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沈沈洞天向晚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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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發生得太快以至於趙佶沒來得及反應。他還在被拉下來的一瞬間所造成的巨大震驚和惶惑之中,他剛要喊“劉伯伯”——蘇燦一把捂住他的嘴,順帶地捂住他的鼻子,一聲不吭地把他往密道的深處拖。

這下,趙佶可憋得滿面通紅了。他想起邵伯溫所說的被淹到水裡的四哥——他當時肯定是快要被淹死了,至少只剩了一口氣,可能正是因為這僅剩的一口氣讓他也突然從完全的瘋癲恢復了一大半的神智,然後被章惇帶去丟到不知什麼地方訓練,最後活了下來還在臨死前見到了他趙佶。這樣混亂的思緒在他的腦海裡肆意衝撞,趙佶心想可能這是臨死之前腦海中所有回憶的浮現。

這個過程非常短暫也非常漫長,趙佶的身體度過了眨眼九次的時間,心頭則彷彿熬過了一百年。蘇燦把他帶到一處放下的時候,他感恩天不絕他之路,讓他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

只是這裡太暗了。趙佶想起身的,結果一站起來,腦袋就頂到了一塊邊角,疼得他嘶地直倒抽冷氣——不敢出聲,怕蘇燦又不讓他喘氣。

他想說聲謝謝,但是想了想還是沒能開口。他在等蘇燦說話。

蘇燦一聲輕笑:“端王殿下,別怕,你可以說話了。”

“噢。”趙佶乾澀而黏滯地開口,然而又開口忘詞,“你——”一說話,動了一動,又撞到了東西,他煩躁懊惱地“啊”了一記,拖了長長的尾音。

蘇燦的聲音帶著慵懶的笑意:“端王殿下可別動了。這地方磕磕碰碰的東西多得很,稍微挪一挪就會撞到什麼,傷著您尊貴的身體我可擔當不起。”

趙佶不服氣地冷笑一聲:“那你可真厲害啊,多謝你的互送,可是我現在——哎喲!該怎麼走出去啊!我的天,劉伯伯怎麼放了這麼多東西在密道里,這還能逃嗎……”但是此刻他心裡也產生了敬佩:蘇燦一路拖著他過來,雖然手法比較簡單粗暴了些,但是畢竟沒傷著他一根毫毛,只是讓他受到驚嚇而已。

蘇燦笑道:“端王殿下,您先等一等。”話音剛落,一束微亮的光在趙佶眼前亮起,是一團小小的微弱的火花,像是一隻暖色調,體內有一個太陽的小螢火蟲,將黑暗無邊的地方變成一小團一小團的白晝。

趙佶看著那隻小螢火蟲,飛到不遠處停住,它撲在蘇燦的手上,驀地變大,化作一團火,剎那間趙佶眯了眯眼睛,勉強睜開眼,總算是看清了附近的構造。

這密道里堆滿了一個一個的盒子,層層疊疊地,帶著尖銳的角。一個一個壘得很高,散亂地堆了滿地,從來時路上,到一直往前的去路,都鋪滿了這樣的小方盒。趙佶則正背靠著一大堆盒子,他直接站起身來,蘇燦說道:“端王殿下,暗的時候看不見也就罷了——”

“……一旦亮起來,您反而更加無法立足是怎麼回事啊。”他將火把往後一抽,盒子和火焰擦身而過,嘶地一聲。

一堆東西散架是令人煩躁的事。比如對於趙佶來說。這些盒子一個一個砸在他身上,他簡直是氣得要命,但是他的憤怒很快被盒子掩蓋了。他被壓在下面,一手托腮,一手敲地板,抬起頭來,問蘇燦:“這是什麼啊?”

蘇燦淡淡道:“端王殿下看到了吧?”

“啊?”趙佶正疑惑,只見蘇燦將手覆蓋在火焰之上,撲地一團,那一把火又滅了,周圍復歸於黑暗。

趙佶問:“你幹什麼?”

蘇燦微涼的手指接觸到他手腕:“端王殿下,這裡見不得明火。”

“為什麼見不得?”

