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孟婆且與我、做些方便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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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伯溫發現自己也異於常人,是從五歲開始。

還未到讀書的年紀,他平日最大的愛好就是在後院曬太陽。

他的父親是個奇特的人,一大清早就開始焚香安坐,雷打不動地靜坐在那裡,邵伯溫抱著小狗跑來跑去,捉摸不透父親在想些什麼,就算他在父親面前大叫,父親都不為所動,像是在思考什麼更深刻的本源的事情。

一直靜坐到午後,父親醒過來,開口第一句就是“拿酒來!”

父親不勝酒力,三兩盞酒下肚就已微醺,修長清瘦的身子半躺著,夏天吃飽了蟬鳴和蛙叫的涼風和冬天的微寒的裹挾著雪粒的風撫摸他打鼻樑,他半開半闔的狹長鳳眼眨出醉人的光亮來,像是夜晚的星空籠罩。父親懂得節制,到這裡就不再喝了——興致到了,是吟詩作對、研究“大道理”的時候了。

如果這個時候,父親的學生,那個畢恭畢敬、白白淨淨的大哥哥還沒有來,邵伯溫就要找個地方躲起來了,因為這個時候的父親特別的讓他傷腦筋。

“伯溫,過來。”父親喚道,“爹按照伏羲八卦圖,新擺了一個陣,你來解解看!”

父親的語氣是喜悅的,然而這樣的喜悅讓邵伯溫害怕:又要解題了!

並不是不能解。給他時間,他能夠解出來,然而他憎惡時間的流逝。父親沒事就研究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說是可以貫通古今中外,多解多學,以後對他也有不少的好處。然而一解就需要一個下午,甚至搭上一個晚上的時間——邵伯溫要是解不出題,是打死也不會罷休的!父親知道這一點,他自己也知道這一點,為了讓自己不想破腦袋浪費時間,他總是找機會逃跑,或是溜進房中假裝午睡,或是叫僕人把自己帶到外面去買吃的,買玩具,買書——要是被拒絕,他就滿地打滾,哇哇大哭,出賣尊嚴也比留在這裡做題好得多!

父親發覺後,就不許僕人帶他走,還直接走進房裡,要把他從床上拖起來。暗地裡的較勁變成明面上的抵抗,邵伯溫哇的一聲哭了,並且極力反抗:“我不要!”

然而他只是個五歲小孩,父親雖然清瘦,制服他還是綽綽有餘的。父親一把將他抱起來,丟到肩膀上,扛著他就要去叫他解八卦陣。邵伯溫哭著捶父親的背,父親不痛不癢,笑著說:“打得好,打得舒服,再用力些——哎喲!你力氣挺大的嘛!”

好像是真的很痛,父親的語調、臉色,都變了。與此同時,他鬆開了手臂,邵伯溫一下子從父親的臂彎中飛了出去,飛出一條彩虹般的弧線,摔在地上,腦袋著地。

他沒吭聲沒慘叫,血從鼻孔蜿蜒而出。

邵伯溫醒過來的時候是在自己的小床上,窗簾拉著,漆黑如夜。他坐起來,渾身無恙,沒有痛感,可他明明記得自己摔下來,而且摔得很重,昏過去的前面一個瞬間,他痛得彷彿靈魂都抽離了身體,一瞬間失去了意識,因而記憶深刻。

可是怎麼,周圍這樣安靜,甚至連在他身邊留著檢視情況的僕人都沒有——不應該是驚天動地、歡天喜地的一句“老爺,少爺終於醒了!”嗎?

他起身下床,感覺肚子飽飽的,是剛吃完午飯時候的感覺。又稍微有點睏倦,但不至於到需要倒頭就睡的程度。氣泡湧上喉嚨,他打出一個南瓜味的嗝。

怪了,難道他昏過去之後,有人往他嘴裡塞了三大口飯嗎?

邵伯溫走到床邊,踮起腳趴到窗臺上,拉開窗簾。明亮的光線扎進眼睛,燙得他流出一滴眼淚。昏倒了這麼久,怎麼起來還是中午?難道說——他根本就沒有昏過去?

