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曾許不負鶯花願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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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閉嘴。”判官吼道,“你給我閉嘴。”

在家奴們採取措施之前,判官率先出手。看著一支判官筆朝著自己揮來,趙佶往後一仰,勉強躲過,很快他便意識到這只是一記障眼法,目的是為了置劉安世於死地。然而劉安世武功極好,並不慌張,往旁邊踱了一小步順利避開,迅速往一邊走,家奴們也迎上來準備應戰。

畢竟不會暫時傷到自己,趙佶竟也不太著急,多少有些拿劉安世當擋箭牌的意味。然而他耳朵極靈敏,在巨大的判官筆揮過的時候,他聽到金屬器具的撞擊聲——不止兩根!

他立刻轉頭大喝:“他的判官筆可以分節!”

吳劍一時反應不過來,被分成五六節的一支筆纏住了脖子,正欲掙扎,一低眼——筆尖正頂著他的咽喉!

判官筆並非圓圓的、潤滑的一支,而是扁的,一端陡然變得鋒利的,因此將吳劍的脖子切割開了淋漓的一圈,血如瀑布,如火山的岩漿,溢位了流淌下來,越過了判官筆往下,像是給脖子戴上一條啊血紅項鍊,密密麻麻的流蘇織成一塊紅色薄布,一路將衣服也染作深色,一如判官身上那些突兀刺目的紅。

他未死,只是血流得多了,痛得厲害,卻不敢亂動,目光哀哀地看著自己的主人——而劉安世卻是遺憾地搖搖頭,很惋惜的樣子。

他聽到判官的大笑:“瞧瞧你的樣子,還幻想著自己主子救你啊?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奴才,怎麼就跟了他這麼多年,你圖什麼呀?”

“我……”吳劍一開口,那判官筆就收緊一分,他齜牙咧嘴,疼痛收不住,上半張臉是哭的,下半張臉卻勉力擠出一個微笑。

判官看著他,手腕微微一動,面無表情開口道:“笑得比哭還難看,真叫人不舒服呢。你是不是不知道,無論你怎麼笑,都比不上小王爺笑得好看。”他看了一眼趙佶,趙佶皺眉撇開眼去,於是他又看著吳劍,“你都要死了,還笑什麼呀?”

“我在笑你啊。呃——”吳劍一說話,血又從口中鼻中湧出,往下流到脖子,流蘇往上延伸:“我的命是老爺給的,不圖什麼。該給我的,老爺都已經給我了,沒有背叛和猜忌。倒是你,依然很危險,自己卻不知道。”

判官大笑:“我危險?我有什麼危險,殺人對我判官來說,是家常便飯,倒是我對你們這些螻蟻來說,是個危險的存在才是吧——真是好笑,好笑,好笑死了啊!”他笑的時候,面目猙獰,僵硬的皮撐不起他這樣誇張的表情,如同一張被揉皺的紙,要碎不碎,粉末紛飛,回不到最初。

“你不信嗎?”吳劍道,“你是不是沒有死過?”

判官笑道:“你說這話可真是好笑呢。我為什麼叫判官呢?是自死亡中重生,才變作這副模樣。你想聽嗎?不想聽也可以,可是你沒有選擇。你知道我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嗎?是我太輕浮,太——是我的師父,將我推進了石灰裡呀!啊,那滾燙滾燙的,地獄的火一般的燒灼,他蓋上蓋子,讓我整個人在裡面泡了三天三夜……揭開蓋子以後,我非但沒有死,皮膚內臟被腐蝕了一層,整個人反而更加神志清醒,精力集中了。正因為我那一次穿透了生,才有資格來安排人死。你懂了嗎?我死了,反而是新一次的生;你活著,卻只能死一次。”

話音剛落,鮮血噴湧。

判官右手一抽,判官筆刷刷地收回來,發出劃過皮肉骨頭的聲音,重新變回一支筆,筆直地拎在他手裡,一滴血沿著筆身往下,從筆尖往下滴到地上,紅色的墨。判官又提起左手的筆,刷刷地朝吳劍身上刺劃,撕破衣服扯開皮肉,刺得鮮血直噴。

