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除夢裡有時曾去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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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很快遠去。劉安世笑道:“端王殿下考慮得確實周到。”

王爺和大臣不能有交集,否則算是犯下了大罪——儘管劉安世也許不能算在這裡面,被捉住了,馬上就能將他恢復大臣身份,然後重新送去治罪,輕而易舉地變成真正的死罪,乾脆利落。有明文規定的法規倒是還有餘地,可約定俗稱的東西,卻總叫人非死不可。

趙佶笑了笑:“我是膽小罷了。劉伯伯,請隨我來。”

趙佶在他之前往裡走,像是這裡的主人。

門靜悄悄開啟,兩邊僕人紛紛朝他行禮:“端王殿下,快快請進。”

等劉安世走過去的時候,他們齊齊地跪下去。

劉安世有一些吃驚。他左右看著兩邊僕人,覺得有些似曾相識——他的時間停滯了兩年,在此之前的事情已經漸漸淡忘。

他又往前一看,他昔日最信任的三個家奴,一人持劍,一人持刀,一人持鉤,站在那裡,畢恭畢敬道:“老爺,歡迎回家。吳劍、吳刀、吳鉤三人,在此恭候多時。”

劉安世詫異道:“是你們?你們一直都在麼?”

吳劍道:“不是的。”

吳刀道:“原本家裡已經破落得不成樣子,最後還被砸了,大家已經各奔東西謀生計,但是都不曾離開汴京城,順便找了個廢棄院落安頓下來。就在昨晚,偶然聽說天牢被劫,我們一想,一定是老爺要回來了,因此連夜聚首在此。”

吳鉤道:“我們花了一晚上時間重新修整了院落,雖然還有待修整,但老爺住在這裡還是安全的。即使有什麼危險,我們也會保護好老爺,您請放心。只是,我們沒想到,正準備來找老爺呢,端王殿下就率先找到了這裡,倒也是好事,不然我們還擔心去哪才能找到老爺呢!”

聽到這裡,趙佶嗤地一笑,道:“誰讓我愛聽八卦呢?汴京城的每一塊地方,我都瞭解些,聽說劉伯伯的大院落沒了,他家裡的僕人們也散了,可是有人想請他們去自己家做事的時候,他們又拒絕了,只忠於自己原先的主人。如果這是真的,那你們也非常可信,在這裡碰面比在我家碰面要安全得多。是這樣吧,嗯?”

吳鉤道:“我們願意為老爺做任何事。”

“是嗎?那就好。”趙佶眯起眼,又向劉安世道:“我沒找錯地方吧?劉伯伯。”

劉安世點頭道:“是。這些人確實跟了微臣幾十年。”

於是趙佶淡淡笑道:“那太好了。”

劉安世那時沒看出趙佶眼中隱約的銳利的刀光。

葉朗星剛當上捕快的時候,對於自己的未來頗躊躇滿志:師從曾經的“江北第一劍客”,手持一把“未央神劍”的大俠客魏凌雲。師父有這樣輝煌的成就,做徒弟的也是臉上有光;當然,僅限於拜師的時候。

多年以後,葉朗星才知道,拜入門下時有多光芒萬丈,出師時候就有多大的陰影籠罩,簡直密不透風。

江北第一劍客的徒弟,居然僅僅當了個捕快,而且是在師父的親手安排下,那可真是奇恥大辱。忤逆師父的意願似乎很不好,畢竟把無父無母的自己拉扯大不容易,於是葉朗星硬著頭皮去了。

師父真的很不給面子,葉朗星一度懷疑他是否真的有積蓄有後臺,十八歲的第一天,葉朗星和一群無業人士一起穿上了衙役的黑衣服,成了一群看似鐵面無私,實則亂象頻生的官府編外人員,名聲也不很好的捕快中的一員。

也不知道師父安的什麼心。如果說要他當捕快,大可不必特意委託人給自己安排,隨隨便便找個地方就有在招募的,只要不是江洋大盜,沒有過往犯事的記錄,真是給無業人員的最好安排——也不用特意讓人去賣命。

葉朗星覺得自己沒有必要非得從這樣的底層做起。底層的記憶他不是沒有,三歲以前的記憶是亡失了,可流落街頭的畫面還是常常在夢裡浮現,清晰得嚇人。

“你的經歷和你的性格,註定了你是最適合當捕快的人。讓你從底層開始往上爬,是為了讓你更能體察民間疾苦。——懂嗎?”

