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猶堪恨 2(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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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佶道:“折壽?”

“練這一樣武功的人,大多數一成年就死了。我從未見過有活過三十歲的。也許有,但是非常稀少。他體內一切精氣神的順序,都被打亂了,無法逆轉了,每一次使用武功都是不可逆轉的損害。但是太后非常喜歡,因為等不到可以背叛的年紀,就會死掉,不用考慮後續的處理,何況——”蘇燦一字一頓道,“這樣培養一個御前侍衛,效率非常高,也非常忠誠。”

言外之意是,連御前侍衛都不過是個用了就丟的東西,過了三十歲逐漸衰弱,地位生命都不保,你又替一個犯人瞎操什麼心呢。

趙佶聽懂了。

他的心一下子涼下來,怒火又冒上去。他不願繼續糾纏在這個問題上,又氣得一時不能說話,氛圍稍微僵硬了一下,幸虧劉安世還記得這岔開的話題,趕緊將話頭調轉到之前,問邵伯溫道:“所以那一天,在飛魍身上,在宮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趙佶搶先道:“是懷疑他帶走了我四哥,還造成了宮中的混亂。”

邵伯溫道:“不止這些。”

趙佶苦笑著,低聲喃喃:“他怎麼會做這些事呢。”

邵伯溫道:“端王殿下,那日發生的,不僅僅是四皇子失蹤,還有先帝爺,也就是端王殿下的父皇,被人投毒了。”

“你記錯了,邵大人。”倒是劉安世道,“先帝是得了風寒而死。”

邵伯溫微笑:“劉大人為何那麼確定呢?”

劉安世道:“我記得先帝於當年的深冬時候駕崩,在此之前一切行徑都極其正常,只是偶爾傷風感冒,太醫勸他不必過於勤政,他沒有理。誰料這感冒的症狀竟持續了幾個月都沒有好。到了最後幾天,突然就惡化了——先帝爺一病不起,高燒不退,再去看已經晚了,他滴水不進,呼吸困難……”

邵伯溫道:“最終嘔血不止。對不對?先帝先是吐血,再是七竅流血,血流不止,太醫去止血,但是全都失敗,堪比宮中的妃嬪娘娘大出血——雖然這個比喻不雅觀,可是,現實就是如此,您想起來了嗎?劉大人,您看看,您想想——這是傷寒的症狀嗎?”

劉安世爭辯道:“一場病到了最後,都是大同小異,先帝可能是得了什麼不治之症,到最後這樣也不奇怪啊。”

“‘可能’……你聽聽,劉大人,你不能確定,連你也只是猜測。”

“我——”劉安世凡是也要講個證據,邵伯溫這一說,他反倒猶豫起來,道,“那邵大人有什麼理由呢?”

邵伯溫道,“因為後來所有人都說先帝是死於風寒,是過於勤政,而死於抵抗力差造成的風寒,既可信,又好聽。劉大人看見了先帝古怪的遺容。而相信了;可是我在宮外,沒有看見,而不相信。百姓也不相信,好好的陛下怎麼就這麼沒了呢?可是他們的忘性又極大,才十幾年,所有沒有經歷過此事的人,也都相信了先帝是因病離世。劉大人——”邵伯溫微笑起來,“我回去的那天,遠遠地看見先帝的車馬經過。我這雙眼睛看見了他以後的樣子。”

劉安世冷笑一聲。

邵伯溫一聽這冷笑,忽笑道:“行了,我知道劉大人不相信。我的能力是裝神弄鬼,到關鍵時刻,沒有人相信。。”

“等一下,等一下。”趙佶突然面色蒼白地開口道,“邵大人,您剛才說什麼——父皇他死的時候,七竅流血?”

邵伯溫起身,低著頭,抬起眼,道:“是的——端王殿下。”他的眼裡彷彿閃著幽幽的光。

——什麼?趙佶的杯子敲在桌上,他半立起身,圓溜溜的眼睛瞪得碩大,他顫巍巍地重複了一遍,“——是的?邵大人,這是真的嗎——父皇他是,這樣死的?”

