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猶堪恨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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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魍的被捕,在邵伯溫的意料之中。只是過程稍微艱難了些。

可是,邵伯溫眯起眼睛,——天定勝人。

“皇上特地邀我回來辦差,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想殺了我,不怕掉腦袋嗎?”飛魍在屋頂飛簷上立著,如同一隻漂亮的烏鴉,一隻身形流暢的蝙蝠,一匹孤獨的狼。

為首的喊道:“皇上是叫你來這裡管大牢,你既已經違約,自行將皇上的金口玉言視作一張廢紙,已是罪可致死!皇上要你死,你敢不死麼?”他冷哼一聲道,“放箭!”

劉安世在遠處看著,原準備率先出手。然而他又想起邵伯溫剛才告誡過他不許靠近,於是內心掙扎再三,又退到一邊——而且是極快地往後退。

幾乎驚破了他的膽。只是一瞬間。整個隊伍齊齊整整地刷刷刷往下倒,鮮血齊噴,血還未停就已然了無生氣。劉安世當即變了臉色。

畢竟是飛魍。此刻他尚在自己的佈陣之中,是不可匹敵的,不容挑釁的,殺氣騰騰的。他只需一抬手,用背後的刀一旋,一刀就能夠取兩條人命。他的動靜很小,武功卻太硬了,是能夠擊碎世上一切的防備的銳利武器,是擋不住也趕不走,要用命換來他的捕獲的一個極為可怕的獵物。

邵伯溫倒是不太恐慌,再可怕的人被揣測到了用意,被佈下了陣去捕捉的話,本質上還是獵物。他只是在房裡賞月,吃奶味濃郁的糖蒸酥酪,上面撒了香氣撲鼻口感各異的桂花、葡萄乾與核桃。有人跑進來稟報說死了幾個人了,他淡淡道,那就再派人過去頂上,直到他進了歸雲亭為止。

飛魍在趙佶面前出盡了風頭,讓趙佶在此後的十多年裡一直以為他是自己歸降,和平解決事端然而他如今聽邵伯溫說起才知道並不是——而是自投羅網——這一張精準的網已經佈下,等待他的到來。

飛魍也是飛簷走壁走著走著,內心頓生一種不詳之感。在身後侍衛的極力追趕中,他漸漸地感覺到他們的腳步與前幾日有異,似乎不再順著他所規劃的道路來走,而是變了順序,在不該斷的地方斷裂,在該跑的時候突然停住。

他暗自心驚肉跳,默記了足音在腦海中推演了一遍:“雷風恆”!魚來撞網樂自然,卦佔行人不久還。這是一個不會再被困住的陣法,意味著他們不會在追到最後他逃跑的時候刀劍亂撞碰作一團。

逃跑的難度似乎變大了。

飛魍加快腳步,打算過了今天這他熟悉的逃亡路線變得有些艱澀,有好幾次他都險些跌到房簷以下,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喝大了或者被誰下了藥,整個人最引以為傲的飛簷走壁的技能都變得顫巍巍起來,撞得腳踝青一塊紫一塊流血不止。怎麼回事。他低下頭,突然腳下一空,嚇得他乾脆往下一跳——這一步算是斷了。

他感覺這似乎是在意料之中。他轉頭朝著追來的人勉力一笑,笑出風流倜儻瀟灑的樣子,抽出刀來橫劈豎斬,叮噹之聲中開出血的花來。人一個個倒下,可他的不祥預感愈發強烈,甚至覺得這似乎是個陰謀,透過讓他殺人來麻痺他,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要抓的飛魍卻只有一個。

飛魍在這小範圍的混亂之中很快地抬頭一看——他發現,有些地方的房簷被折掉一塊,有些又補上了新的一塊磚,他剛才走過的路是錯誤的,而且是不得不往這些新給他安排的地方來走的。他按照邊緣來計算的路線,突然之間失去了方向和精準度——失之釐毫去之千里,那他走的究竟是——待到他反應過來,這些變化已然發生,他已經由“天澤履”走偏,然而之前他沒有發現。他頓時驚得頭腦一片混亂,只恨自己當時沒閉著眼睛走。他反覆拗正腦海裡的方位,一邊加了幾分力道跑起來,在他從樹枝往下躍,渾身放鬆以準確地降落到歸雲亭的一瞬間,他突然就得出了結論:那是第三十一卦,“澤風大過”。