“因為,”蘇燦道,“這一個一個的小盒子,裡面都是火藥。”

“火——”趙佶頓時僵住了,恐懼後怕以極快的速度蔓延上來,“為什麼要放這個,這個地方一直是如此嗎?”

“不不,端王殿下,我絕沒有要殺你的意思。劉大人是我的恩師,他讓我做的事情我絕對會遵守,你救了他的命,也就間接地算是救了我的命。這一切為的是防止之後有人追上來,或者說,發現這個地方。這個地方漆黑一片,人進來了必然會想點燈,而一點燈的後果就是——抹去痕跡。”

“劉大人?可是劉大人才與你見面不久,一直在我身邊,我也沒有見他和你商議過什麼事情啊。”

“端王殿下忘了,我是御前侍衛,是可以進出天牢的。我和劉大人在牢中見過面,他正是那時候吩咐我將密道這樣佈置的。至於您託人來找我,是要比柳大人還晚些的。不過,劉大人也確實沒有想到端王殿下安排得也很周到。”

“什……”

“您不知道麼?在成為御前侍衛之前是要進天牢的。要成為那些犯人中的一員,一無所有地待上七日,獲取勝利,獲得通行金牌,就可以自由出入,然後就能到隔間裡,那裡有門,我們從那裡出去。”蘇燦道,“端王殿下,您該不會真的以為,天牢是密不透風的一座大牢吧。您不知道,可是飛魍,我想他是知道的。就在前幾日,飛魍發現了那個地方是通往外界的門,因為有光透進來,於是他竭力掙扎想要逃脫,於是只能將他的幾處穴道點得更嚴實了。可是當這個時候,他已經被鐵鏈捆住,被迫和御前侍衛打鬥了。”

“原來如此……”趙佶悵然地跌跌撞撞跟隨著蘇燦的腳步,“那,現在上面發生了什麼事情?有人會闖進來抓人,是我意料之中的事,可是為什麼劉大人和邵大人不跑,非要在那裡束手就擒呢?”

“因為他們的使命已經暫時結束了。”趙佶聽到蘇燦的聲音,“商議的事情,他們已經給了建議。劉大人用以發號施令的虎牌,也交由了我,現在放在了您的包裡,不信的話可以摸一摸。而施行的事情,只能留給我們年輕人自己去做了。”

趙佶咬住嘴唇。蘇燦是察覺到他的神情的,畢能夠在黑暗中走得遊刃有餘:“端王殿下,與其擔心兩位大人,不如擔心您自己吧。他們畢竟是被重用過,也沒有犯什麼殺頭的大事,被帶走也死不了,甚至會被以禮相待。但是您就不一樣了。首先王爺絕對不能和謀臣出現在一起,這會讓不大不小的事情變成真正的大事。其次,您已暫時失去了身份,就在不久前,他們用一具屍體燒焦了代替您,您現在是一個死人了,即使出現了也該被抹去。”

趙佶低聲罵了一句:“章惇你不得好死。”

蘇燦充耳不聞:“這也是為什麼可能會有人追上來。當然,這是我猜的。劉大人本身是防止意外才這樣佈置的。”

“何必呢。”趙佶苦笑起來,“那乾脆讓我消失算了,我這就離開汴京城,永遠不回來了好不好,我真不想摻和這些麻煩事!”

“恐怕不行,端王殿下。”蘇燦道,“汴京已經封城了。”

趙佶道:“冬至期間,汴京來往人數極多,怎麼可能封城?”

蘇燦反駁了一句道:“謀害聖上的人可還沒抓到呢。”

“……可惡。”趙佶咬牙切齒,難怪自己叫的人少來了一半,想必是在城外候著,沒辦法進來才誤了事。只能任由他們自生自滅了。

他突然想起完顏晟。他們認識不久,但他在這裡待的時間也足夠長了,一定是歸心似箭——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出城。又得拖延幾日了。

於是趙佶問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今天嗎?”