邵伯溫不動聲色道:“端王殿下若是不相信我所看見的,可以問一問劉大人,他記憶中的場景是不是這個樣子?”

趙佶愣住。他自己的記憶不會出錯。當今聖上,他的哥哥中毒的情狀,在場只有他一人看見,至多兩位——還有一位是蘇燦。可是同樣的場景,竟已經在十幾年前,在自己的父皇身上發生過一次;前幾日所見的皇帝中毒吐血的情景,若是換成自己來描述,應該也會與邵伯溫所描述的如出一轍。因為邵伯溫說得太過生動,他已經懶得自己組織語言,覺得就應該是如此了。

他立直了身子,經過他身邊,道:“柳大人,您知道嗎,我哥哥他中的毒,或許與十幾年前我父皇所中的毒是一樣的。而我父皇起初毫無症狀,直到最後才毒發身亡。可是我哥哥,他從一開始就是病危的樣子,他也許快要死了。”

他徑直走到垂頭負手立在一邊的蘇燦面前停下。蘇燦看了他一眼,剛要開口,趙佶便開口道:“蘇侍衛也知道這件事吧?所以我也好奇,你說啊——”他轉過身去,蘇燦方抬起頭,他已自顧自地,帶著哀憐似的口吻說起來,“……你說,無常是活不到成年的,如果哥哥當時就會死,那麼吃下雙生丸以後,也就只能撐個一年半載,甚至更短。太后是不是,根本就是知道哥哥命不久了,也根本不想讓他活更久?”

蘇燦道:“太后是顧全大局的人,她所釋出的一切指令,都是經過了深謀遠慮的。”

“啊,這樣嗎。”趙佶道,“好。”

——御前侍衛是保衛皇帝安危的。如今皇帝朝不保夕,也失去了發號施令的能力,他們自然就隸屬於天下第二大的太后了。從護衛,一直到思想上的朝向,一切都以太后為準。他們是一群忠誠的犬,好在還未喪家,他們可以立刻掉轉腦袋,朝著另一個主人搖頭擺尾。

啊,或者換句話來說——太后從來都是天下第一大。無常就是她安插在皇帝身邊的,即使是皇帝也無法叫他滾蛋,更別提殺死他——無常是殺不死的。

——無常。趙佶心想,平時神出鬼沒的無常,此時大概要在處在層層保護之中,才能夠保全哥哥的最後一點生命了。那麼,無常也快要死了。

無常在的地方,也就是太后在的地方。

“無常……”趙佶道,“無常在哪?太后在哪?”

蘇燦露出苦惱而為難的表情:“端王殿下想去找太后?”

趙佶挑眉道:“很為難嗎?”

蘇燦忙道:“既然是端王殿下的要求,我一定盡力做到。”

“好,謝謝你,麻煩了。”趙佶苦澀地笑著,慢慢地說,“我平時即使是翻牆出去玩一晚上,早上回來,都重新翻牆進去,穿過層層疊疊的幾層侍衛去向太后請安,你不會沒有見過我。太后從來就沒有怪罪過我,只要我向她按時請安,她都會笑,都會原諒我。”

“端王殿下,端王殿下?”劉安世見到趙佶神色有異,想是他心裡難受,因此陷入了想象的沉溺當中無法自拔,於是好心提醒起來,“端王殿下,如今時局如此,也不能按照從前的一貫規律來行事——”

趙佶沒有理會,眼神茫然空洞地,兀自說道:“……太后很喜歡我,即使我是個廢物,一無是處,可是我這樣做,不過是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為了讓自己活得開心些。可是即使這樣的願望我都不能夠完成,太后要將我投入牢中,即使不是她下令將我帶入天牢,章惇那老傢伙一攛掇,她一氣之下也隨他處置,章惇,他只要有一點點的機會,就會去做他預謀已久的事情。比如,殺掉我。”

