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國手都無勍敵 1(1 / 1)
邵伯溫的馬車停下的一瞬間,葉朗星拉開車窗上的簾,大風掀起對面門簾,車內的人正襟危坐,一雙眼睛深沉似海,正與他對視,然後很快地移開眼。
奇怪,竟然主動躲避自己的眼神。
葉朗星愣了一下。待他回過神,邵伯溫已從車上下來,趙佶和劉安世向他行禮。
葉朗星聽到了鞭子抽在地上,下一秒就要打在馬身上的聲音,是啟程前的陣痛。他清醒了好些,又或許是自以為是的清醒。他回過頭,對著身邊判官的屍體,老朋友似地說了句:“該走了哦,判官。”
這匹馬也是好馬。它雖不似那雪白馬車的座駕,由內而外地華麗出來,可它跑起來很穩,很快,彷彿靜坐在原地一晚,便可抵達邊疆。
多管閒事一次,換來一次頂級座駕體驗,以及和異能人士對視一次,也不虧呢。
馬車的離去並未帶走在場幾人的注意力。趙佶匆匆地迎上去行了個禮,兩臂合攏向前伸,右手微微彎曲,左手附於其上,兩臂自額頭往下移至胸口,上身往下鞠躬,趕在劉安世之前,開口道:
“帥府幕僚邵伯溫邵大人,久仰。”
眼前的男子就是邵伯溫。他穿一身舊的制服,身材高瘦。他的臉是瘦削的,臉色不很健康,有著常年水土不服造成的病容一般的蒼白。他的鬍鬚亦不甚稠密,然而由於臉色的緣故,存在感倒是不弱。可以確定的是,他沒有什麼大毛病,只是由於體質的原因,而造成了這樣或那樣的小蟲啃咬一般的煩惱,使得他的身板比常人單薄些。
他的五官輪廓深邃,眼神溫柔遼闊近乎空洞。
他看著趙佶向他行禮,微笑道:“你來了。”
趙佶道:“本應我們前往拜訪,邵大人卻遠道而來,實在慚愧。”
他暗暗驚異於邵伯溫抵達的速度之快。叫人去請他,是兩天前的事,那時候他意識到自己即將有難,叫人快些把小時候父皇登門拜訪過的邵雍請過來,誰料他已經死了。只好幾乎是病急亂投醫地去找了他的兒子邵伯溫——在他印象中,這個拒接過章惇多次的邵伯溫,似乎是個脾氣不好惹的人。
他上前給邵伯溫搭了把手,扶他下車。
邵伯溫的手忽然捏住他細瘦的手腕。滾燙似火的觸感傳來,趙佶一驚,抬頭正視他的眼睛。他呆了一下,想把腦袋轉回去,邵伯溫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道:“看著我。”
他說話很慢,很清晰,每一個字都流經他的思想,自他的口中說出,有一種不可抗拒的意味。
那一瞬間他有些恍惚,腦海裡翻湧起遙遠的過去和飄渺的未來,它們是一個上大下小的漩渦:最下面的回憶,已經破碎到不可辨別,幾乎就要消散了,變作尖銳狹隘的一個角;而未來是廣大的,有無限的可能,能夠向四周發散。
他的思緒被捲入這個漩渦裡,變作模糊的混沌的凌亂的一片,時間在此時失去了意義,頓生無限蒼涼之感。
邵伯溫的手放了下來。
儘管沒有持續很久,趙佶卻產生了疲憊感,他的靈魂在極短的時間內穿梭時空,筋疲力竭,他勉笑著望旁邊走了一步,卻不知覺地一個趔趄。
邵伯溫道:“小心些,端王殿下。”
劉安世在一旁笑道:“邵大人就是喜歡這樣,初次見面時候,就一直盯著人看,還是一如既往地沒有禮貌呢。”
“劉大人何嘗不是?”邵伯溫淺笑答道,“劉大人忠誠正直有餘,但這樣的性格為人,本身卻是很討厭的角色,甚至也不知道國家體制。如果是因此而惹禍上身,自己也並非完全沒有過錯。”
劉安世道:“既然能夠看到未來,邵大人卻不救我,也真是奇了怪,真不夠意思啊。”
“我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官職低微,無能為力啊。”邵伯溫疏離地笑著,“劉大人走得太急,也許沒有看到。我幾百里加急的信件剛送到府上,劉大人已經身陷囹圄了。可是,這一次我來了,你是不是該原宥我了?”