“不是哦,端王殿下。”蘇燦道,“當然是從聖上出事的時候就開始了,是章宰相下的令。”

趙佶乾笑一聲。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裡,他加快了腳步。

倒也不是急著走,是蘇燦用的勁變大,他不得不被迫跟了上去。

這裡一片漆黑。這裡太黑了。黑得像是睡眠。

他剛想抱怨一句“走慢點”,聽到遠處有詭異聲音嘎吱作響,像是大風摧折樹枝,一整棵樹摧枯拉朽轟然倒下,牽引得泥土中的樹根也被往上提拉,地下發生小範圍的崩塌。

“別回頭,端王殿下。”蘇燦淺笑著,“回頭您也看不見什麼。是來抓兩位大人的人,他們發現了密道的存在,正在研究怎麼下來,看看這裡可有沒有您。他們非常的不好對付,所以我們快走吧。”

“好,好。他們是怎麼知道我會在這裡的?”

“端王殿下,”蘇燦道,“天牢被人炸了,首先就是一件大事啊。這樣的大事,流傳起來很快,到章宰相耳朵裡需要多久,到申王殿下的耳朵裡,又需要多少時間呢?”

要是在明亮環境下,趙佶可能會兩眼一黑——但是在這本來就無一絲光線的地方,他反而感覺眼前有一種迷濛的明亮感,燒得他腦袋發脹。

——啪。

王初梨的睫毛黏黏地開啟。燈光昏暗,但是有光。她覺得很不適,就抬手揉了一揉。按照睡眠習慣,應該是到了第二天。說來也怪,一旦意識到次日來臨,她就有點憤怒。

王初梨每天早上起來都會發脾氣,睏倦感最使人懊惱,可幾個僕人偏偏不厭其煩地把她準時叫起來鍛鍊身體——有什麼好鍛鍊的,我好得很,鍛鍊了反而更累,昨天睡這麼晚,你盼著我死嗎!王初梨罵完阿荔罵小芹,阿荔是低頭聽著,小芹起初還解釋兩句,結果越解釋王初梨越生氣:本來就是發洩一下,還被反駁那可真是要七竅生煙了。小芹免不了被阿荔再一頓教訓,這麼看來,最倒黴的是小芹。小芹自從捱罵以後,也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規矩是主子定的,但是主子不歸規矩管,要是逾越規矩做事,僕人就是背鍋的,也只能認。

然而這一次的這個鍋有點過於沉重了。

按照道理來的話,小姐是不可以出門的,尤其是王家——也算是顯赫的望族了吧?讓小姐在外面亂跑,真叫人跌份。阿荔經常拿這個道理告誡王初梨,王初梨投桃報李,回以一個白眼,說,哦。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偷跑出去,阿荔抓不到她。

“——那就很安全啊。”阿荔無奈地攤手道,“這說明沒什麼人能抓得到我們小姐。”

阿荔的地位比小芹高,所以當阿荔這麼說,犯事的卻是小芹時,就得由小芹來承擔了。

一般人抓不到王初梨,但是真要抓王初梨的絕不是一般人。這一點是她們都沒有想到的。要是管家還沒發瘋,倒是會告訴他們這個道理。

這時候,王初梨覺得有點愧疚了,小芹一定被罵得很慘。啊,本來叫她起床,阻止她出門,似乎是天經地義的,為的就是避免發生這樣的事情。如果有機會的話,她一定——

不會改變自己的決定。

要沒人管,就得承擔這樣的代價。

人總不能因為害怕危險而被圈養,何況被圈養本身就是一種危險,比如現在這樣。

一念及此,王初梨咬住嘴唇,眼神發狠。斷斷續續地睡了一晚上,到現在最多不過是上午而已。

她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扶著腰準備站起來。

她聽見陸時萩的聲音:“哎呀!我說大小姐,你可算是醒了。你猜猜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王初梨一聽他聲音就怒從中來,沒好氣道:“愛說不說。”

“哎哎哎,你不想聽嗎?”陸時萩做出很委屈的樣子,嘆了口氣道,“你唯一能獲取外界資訊的方式就是我了哎,陪你解解悶還這麼兇。”

王初梨道:“我想知道的你一樣都不告訴我,亂七八糟的東西倒囉裡吧嗦一大堆,誰要和你聊天啊!”

