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除夢裡有時曾去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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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開衣服以外,他的臉也叫人害怕。

不是“醜”。

他的五官和醜不沾邊,如果鼓得起勇氣仔細端詳,他甚至還是個五官精緻俊秀的男子。

然而他的臉,他臉上的顏色,卻太“怪”了。

他整張臉與他的手相同,慘白,發青,而眼睛以下到眼尾,卻是極濃重的血色的腮紅,與衣服上的血紅斑紋相映生輝,加上血紅血紅的嘴唇,整個人就彷彿一具殭屍,身體的血從體內透出到了衣服上,頭部的血則滲到了眼周和嘴唇,凝固在那裡。他抬著頭看著劉安世的時候,趙佶卻感覺自己的心靈收到了衝擊,直把目光撇開。

這一團濃黑,墨綠,血紅,混在一起就像是一個噩夢。

他就是夢裡的妖魔。

三個家奴站在他面前,各自手持短劍、匕首、金鉤,都是精壯身材,凶神惡煞,彷彿門神似的,渾身上下都透露出“生人莫近”,以及“擋我者死”。

他們的觀感也並不比那個闖入者好些,他看了依舊覺得不舒服,有血腥氣。

殺氣騰騰與幽幽鬼氣,倒也不相上下。

剛才的兩聲巨響就是經由他們發出,第一聲是擋住來人的攻擊,成了;第二聲是預備要他的命,沒能成功。

劉安世癱坐客廳的紅木椅子上,勉強拿起手邊的杯子,喝了一口茶,大喘氣道:“既然如此,就給你一個自我介紹的機會吧。第一個問題,你是什麼人?第二個問題,你是來幹什麼的?”

那人不動,不語。

劉安世語氣未變,聲若洪鐘道:“說話。”

趙佶託著下巴,略一思索,道:“你們三位可以把武器放下嗎?他還沒放下戒備呢。”

持短劍的家奴直截了當道:“不行。”

持匕首的家奴為難地道:“小王爺,這可萬萬不可。此人過於危險,剛才我們三人合力方制住他,若是我們做了讓步,他要是衝過來,來不及擋下可怎麼辦?”

持金鉤的家奴嘆了口氣,道:“老爺,您是會武功的,知道高手過招有多可怕。真遭了罪,出了事情可怎麼辦?我們這樣說話,實際上已經有些落下風了,如果放下武器的話,氣勢一弱,對面氣勢一強——”

趙佶嘆了口氣,轉頭問劉安世,“劉伯伯,可以嗎?不然,他是一句話都不會說的,怕是要堅持到晚上,等我們一覺睡醒,他們還會保持原狀哦。”

劉安世疲憊地笑了笑,道:“端王殿下倒是很會變通,而且有膽量。”

趙佶聳了聳肩:“性命也不過是一個籌碼,除此之外我什麼都沒有。”

劉安世眼神略帶欽佩:“既然端王殿下這樣說的話——”他一擺手,對家奴道:“把兵器放地上吧。”

家奴們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道:“是。”

兵器叮叮噹噹砸在地上,他們用腳踩著,不讓它們亂顫。

趙佶眯起眼睛。

似乎沒有人告訴過他,他眯起眼睛的樣子和自己的哥哥,申王趙佖竟然有幾分相似。

此時,那個陰森而豔麗的男人開了口:“我是判官呢。”

劉安世道:“判官?”

“判官。”他說著,手上持筆動作未變,一步一步走過來,每走一步,渾身肌肉都痙攣了一下似的,活像是殭屍,是瀕死的人,有著抹不去的死亡預兆。他說話的聲音幽幽的,配著慘白的臉,似乎這個稱呼一下子變成了現實的,不可抗拒的東西,“我從梅州而來,專門來要您的命呀,劉大人。”

他的聲音有著神經質的,奇異的興奮,使人聽著背後涼颼颼的,像是淋了半夜的雨。

劉安世忽笑道:“專門從梅州來到汴京,即使是我死,也算是死在梅州。真是辛苦了章宰相,一門心思地要我客死異鄉。先是將我抓到梅州,再把我投入天牢,我無論是怎樣死,都說不清了。只可惜他太恨我,一心要折磨我,不能讓我立刻死去,託他的福,我竟然非但沒有死,還要勞煩你千里迢迢來殺我呢。他給了你多少好處?”