他在他身上寫了一個“命”字。

寫到最後一豎,判官用力一劃,劃開他的腹腔。

吳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判官的筆尖在他的咽喉刺出一個大洞,刺破了他的氣管和聲帶,以至於他竟發不出一聲哀嚎,臉如同萎謝的植物,迅速地乾癟變色,不成形狀。

吳劍死得慘厲,嘴巴大張,一直到死,眼睛都瞪著判官僵硬慘白的臉。

吳刀顯出了輕微的吃驚的神色,吳鉤亦是若有所思。

判官似是被柳絮迷了眼,一隻手用手腕輕輕擦拭了一下自己的眼睛,道:“我早就說過,我殺人只需要一個字的功夫。賜予你死亡,你該感謝我才是呢。”

趙佶有點想嘔吐。他的頭撇到一邊,手掩住嘴,眼眶泛紅。

判官看見了,不放過他,笑道:“小王爺,你怎麼,是在哭麼?跟了我,你可是要經常見到這樣的情景呢。當然,我會盡量不讓你看見,好不好?”

趙佶不語,判官微微一笑,轉頭看著吳刀和吳鉤:“你們倆是一起上呢,還是一個一個死?”

他後退一步,兩人大吼著發動攻勢,他往後一退,兩支筆一上一下一前一後,這一次他攻勢凌厲,兩支筆似是絞肉一般,直捅過去。

遍地的恐懼蔓延到牆角。

要說實話的話,趙佶對於生死,從來就沒有看淡過。他對於權力地位的無念無求,很大程度上也帶來了貪生怕死的特質:我這都放棄了,你卻還要叫我死?

然而這世上的事又豈能盡如人意呢。博弈時的放棄,四捨五入也等於放棄了一切,變作任人宰割的魚肉了。一點的洩氣,就是全盤皆輸的前兆。

真的放棄了一切的話,可真是什麼都沒有了哦。

吳刀和吳鉤仍在苦苦抵抗。

如果說一個人的武器用得好,可以稱之為“行雲流水”的話,那麼判官就是“一潭死水”。

是黑暗的一個水潭,無聲無息,不吭不響,裡面有什麼妖魔鬼怪都是未知,是失了活的,可觸碰到水面的那一刻,裡面猝不及防地竄出一頭巨鱷。

兩支判官筆在之前浸透了鮮紅墨水,沉重的,淋漓的,點點滴滴慘慘慼戚,點,撇,捺——都是自恐怖的寂靜之中揚起的水花,是巨浪,是漩渦,是破了破綻,擋無可擋的致命一擊,是無力抵抗的死亡。

是他將人的名字寫在生死簿上,將人的靈魂揪住了往外一拽;是從陰曹地府來的,奔著一顆人頭來的無可商量的怪物。

與吳劍比起來,吳刀更冷靜、更精神集中,面對判官的攻勢,堅持的時間也更久些。

判官一人兩支筆,對陣兩人絲毫不落下風,反而更凌厲、更兇狠,更叫他們難以招架——畢竟剛才是同時對陣三人而不落下風!

夥伴既已死亡,判官勢頭更甚,吳刀就一刻也不敢鬆懈,然而剛才勉強的能夠互相抵抗,已漸漸變成了只守而不能攻,愈發地吃力。

判官筆沉重尖銳,金屬的尖嚎敲擊他的骨頭,叮叮噹噹砸得他眼冒金星。

他握著刀的虎口開始出血。他的痛感已不敏銳,眼皮愈來愈沉,這時候他意識到對方的恐怖:他不是在逼迫他放棄抵抗,而是在引誘他走神:他的每一次攻擊都神出鬼沒,叫人毫無防備,提心吊膽,每一次都要比上一次更疲憊;他知道唯一能夠扭轉這一種趨勢的方式,那就是——

他慘笑著回過頭看著趙佶:“小王爺,你可真是要害死我們了。我們沒有辦法比他強哪怕一點點,只要有那麼一點點,就有扳回一局的希望。可是現在,根本就做不到啊。”

趙佶的表情卻是風輕雲淡,語氣更是冷得像是雲朵內的水滴,溫和而冰冷。

他道:“可是三個人的時候就打不過啊。是不是這樣,判官?”