夜夢金銀醒來空,走失行人不見蹤。

如果是對方這樣走,那他還有一線生機逃脫,然而這樣的路線落到他自己頭上,就變作困頓,變作停滯,變作他腦海裡的不詳的預感最終成真——只見那歸雲亭四角的樹叢中,分別走出一個人,武器形態各異,表情氣定神閒。

飛魍神色驟變。那可不是普通侍衛,而是御前侍衛。一位就足夠難對付,需要糾纏半天,何況一次來了四個,這得是怎樣至高無上的待遇啊。

“唉。”他終於嘆氣出聲來,站在歸雲亭中,對他們笑道,“飛魍今天可飛不起來了。”

他話音未落,一聲清脆的叮噹之聲,一張鐵網拔地騰起,將他整個人籠起來往上提,四處往外拉,將他提到了歸雲亭的頂端。飛魍卻在上升的過程中,在橫橫豎豎的鐵鏈條之間的縫隙之中失笑道:“好失望啊,你們就用這樣的方法來抓我,未免也太沒有創意了。我有點失望。”

一個御前侍衛聽了笑起來,道:“你怎麼不說你被這麼老土的方式抓到了?”

“用不著擔心我。”飛魍聲音悶悶的,道,“擔心你們自己吧,以為抓到了人,卻最終還是個死。”

突然,他袖中飛刀發出,刀無虛發,銳利無比,從這飄搖晃盪的鐵鏈的縫隙之中飛出,朝著那幾個人的喉嚨飛過去!

可是令他吃驚的是,那幾個御前侍衛毫不吃驚,毫不驚慌,甚至毫無動作。就彷彿沒有看見他的動作一般。這怎麼可能——他飛魍的暗器是朝準了他們的要害發過去,高手過招,招招兇險,直取性命,然而他們又有相應的防禦的方式來加以化解,這才使得這樣的對決精彩、有看頭,可是這樣的動作,叫他實在難看懂。

“你們——”他才說了半句話,忽然渾身劇痛,聲音哽在喉頭髮不出,取而代之的是血淹喉頭,造成呼吸的阻滯。

一個年輕活潑些的御前侍衛笑道:“我們當然不躲,受到攻擊的是你飛魍呀。”

“怎麼會?”他用力瞪大眼睛一看,啊——

原來如此,原來他的困境在於此,原來這看不見的牢籠,是剛才一聲清音之中的雲歸閣的四處,各自從上往下落下一塊透明琉璃,四面豎在他面前,看出去一覽無餘,他沒有發覺,只有在飛刀投射出去的一瞬間,觸到了壁彈射回來,盡數打在自己身上。

扎進肉裡骨頭裡,扎得流出血來。

他自牙縫裡擠出了一句:“卑鄙……”

御前侍衛笑道:“你有什麼資格說這句話?剛才你一口氣飛出六把刀,是想試探深淺。別人打你,也許打不到你,那你自己攻擊自己,或許會有效些。六把刀全都打在自己身上,感覺如何?”

飛魍被自己的飛刀扎得像一顆刺球。飛魍痛得眼前發紅發黑,痛得整個人蜷縮了,上一次這樣還是小時候在街上被人又打又踹幾乎要死的時候,那種將死不能的清醒的痛感。他想起自己的小徒弟趙佶,不知道他還會不會記得自己。真是糟糕的一天。

他在昏迷之前聽到了周圍逐漸逼近的腳步聲,一群人轟轟烈烈前來,朝著他半死不活的身體,匆忙喝道:“別讓他死了,他還犯了事,四皇子不見了,不能就這麼死了!”

飛魍想說,我除了看看老相好和小徒弟,就沒有做什麼了啊。然而他已然失去意識,接下來也沒法解釋清楚了。

這哪是審訊,這是直接定罪。

他當然沒有參與此事,所以抓他幹什麼?

“所以,”趙佶道,“飛魍之所以被關起來,並且遷怒到被丟進天牢,是因為他被懷疑擄走了我當時還是皇子的四哥?”

