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孟婆且與我、做些方便 1(1 / 1)
“我沒事”得分成兩種情況來討論:真的沒事和被迫沒事。前一種是如釋重負,是感激關心,是嫌棄他煩人;後一種是提著一顆心在喉嚨口,勉力笑出來,笑得比哭更醜,人在做他所不樂意做的表情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有點肌肉僵硬。
在這個方面,葉朗星可以說是很有經驗,也是這樣的敏銳的觀察力和準確的直覺,讓他從看似風平浪靜的一樁樁小事中牽扯出背後大案,給自己平添了不少的麻煩和憂愁。
他實在是不想有事,然而大多數人都抵不住那一問。
趙佶笑道:“葉捕頭是看我表情不對勁,因此擔心我,我知道。其實是近期事情太多,感到心力交瘁,突發感慨,因此才控制不住情緒的。沒事。”
重複了兩邊的沒事更危險。這個問題根本是偽命題。究竟有沒有事,還得他自己來檢查。
葉朗星正把臉朝地倒下的判官的屍體拎起來。看見他慘白的臉,血紅的唇,黑紅的凝固的血,還有臉上掛著的已經僵硬冰冷的微笑,葉朗星覺得自己墜入了一個噩夢裡,夢裡有冰窖深淵,是惡寒侵襲——
他驚訝不已,脫口而出道:“判官……?”
不可思議。難以置信。也是因為如此,他這一個名字說到後來低弱了下去。
趙佶道:“怎麼,葉大捕頭見過他嗎?”
“嗯。”葉朗星盯著判官的臉,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我和他交過手,他非常的不好對付,對得起他的名號,催命判官。端王殿下能全身而退,甚至……真是福大命大,福大命大。”
“是嗎,也許我運氣好吧。畢竟我賭錢總是贏。”趙佶帶著一個略顯悲哀的微笑,走過來到葉朗星身邊,彎下腰想摸一摸判官的臉,葉朗星拿手臂輕輕格擋住他伸過來的手。
“有毒。”葉朗星道,“不要輕易碰他,小心中招。”
趙佶一愣,道:“那就算了。”他想了一想,道,“葉大捕頭知道這是什麼毒嗎?”
葉朗星疑惑道:“啊?你自己下的毒,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因為——”趙佶道,“算了。我確實不知道。葉大捕頭,你見多識廣,能不能順便幫我看一看,這是什麼毒,有沒有方法可解?”
葉朗星腦子轉得快,立時猜到了三分,道:“端王殿下是想讓我去調查嗎?”
趙佶道:“麻煩葉大捕頭了。”
無人知曉也無人可解的毒,又是他最近聽說過的,那就只有皇宮裡的那件事了。然而他只是聽說,覺得是遙不可及的事情,只要不要影響他讓他下崗就好。這可能就是做基層的好處,要是他做侍衛,出這麼大事,別說沒飯吃,腦袋都要掉了。
他還不想讓自己掉腦袋。就算貪生怕死他也不要掉腦袋。
因此葉朗星苦笑道:“端王殿下何必為難我!調查死因需要找仵作,中了什麼毒最好找大夫。我區區一個捕快,只不過是去了解一樁案子的前因後果,順便負責抓人罷了,何況這件事可能不在我的職權範圍之內呢。”
趙佶笑道:“怎麼不在範圍之內了,汴京的葉大捕頭,年紀輕輕就是天下名捕,整個汴京城大事小情都能管,我聽說你破獲了“迷離花”、“木芙蓉”這樣驚天動地的大案。這樣的大事都義無反顧地去做了,你還有什麼害怕的東西嗎?那麼現在,一個殺手,還是和你斡旋許久的殺手,你沒能抓住他,恰好他也好不容易死了,送到你手上來,隨便你怎麼處理都可以,順便調查一下他的背景,不很好嗎?結果未知的事情,你每一天都在經歷。所以葉大捕頭在害怕什麼呢,我實在不明白。”
看著這個清俊消瘦,尚有稚嫩神色的小王爺,葉朗星有點無法反駁,心一橫,乾脆利落道:“正巧,我也不明白呢!我只知道,我不可以介入——我不可以介入的事情。即使我是無意的,那也足夠讓我死無葬身之地了。我怕死。”
趙佶笑起來,似是拿他的無賴沒什麼辦法,然而又是笑眼盈盈的,訓練有素的,讓葉朗星看不大懂。葉朗星察言觀色的本事很強,然而此刻的趙佶讓他覺得不太好對付,是滴水不漏的,胸有成竹的,每當遇到這樣的人,他只能掉頭換一個方目標去研究,從另一個角度去突破。
“這樣啊。”趙佶看著他,“可是葉大捕頭——首先,我並不是說你貪生怕死。你絕對不是那樣的人。我是想問問,在你死的時候,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呢?”