不可能啊。

邵伯溫乾脆把窗簾全都拉開,讓光線浸透整個房間,一瞬間視野開闊,明亮異常。他正準備出門,就聽到門外有父親熟悉的腳步聲,接下來就要推門而入。

是父親要來給自己道歉了。

可是邵伯溫無法控制地,渾身發冷地打了個寒噤。

父親又氣又好笑。氣的是兒子不願意奮發圖強,體會八卦圖的魅力;笑的是他還挺機靈,懂得用不尷尬的理由來騙人,睡午覺?有理有據有邏輯,還符合年齡。然而還是被他識破,因為兒子平時並不睡午覺。

他以為自己推門而入的時候會看見邵伯溫縮在被窩裡,然而並沒有。邵伯溫氣鼓鼓地,直接站在門口,朝他道:“——爹,我原諒你了,沒關係!”

父親愣住:“啊?”

邵伯溫道:“爹,不是你把我——”話說到一半,邵伯溫突然停住,捂住嘴瞪大眼睛,似乎在思考什麼,臉上浮現出困惑的情緒,好巧不巧,父親此刻也是這樣的表情,百思不得其解。

兩人相對無言了一瞬間,邵伯溫率先開口:“爹,現在是什麼時候?”得知此時是正午,邵伯溫愈發地想不明白了,印著那投射到他臉上的陽光,他眯起眼睛看著父親。

“你娘說你在睡午覺呢,原來沒有啊。”父親的表情變得柔和、喜悅、充滿期待,“伯溫,來,爹按照伏羲八卦圖,新擺了一個陣,你來解解看!”

這和邵伯溫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臺詞,閃電般地劈進他的腦子。

——原來,剛才他所經歷的一切,此刻還沒有發生呢!

“我,我……”邵伯溫牙齒戰戰,語無倫次,只是一瞬間,鋪天蓋地的恐懼和孤獨,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陽光也變作極寒風暴,纏繞他的脖頸!

“怎麼了?不可以逃哦。這麼緊張幹什麼,我的兒子這麼棒,一定能解答出來的,對嗎?”父親露出一個無可商量的微笑,意味著,如果他拒絕了,也不會有第二種後果——

“要不要來試一試?”

邵伯溫立刻介面道:“我要!”

說出這兩個字的一瞬間,他如釋重負,並確定剛才發生的只是一場夢,是幻覺,是一個巧合。

父親沒想到他會這麼積極,雖然驚訝,自然也是高興:“乖伯溫,你太讓爹省心了,待會叫阿碧給你買糖吃,來——抱一個!”

——?!

邵伯溫嚇得臉色慘白。

“不要。不要。”他推辭著,連連後退,父親此刻笑得燦爛,道:“怎麼了,伯溫,抱一下都不高興啦?呀,別跑!”

邵伯溫倒退幾步,出乎意料地一個緩衝,迅速地反方向往前衝,試圖從父親的身側跑到外面,父親卻彎下腰來,一把攬住他,幫他往肩上扛:“走,爹抱你過去!”

在這恐懼至極的升騰中,邵伯溫只覺有一股無形壓力,壓得他喘不過氣,以至於頭痛欲裂,眼前彷彿有陰影漸擴,擴張到了父親的背後,一片黑氣沉沉。猝不及防地,邵伯溫抬起頭,看見父親背後出現了一隻手!

灰色的,骯髒的,枯瘦的,毫無一點生氣的,彷彿是棺材裡爬出來,是墳墓裡掘出來,他嚇得肝膽俱碎,竭力往這隻手的後面一看——可是他抬不起頭來,只有餘光看見一團雜亂的長髮,長髮的主人有一雙血紅的眼睛!

邵伯溫抱緊了父親的脖子,大叫道:“往右邊跑!”

父親一愣,馬上抱緊他,往右直跑三步,那隻手沒有直接按到他的背脊上,而是肩頭——父親痛哼一聲,身子微震,但——手臂是環緊了。

父親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然後將他放回地上,小聲而快速地問了句:“你看到了什麼?”

邵伯溫指了指他背後。父親扭頭一看一驚,立時從地上撿了根樹枝,握樹枝在手,在空中畫出八卦陣,隨後一手擋眼,徑直走過去,那厲鬼本欲撲上來,卻像是撞到了一堵無形牆壁,往前往後都徹底堵住,無論如何都出不去。父親並未就此停手。他用樹枝畫出曲折圖案,繞著厲鬼兩步一頓地越繞越小,那牆似乎也收緊了——邵伯溫在指縫裡看見它的扭曲。

邵伯溫聽到了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是那隻可怖的手的主人,那個可怖的厲鬼,發出了刺耳的哀嚎,讓他捂住耳朵不忍卒聽,可那聲音似乎是透過耳膜直達心口,是將恐懼烙在他內心的,他無論怎麼抵抗都抵擋不住。噼噼啪啪的聲音似是星火變作燎原,而呼聲更淒厲,在最為尖利的一瞬間戛然而止,化為灰燼。