劉安世大笑起來,道:“得了,也知道你無能為力。你除了一雙眼睛看得見未來,其餘的東西,你一樣都沒要。說是一切歸於塵土,可是怎麼,到現在為止都沒有一點跡象?”
“怎麼沒有呢……”邵伯溫慢慢說著,“從很早時候,就開始了啊。”
趙佶走過來,要將兩人引過去:“兩位大人,外頭冷,不如進屋說話吧。啊,”他似是想起了什麼,一拍腦袋,笑道,“大廳是不能待了,就勞煩兩位多走幾部,上東房吧。”
劉安世道:“邵大人也是見多識廣的人了,怎麼會怕……”
“好啊,多謝。”邵伯溫笑眯眯地打斷劉安世,看著趙佶,“端王殿下,從未想過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吧。”
“啊,大人都看得見吧?”趙佶應了一聲,笑道,“雖然沒有考慮過未來,但是,既來之,則安之,也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兩位大人,隨我來吧。”
屋後走來一個身姿矯健的白衣人。他無聲地行了個禮,轉身開始帶路。趙佶朝著邵伯溫和劉安世點了點頭,兩人便談笑著走了過去。
“劉大人怎麼會和端王殿下走在一起的?”
“端王殿下是我的恩人呢!他和王大將軍,冒死將我從天牢救出,否則再多一個月,我就撐不下去啦。”
“王大將軍?可是那位年輕的大將軍?”
“正是。他真的非常年輕,才二十出頭呢。武功也很高。”
“我聽過他的名字。在邊境摸爬滾打十餘年,還以為已經是不惑之年了呢。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一個比一個有前途。”
“還說別人呢,邵大人放著好好的京城官員不做,非要在小地方浪費大半輩子。否則啊……”
“沒有什麼否則,命運的節點就是如此,我不過是不斷將時間往後延,以此來逃避罷了。”
“藉口,哈哈!邵大人,你和令尊大人所見的是未來之事,我們常人所能見的,卻只有當下呢。”
趙佶低頭跟在後面,心裡頭百感交集。這時候,邵伯溫轉過來,笑眯眯地說:“端王殿下的眼睛真的很乾淨。裡面沒有壞的東西,也沒有好的東西。”
“這樣嗎?”趙佶道,“許是我胸無大志的原因。這都被您看出來了。”
“端王殿下,志氣這東西,即使有,不去實現,也不過是年輕氣盛;有的人,不想成就大事,可偏偏命運使然,叫他做成了,後人給他冠上了一個天降聖人的名號,說他從小就已立志。可是人心裡想了什麼,誰知道呢?”
趙佶笑道:“說得對呢。邵大人是能看到未來的事嗎?那您看看,我——”
邵伯溫搖搖頭:“端王殿下的未來,我看不到呢。”
“看不到?”趙佶既失望又帶了幾分竊喜。
“是。過去破碎消散了,未來虛無縹緲,血色雖有,卻不很明顯。雖然命運不可避免,可是這之間,似乎並沒有定數。”
聽著玄乎,卻像是用平常的語氣,隨隨便便地聊個天。
趙佶的臉上浮現出一個迷濛不解意的微笑,道:“哦?”
東房的門緩緩開啟,劉安世率先走入,看見一座屏風緩緩開啟,板壁錢放一張四仙桌,左右配扶手椅。牆正中掛了字畫,兩側是條幅,顯得整個的氣氛端方肅穆,秩序井然;廳中有方桌一張,椅子茶几好幾個,周正對稱,和諧莊嚴。劉安世看著這樣佈置,笑了笑,回過頭對趙佶說:“端王殿下,這佈置是為了討好我嗎?”