他心裡暗暗地擔憂。因為就在剛才,這一個能作為證人的認證已經從這世上消失。他心裡有些難受和後悔。這種難受一直沿著他的心口往上爬,加上對於師父的遭遇的同情,難受和低落爬到喉嚨口的時候,趙佶連說話都很費勁了。

邵伯溫道:“有這樣的原因,但是畢竟褒王殿下後來被說成是病死的,說明此事不了了之。我當時抓到了飛魍,本準備當晚就回去,不料出了這樣的事情,也便多待了幾日,在皇宮中聽說了些事,本想問問劉大人是否屬實,可是那時候劉大人忙前忙後,也就無從考證了。”

劉安世無奈笑道:“邵大人只要託人找我,我便會立刻趕到的,東忙西忙也是忙,不如忙裡偷閒來聊些八卦啊,可惜。”

邵伯溫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道:“可是劉大人也沒有問我,我父親究竟預言了些什麼啊。”

劉安世道:“是我的不對。那就由邵大人先說,你聽到了什麼?”

“華陽教。”邵伯溫道。

“又是華陽教?此事與華陽教有什麼關係?飛魍他——你是說他是隸屬華陽教的嗎?這個,後來也調查出來了啊。”劉安世不屑一顧道,“這整件事,是華陽教的一個威脅,而且沒有解決方法。正因為無從下手,因此不久以後,先皇才會駕崩。”

趙佶脫口而出道:“什麼?我師父和華……華陽教……他是華陽教的人?”

“是啊,端王殿下。”邵伯溫語氣平和。

一時之間,趙佶驚得口舌僵硬,說不清話,在震驚之中他看向蘇燦,蘇燦正低著頭。趙佶推了推他肩膀:“是真的嗎,蘇燦,你也是御前侍衛,這件事,你有聽說嗎?”

蘇燦道:“十幾年前我還小,記不真切了。但此後多年乃至今日——從那時候起,我們就開始學習抵抗華陽教武功的方法,而訓練的物件,就是這唯一確定是來自於華陽教的飛魍。”

趙佶顫聲道:“怎麼訓練?他不是一直在天牢裡關著的嗎?”

“不,端王殿下,微臣是一直被關著,但飛魍不是。”劉安世道:“飛魍雖被禁錮於鐵甲鐐銬之中,可畢竟還是作為一個管理者,他有自由進出的權力。每隔九天,他就要離開天牢一天。”

趙佶咬牙道:“這麼說,天牢於他而言,於你們而言,只是一個關押猛獸的牢籠,必要的時候將他放出來?”

“——然後被迫和御前侍衛戰鬥。”蘇燦道,“旁邊會有專人研究他的武功招式,商討對付他的對策,再讓御前侍衛加以改進,現場就改,直到打贏他為止。但是劉大人你忽略了一點,他並沒有離開天牢,而是到了旁邊一間隔間裡。天牢是沒有出口的,除了這裡的一扇暗門——但是這個出口,比呆在裡面還要讓人絕望。碰見一個御前侍衛已經是恐怖的事情,碰見兩個,那真是恨不能把自己的腦袋提在手裡獻過去,比死還要難受。”

劉安世奇道:“原來如此麼?難怪我每一次都見飛魍的步履更加沉重。可是,為什麼你們十幾年如一日地把他抓出來訓練,研究些其他的高深武功的對策,不更好嗎?”

蘇燦道:“劉大人,實在是因為我們在此事上毫無成效,這麼多年了,竟不能從中窺探出華陽教武功的特別之處,也不能夠對付他。他總是不肯使出華陽教的功夫。他確乎是個武功奇才,這世上的各種武功他都學會了些,變著花樣地來對付我們,實在是綽綽有餘。我也有過與他交手的經驗,聽說那時候他的十成武功已經廢了六成,如今已經殘到只剩二成功力。可是即便如此,我們依舊無法完全地戰勝他。”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趙佶問道,“既然贏了,就是戰勝了他,或者乾脆輸掉,什麼是沒有完全勝他?”

邵伯溫笑道:“端王殿這樣問,想必已經是猜到了些。”

劉安世道:“我好像明白了。為什麼每一次飛魍回來,都是比前一次更虛弱的樣子——雖然他的樣子,只是一具盔甲,可是走路的聲音和姿勢,都像是受了很重的內傷的樣子。”

蘇燦點頭:“劉大人說得沒錯。因為飛魍畢竟是一個難對付的對手,我們時刻都要注意不能讓他惹事,儘管他已經接近殘廢。因此,每一次在將他帶出大牢之前,都要用極沉重的鎖鏈,鎖住他的脖頸腰部和四肢,再點上他身上幾處大穴,這樣他就無法在用招時候使出全力……”

邵伯溫接下道:“只剩下些無傷大雅的花拳繡腿,就像毒蛇拔了牙,我們只是研究毒蛇怎樣發起攻勢。沒了牙齒的毒蛇的唾液也很危險,再不濟它還能纏死人。但是,一次兩次似乎沒有危害,這樣每九天一次,長達十幾年的的頻繁的點穴,慢慢地也會侵蝕他的身體,使他到最後再也發不出力。”

趙佶控制著自己的呼吸而不能平復心跳:“真的到了‘最後’,會怎樣?”