像是時空在此刻交錯分裂,成為了不同的可能。

縈繞在邵伯溫周圍的壓迫感在此時也達到了巔峰,似乎要將他從這個地方擠壓出去,讓他也成為縹緲蒼茫的一片微塵,讓他消失。

他困難地張開嘴,吞入空氣。劇痛。

多年以後,邵伯溫才明白,這樣的經歷只是無數次痛苦的其中之一,然而每一次都讓他想起這一個連光線都被擠壓到沸騰的下午。以及,大白天的見了鬼。

父親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捏著他的腮幫子:“你怎麼知道的?”

邵伯溫這時候才流露出驚魂未定的樣子,似乎是耗盡全身力氣般說了一句:“我看見了。”

“看見那個東西嗎?”

邵伯溫搖搖頭,終於哭起來:“我看見了我死掉的樣子。”

到了第二天,父親的學生來了。父親穿著前一日的衣服給他授課。學生髮現,父親換下來的衣服後面有一個烏黑的手印,提醒了一句,父親自己檢查了一下,發現肩膀上有一塊青紫色的淤青,便問起怎麼回事。父親輕描淡寫,隨口說是自己和兒子打鬧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這個理由比邵伯溫不解題的理由牽強多了。學生毫不留情道,老師,伯溫才五歲,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手印啊。父親尷尬地笑了笑。

學生不依不饒,非要探個究竟。他在家裡轉了一圈,看到邵家的僕人在後院種菜。他眉頭一皺,立刻喊停,指著遠處一塊地方道,這裡好像被人動過,你從這裡開始往下挖。

僕人挖出了一具屍體,死之前還保持著往外爬的姿勢,大概是被人活埋在此的,至於他的死,大概是一個月前的事情。

邵伯溫這天渾身難受。他跑到這裡來看。看到手臂被挖出的一瞬間,他天旋地轉,胃像是被毛巾絞住,一時間眼冒金星。學生轉過頭來,菱形的漂亮的眼睛裡是兇狠的神情。他見邵伯溫來了,忙道:“小孩子不可以看哦。”

邵伯溫看到他的眼睛,突然之間腦海中雷聲大作,雪亮閃電從天而降,將他的靈魂都要劈碎。他的眼裡是魔鬼,是羅剎,是死亡,邪惡得無以復加。他看見了一個模糊的未來,他白髮蒼蒼的樣子,他滿手滿臉都是深紅色的血,身邊還有一個陌生的,眼睛同樣可怖的青年。

邵伯溫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父親名為邵雍,是皇帝去請都請不來的一位奇人,通古曉今無所不知,終身不侍。

“嗨,我都忘了。”邵伯溫醒來後,父親摸摸他的腦袋,笑道,“你是我的兒子,發生這樣的事情,當然不奇怪了。說不定,這個能力能救你命呢。你膽子怎麼這麼小呀?那個東西都已經魂飛魄散了,剩下的軀殼,和一條死魚,一隻死豬沒有區別,你呀,怎麼嚇成這個樣子?”

“不是的,我沒有怕那個……”

“哦?那是害怕什麼?”

邵伯溫看見父親眼角細微的皺紋。只有皺紋讓他看起來有一點蒼老。其餘的部分都是年輕的,沒有歲月痕跡的,潔白整齊的牙齒展示著他的清心寡慾和規律的作息。

邵伯溫正猶豫著要不要說出來,父親的學生突然推門而入,手裡提著一盒精緻的點心,笑吟吟道:“伯溫醒了嗎?太好了,我買了些點心,都是伯溫平時最愛吃的。”

邵伯溫發白的嘴唇和牙齒一併震顫著,他聽見自己扭曲的、破碎的、拼盡全力的呻吟:“你出去!”

父親一愣,沉下臉道:“伯溫,不許這麼沒禮貌,爹怎麼教你的?”

學生臉上掛著一個困惑而禮貌的微笑:“啊,沒事,我馬上出去。這事由我引起,他記恨我也正常呢。不過,糕點很好吃哦,伯溫。”

邵伯溫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父親試圖按住他,他又抓又咬,像發了瘋。父親從未見過他這樣害怕的樣子,心裡也隱隱覺得不對勁。學生是聰明的人,立時放下糕點,一聲不吭地退了出去。好一會兒,邵伯溫才恢復正常。

父親問他:“大哥哥人這麼好,怎麼這樣啊你?他是欺負你了嗎?”

