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猶自未知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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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雪蠶條件反射地抬頭,這才反應過來對面是太后的聲音。她不禁愣了一下。

“雪蠶。”太后緩緩地,不可拒絕地說道,“快去休息吧。”

雪蠶忙低頭道:“是。”她嚇得心驚肉跳,不知太后的聽力竟好至如此。如此看來,剛才在外面她和童貫的對話,太后是全都聽在耳朵裡了。

童貫走入太后隆祐宮的時候,太后並未起身。太后的身子包裹在柔軟的被褥中,如溫柔的南方的山,她的身體綿延起伏,是水波翻湧,是溫柔的挽留。然而再溫柔的山都是危險的,是致命的溫柔鄉,是埋葬過人的屍骨的,還是埋葬了無數人的屍骨的,他踩在這尖銳的骨堆之山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抬頭,看見太后朝外側臥著,臉頰如白雪堆中點綴了些櫻花,白中透著粉,哪裡是一個皇太后的樣子,分明就是一個柔情似水的,略老去了一些的少女,歲月只是將她的心摘取了半顆,她的心堅如磐石,死如灰燼,而容顏依舊嬌豔,依舊是豔絕中原的先皇的皇后。

童貫見了此情此景,微微笑了一笑,他低眉俯首,往後退了一步,輕柔輕柔、極溫情柔情地說道:“太后既然還沒起,奴才便到旁邊等著,若是太后等不及要聽,小的背過去說就是了。”

他聽到太后的笑——是鳥雀嬌柔的鳴叫,溫柔脆嫩而不可捉摸。太后笑著,嬌嗔道:“怎麼了,童貫,剛才對你嚴肅了些,你就怕了哀家了,連看都不願意看哀家一眼?是哀家年老色衰了,還是待你不好了?”

一聽此話,童貫心中便有數了,立刻燦然笑道:“怎麼會,就算世上的一切擺在我面前,我依舊是覺得太后最好……”說著,他一邊寬衣解帶,一邊走到太后床邊。他的四肢修長,小腿蹭到床沿,膝蓋一曲跪了上去,是一朵花瓣掉落到水面,隨著水波流動,他半臥在柔軟溫暖的床上,眼中含了一汪閃爍的水,嘴中如含了蜜,近乎喃喃地說道,“太后是世上最美、待我最好的女子,我這一生一世只要太后,才不要別的東西。”

這話說得並不會有人信。他自己不相信,太后更不會信,但是太后愛聽。她聽過的大多數的話都是謊言亦或是虛假的承諾,究竟要做什麼她自己心中清楚得很,到後來,她只求聽得舒服,哪怕是假話也樂得其中;畢竟她已經有了她想要得到的一切,沒有更高追求的時候,整個世界裡只剩下自己,活得透徹了,自己才是自己的唯一。她是自己世界裡的神明,一切以自己的快樂為最主要的目的。因此,雖然她非常理解年輕人的,如今的劉皇后和皇上的感情,但這使她不悅了,她就要去破壞。

童貫清楚太后的這一點。大多數時候太后對一切都表現得並不在乎,包括他與蔡京私交甚好,實際上是暗自增長勢力的事情,太后清楚明白得很,太后嘴上說著他們訓練了幾個人看守宅邸,實際上遠不止這個數。太后點了一點,並沒有說破,而此時提出要他們幫助端王趙佶,似乎是一個將功折過的機會,他是這麼猜測的,心裡畢竟還有三分的忐忑。他本想好好地、莊重地辦好這件事,然而中途陡生變節,這樣的變化叫他措手不及,也一定會會叫太后措手不及,他迫不及待地,就要開口——

太后的手卻抬起來,抵在他豔若花瓣的雙唇之間,柔柔軟軟地一觸,幽幽道:“怎麼了,哀家的小心肝,是什麼事讓你這麼著急?”

太后的手指纖細柔軟,從他的嘴唇一寸一寸地往下游走,彈古箏一般掠過他的下巴和脖子,童貫聽得太后哀哀的感慨:“你可真是光潔年輕啊,哪像哀家,年老色衰,早已不復當年了。”

“太后又說笑了……”童貫喃喃笑道,“太后的身體才是吹彈可破。奴才剛從外邊回來,身上會有些冷,如有冒犯,請太后莫要怪罪,太后如果實在嫌棄,奴才就到旁邊的火爐處,烤暖了再來。”

“不許走。”太后撫摸著童貫的腦袋,撫摸著他的臉的輪廓,情意纏綿地問道,“小心肝,剛才跑得這麼急做什麼?哀家不是告訴過你了,做事萬萬不可著急,容易落下把柄。哀家從沒讓你做過十萬火急的事,你慢慢來就好了啊,小蜜罐子。再往旁邊去一些,對了,乖孩子……”

太后看著他,臉上有著不動聲色的笑意,是憐愛地看著一隻小狗的眼神,但再憐愛,狗也不會變成人,因此在太后的眼神背後,依舊是冷的,假的,堅硬的。這是非常神奇的一種關係,表面上各自溫柔和諧,然而沒有任何一方付出真心且心知肚明。倒也不是壞事。