趙佶的眼睛的輪廓是圓圓的,一眼過去極其無辜的樣子。圓得無辜,圓得無懈可擊。
這個問題也確實是難倒了葉朗星。作為一個無父無母也沒有物件的人,他的一切行動,都建立在對生死無所謂的一個大前提下,大不了豁出去一條命,死就死了——每當他這樣想的時候,他就能奇蹟般活下來。希望使人有所顧忌而死,絕望讓他夾縫求生。
那他在害怕什麼呢?
即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會怕這些至高無上的規矩。
葉朗星想了一想,道:“也許——我是說,也許,我想要自由。”
趙佶似乎會意,介面道:“不計代價的自由?”
“讓我默默無名的自由。”
趙佶嘆了口氣,略一沉吟,道:“我懂了。葉大捕頭,我承認剛才確實有逼迫你的意思,抱歉。我也不能保證我說的是否會實現,因為我現在本就不該出現在這裡,等於失去了身份。但是,我不能就這樣一直沉默,每過一個時辰,我的處境就會更危險一分。在過去的一個黑夜加上一個白天,我經歷了許多事情,不知你是否有所耳聞。時間緊迫,我只希望你能夠幫我。拿著這個。”他拿出一塊免死金牌,放在他手上,“出事的可能並不很大,但是如果有意外,這塊令牌能保你逍遙法外。而你所害怕的,至高無上的那位規則的制定者——”
他搖了搖頭,有些無奈地笑了笑,道,“如果你查不出什麼,與此事無關的話,他就會死去,你自然死不了。而如果你真的找出了什麼,有了解決的方法的話,你就是當今聖上的救命恩人了。是吧,”趙佶回頭,“劉大人。啊,對,也許葉大捕頭聽過劉大人的名字,劉安世。”
葉朗星心裡一驚,忙低頭道:“見過劉大人。”
劉安世道:“葉大捕頭,我沒聽過。你能用兩年的時間名揚天下,也是厲害之極,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你的師父是誰?”
葉朗星道:“我師父名為魏凌雲。”
劉安世點點頭,道:“啊,江北第一劍客帶出來的好徒弟。魏凌雲那老傢伙真是厲害,你師父還住在原來的地方嗎?到時候我去登門拜訪,看看老朋友,我好多年沒見他了。”
葉朗星遺憾道:“啊,師父已經仙逝了。”
劉安世道:“啊?他身子骨可比我硬朗,怎麼就死了?——哎,可惜,我本還想去找他商量呢——”
趙佶笑道:“人死不能復生。劉大人,他最引以為傲的徒弟就在這裡,你還怕什麼啊?”
葉朗星盯著趙佶。
趙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衝他一笑:“葉大捕頭,也許這就是命運吧,是不是?”