葉朗星用力把自己的白眼嚥下肚,勉力一笑:“師父,您對我有什麼誤解?瞧我這吊兒郎當的樣,能爬得上去嗎?要是您想借機懲罰我,您直說嘛,非要暗暗地跟我較勁,別以為我不知道,您跟人說了,除了汴京的衙門,別的地方您都暗地裡通了氣,我只能待在這,給柳大人賣命。師父呀師父,您怎麼老是把心思放在這種地方呢?”

“柳大人品德高尚,為人公正,是汴京城的一杆秤,跟著他,你會學到很多東西。正因為知道你會這樣想,師父才讓你當捕快。你只有自己一步一步往上爬,才能名正言順地獲得你想要的東西。”

“我得不到。照您的安排,我永遠也得不到。”葉朗星直截了當地說,“何況,捕快的身份地位,您也是知道的,每月的俸祿還及不上您一罈酒錢,雖然您也不讓我喝……師父,我知道您教我的那些道德標準,但是,我是真的喜歡錢啊!可您呢?把我賺錢的門路都堵上了,只剩下這一條。”

師父問:“那你想做什麼?”

事已至此,不能挽回,反正再怎麼反抗都沒用了。葉朗星想了一想,大膽開口:“說真的,您要是不管我,指不定我就當一個大盜去了,劫富濟貧那種。”

他等著師父把自己大罵一頓——但是這件事情並沒有發生。

師父只是笑了笑,道:“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這麼說,只能說明你不夠成熟,不夠現實,既然覺得有錢人都是惡,那麼你的追求就是向惡嗎?將他們罪惡的源泉奪來,你也未必會去救濟別人,自己獨享了才是真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是個更危險的角色。師父不會給你這樣的機會的。”師父眯眼一笑,“所以啊,比起憎恨師父不懂你,不如憎恨師父太懂你,說到底,是你太不會掩藏自己了,如果讓你做個偽善的人,只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穿幫呢,我的寶貝徒兒。”

“捕快不是偽善的人嗎?”

“錯。從當下來看,捕快是完全惡的人。正好,你惡得渾然天成。”

不但沒吵贏,還被氣得半死。就這樣,葉朗星當了捕快。

剛一上任,他就協助調查一樁無頭屍的懸案,硬是憑藉自己的死皮賴臉,把十幾年前的秘密也翻了個底朝天,因為他對於汴京的每一寸地都熟悉到了閉上眼睛就能找到的程度,什麼地方有異常,他清楚得很;而對於兇手,他更是能夠準確揣摩到他們的內心活動,為謀財而害命,這些道理葉朗星都懂,非常懂。

彼時他還是個戾氣很重的少年,莽撞且勇敢,遍體鱗傷都在所不惜,求勝的慾望使他幾次死裡逃生。只是他的心依舊是不善的,他對於犯人是有著奇異的親切感的,一直到親手押送犯人到大堂上,他依然帶了同情和憐憫,只有行刑的時候例外。

死亡的代價慘痛,讓他有一種深沉的難以消化的恐懼,有一段時間,他甚至拒絕出門抓人,因為同樣懼怕自己的死亡。

從抗拒中挺過來是一個異常痛苦的過程,他憎恨一切,甚至憎恨自己的師父,直到師父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那時候葉朗星才發現,自己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到那個時候,生與死似乎也失去了意義,他不再是不能死的人,而是該死時就會死的人。

彼時他已當了七年捕快。每個人見到他,都會喊一聲葉大捕頭,似乎他是正義的化身。

只有他知道並不是這樣的。他只是不在乎了。

完成一次任務,就是逃過了一劫。為了慶祝自己還活著,葉朗星會睡上一整天,燒一堆柴火,開了窗防止被燻死,再拉上窗簾,遮天蔽日,暗夜無星,誰也不能打擾他享受這唯一安全的、寧靜的、完全屬於自己的時刻,使他平靜使他快樂,使他回到小時候,第一次在大屋子裡睡覺,不用擔心睡到一半被人趕走,就這麼昏昏沉沉地睡了三天兩夜,睡得掉了好幾斤肉。

這一次他卻被打斷了。小捕快門來敲他門的時候,他正夢到漂亮姑娘,剛一伸手就沒了。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心想醒得真不是時候,再一定神,又是一陣的敲門聲響起來,他才知道原來這個夢是被人為地打斷了。

他坐起身來,打了個哈欠,下床走到門口,開門的時候,依舊有些神志不清。門看上去都是扭曲的,開了好幾次都沒有擰到把手。在急促如雨的敲門聲中,他最後一次朝門把手按下去,終於是夠著了:“啊……有什麼要緊事嗎?”