判官咧嘴笑道:“人在絕望的時候果然會推心置腹地說些真心話吧。小王爺,你已經開始擔心自己的安危了嗎?擔心我會在待會殺掉劉大人之後,也不放過你?”

趙佶道:“要是照這麼想的話,我可能是真的會害怕呢。”

“小王爺,你是要倒戈嗎——啊!”吳刀只來得及說了半句話,驚覺自己露了破綻,在他祈禱自己不要被發現時,判官筆昂起頭來,改劈為刺,衝著他的咽喉直扎過來,他閃避不及,鬧鐘浮現夥伴死前慘狀,不禁失聲驚呼;儘管那很短促,卻也足夠羞辱了,引得判官也不禁笑出聲來:“你可真是膽小如鼠呢,臨死前這樣的窩囊!”

吳刀似是一下子被激怒似的,嘴硬道:“你這個卑鄙小人,倒是直接殺了我啊!”

趙佶道:“別被他影響了。”

吳刀一下子懟回來:“我憑什麼聽你的?”

趙佶一見無可挽回,只好苦笑道:“啊……那就不聽了吧。”

他轉過頭去想避開接下來這一幕,卻也沒聽見剛才那樣皮開肉綻的聲音,倒是劉安世發出了一聲短促而疑惑的“咦”。於是趙佶回頭,判官和吳刀相互之間僵持著不動,在他們之間似乎已經過去了一個時辰那麼久。而在他看到這個場面的一瞬間,它就驟然改變了:不是判官出手,而是一旁的吳鉤趁著兩人勢均力敵的唯一當口,用鉤往這裡一抓,哐的一下勾住一支判官筆!

“嗯?”判官略一吃驚,“我光顧著笑他,都忘記你這個傢伙了呢。”他試圖抽回判官筆卻未果,道,“挺厲害啊,看得出來,你想救他的決心很大呢。”

吳鉤道:“別殺他,我做你的對手!”

這時候,吳刀卻一聲怒吼:“蠢貨,笨蛋,殺千刀的!”他當家奴幾十年,幾乎忘記重話要怎麼說,想到什麼就罵什麼,氣得幾乎落淚,“你的鉤子是用來殺人的還是撥絃的?別管我!直接殺了他,別救我啊,讓我死就好了,我已經輸了,打敗了他也會自殺啊,不趁現在殺他,不光是我,你也活不成,老爺也要慘遭毒手!”

吳鉤道:“要死也是我去死,你處理事情最果決。我控制住他了——”鉤子勾住判官筆,由上往下從第一支到了第二支,筆尖對著吳鉤,一前一後一橫一豎,角度卡得極佳,判官卻無法移動任何一支筆一分一毫。

判官笑道:“厲害啊,要是我剛才就下手,豈不是錯過了這許多的新鮮東西?還好還好,讓我見識到了你的能力。那麼,我也讓你看看我的新把戲吧。”

“快啊!”吳鉤道,“別讓他出手!”

判官笑著,忙不迭道:“哦不不不,我不出手。我現在可出不了手,但是——”

猝不及防地,吳鉤眼前一片鮮紅。

那鮮紅太過濃烈厚重,以至於他一時之間睜不開眼,濃烈的鐵鏽味直往鼻腔喉嚨裡鑽。

“什麼東西!啊,什麼東西!”他慘叫起來,手中的鉤一下子——鬆開了。

判官嘶嘶地笑起來:“不認得了嗎,這是你們兄弟的血,隔了層皮而已,怎麼那麼害怕了呢?”

劉安世驚道:“這支筆,一邊在殺人,一邊居然還在吸血……”他連連搖頭哀嘆,“真是兇惡至極,兇惡至極。”

趙佶嘶了一聲,道:“真想不到一支筆,竟有著這樣複雜的機關。我現在覺得,似乎有一點難以招架了。”

——判官筆在一觸之下,筆尖張開,呈現花狀,花瓣尖銳如利齒,長滿了細密的一顆顆的小刀子,從中空的筆桿中,爆出濃烈鮮血,大力噴射到吳鉤臉上。

那一瞬間的衝擊力極大,吳鉤劇痛難忍,他睜開眼睛只有一片血漿顏色,那顏色還漸漸暗下去,於是他幾近崩潰地認為是自己被刺瞎了雙目,一時間慌亂萬分,如無頭彩蠅般四處亂撞,大呼小叫,舉起鉤子四處亂劈,幾乎要忘了鉤的用法:“人呢,人呢,你出來啊出來啊出來啊!”