趙佶低頭笑了。邵伯溫卻為趙佶打抱不平了:“劉大人,您可真難伺候啊,怎麼對你好,你都不高興。”
劉安世道:“怎麼不高興了?我高興得很,被當掉的東西一樣樣地被贖回。除此以外,我的弟子蘇燦,出現在這裡,真是太好了。”
只見一個翩翩少年從位置上立起,道:“蘇燦見過師父,見過端王殿下,見過邵大人。”
他身穿一席深色長袍,外罩一件亮綢面的乳白色對襟披肩,明亮腰帶和皮靴更顯精神。他的頭髮烏黑,梳了整齊的髮髻,垂下絲帶繫了一個漂亮的結。他的姿容神情,都是極漂亮的少年人的樣子。
他的人又極精神,劉安世見了他就高興,樂得合不攏嘴,直問:“我的徒兒,你也想到來看為師了?”
蘇燦笑了笑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師父說的話,徒兒每一句都記得,也每一句都是相信的。我知道師父終有一天能回來,因此早早地就開始著手去嘗試。如今,恰逢端王殿下召我來此,說是師父回來了,時萩自然是欣喜萬分,奔赴前往了。”
“這樣啊——”劉安世笑著,問趙佶道,“你是怎麼把這小子找到的?他是個大忙人,我和他都說不上幾句話呢。”
趙佶笑道:“也沒有怎麼找,只能說是緣分,是託了王大將軍的福,年少時候就與蘇侍衛相識,算是師出同門吧,聽聞有難,百忙之中主動找過來。啊——王大將軍也很厲害,是險些成了帶御器械的人呢。”
“帶御器械?”邵伯溫眯起眼睛,“我聽說,這可是皇帝身邊的頭等侍衛呢。你的功夫一定極好吧?”
蘇燦略帶不屑地輕哼一聲,道:“略有些雕蟲小技罷了。”
倒是劉安世大大地驚歎了:“我的天呀!我的學生竟已經成為御前侍衛了!它的選拔很辛苦吧?自從你決意要參軍,為師都好幾年沒有見你了。”
趙佶笑著插嘴道:“劉大人,何止辛苦啊,這可是宮內最嚴格,最精銳的一支隊伍,萬里挑一都不止呢,邵大人常年在外地,也許沒有聽說過他們究竟有多厲害,來聽我講一講吧。帶御器械這種侍衛,簡直近乎於神。大宋從全禁軍數萬人之中進行選拔,從身高到能力都進行極其嚴苛的篩選,最終定下三千侍衛,個個驍勇善戰,武功奇高。我父王在世的時候,曾經有一個國度來覲見,父王贈送給他們一張弓,結果對方十萬兵馬無人能夠拉開,便問父王,這個兵器不是單人操作的吧?結果,父王一聲令下,三千侍衛全部拉滿這種弓。這張弓重一石六鬥,光是拉開就需要多少力氣?而且還要有餘力,且能夠精準發射,這種武器,普通兵根本用不了,連將軍在它面前都很勉強。可見這三千侍衛,每一個都是天神下凡一般。而在這三千侍衛之中,帶御器械就只有,六個。你瞧瞧,這蘇侍衛得有多厲害!”
“六個?”邵伯溫微微地吃了一驚,轉頭去看蘇燦的眼睛。
然而蘇燦彷彿知道了他的用意,早已轉過身去,半揹著他,意味深長地朝趙佶道:“端王殿下這樣說,我實在不好意思。我能被選中,只是運氣好些,加上老師教得好,才成就了今天的我。總之,如果能幫上忙,蘇燦榮幸之至。”
劉安世笑道:“為師只會些嘴上功夫,教些為人處世之道。照你現在的功夫,用拳腳說話就夠了啊!哎,出息了,出息了,為師死而無憾了。”
蘇燦挑眉道:“師父可別說這些話。師父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劉安世笑道:“好,好!”他聲若洪鐘,屋簷的雪不知是否是因為他聲音的緣故,紛紛揚揚地抖落了下來。
蘇燦目光流轉,與邵伯溫的眼神相撞,登時間一片電光石火,彷彿雷劈下之前天空中的白光一閃。邵伯溫喉頭一緊,意識到此事沒有那麼簡單。
待劉安世走過去的時候,邵伯溫去看蘇燦,而蘇燦也正盯著他,漂亮的臉蛋上的表情難以捉摸。
邵伯溫低頭一笑,做了個口型:“為什麼剛才不去救人?”