趙佶閉上眼。他的眼裡是盈盈淚水,厚厚地覆蓋上了一層,一閉眼就會碎,就會滾落下來滾了一路。他坐回去,捧起杯子猛喝水,又拿起茶壺往裡面倒,又喝。

“殺了我,就能夠確保哥哥當上皇帝。可是哥哥本身就是長子,若是要他做皇帝,一切都很順理成章,我也不想爭,不想搶,我沒有任何意圖。可是也不知道是章惇的想法,還是哥哥的想法,非要將一切有可能的人都趕盡殺絕,一個一個,直到哥哥順利登基為止。除非是——我我知道了。”

“端王殿下知道了什麼?”邵伯溫淡淡地問道。

“如果當初抓不到飛魍,那麼謀害聖上的罪名就會在當晚落到你頭上,邵大人。”

邵伯溫笑道:“你很聰明,端王殿下。”

“如果——我是說如果,章惇當時就有了這樣的想法,那麼你來的當日,父皇就會中毒身亡,這樣的話,邵大人就怎麼也逃不掉這個罪名,當日唯一確定進入了皇宮的人,應該只有邵大人你吧。可是邵大人大概也想到了應對的方法,在這個方面,你快了他一步。快他一步的方法,就是抓住飛魍。抓不住他,邵大人也不會死——

“前幾個人都沒有死。師父告訴我,除了這些凶神惡煞的,來抓他的侍衛,他沒有殺過任何一個人。那些人,都是章惇私下殺的,或許他想殺他們很久了,也許是在掩蓋什麼,也許是在等著邵大人的到來,邵大人的家族顯赫,是一個足夠有可信度的替罪羊,既承擔了罪名,又能夠將牽扯到的一批人連根拔起。可是邵大人呢,偏生就抓住了飛魍,而飛魍又恰巧與華陽教相關。章惇心裡一定非常恨了——如果不是那一件事,華陽教怎麼會這麼早就暴露在所有人眼前,成為一個危險的敵人?因為章惇自己就是這其中的一員。”

邵伯溫讚許地看著趙佶——可是這樣的讚許,似乎不是什麼好事呢。

“如果是這樣,那麼,四哥失蹤的謎團也可以解開了。當時的章惇,似乎是想要扶持四哥坐上王位。是吧,劉大人,他確乎是有這樣的想法吧?”

劉安世道:“……是。當時他極力誇讚四皇子為人有謀略,必成大器,甚至在先皇面前都這樣說。可是——”

“可是四哥的精神是不正常的。我記得他是不正常的,而且又出了這樣的事情,怎麼可能適合做皇帝?”趙佶笑起來,“他不是適合做皇帝,他只是好控制罷了,如果當時父皇就駕崩了,那麼四哥就可以立刻即位登基,章惇就可以控制住他——皇帝身邊的親信大臣,實際上行使著皇帝的生殺予奪的大權,是不是很刺激?可惜,可惜,可惜這個計劃就這樣泡湯了。”

“作為當權者和作為傀儡,發號施令的僵硬程度並不相同。自己說話,要考慮自己的形象;可讓別人按照自己的意思來,就要怎麼清楚怎麼說,怎麼強硬怎麼來。因此,趙伸如果當了皇帝,是註定要在罵名和唾棄中度過一生的。這一切歸因於他的精神狀態欠佳,愛好也有些變態,大概等到生個幾個孩子,他這輩子的使命也就差不離了,就該死了,再由長子繼承皇位,那時候,章惇就差不多已經能做到宰相了吧——一個幼小的孩子,能有多大的能耐?