判官抬起頭笑了,他的眼周嘴唇血紅濃重:“那可是有著數不清的好處啊,足夠我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了。您大概不知道您有多值錢,劉大人!除了能讓我有錢,還能讓我有權。多奇怪呀,您已經沒有了權,卻能讓別人步步高昇。噢,對了,旁邊的這位,您就是端王吧?”他轉頭看到趙佶,無論趙佶怎樣迴避他的眼神,甚至翻了個白眼,他都一直盯著他:“小王爺果然是一表人才!”

趙佶無奈地保持著微笑:“也許我在他身邊見過你。還有,你該喊我殿下才是。”

判官嫣然一笑——確實是嫣然,因為他的臉上是過分的奼紫嫣紅——道:“我才不要呢!等我殺了劉大人,就帶你走。你可千萬別以為是誰讓我帶你走的,是我想要帶你走的。我剛見到你的時候,就忘不掉你了——”

趙佶有點生氣,沉下臉道:“你在說什麼胡話?”

判官笑道:“你生氣了?不要緊。我喜歡的,也不是清醒時候的你。我時時刻刻都在注意著你,一有機會,我就來看你。”他說著,笑起來,惡毒又混沌,鮮紅的嘴和潔白的牙齒刺激感官,他的手也漸漸收緊兩支判官筆,“反正你也是要死的人,不如跟著我走,即使你無名無分,我卻也不是圖你的名頭!——我是真的喜歡你,不然,我每一個晚上都可以殺你!”

這下趙佶可覺得渾身發涼、聲音顫抖了:“是你?怎麼是你?”

“啊?你是說哪個我?是昨天夜裡陪你逛汴京城的我,還是每天夜裡,在你睡覺以後依舊看著你的我?”判官假意不知,刻意將臉湊近他,驚得趙佶打了個寒噤,臉色迅速地泛出慘白。

原來他的噩夢是真的。

他總是做噩夢,夢到一個慘白鮮紅交織的影子,他在夢裡死死地盯著他,不靠近也不遠離,這樣的距離叫人難受,而且似乎永無止境,他永遠在看著自己。

他以為是噩夢過於真實,以至於成了夢中夢,他在夢中必須要重新閉上眼睛入睡。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白天,那個影子才會徹底消失。

殊不知,他怎麼能去相信——這是真的。

他和王烈楓跑出來閒逛的那一天晚上,那個一直跟著他的白影子,也是真的。這就是為什麼他總是恍惚覺得自己在做夢,夢與現實之間只隔著一層極薄的氣泡的膜,只需要一樣東西將他一刺——啪!夢境崩塌,墜落現實。

“這絕不可能,你怎麼能做到一直在我附近的?”趙佶說話幾近喃喃,“我出宮以後,一直在我身邊晃的那個影子,一直都是你麼?”

判官咧開鮮紅的嘴,笑道:“想不到小王爺竟注意到了呢。沒錯,那一日我奉命前來跟隨您,就怕您出什麼意外,我也好保護您呀。恰巧是最後一天,不能出半點的意外,否則這一切的計劃都要變得難以實現。想不到小王爺人緣極佳,又福大命大,屢次化險為夷,我很滿意,真是看在眼裡樂在心裡呢。”

“最後一天?你是說——”

“小王爺猜中了。”判官抿嘴笑道,“就是當今聖上出事的昨天。”

趙佶腦內轟鳴,一把火燒起來,他右手扶著椅子把手,似乎這破敗的房間內,牆壁和天花板上的灰都要撲朔撲朔地落下來:“這些事情,你們已經計劃很久了嗎?一個月?半年?三五年?”

判官神秘道:“要看您對於‘久’怎樣定義了。畢竟當今聖上即位的時間,與一個人的一輩子相比而言,也不過是四分之一。可是這無上的榮耀,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叫人折壽一大半也願意去當呀。但是當今皇帝,又與以往不同。我相信劉大人也知道,也經歷過。他不過是個木頭傀儡,是個廢物,享不了這樣的福!是吧,劉大人?”