冷風一吹,葉朗星清醒了三分。他以為自己會大發脾氣,結果沒有。他突然覺得很悲哀,當休息的底線都被侵犯了,他居然一句怨言都沒有,一點氣都沒有生,反而關心起究竟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來。

門朝裡一開,四個少年被門內的熱氣撲了臉龐,凍青的臉被撲上粉紅。他們站在門外,目瞪口呆地看著葉大捕頭站在他們面前,衣服剛睡醒的樣子。

葉朗星打了個哈欠:“我在睡覺。有什麼事嗎?”

“葉大捕頭……”邊驛眼神移開去,“你不穿衣服不冷嗎?”

一絲不掛的葉朗星給了他們很大的視覺衝擊,他們第一次見識到了什麼是瘦高結實,肩寬腰細胯窄腿長,從上到下沒有一塊肉多餘。

——葉朗星一時之間不知該關門把他們晾在外面,還是大大方方邀請他們進來。想了半天,他說道:“在什麼地方?你們先過去,我一會趕過來,行吧?好。”

誰知道是這麼雞毛蒜皮的小事啊,他聽到小捕快們的轉述的時候這樣想著。

然而事情雖是小事,卻有可能是巨大時間的冰山一角,這是他辦案多年形成的直覺——若是遮遮掩掩,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何況是涉及同門師兄的事。王烈楓是師父最引以為傲的徒弟之一,許是不常看見,因此總是念念不忘,把駐守邊關的王烈楓誇得天上有地下無,每次他去看師父,總是免不了要為王烈楓點一百個頭。

王烈楓確實厲害。武功高強的最高境界不是私人恩怨,甚至超出了江湖的範疇,而是去戰場上保家衛國,衝鋒陷陣。

他葉朗星姑且還是怕死的,小氣的,而王烈楓不存在這些缺陷,他簡直是至善至美的。非要說有什麼不足的話,可能不顧及自己的感受,總是為他人著想算是一點,尤其是他那刁鑽古怪的妹妹,王烈楓更是對她百依百順,寵愛有加。在她還小的時候,王烈楓就把她抱過來,葉朗星想逗逗她,結果小姑娘一伸手,拔掉了他三根眉毛,痛得他幾乎流下淚來。

王烈楓這次回來卻出了事。聽說他犯了事,被關進天牢,而此刻他是逃出來的。即使爭分奪秒一分鐘也不浪費,他也首先會回家一趟,而不是來這裡與申王喝酒聊天,針鋒相對,幾乎要大打出手。

除非是關於他的妹妹。

除非他回過家,卻發現出了什麼事,故而來找趙佖算賬,才會有剛才那樣的畫面出現。

究竟是什麼事,他能否順利解決,又為什麼拜託他將這個會給人看病的小姑娘保護好呢?……

葉朗星困得眼皮沉重,快要走到自己家的時候,忽然聽到不遠處的庭院裡,傳來了兵戎相向的聲音,刺耳得消除了三分的睏意。

他揉揉耳朵,轉過頭去,卻看不見裡面發生的事情。

多管閒事很容易招來麻煩的,他想。平時管的事情已經足夠多,閒事就交給江湖俠客們去吧。

然而葉朗星身子剛過去,兵器的巨響再次揚起。此時恰逢葉朗星打了個呵欠,嗡嗡的耳鳴堵住了聲音,只不過讓他以為這個哈欠更加深沉,因此這一短時間內的交鋒,他並沒有注意到。

葉朗星突然覺得自己剛才是否過於草率了些。

他確實忽略了這件事:邊驛的功夫也算了得,可是剛才他就像是一個普通的,不會武功的人一樣,被動地被攻擊和被救。不是走神的原因。論走神,他整個人的狀態就是雲裡霧裡,唯一的區別是武功水平的高低,也就決定了出手時候的結果;兩個不速之客的實力比邊驛強,邊驛如果不輕敵,也許可以抗住,然而申王又遠超過他們。王烈楓又專門託他護著人。葉朗星只能希望邊驛比自己想象中強一點了——也許他是個隱藏的高手——哈,怎麼可能?

而剛才的那幾聲巨響,則來源於劉安世的府上。

一年輕男子手持兩支鐵製判官筆,一上一下,一橫一豎,可攻可守,渾身肌肉緊繃,眼睛死死盯著劉安世。劉安世被判官筆敲到肋骨,一時痛得不能活動,整個人癱在椅子上,趙佶走過去扶著他。

他的手是青白色的,死灰色的,堪比這房內的牆壁,上面有著年久失修的淺色裂紋。

與其說他是獵捕者,不如說是來索命的厲鬼:他身著深色官服,領子袖口是泛灰的蒼白,衣服整體呈現濃郁的墨綠,那綠色太暗,暗得近於灰黑,給人以壓抑感;而除此以外,在這件衣服上,還有噴濺狀的深紅,一片一片,叫人無法將目光從上面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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