“……哎呀,大小姐,你怎麼就這麼難哄啊?”陸時萩苦笑道,“我甚至連線下來會發生什麼,都已經提前告訴你了。你不就是想跑出去嗎,可是在這件事上我無能為力。申王殿下本來就不信任我了,把你放掉我可真是死無葬身之地了。就算把你看好了,我的處境也很危險,所以,四捨五入我是一個快要死的人了,你可不可以同情一下我,我給你講講故事嘛。”

王初梨白他一眼:“你話這麼多,死掉算了。”

“啊——”陸時萩伸著懶腰起身,“我也太慘了,從來沒得到過尊重,從十歲開始一直到現在,從褒王殿下到聖女大人,再到申王殿下,我哪一個不是盡心盡力地服侍?唉,我太慘了!”

王初梨抬起頭,看見他眼角眉梢的笑意。奇怪,明明是說著自己很慘,可是他嘴唇永遠是往上揚起,看起來是喜悅的樣子,像是十幾年如一日的偽裝。

“放心,你不會就這樣死的,要殺你可不容易。”王初梨道,“我現在想聽你剛才說的那個故事。”

“啊。”陸時萩一聽她的語氣有了輕微的探索的意願,立刻笑逐顏開,粲然道,“好啊,我說給你聽。”

王初梨奇怪道:“你這個人也太莫名其妙了。別人說起自己的悲慘過去,總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可是你怎麼反而很願意說的樣子?”

“啊,我在笑嗎?”陸時萩自己都不知道,也沒有聽人這樣評價過自己,心下吃驚,意識到自己確實是在笑,更是震驚,還有一點點慌亂,“啊,如果你想要看我哭的樣子,我現在可以哭給你看哦。”

“我才不要。”王初梨懶懶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麼,你願意說你的過去啊?”

“我記得這個問題呢。也許是因為——”陸時萩想了想,道,“實際上沒有人願意瞭解我的故事,更別提聽我說這麼一大段了。申王殿下永遠有忙不完的事,殺不完的人,對我也只有簡單的幾個命令,我聽了也不能多說,揣測錯了一步都可能會有滅頂之災,和聖女大人也差不離了,唉,不愧是一脈相承。”

“聖女大人是誰?”

“華陽教的聖女,掌管華陽教大半成員。聽說她是教主的親嫡孫女。”

“華陽教……”王初梨皺了皺眉,“聽不大懂,你繼續說。”

“不影響,不影響。我繼續說啦。華陽教主對她寵愛有加,說是可以滿足她的任意一個願望,可是她從來也沒有許過這個願望,她根本就無視華陽教主。她和申王殿下的關係很好,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冷酷無情的一對——啊,才沒有一對呢。”陸時萩笑起來,“只是合作的關係。我曾經在聖女大人手下做事,後來申王殿下看我可靠,就向聖女大人要了我過去給他辦事。”

王初梨道:“既然如此,你的處境很安全啊,交換過去的人,怎麼好意思殺掉你哦。”

陸時萩笑道:“在他們眼中,只有過去的我是值得信任的,此刻和以後,都是未知的。時刻保持懷疑,我們這些壞人才能夠活下去。”

王初梨嘻地一笑:“你也知道自己是壞人啊?”

陸時萩道:“抓了你,還不算壞嗎?你難道不是這樣想的嗎?”

王初梨道:“你也太喜歡順著人說話了吧,簡直是個狗腿子。”

陸時萩道:“是,我是,汪汪汪。”

王初梨簡直拿他沒有辦法。她覺得這簡直圓滑到失去尊嚴。然而她還有一個疑惑沒有解決。

“你剛才說的‘褒王殿下’……”王初梨道,“那是誰呀?我只知道申王、端王,還有一個惠王。王爺只有這麼幾位了吧?”

陸時萩點頭道:“對,現在只有那麼幾位王爺。褒王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他死的時候,也許你還沒記事呢——甚至,褒王這個名號,還是他死後才封的,自然是不知道了。啊,真是世事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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