音低沉下去,道:“這是太后懿旨,你把這粥喝了!”
慎妃終於聽懂,忙不迭道:“是!”她端起碗來,碗沿靠近嘴邊,勺子攪動熱粥,呼嚕呼嚕一股腦地喝下去。這粥真是好粥,潤滑無比,鮮美異常,只是太燙太燙了——上層冷卻形成的薄膜阻隔了內外的熱,使得嘴唇舌頭碰到它的瞬間是冰涼的,然而一剎那之後,滾燙滾燙的粥如火山噴發一般湧上來,燙得慎妃眼冒金星、六親不認、喉嚨劇痛,白眼翻到天上去:她的吃相本就粗野,邊上的人看了都嫌棄得直皺眉;這一碗粥要是喝下去,真是把她燙個半死!
“咣!”她喝完粥,彷彿解脫,將碗一下子放在桌上,一隻手猛甩,嘴裡也似狗一般哈哈地喘氣。動靜過於巨大,童貫嚇得都快尿出來了:這個慎妃也太不懂禮不懂事了,生得是端莊賢惠白白淨淨的樣子,可切切實實的是聰明臉孔笨肚腸!
所有人都在等著太后發怒,但是太后沒有。太后不怒反笑,她的笑聲輕柔綿長,可以窺見她年輕時候如同黃鶯如同百靈鳥一般嬌嫩可愛的少女的音色,只是歲月流逝,一點一點地破碎腐朽了。笑罷了,太后慢慢道:“燙麼?”
慎妃立刻跪下,道:“燙……燙極了。奴婢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太后若是喝了這粥,恐怕是連舌頭都要燙出泡了。太后您真是……您真是火眼金睛。”
太后端然道:“做菜的工序非常繁複,為了保證用膳時候每個菜的冷熱均勻,廚子會想方設法地保持菜的溫度,這一盆粥就是如此,本該冷一冷,留到最後再吃,你卻上來就讓哀家吃這個。”她的眼神漸冷,迸發出凌厲神態,聲音依舊是平靜穩定的,是足以安撫滿朝上下的莊嚴之聲,“你不知道粥的溫度,你的手不會感覺燙嗎?燙得通紅起泡了,還是一心一意地要哀家喝了這口粥,是想要哀家的老命嗎?”
“奴婢不敢!”慎妃用力磕頭道,“奴婢萬萬不敢有那樣的心思,太后饒命!奴婢不想死!太后,太……”
太后冷笑一聲,道:“怎麼,難道你不想死,哀家就不能殺你?哀家隨時隨地都可以殺你,與你自己的意願又有什麼關係?”
慎妃哆嗦著,聲音低下去,虛弱道:“太后……”
“起來吧。”太后嘲諷一笑,又慢慢道,“不過是吃個飯而已,何必這樣較真?還當真會有人因為吃飯不開心而殺人?皇上倒是有這個權力,但哀家可沒有,你是皇上非常喜愛的妃子,受過不少恩寵。如今皇上出事,哀家心裡不好受,難道你們這些後宮妃嬪就會好受嗎?有些過錯差池,都是難免的。而且我若是殺了你,待到皇上醒來見不著你,可又要怪罪到哀家頭上來了,問起原因來,卻只是因為一口粥吃得不順心,多可笑啊。”
慎妃一愣,抬頭看著太后。她不懂太后話中的深意,然而自己不必死了,她是可以聽懂的。一念及此,她立刻手忙腳亂地爬起身來,道:“謝太后……多謝太后!”
太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厭倦,她無聊地說道:“看你站了這麼久也怪辛苦的,肚子也餓了吧?你先退下,去吃些東西吧。哀家實在是心事重重,吃不下啊……你們也真是,整天辛辛苦苦準備這樣多,到頭來又沒得用。沒用,沒用。”太后嘆了口氣,眼睛微微地眯起來,瞟到旁邊淺口瓦罐中的醃黃雀肉,目光多流連了一會。
在慎妃歡天喜地地說了“是”並且退下出去的時候,童貫如同離弦之箭一般衝上來,拿起一隻新碗,象牙筷子朝著醃黃雀飛戳過去,夾起一筷肉放在碗裡,端端正正平平穩穩地擺放在太后面前,碗發出“噠”的一聲。然後他搓著手,笑嘻嘻道:“太后,您想嚐嚐的可還是這樣東西?”