他聽說過趙佶的名號,他是個沉溺在遊戲和藝術中無法自拔的貪玩的小王爺,如果在汴京城碰到他,大可不必把他當成貴族,他會和你喝酒取樂吟詩作對,談起琴棋書畫來更是興致勃勃直到第二天都不會厭倦。一個無憂無慮,平易近人,年輕活潑的先皇之子,對任何人都毫無威脅。
然而這竟也是刻板的印象了。
他不像表面上那樣的無憂無慮和簡單。滿腦子詩詞歌賦,還有著強大的與人交際的能力的人,也不會簡單到哪裡去。
甚至有點可怕,有點讓人無法接近。即使是在求人,似乎也使用了軟硬皆施的手段,讓人無法拒絕。他還只有十八歲。
比起情感同樣豐富的同齡人,趙佶冷靜的速度很快,冷靜的程度也更深。在蒼白大風的吹奏中,他的眼睛早已恢復正常,不再泛紅,根本想不到他剛才有過一瞬間的痛哭流涕。似乎有什麼東西,也隨著淚水的蒸發而一併隱去了。
他的語氣很平穩,很冷靜,彷彿無事發生,彷彿只是隨隨便便地聊了個天,交給了他一片葉子,就把許多事情決定了:“多謝了,葉大捕頭,我和劉大人有事得先走了,或許要留你一個人在這裡。會有人過來麼?”
葉朗星道:“我是一個人來的。沒事。在這方面我也有些經驗。”
“沒事。”趙佶道,“我幫你。”
說著,從房頂上躍下幾個身穿白衣的人,到他面前,將屍體搬起,葉朗星問:“你們要幹什麼?”便看見兩輛馬車疾馳而來,車身顏色和馬的顏色皆是雪白無暇。他們把屍體放到了一輛馬車上。
啊,果然,在下雪的天氣,白色才能隱蔽自己呢。
“葉大捕頭,你見過我的哥哥嗎?”趙佶道,“我哥哥,申王趙佖。”
葉朗星點頭,剛要開口,趙佶搶先問他:“他和王烈楓在一起,是嗎?不必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只要回答是或不是。”
“是。”
“我知道了,多謝。”趙佶露出潔白牙齒,衝他一笑,站起身來,往遠處看。
葉朗星微微扭頭一瞥,幾輛馬車疾馳而來,馬匹和車身裝飾都是瑩白如玉的,像是大雪天氣雪堆滾動,像是從上往下看,雪白的一隻鷹掠過。然而人沒有辦法從上往下看一隻鷹,只能從下往上看到鳥類雪白的腹部和尖銳的爪。那是完顏晟的鷹,然而葉朗星並不認識完顏晟,這隻鷹也只是把葉朗星當做不值得獵捕的一塊肉。
葉朗星隨後站了起來。他看出那一輛車是往這裡來,而且預感它神聖不可侵犯。
一輛高階的馬車,除了裝飾華美這一外在因素外,還得有著極佳的材質和避震的功能,這才能夠讓它本具有的功能更加優良,而非華而不實的一樣行路工具。
這輛馬車在這一特殊的時期做到了這一點。為了消除聲音,而去掉了本該有的流蘇裝飾,從馬匹的挑選開始,就是沒有一絲一毫雜毛的純白良駒,輕捷敏捷如美麗女子,踏雪無痕,在陽光下泛出冷色銀光。馬車的四周也用白色材質包裹,然而又不是那種隱隱約約,模模糊糊的半透明的白,而是張揚的,濃郁的,隻手遮天的,車外之人只能看見這窒悶的白,在飛馳之中彷彿融成了混沌一片,而車內的人往外看,卻只是略略褪色的,更純粹的景色,無論是繁華荒蕪,都是這虛無蒼白中的一個點綴。
馬車路過他們,只揚起了塵土般的一點雪粒,高不過膝蓋。
葉朗星自然看不清車內的人是誰。只是有一瞬間的震動湧進心口,這熟悉的感覺他似乎經歷過,在過去的案子裡,他也記不清是哪一樁。身體的記憶比頭腦的記憶更長久,更確定,更感同身受。他見過他,是……
而趙佶似乎也被震懾到。但震懾到他的,是馬。趙佶的嘴裡喃喃著:“真是一匹好馬。”
葉朗星聳肩道:“現在的戰馬可是稀缺資源呢,不上戰場可惜了。”
趙佶被敗了興致,有點不滿:“怎麼啦,我誇都不行?難道戰馬就是用來打仗的?”