邵伯溫顫聲道:“他的手上,臉上,全都是血……而且,他可以活好久好久……”

父親聽了這話,沉默了一會,忽然笑道:“是未來的事吧。不必害怕,只是你接觸到的人太少而已。”

邵伯溫抬頭看父親。

父親說:“我都看得到。”

父親死的那一年,他見到了不少只存在於坊間傳聞和父親口中的人,是無數次沉浮中的倖存者,是比常人更敏銳和堅決的精英。邵伯溫一眼看過去,滿目的鮮紅血腥,再看一眼,是山河破碎,民不聊生。他按著太陽穴,痛苦地閉上眼睛大口呼吸。

而父親的學生在此之中。他走到他面前,依舊禮貌地對他笑:“伯溫,長這麼大了啊。”

邵伯溫時常想,也許那時候自己的選擇就不對。當預感出現以後,他就不該和命運抗爭,應該直接死掉算了。抗爭太艱難,太絕望了。

而且,長大是日漸無聊的一個過程——與易經八卦,數字天文相伴,還有每逢大事都要過兩遍的人生。在家時候他聆聽父親教誨,在外則拜師求學,父親的好友大學士司馬光很樂意看到他,並且和他結成忘年之交。

父親知道後直笑。他雖年歲漸長,卻仍然精神矍鑠,依然是英俊的樣子:“你可真行,能和這個老頭子結拜兄弟,他這脾氣可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邵伯溫淡淡道:“知道他的用意,沒有什麼人是不可交流的。”

用意需要揣測,期限卻不可避免。

他的這位朋友到了晚年百病纏身,然而不把新法完全廢除,他死不瞑目。他將身體託付給大夫,家事託付給兒子,國事託付給呂公著。他的建議都被朝廷採納。於是連他自己也覺得,不必再順著大夫的意思了。大夫讓他注意身體的時候,司馬光不屑一顧,哼道:“人的生死都是命運,不是我能夠決定的。”

邵伯溫聽了,不怒反笑道:“真是個怪老頭。”

這個想法也和他自己出奇地一致。

有一天晚上,邵伯溫冷汗涔涔地驚醒,毫不猶豫地起身,騎最快的馬趕往司馬光住處,敲門敲得震天響。

司馬光的兒子司馬康一開門,他正要往裡走,忽然間寒毛直豎,渾身冰冷,彷彿一張沒有溫度的薄膜裹到他的整個身體上,像是一個虛幻的擁抱,他原地呆愣住,停頓了一秒,轉頭望向門外,夜黑如墨,一顆流星劃過。

於是司馬康看見邵伯溫朝門外深深鞠了一躬,長嘆道:“我來遲了。”

元祐元年,司馬光逝世,終年六十八歲。聽聞訊息,太皇太后親自攜年幼的哲宗皇帝前往弔唁,追贈為太師、溫國公,溢號“文正”,賜碑“忠清粹德”。整個汴京似乎也陷入一種沉痛悲哀之中,百姓紛紛停工前往弔唁,他家鄉的父老鄉親更是備辦祭祖,在家掛滿他的畫像。舉國上下悲慟欲絕,似乎隨著他的逝去,一個溫柔的時代就此結束了。

雖然父親終身未侍,然而邵伯溫不能重蹈覆轍,否則很可能面臨家業頹敗的命運。於是他順理成章地讀書做官,一步一步往上攀登。司馬光在世的時候,曾經曾經想推薦邵伯溫,只是未果而薨,但邵伯溫並不很遺憾。很快,因受到其他官員的推薦,邵伯溫被特授大名府助教,調任潞州長子縣縣尉。

該來的避不開,只是延緩時日罷了。能改變的從來就不是大方向,不可改變的是命運。這個道理他在五歲時候就懂。他極力避免,一直躲避了小半輩子。

八年後,他收到了宰相的起用。阿碧為此非常激動,自家少爺終於熬出了頭,被人賞識了。少爺哪都好,只是時運不濟,不然這個時候早已做了大官。

然而這樣一個提議,卻被邵伯溫一口回絕,還先跑去吏部聽候差遣,放了宰相大人一個大鴿子,待了很久,才不情不願地去見了宰相大人。

儘管把阿碧氣得要死,然而宰相大人似乎對邵伯溫不拋棄不放棄,依舊將他舉薦給了朝廷。阿碧感激涕零,在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地,隔空向宰相磕頭。

邵伯溫經過她身邊,冷冷道:“不必這麼趨炎附勢吧,阿碧姐姐。我已經決定了,要在郡縣做官,監永興軍鑄鐵監。”

聽說宰相大人為此非常不高興。

邵伯溫的行為簡直在挑戰宰相大人的耐性。他在鹹平拜見了範祖禹,在潁昌拜訪了範純仁。阿碧怕得要死,拉了他說:“誰敢去拜訪這些元祐黨人,你真是不要命啦,少爺!”