蘇燦一時間語塞說不出話來。

“你不知道嗎……”趙佶轉眼看向邵伯溫,道:“邵大人?”

邵伯溫道:“會全身衰竭,心力交瘁而死。”

見趙佶表情沉重,邵伯溫補充道,“但是,最後什麼時候來,也沒有人知道。他不可以死。無論將他打成什麼樣,無論他怎樣地求饒,甚至求死,都要給他留一口氣,這是先帝爺的意思。而且也沒有透露任何有效的資訊。倒是打擊了兄弟幾個的自尊,有的人覺得要是連一個功力廢了八成的人都打不過,這御前侍衛實在是當得太憋屈了些,有個極端些的,乾脆自盡了。因此十幾年了,他常年受著這樣的折磨,竟也沒有死去。”

趙佶似乎想勉強笑一笑,但他最後沒笑出來——他似乎在思考,在權衡,然後疲憊地嘆了一口氣,低聲道:“活著是好事嗎?”

劉安世道:“端王殿下可別想不開——活著就有希望。”

趙佶沒理,坐下來猛喝一口茶,滾燙的茶水嗆得他咳嗽了兩下,他肩膀顫抖地問,“蘇燦,飛魍是不是本來就已經快要死了?”

蘇燦想了一想,道:“前幾天將飛魍帶出來的時候,他幾乎已經是氣息奄奄了。但是,也許這也是端王殿下能逃出來的原因,那恰巧也是飛魍最虛弱的時候啊。”

趙佶悲從中來,道:“真是生不如死。難怪他無意求生。”

蘇燦似乎想試圖安慰趙佶,道:“端王殿下也別想得太多。除此以外,對飛魍都是放任不管,他想吃什麼喝什麼,想要什麼,都是傾盡全力去找來,再給他送進去,而這件事情就當是例行公事罷了。”

“可不是嗎?”劉安世笑道,“我才是活得暗無天日,要什麼沒什麼。”

趙佶有些微微的發怒,他撫摸杯壁,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語調,將語氣往下壓到只是微慍:“例行公事?罷了?這是折損性命,根本就沒有拿他當人吧。”

蘇燦似乎並不理解他的話,歪了下腦袋,微笑道:“端王殿下,人做哪件事情不是在折損生命呢?端王殿下大概知道御前侍衛中有一個是專門保護當今聖上的,叫做‘無常’的吧?”

趙佶一驚,抬頭道:“我知道。前幾天見了他,他年紀還很小。”

“啊,對。”蘇燦道,“他一直在太后身邊。端王殿下那一日定是在的。”

無常——趙佶眼前浮現出那一晚上的情景:太后的呼喚,哥哥的憤怒,一顆神秘的藥。哥哥恨極了他,自打無常出現起,似乎哥哥就陷入了一種鬱鬱寡歡的境地,無論做什麼,不遠處都會有一個幽靈般的小男孩在盯著他,不帶任何感情只關心他個人安危地看著他,將他的靈魂剝落掉外殼,將他看得羞憤異常,生無可戀。哥哥自從成為太子,就再也沒有一日擺脫過這個侍衛,一個糾纏不得脫的小魂魄。

其實無論是跟蹤還是被跟蹤,無論對於哪一個人來說都算是折磨吧。

蘇燦道:“他只有十四歲,是個乳臭未乾的小男孩。可是他的武功之高,遠遠地在我之上。”

“實際上他是個很老的老人,練了邪功而保持童顏嗎?”

“不。他的神態和心理,都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小男孩,最多是少了一點溝通的能力,那是他所缺失的教育,他所缺失的部分,統統用武功來填補了。他的內力之渾厚,幾乎要抵達幾十年江湖老手的水準。端王殿下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嗎?因為,他本身就是個武學奇才,又接受了名家的功力,因此才能達到這樣的強度。可是這樣,他也要為此付出相應的代價,比如,折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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