葉朗星的抬槓勁上來了,道:“當然可以,你怎麼誇都可以。但是無論你怎麼誇,它就是一個出行工具而已,而不是什麼美的東西。”
“我不把它當做出行工具,培養一匹優秀的馬需要不少精力,它是作為一件藝術品存在的。”
葉朗星道:“可是,所有的馬匹的培養方向,都是向著戰場的。你看它的毛色多麼亮麗,體格多麼健壯,或者速度多快,日行千里……你認為這樣的馬是良駒嗎?因為是良駒,所以捨不得它打仗,然而它恰恰是最擅長待在戰場和主人共同廝殺的。”
趙佶很不服氣,反駁道:“你看過煙花吧?看煙花的時候,人是快樂的。看煙花的時候,沒有人會想起它被製造的初衷是作為武器使用。”
“誰說的?我就不快樂。我不會想起任何東西。”
“那是你為人太無聊,小孩子沒有什麼記憶,可他們看的時候,也是開心的。”
“我又不是沒有童年的時候。我從記事起,看煙花就會擔心它們會不會掉下來,燒掉我所住的地方,我怕得要命!而且,煙花並不能作為武器使用,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是個沒用的東西。”
趙佶很生氣,但是這種生氣只是停留在表面,玩笑性質的生氣,趙佶不會放在心上,於是淡淡說了句:“可是它美呢。”
葉朗星對於美毫無見解,因此他的回答非常令人憎惡:“美並不能填飽我的肚子啊。”
趙佶流露出惋惜的神情,道:“答應我,等這事兒完了,你業餘時候也培養一些欣賞美的能力好嗎,葉大捕頭。”
葉朗星道:“別吧,端王殿下。我是個俗不可耐的人,比不得您。”
趙佶道:“俗?俗又不是什麼壞詞,不俗的人才無聊呢。宮裡面的人都雅不可耐!像我,就只知道李氏糖炒栗子很好吃。”
葉朗星道:“那算什麼!他現在不行!因為栗子太有名供不應求,怕不夠賣,老是前一天半夜裡炒好,第二天的第一批賣的是隔夜栗子,誰買誰傻!我知道更好吃的,下次帶你去,保證吃完馬上忘記李氏炒慄。”
趙佶來了興趣,興致勃勃問道:“好啊,在哪啊?”
這時候,劉安世已經聽得有些發笑,年歲漸長的時候,聽晚輩吵架,怎麼聽都是兩個小孩子的爭辯,幼稚又有趣。馬車已經停下來,到了門前停下,馬蹄抬起輕踩雪地,篤篤的彷彿在叩門。
於是他提醒道:“端王殿下,時候不早了——”
“啊!忘記了。”趙佶還沒收斂自己的笑,道,“那位大人,來得可真夠早的呢。”他有些抱歉地朝葉朗星笑了笑——葉朗星抬槓抬得正來勁,沒想到他會是這樣善意的反應,突然紅了臉有點不好意思了,而且很快地想起他是端王殿下而不是普通的一個少年,尷尬中帶了半分的心有餘悸。
趙佶剛才的表情很真切。他有一點生氣的時候,會放下防備,然而生氣本身就是一種防備。葉朗星也很奇怪自己脫口而出的話語,似乎也是一點一點把他往卸下防備的方向上帶,然而他的裝飾太厚,且還沒說完就被打斷,然後恢復到最初。
是的,最初。趙佶在笑,他的笑依舊是溫柔好脾氣的,沒有情緒的,想要掩蓋什麼——“真不好意思。葉大捕頭,有客人要來了,你也得走了。”
這話說得並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