“只是,這精心企劃好的一切,因為邵大人的到來而被迫改變了。我想,章惇之所以那麼震驚,是因為那時候他已經信心滿滿地給父皇下了毒,本來已經想好了栽贓的人,結果飛魍在被審問時的第一句就告知所有人,他是來自華陽教。如果真正坐實了謀害父王的罪名,華陽教也是個死——至少,不能在明面上讓所有人都知道。於是只能跑回去嘗試解毒,可惜為時已晚,毒已深入骨髓,只能維持幾個月不讓毒發作而已。只是,最可憐的,怕是趙伸了——”

趙佶轉頭看著劉安世,道:“唉!趙伸當時在幹什麼呢?劉大人,你知道嗎?哦,劉大人當然不知道。那麼邵大人當時也在,可曾聽過什麼小道訊息嗎?”

邵伯溫道:“端王殿下認對人了。我當時在宮殿裡一個偏僻的小角落待著,那地方有多偏僻呢?偏僻到成為後宮裡爭寵時暗下里殺人,總領太監教訓小跟班,或者是什麼大臣處死惹事的人的場所。就是這樣一個陰氣極重的地方,一個轉眼就能看得見來來往往車水馬龍一般的鬼魂在漂浮,陰間的道路是這樣擁擠,然而人間卻空空蕩蕩彷彿無事發生無人經過一般。好巧不巧,我那時正住在那個地方,沒有人發現我,也沒有人想找我麻煩。這是一件很好的事。”他用指肚摩挲過杯口的邊緣,道,“那麼我看見了什麼呢?——既然我之前這樣信心滿滿地回答了端王殿下了,那我必然是看見四皇子趙伸了。”

“太好了。”趙佶的表情慢慢地鬆弛下一些,道,“邵大人,四哥他幹了什麼嗎?或者他有被別人做了什麼嗎?”

“端王殿下是想聽我目之所見,還是聽我的推測?”

趙佶聳肩笑道:“我都要聽。”

“當時我看見,四皇子被人一路拖過來,口裡還嘟嚷著‘我自己做的衣服,為什麼不能穿’……得虧他的聲音很小,他像是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並不覺得是因為自己做錯事了而不滿,而是直到被教訓了,才感到害怕。

“他雖是被這樣帶過來,然而也並不反抗,直到那幾個黑衣人要將他丟到水裡,他才突然瑟瑟發抖起來,說自己怕水。那時候他的聲音比之前大了些,總的來說並不很大,但是在深夜裡也算是有些聒噪了。於是那幾個侍衛,就按住他的腦袋和脖子,把他往旁邊的池塘裡按下去,一下子就只剩下咕嚕嚕的氣泡聲,又是嘩啦一下把他拉起來,他口鼻噴水,大聲喊叫,失魂落魄。我看了一眼,他的魂魄在被四處的鬼魂拉扯,他的靈魂是清醒的,看著自己瘋癲的樣子在哭呢。

“他的哭聲讓侍衛更煩躁了,可能是怕他叫得更響,侍衛乾脆將刀子丟到一邊,又按著他的腦袋把他的頭按下去,他開始掙扎,可是四肢掙扎,總比喊叫聲的動靜小些。過了一會,也聽不見人的聲音了,只有撲通的一聲。又過了一會,就聽見有人在說話,好像是在商量什麼事情。聲音很輕,很小,小到聽不清,但我知道那是章惇。果然沒過一會,他就來找我了。見了我,他先是一驚,說:啊,伯溫居然住在這個地方?真是太委屈了,下次來一定讓你住得好些。然後他笑起來,感謝我終於捉住了兇手。

“這樣笑眯眯地送走了我,讓我當晚就回了蜀地。他大概也不想造成更多的麻煩吧。我的車隊路上遇到了一群山賊,全都死了。好在我提前下了車,走到城中喊了馬車一路換馬坐到了蜀地,折騰了小半個月,但畢竟安全。”

劉安世吃驚地摸了摸後腦勺,道:“啊,邵大人真的見到了四皇子趙伸?嘿!看來我這人真是粗枝大葉,這麼大的一件事,竟一點風聲都沒有走漏。”

“這件事情本身也是我碰巧所見,畢竟章惇隱瞞的事情,是不會成為平時的談資的。”邵伯溫說完這些,意識到自己說了太多,忙笑道:“哎呀,抱歉!一不小心說多了。”