太后終於舒展開了笑容,悠悠道:“還是你懂事。”
童貫嘻嘻笑著摸了摸後腦勺,展顏道:“奴才畢竟是跟了太后很久,太后喜歡什麼想吃什麼,我們這些做奴才的自然要心領神會才是。我記得您可喜歡吃黃雀了,宮裡知道你愛吃,特地弄了幾百斤的黃雀醃好了在一處晾著,您隨想隨吃,要多少有多少。太后嚐嚐今天這黃雀,可還滿意嗎?”
太后輕咬一口雀肉。雖然年歲漸長,然而她的牙口依舊非常好,一口雪白皓齒整潔明亮。黃雀肉過了油,是酥脆香嫩的樣子,一口下去齒頰留香,回味悠長。
童貫還等著太后誇自己,結果目光瞟見太后眉頭一皺,頓時驚得魂飛魄散,腿腳發軟,有如五雷轟頂,只聽得太后略帶失望的語氣慢慢道:“今天這醃黃雀,怎麼油放得這樣重?”
“油重?我看今天廚房內做菜還是挺有條不紊,沒有出過什麼事情呀。”童貫有些疑惑不解,然而他很快反應,立刻撇清此事與自己的關係,立刻氣呼呼地朝下人吩咐道:“去把做這道菜的廚子綁過來!我倒要問問是怎麼一回事!”
下人立刻出去了。童貫忙給太后夾另外的菜吃,一邊與太后聊天:“太后娘娘,皇上是有福之人,一定會龍體康健的,您也別太擔心了,辦法總是有的,這不是已經續上了命麼,那個邵伯溫也已經抓住了正在帶回來,一定會沒事的。最近的事情真是讓太后娘娘費心了,太后娘娘您都憔悴了好些,您得多吃些,才有力氣繼續為皇上的事情‘折騰’呢,這是太后您自己說的,是不是?”
太后笑著嘆了口氣,眼神放空到遙遠的窗外,慢慢道:“曾經有人說神宗皇帝的皇子們命都不好,非要以‘人’字入名才可得以保全。十四個皇子,無以不遵循此法來起名:趙佾,趙僅,趙俊,趙伸,趙僩,趙傭,趙價,趙倜,趙佖,趙偉,趙佶,趙俁,趙似,趙偲……十四個孩子,每一個孩子的臉我都記得,可現在活下來的又有多少呢?名字只是個辨認的符號,是死是活,都是命罷了。皇上即位時,嫌他名字不好,趙傭,聽起來像個奴才,是不是?他是大宋的皇帝,要光芒萬丈,普照人間,因此將他的‘傭’改為‘煦’,是為哲宗皇帝趙煦。能夠當上皇帝,那是怎樣的好命,再大的災難都壓不垮他,他就是這世間真實存在的神,是真龍降臨……誰知道呢。誰知道呢。”
“太后您就別傷心啦。”童貫點頭哈腰道,“既是真龍天子,也必定有大富大貴,這或許是皇上的命中一劫,只要皇室上下共同渡過這場劫難,皇上一定能萬壽無疆,萬壽無疆的呀。到時候,給太后您添幾個年輕的皇子,咱們的大宋皇室,會繼續生生不息。”
太后苦笑道:“是呢,至今為止,連子嗣都不曾有過,這孩子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真是怕極了,擔心極了……”
見太后在此事上越說越傷心,童貫趕緊岔開話題,道:“太后娘娘,您嚐嚐這個蜜冬瓜魚兒,據說是新式做法,樣子也好,味道也好,甜甜的吃了心情也好……哎,太后娘娘,您說,您吃個飯,叫那個妃嬪過來說說話聊聊天都挺好,可為什麼非要叫這個呆頭呆腦的慎妃過來服侍您老人家呀?您這不是自己找罪受嘛?我看她那蠢鈍的樣子,我都心疼太后您了!”
“蠢鈍倒不是大事,一個地方若都是聰明人,那可就太不妙了。總需要幾個笨蛋來充充場面,一臺戲才能夠唱起來啊。”太后緩緩道,“她的蠢是出了名的,可哀家就是不信。哀家是想看看,受著這樣的寵愛,究竟是真蠢,還是裝出來的。”
童貫俯下身道:“太后娘娘,那,依您的高見,慎妃娘娘是?”
太后微微頷首笑道:“是真的愚不可及。”
這時候,門口漸漸有愈來愈響的爭執聲,一人道:“抓我做什麼?我又沒有投毒……”抓他的人道:“抓你便抓你,還需要理由嗎?”
童貫聽見,低眉道:“太后娘娘——人已經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