劉安世不介面。

“嘻,劉大人怎麼這樣開不起玩笑呢?”判官眼波流轉,那血紅的一瞥亦是駭人至極,“他至今都只是個耳根子軟的孩子,而被人用美色控制著,更加地無法長大了呢。”

劉安世突然怒道:“不可妄議宮闈之事。”

判官笑道:“劉大人是被說中了,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了,是吧?您覺得憤怒,覺得自己無論多麼直言勸誡,他都無法達到先皇的程度,反而聽信讒言,一蹶不振,您也跟著遭罪……所以啊,與其讓這樣運氣好的廢物繼續當皇帝,安享太平,而我們活在戰戰兢兢之中,不如遂了華陽教的意願,換一個更好的,換成天選之人,豈不更好。”

他不經意地看了趙佶一眼:“你說是嗎,小王爺?你也不想當皇帝的,是吧?比起如履薄冰,每一天想著接下來要怎麼奪權,要怎麼保全,要怎麼謀逆,不如把這一切交給你哥哥,你只要負責吃喝玩樂——把你自己放心地交給我,我會讓你前所未有地快樂,怎麼樣啊?小王爺。”

嘭!

劉安世突然暴怒,一拍桌,道,“膽大包天,無法無天!朝廷竟能容你們這幫叛賊犯上作亂!”說罷,他痛苦地倒吸氣,溺水一般努力調整呼吸。

“犯上作亂?我們可沒有。”判官笑得滲人,“劉大人,您是不是忘了,因為犯上作亂而被投入天牢的,是您啊。我此番前來要您的命,雖是意料之外,卻更是情理之中呀。您真以為自己還是大臣?您只是個逃犯罷了。”

劉安世氣得發顫,顫巍巍道:“你——”突然一口氣喘不上來,劇烈地咳嗽起來,幾個家奴忙上前道:“老爺,您沒事吧?”

“沒事。”劉安世道,“只是前幾年常常高著嗓門,肺被我喊壞了,一生氣就容易這樣,但不至於死。畢竟待在天牢這麼久,我都沒死成……對,我死不了。”他對判官道,“你是真的確信你會殺掉我?”

判官冷笑道:“劉大人您受苦太久了,我來結束您的生命,大家都高興,這豈不是皆大歡喜的好事啊?至於技術上,您不必擔心我,我判官殺人,向來只用得著一個字的時間。您如果不信,我待會可以給您試一試——”

趙佶道:“且慢。”他抬頭看著判官,眼裡迸出陰冷的光來,似乎判官的樣子也不是那麼讓他難以接受了,“弒君奪權的事情,你們也已經謀劃許久,真要是被捅破了簍子,你們一個都活不下去,為什麼非要鋌而走險做這種事?宮裡都沒有王法了嗎?”

判官嘻然一笑:“小王爺果然還是個孩子呀!我喜歡,我喜歡。我可太喜歡你了,一張白紙,循規蹈矩,聽話得很。小王爺,你不會還抱了什麼希望吧,希望能把當今皇帝救活,就像你剛才信誓旦旦說的那樣?你想多了,小王爺,那是華陽教配置的毒,此毒無法可解,只能就地等死。如今王都要死了,新王很快要繼任的,誰會遵守王法啊?弒君奪權,你說的又是什麼奇奇怪怪的話呀,小王爺!權力這東西,從來都不是一個定數,任何事情都是。唯一能夠永存的,是利益紛爭,是強者的聚集,是華陽教——小王爺,你剛才只知道了表層的故事,卻不知道隱含的動機。你想知道華陽教為什麼能夠控制朝廷嗎?”

趙佶心頭一動。他自然想知道。但是他清楚,如果他順著他的話說,就會被釣住,指不定他就不說了,從而自己在語言上落了下風,而他又是嘴上不肯輕易認輸的人。

於是趙佶鎮定道:“我不想知道。”

判官一愣,道:“你真不想知道?你不想聽嗎?”

趙佶笑了笑:“我不想聽,你要強說給我嗎?”

這下,一個想說,一個不想聽,氣勢迴轉過來,反倒變作判官略帶急切的催促:“不瞭解來龍去脈,可就不能明白整個故事的精彩性,我相信劉大人,也一定是很想聽的,是吧?啊?”他往前一步,三個家奴也朝他逼近一步,他忽然失笑,慘白的臉皺起來,“你不愛聽,我偏要說!反正這裡最終也不會留下一個活口,你們都給我聽!”