他確定蘇燦看見了。然而蘇燦只是淡淡一笑,作為回應。
“華陽教?哦,我知道。既然在座各位都是熟人,也對其有所瞭解,那我就說得隨便些,各位就當聽些胡話。論時間,它要追溯到前朝呢,原本似乎是個普通的民間宗教,不料它經久不息,甚至有長盛不衰的意味,它的存在時間是如此之長,以至於我們一直以來都對它缺乏重視,這才導致——它近年來的逐漸壯大和儀式的日漸普遍,甚至於在地方,遇到因邪教儀式而死的人,都是不允許上報的,它太敏感,太禁忌,就怕觸動了潛藏的誰的神經,一層層地罰下來,不知道多少正直又愚蠢的官民為此喪命。”邵伯溫抬起袖子擦了擦嘴,把杯子放回到四仙桌,又補充了一句,“這是一種非常瘋狂的反噬現象。”
他坐車坐了許久才來這裡,畢竟也是有些疲憊,車上的小火爐燃了一路,將人體內的水一點一點烘乾,變成一片烤饃。冷熱交替叫人難受,邵伯溫一口氣喝了三杯茶還嫌不夠,喝得太著急,茶水順著下巴往下流。
蘇燦見他把茶水喝完,起身要去倒茶,趙佶見了立刻竄過來,搶在他前頭,跑到桌前倒茶。蘇燦被他撞了一下,笑起來,讓到一旁看他倒茶。趙佶一邊倒,一邊說道,“邵大人大老遠的辛苦了,茶水有的是。”
劉安世笑道:“怎麼了怎麼了,兩位小朋友,別搶啊。”
蘇燦道:“端王殿下,這種事情就不必勞煩你了。”
趙佶笑嘻嘻地倒茶,道:“我年紀最小,孝敬長輩不是應當的嗎?何況各位都是我的恩人,我當牛做馬都不為過。況且蘇侍衛也沒有來攔我,內心也是接受我這個行為的,對吧?”
蘇燦於是笑眯眯地不說話了。
“蘇侍衛話很少呢。”趙佶笑著,抬頭道,“來,邵大人。劉大人,請。”
他倒了兩杯茶,又從旁邊茶几上拿來一個小瓷杯,拿在手裡就倒。
然而杯子不輕,茶壺更是沉重,他手一抖,眼看著杯子要傾翻,這時候,蘇燦手伸過來,穩穩當當、溫溫暖暖地託在他手背下面,微微一用力,杯子頓時立正了。
趙佶道:“啊,多謝!”
回報給他的是蘇燦的無聲微笑。
他笑著把茶水端給蘇燦,道,“蘇侍衛,給。”
蘇燦接過,看著杯中的水,道:“那就多謝端王殿下了。”
“別為難他了,端王殿下。”劉安世笑道,“做御前侍衛的人有多警惕,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怕你給他下毒呢!”
“我怎麼敢下毒呢。”趙佶道,“在我動念頭的第一時間,蘇侍衛就會發現了。是吧?誒,我還有一點好奇。如果是皇帝讓你服毒自盡,你該怎麼辦呢?”
說著,他瞟了一眼蘇燦。
蘇燦一愣,復笑道:“當然是——顯而易見。”
“不好,不好。”劉安世搖頭笑道,“做得越高越是沒有自主權,我的學生啊,竟把這條命都賣給別人了。”
蘇燦還沒回答,趙佶就替他答了:“人的價值也只有這些,大多數只是普通人,只要是多一分一毫的擔待,都要付出相應的代價。這是不可避免的呀,更何況,大多數情況下,極端的事情並不會發生,所以劉大人你這個問題,並不成立。是不是,蘇侍衛?”
於是蘇燦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