邵伯溫微笑道:“阿碧姐姐,生死有命,該死的人,即使不去拜訪也未必不會死呢。”

邵伯溫熬到了監永興軍鑄鐵監的期滿,卻依舊沒熬到宰相的下任。他的逃離依舊在繼續,宰相大人三番五次地請他去京師做官,他卻選外任當了環慶路帥府幕僚。等到他出行的那一天,宰相大人親自來送他。

邵伯溫正要上馬車,忽聽得身後有人喊道:“宰相大人到——”

他趕緊上車,半個身子探進去,讓車伕快些開車,可是車伕不敢,因為宰相大人在後面喊了一句:“且慢,我這老身子骨,可跑不動路呀——”

邵伯溫只得退回來,轉身,看著朝自己走來的宰相大人。

他是個老人了,脖頸上有深刻的皺紋,腮幫上是斑駁的褐色圓印,這斑紋從臉的兩側往下蔓延,湮沒在覆蓋脖子的朝服裡。他年輕時候有一頭烏黑秀髮,此時已然如秋天嚴霜覆蓋,如嚴冬白雪遍地,像是臉上皺紋皺進了腦後,是三千的煩惱絲。

然而他一抬眼,眼中依舊是刀光劍影,鮮血淋漓。

邵伯溫跪下道:“章大人遠道而來,小的有失遠迎。”

章惇笑道:“伯溫,你究竟在害怕我什麼?

邵伯溫笑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章惇挑眉道:“你不肯告訴我,你的父親,我的老師邵雍也不肯告訴我。我每次想找你,你只是躲。今天看你要走了,我實在好奇,就親自來問一問。伯溫,你有什麼說什麼,如果覺得我哪裡做得不好,我接受批評,聽取你的建議,我一定會——全力配合。”

邵伯溫聽聞此言,啞然失笑:連基本的相處都不存在,怎麼可能會有做錯事的可能。他沒有理由,只是害怕他這個人而已。

只是不知他是出於人情補償,還是有所圖謀了。

於是,邵伯溫道:“章大人,感謝您一直以來的關照與厚愛,只是伯溫志在遠方,是出於個人喜好的考慮。因此,您多慮了,沒有這種事。”

“是嗎?”章惇溫言道,“你也不小了,該找個地方安定下來了。這普天之下,還有什麼地方比汴京更好?你是汴京土生土長的,放著這麼好的地方不待,非要往外面跑,好好的一個人才就這樣流失了,豈不可惜?”

邵伯溫畢恭畢敬地回絕他:“好男兒志在四方,汴京是個好地方,我卻想將汴京的好帶到更遠處,做一個好官,讓普天下的百姓都知道,朝廷在挑選人的方面,從未出過差錯。”

章惇道:“可是伯溫,你的才華不應該浪費在荒蕪之地,不是嗎?敦厚務實的人,隨便一挑就有百十個,派一個出去,當地百姓也會認為好。而如果是要改變什麼,沒個十年八年根本下不來,你應該也有所體會。你不該默默無聞。你的父親是我的老師,我知道他的兒子會有多麼優秀。沒有人比你更適合在朝廷。我是誠心與你共事。你也並不是像你父親一樣,不願當官,是不是?我聽說,你第一天上任的時候,擔心不能完成任務,前一天晚上挑燈通宵研究,就怕出差錯。我都知道的,你是有熱情的。所以伯溫,留下吧。”

“章大人——”邵伯溫強忍住突如其來的窒息感,道,“您的好意,伯溫心領了。但是,我意已絕。”

邵伯溫感到噁心。或許宰相大人並沒有說什麼越界的話,可是他聽來就是渾身不適。也許是他預感的原因。每一次看一個人,邵伯溫都能看見他最近所要面對的轉折,並且隨著他的每一個選擇,每一次都會有輕微的改變;可是每每看到宰相大人,他只能看見血腥和恐怖,似乎他的思想是始終堅定不移的,甚至是沒有人可以打敗的。

至於這個選擇的結果,卻是混沌一片的,看不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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