趙佶道:“邵大人但說無妨,說得越細越好。”

“好,那我就繼續了——在章惇到來之前,我聽到他們在將四皇子丟進水裡之後的聊天,大概就是,大家為了抓住飛魍而四處搜查,竟從他的房間裡搜出了一件新制的龍袍。”

“啊?”趙佶道,“提前趕製龍袍,這也太著急了,章惇怎麼會做出這麼欠考慮的事情,被抓到了豈不是死罪?而且看當時的情況,四哥竟是真的穿了以後四處招搖了。”

“端王殿下,您想到了,章惇怎麼會想不到呢?他是不會做這樣的事情的,頂多只是暗示,最多叫他在某個方面守口如瓶。”

“啊,是呢……”趙佶凝眉嘆道,“我想起來,很小時候玩過家家的遊戲,四哥最喜歡當皇帝了。我猜四哥當時的記憶是回到了小時候。沒有人可以控制住一個執著的小孩子。”

因為當皇帝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他披著一塊窗簾布當龍袍,叫幾個弟弟去摘果子給他吃,獎品是花花草草。宋公公路過見了,稍微有些擔心,小心翼翼道:“幾位小大人,以後儘量不要這麼玩,是要殺頭的喲。”

趙伸那時候還正常,有著奇異的自信和幼年人的氣場:“是何人干政?將他拿下去掌嘴!”

宋公公一聽這話突然笑了:他們從小耳濡目染的一些刑法,原來只有這些後宮裡面不痛不癢的招數,說明他們的世界還是非常單純的,他們對於權威的理解只是“有好處”,而沒有更深的野心。宋公公放心了。小孩子都還小,也沒人當一回事,沒人聽得進去。

如果想當的是這樣的皇帝,似乎也無可厚非。

可是長大到了明事理的時候,再說出這種話、做出這種事,就不合適了。

邵伯溫道:“章惇可以掩藏自己的野心,可是四皇子不會。怪也怪四皇子當時的腦子已經糊塗,竟如同小孩子一般嬌憨天真,覺得當皇帝是必定要實現的事情,乾脆叫人趕製了一件合身龍袍。這可是極大的罪過啊。可是誰敢攔他,攔住一個思想是小孩,身子又是成年人的瘋子?他雖然任性犯傻,但畢竟是皇子,擁有很大的權力,叫手下去做什麼,手下也不敢拒絕,一個有身份地位的傻子叫你去死,你也不得不含冤而死啊。只能恨自己跟錯了人,但是人本身也正常,誰知道竟發瘋了呢?”

趙佶勉力笑道:“可不是嗎,誰知道呢。可是就這樣,章惇還幻想著能控制住他?”

“是。這件事章惇應該並不清楚,但他應該看見了,給他造成了不小的震動,僅僅是易栓建,也能夠暫時改變他的想法。所以,端王殿下,也許你剛才的推理,出了一點點的問題在‘目的’上——”

“哦?”趙佶抬了抬眉毛,“您說說——”

“也許章惇並不想讓四皇子趙伸長久地當皇帝。瘋子不是傻子,傻子可以全盤聽話,可是瘋子是要跳起來反抗的,而且他最後會做出什麼,是完全意想不到的。”

“是啊。比如,四哥的這件衣服連穿了十幾年都一直沒有脫下,它就算是被血染透了染黑了又濺出血,也一直穿著,穿成了他本身的皮膚。這件衣服既是他的罪狀,又是他活過的痕跡。”趙佶低頭笑了笑,“我明白了。章惇一開始的估算是錯的。四哥沒有他想象中那麼好控制,此後想要除掉他,也變得更難。我是說——如果章惇一開始想輔佐的就是趙佖的話。”

邵伯溫微笑道:“說到重頭戲了,端王殿下。”

趙佶道:“是啊,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趙佖才是最危險的一個對手,最虎視眈眈的繼承人,也和章惇能夠合得來。雖然他也是個瘋子,可他勝在聰明,理性,清醒,冷血,因此戰無不勝。先讓趙伸即位,過幾年,等到華陽教的祭祀儀式開始時候殺了他,趙佖順理成章地上位,那就太好了。只是可惜,中間還有一個趙煦呢——”

趙佶抬起頭,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等一等。趙煦……皇上他……如果是章惇的人下的手的話,豈不是有救?”