童貫臥在太后身邊,太后正在撫摸他烏黑的頭髮,動作輕柔,掌心微微地發緊。敏銳地感受到了這一點後,童貫道:“太后,您彆著急,大部分的事情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所以一定是有辦法的。您想做什麼,奴才一定幫您去辦好,即使要受到拘束,奴才為了您也會赴湯蹈火,您放心就是了。”

太后輕哼一聲,揉著他的頭頂,輕笑道:“好,好,哀家就聽你的,即使哀家一無所有了,至少還有你這個可愛的小傢伙陪著,貼心又懂事。小心肝啊……”她慢悠悠地說著,似乎終於提起興趣來關心他的事情,問道,“對了,你剛才半路折回,急急忙忙要來尋哀家,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童貫略一沉吟,道:“回稟太后,剛剛奴才正準備去尋蔡大人,不想卻忽然聽得大牢中的人說……”說到這裡,他突然頭皮一緊,太后溫柔的撫摸倏忽停了下來,揪住了他的幾根髮絲,猛然間往上一提——有點痛,說明太后重視了,並不是當作耳邊風一般地聽。那就好。童貫聽見太后問他:“說了些什麼?”

“——他們說,端王殿下,並不在那裡。”

“什麼?”太后的聲音由慵懶瞬間切換到冰冷如刀,涼薄得叫人心驚膽戰,她的聲音失去的感情的時候,意味著事態變得嚴峻,“你聽得可真切?”

“奴才聽得是千真萬確的,太后,絕不敢有半個字謊報啊。”童貫說著這話,自己也覺得難以置信,“奴才聽見他們說,今天去給端王殿下送飯的時候,發現關在獄中的人並不是他,而是隨便從哪裡揪出來的一個替代者,餵了一碗蒙汗藥迷昏了,換上貴些的衣服,丟在裡面待了一夜。路過的人都以為端王殿下是睡著了,他們畢竟沒有見過端王殿下的樣子。到了今天上午才發現,端王殿下不在那裡。”

太后流連在他髮絲間的手一下子鬆開了去,變作虛無。童貫知道此刻他們的關係重新恢復了原先的上下級的關係,她是至高無上、大權在握的太后,他是替太后辦事的大太監、童總管。於是,在太后起身,喊人來給她穿衣服的時候,童貫安靜而迅速地下了床,低下頭跪在太后面前,鼻尖粘稠的水珠往下滴落。他在聽候發落,等待太后讓他去辦事,做殺人機器也在正常不過。

銀翹、連翹擋在他面前,給太后換上衣服。太后背對著他,聲音如暗湧波動的大河:“那麼,王烈楓也不在嗎?”

“這個奴才也拉著人問了問。他們告訴奴才說,王烈楓大將軍他,雖然是一直在端王殿下身邊保護他的安全,全程也都保持著清醒,但是到了早上,他也跟著不見了。不知道中途發生了什麼,但是按照這些事情發生的順序來看,恐怕只有一種可能。”

太后轉過身來,挑了挑眉,道:“你的意思是說,是王烈楓把端王劫走了?王大將軍,王烈楓幹得出這種事情?”

“這個,”童貫低頭道,“這個奴才不能肯定。”

“即使沒有做這種事,可是看著這些事情發生而袖手旁觀,也是足以株連九族了。哀家倒要看看,他這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什麼藥。若是真的存了歹心,就只能將他當做他父親那般對付了——危險的人留不得,哀家還以為到了他這一輩會收斂,結果依舊不值得信任!王烈楓,真是偽裝得天衣無縫,在外打仗都沒有磨平他的稜角,假意和佶兒關係密切,只不過是想換一張免死金牌,結果還嫌不夠!”

童貫聽見瓷器破碎的聲音,是太后拿起床頭的瓷碗,猛地往地上一摔,碗帶著裡面粘稠的甜湯破碎成千片萬片嗡嗡地響。他抬頭道:“太后息怒。也許是發生了什麼更嚴重的事情,有人要謀害端王殿下也說不定,才讓王大將軍不得不改變了主意,見機行事。依奴才看,王大將軍常年駐守在邊外,對於朝廷內的事根本就不會關心,他還那麼年輕,離他有危險因子的時候還早著呢,奴才覺得,至少還得過十幾二十年……除非是有人在背後操控他。”

太后冷笑一聲,氣若游絲地長嘆道:“是啊,哀家發怒有什麼用!哀家親自安排佶兒入獄,準備風頭過了將他接出來,誰料他是連一天都沒有待夠,就被人抓了去,現在,生死未卜的不止是皇上,還有哀家的佶兒——真是沒有一樣事情遂心順意,天要亡我大宋江山啊。”她說著,身體搖搖欲墜,童貫趕忙上前,屈身扶著太后,柔聲道:“太后娘娘您別急,奴才已安排宮中的帶御器械去尋找端王殿下,連蔡大人那邊……也派了人去尋找。端王殿下不會有事的,皇上也一定會救回來的。”