而在此刻,吳刀反而清醒冷靜下來,他脫離了危險,立時咬牙躍起,舉刀朝著判官劈去,大吼道:“受死吧!”

判官完全不當吳刀一回事,只是森森然地笑著,露出雪白獠牙:“我還沒見過有誰這樣急切地喊過我判官的名字呢。看來,你已經活膩了呀——”說完,他提起一支判官筆,隨便地朝著吳刀一點,就像是在宣紙上寫個字,最後瀟灑地點上一點,起筆尖銳,如一個血滴子;腥氣十足的墨汁再一次噴出,吳刀以有準備,斜身一避,登時身後幾尺的地面血跡斑駁。

然而他看見判官在笑。

似乎是什麼事情得逞了,那一種令人不適的笑。

他反應過來:“糟糕!吳鉤!”

他這一躲,就離吳鉤太遠了。

太遠的後果是無法配合。

無法配合也就罷了,致命的是無法及時救他的命。

他看著另一支判官筆頂在吳鉤的額頭。

他丟下了刀撲過來。

——抱住了判官的腿。

判官往下看了看,嫌棄地踢了他一腳,但沒有踢開。吳刀用盡渾身力氣,大喊一聲:“吳鉤!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快殺了他!”

吳鉤自癲狂憤怒之中猛地清醒,睜開眼清晰地看見判官拿筆點著自己,筆已刺破額頭的皮,有一點點痛。他此時才感覺到痛。

痛就是還活著,還活著能看見他,就要殺了他——為了老爺!

他動作極快,鉤子立時飛出手,朝著判官的脖子飛過去!判官的腿被吳刀死死抱住,動彈不得,舉起另一支筆來擋,剛一舉起,忽聽得刺耳磨刀聲,手也因巨大的拉力而產生了同樣的痛感。

他的一支判官筆,竟被吳鉤的鉤削掉了一大半。

他擋不住吳鉤的巨大力量,只勉強改變了武器的前行方向,吳鉤的鉤歪了一歪,從他的脖子邊緣划過去,劃破一道口子。判官真像一個死人,傷口依舊是白,過了許久才緩緩地流出一縷黑色的血,彷彿他身上根本就沒有血一樣。

然而判官並非沒有受傷。他一個踉蹌,似乎痛得很。然而這隻持續了一瞬間,他便笑起來:“真有魄力,想違抗生死,反而會讓你更加深陷地獄之中呢!”

吳刀道:“你的判官筆已經少了一支,還在這嘴硬什麼?”

判官道:“我什麼時候說過,我以武器的數量取勝了呀?兩個人,兩支筆,這才公平。如今,只剩下你一個,那我用一支筆也足夠了。”

“什麼一……”吳刀疑惑不解時,忽聽得吳鉤發出一聲不人不鬼的壓抑的慘哼,短促,絕望,難以置信。

劉安世道:“兇險。”

趙佶的臉變得煞白。

吳刀去看吳鉤。

吳鉤的頭,被長長長長的一支判官筆貫穿。從額前到腦後。他來不及反應,亦不敢相信。

鮮血混著不明液體滴落在地。

判官笑得燦爛,笑得眯起狹長眼睛,他的眼睛彷彿是兩道傷口。

判官筆刷地收回來,驟然變短作剛才模樣。

而吳鉤無聲倒地。

在吳鉤倒下的同時,他的手用最後一點意識地丟擲了鉤。見到鉤飛過來,吳刀鬆開一隻手,舉刀一串,吳鉤的鉤掛在他的刀上,提溜溜地轉了兩圈。

吳刀發出撕心裂肺的一聲哀嚎。哀嚎聲之大,驚動窗外的蝙蝠,它們嘩啦一下飛上天空。他以刀懸鉤,凌空當頭劈斬,似是野獸臨死的慘呼,是最後的一點兇暴。誰是野獸誰是獵人,此刻已經難以分辨。

緊接著他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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