趙佶和劉安世對視一眼,不動聲色地一笑。隨後,趙佶道:“我才不聽呢。”

判官冷笑道:“不聽也沒用!你們還活在幻想中,真是無可救藥。華陽教比你們想象得更強大,強大到章宰相和申王,都不過是它計劃中的一個環節,儘管是重要的環節,終究還是這龐大的實力中的滄海一粟。華陽教控制了皇室,與它合作的人能夠飛黃騰達,而對於謀反者,則佈下天羅地網地去抓……”

趙佶道:“哦,所以你們才把我關在牢裡?”

“我猜小王爺對此怨念頗深吧,畢竟是生死之間的事情,自然更加記恨,以為我們是為了讓你死在裡面,死得不明不白——不是的。”

“不是的?”

“不是的。死在牢獄中,畢竟還是能夠追究到人的頭上的,可是,如果人越獄了,那就不是。把你捉進大牢,本質上來說是為了讓你逃出去,這樣才會真正地,死得不明不白,比如現在——”

趙佶道:“等一等。你是什麼意思?這些都是設計好了的陷阱,等我跳進去?”

判官笑道:“當然。而這些都是你的錯,要罪加一等。除非你放棄自己的身份,否則等到被發現時,就是小王爺你的死期啊。”

趙佶低垂眼睫,冷汗一下子滾下來了。他嘴唇冰涼地開口:“那麼,你們用什麼辦法保障我的安全?”

“小王爺,”判官道,“誰一直在保護你,你到現在還不知道嗎?”

“不會的。”趙佶搖頭,堅定道。然而才一句話的功夫,他忽然語氣軟下來,輕聲道,“怎麼會呢?”

“你真有意思,小王爺。”判官道,“我很好奇你會怎麼做。”

趙佶語氣平緩,道:“我會先殺了你。”

判官雪白的臉上再次露出殭屍般的奇異微笑,道:“小王爺,你比我想象的更難摧毀,更難解決——就像申王殿下那樣難以捉摸呢。”

“別提我哥哥。”

“你在害怕什麼啊?”判官微笑著,“你此刻在做的事情,你所擁有的念頭,還有你的處事方式,你的性格……和申王殿下如出一轍。只是他少了些人性罷了。之所以要除掉你,是因為這世上不允許出現兩個相似的個體。你很危險,小王爺,你終究會變得和你哥哥一樣的。”

趙佶頓了一頓,道:“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判官突然之間有點雲裡霧裡,道:“你明白什麼了?”

“你背叛了——”趙佶慢悠悠道,“你的申王殿下。”

判官一驚:“此話怎講?”

劉安世也是略有些詫異地看著他。

趙佶道:“你此番前來,是受了兩個人的命令吧?”

判官變色道:“你怎麼知道?”

趙佶不依不饒,步步緊逼:“告訴我是不是。”

判官一時間敗下陣來,像是一個茄子焉癟了,悻悻道:“是。”

他的臉色似乎更加白了,殺氣也更重了。

趙佶冷笑一聲:“我知道了。殺劉大人,劉伯伯,是章惇那老頭子的安排。而我哥哥,卻是讓你來殺掉我。他們找你辦事,是相信你一次成功的能力。可他們同時找到你的時候,你卻貪心了。人不能兼顧多件事,要同時完成得乾脆利落,更是不可能。我猜你是想要拿雙倍的好處,遵守一個,再背叛一個,殺了劉伯伯,再把我帶走佔為己有。”

說到“佔為己有”的時候,趙佶整張臉發麻。

“你太蠢了,以為前幾十次幾百次的成功,能讓這一次的失敗被寬恕嗎?申王是什麼樣的人,你道聽途說早該知道一些,連我,和他從小玩到大的弟弟,都知道他的殘暴。他連我都不會放過,你猜他會放過你嗎?啊,現在,比起要劉伯伯的命,不如你先擔心自己能不能活。”

說完這句,趙佶內心也哀嘆。

一個無法接受的現實是:王烈楓也許並不是完全忠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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