“對,皇上,皇上……”太后似乎有些神志不清了,她昏昏沉沉地嘆氣,哀哀地開口道:“如果宮內的太醫實在沒有辦法醫好皇上,就到民間去找,找民間最好的大夫救治皇上,反正也沒有什麼身份,事成之後他要什麼就給什麼,只要別再說出去,如果透露了些,格殺勿論就好了。當然一切都好說,沒有什麼不能妥協的,皇室富貴得很,重要的是將皇帝救過來,救過來就好……”

童貫點頭道:“奴才明白了。一切都會安排妥當,請太后稍安勿躁。”

太后嘆了口氣,又道:“看來那個詛咒,依舊是沒有放過我們,佶兒還年輕,我實在擔心他的安危。畢竟並非沒有過先例,之前的幾個皇子之所以夭折,不僅僅是他們體質孱弱,哀家明白,先皇也心知肚明,那並非‘偶然’,而是一種‘必然’……”

童貫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輕聲道:“‘必然’是什麼?”使他吃驚的事情不多,大多數時候他表現出驚訝都是裝腔作勢,實際上心裡早已一清二楚。然而這個故事,他只是偶然聽說,是眾多傳說中的其中一個,而且極有可能是最不可信的一個,從太后口中說出來的時候,愕然的表情停留在他臉上揮之不去。

“也許是華陽教。”太后平穩的聲音之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慢慢道,“華陽教是當今最大的勢力之一,雖以信教為名,實際上卻是與幫會所行之事別無二致,一樣是慢慢地擴大勢力,增長野心,只是,華陽教存在的時間太長,在先皇誕生之前就已存在,不,在大宋存在之日起,它就是一個無法散去的魂魄,一個不得不妥協的盟友。”

童貫道:“難道說,這個‘華陽教’,就是當初大宋開國的時候……”

太后點頭道:“正是。當初有這麼一群族人,協助太祖一起打下了大宋江山,建立王朝以後,他們自願退隱,不要宮中的一分一毫,散落在民間,以他們的族名‘華陽’為基礎,建立了‘華陽教’,只求每年有些俸祿,能夠讓他們有立足之地便好。太祖也同意了他們的請求,這樣相安無事地相處了幾十年。然而好景不長,你也看到了……”

童貫道:“華陽教如今是令朝廷頭疼的邪教。”

“對。”太后慢慢道,“它的胃口愈來愈大。當初的族長不要權勢,並非意味著後人不想要。後來的人,子子孫孫,什麼都想要,什麼都不滿足。華陽教逐漸地壯大,有了教義,有了跟隨者,以至於有了邪惡的‘儀式’,本質上是對於權力地位的嫉恨。他們認為,越是地位尊貴的人作為他們的祭品,就越能夠讓華陽教發展壯大。越是其中地位尊貴的人,就越是專門瞄準地位尊貴之人下手,幾乎就不是人類行徑。到了近些年,華陽教的行為愈發地猖狂,蹬鼻子上臉,連皇室都敢碰,甚至,先皇——”

童貫駭然道:“先皇是為華陽教所傷?——不。”他意識到自己說了大逆不道之言,忙低下頭道,“奴才,奴才該死,奴才只是……”

“第一次聽說,反應大很正常。”太后的語氣波瀾不驚,道,“雖然沒有人這樣說,但是哀家心裡,確實是這樣認為的。”

馬車在府邸前停下,下來一個少年,身材高瘦,寬大的帽子遮住他的大半張臉。他長長地出一口氣,憋了很久似的,拿下帽子,丟回車窗裡,忿忿然道:“從前不讓別人認出我,是為了跑出宮去玩。現在這樣,卻已經不能隨便玩了。真是麻煩。”

中年人也下了馬車,道:“端王殿下受苦了。”

“啊,沒有的。”趙佶的聲音低下來,“您才受苦了,劉伯伯。”

在劉安世記憶中,趙佶是個性格活潑、古靈精怪的小孩,長得也惹人喜歡,他去抱他的時候,他起初有點不樂意,哭喪著小臉被抱起來,眼看著要哭了,突然伸手揪著他的頭髮拔下了好幾根,劉安世吃痛“唉喲”一聲,小趙佶終於破涕為笑,一旁的聖上也跟著大笑,劉安世只能也跟著笑。

劉安世覺得小孩的心思與位高權重者的心思,都是需要改變自己的思維定勢來琢磨的,先皇的喜怒哀樂,都值得他們反覆討論,而當哲宗皇帝即位,既是位高權重者,又是個小孩子,簡直是不可理喻。

而端王長大了以後竟變得平易近人了,他反過來揣摩自己的心思,實在是有心。

劉安世道:“多謝端王殿下。”

趙佶道:“不必。”他嘆了口氣,對駕馭馬車的人道:“那麼,你回去吧。”

對方沒有反應過來,愣了一下才問道:“端王殿下不回去了嗎?”

“需要一些時間。如果你在此停留,可能會被人看到,到時候說不清楚。”趙佶笑了笑,“我和劉伯伯十幾年沒見面了,今天正想說些悄悄話,被人聽見了也不好。是不是,劉伯伯?”

那人道:“那麼,端王殿下要注意安全。”

趙佶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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