邵伯溫無奈笑道:“端王殿下!你還是想著怎麼救人性命,而不是怎麼對付章惇嗎?”

趙佶道:“可皇帝也是我哥哥呀。”

邵伯溫道:“這麼說的話,趙佖也是你哥哥啊。”

這時候,蘇燦仰頭,似乎在聽什麼聲音。站起身來,無視他們幾個地往外走,走三步停一步,又是聽——然後他轉過頭,朝著三人恭謙道:“端王殿下、兩位大人,請抓緊時間了。外面有人來了。在下可以稍微撐一會,不讓他們進來。如果你們想出去,隨時告訴我,我給你們開路就是。”

“蘇燦真是好心腸。”劉安世笑道,“不必這麼費心,這屏風之後本就有一條密道,直接通往皇宮的,你忘了嗎?它現在依舊能用。你現在可別出去啊,咱們一起走便是。端王殿下還等著你帶他去見太后。”

“啊——”蘇燦的語氣也舒展開來,輕鬆道,“好。如此便好。”

門外似乎有人的聲音。這是蘇燦率先聽見並有所反應的,然而此時在場四人都聽見了。連常人都可以聽到動靜,首先說明非常靠近,其次說明來者甚眾,匯合起來變成:情況危急,可以說是危險異常。

雖是突如其來的襲擊,然而趙佶和邵伯溫看起來似乎並不非常吃驚,於是這讓劉安世有些困惑:“怎麼只有我覺得吃驚呢。哦,我明白了!”他忽地笑起來,“邵大人是未卜先知,所以知道他們會來,而我們將平安無事。而端王殿下呢,已經瞭解了我家的構造,知道了暗道的存在。你們兩個瞞著不告訴我,想看我笑話!哈!可我是劉安世呢,我才不怕!”

他走到屏風最旁邊,將支撐屏風的木欄往外一扯一掰——正常情況下沒有人會這樣擺弄它,即使是屋裡有人闖入,都只是將它一腳踢翻,是往裡面收的,因此暗道也不會開啟。這一扇屏風被這樣一拉,立刻從中間開始往兩邊刷地展開,真真的如同一把小扇子。

邵伯溫笑道:“原來展開是這個樣子,這樣精巧的機關,我今天第一次見呢。”

“是嗎?”劉安世做了個手勢示意趙佶先下去,“端王殿下,請吧。”

趙佶突然有些猶疑,道:“劉大人,這是不是不太方便?要不,您先下來?”

“怎麼了,端王殿下?”劉安世眼珠一轉,好像明白了什麼,剛準備開口又閉上了嘴,用眼神示意了一番邵伯溫,邵伯溫“啊”了一聲,從衣襟中取出一個錦囊,交到劉安世手中,劉安世又將它遞給趙佶,道:“拿著它,去見你皇祖母。等了很久了吧,端王殿下?”

趙佶有些意外,但沒有推諉,直接接過道:“多謝。可是——?”

蘇燦立刻道:“既然端王殿下有些擔心,那我先下去便是了。”他抓住趙佶的肩膀,把他拉到一邊,自己先從屏風口輕跳了下去,趙佶正發愣,忽地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大力量從手腕處出現,彷彿是噩夢中前來捉拿自己的鬼使神差。他還沒來得及完整地發出哇的一聲大叫,整個人就被蘇燦一把拉了下去,他的聲音消失在深淵裡。

門啪地合上,屏風恢復原狀,緊接著他聽見有人破門而入的聲音,喝道:“別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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