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沈沈洞天向晚 2(1 / 1)
陸時萩過去也如同現在一樣,是個話多的人,唯一的不同就在於當時的他能夠對所有人推心置腹。後來是為了保命就不這樣了,他把自己的囉嗦中的危險因素剔除,最後剩下可有可無的廢話和心領神會的解讀。既不太死板,也不太犀利。這樣可以順利活下去。
然而,“順利活下去”這樣的想法,是會被以前的他嗤之以鼻的,那時候的陸時萩沒有什麼求生欲,整天只想著死,但真讓他死又不敢。
那時候他大概十二歲,名字不是陸時萩,而是簡單的“萩”。小萩,萩兒,阿萩,都可以。陸時萩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逛集市,前提是不帶錢。夜晚的集市鬧騰得很,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可以在此偷偷拿幾個吃的而不被發現。他生得瘦瘦小小,面孔白淨,一雙眼睛很明亮,很誠懇,這具有很強的迷惑性,小攤販見了他都心裡舒坦,彷彿是繁忙的生活和重複到痠軟的手腕的一點安慰,一抹亮色,一陣放鬆——這也是可愛的小孩子的一個優勢,而把他養大的老乞丐則不行,人們看見一個渾身髒兮兮的斷了腿的乞丐出現在歡樂的場所,總是懊惱他破壞這裡的氣氛,因此要將他趕走。而陸時萩走到哪,哪就有人要和他說兩句,然後白送他半碗餛飩,一串肉串,兩塊梅花糕。他笑眯眯地接過來,說,謝謝叔叔。如果小攤販還要和他說什麼,他也來者不拒,從東西有多麼好吃,到自己倒背如流的悲慘身世,他都能伶牙俐齒地嘟嘟嘟地說出來,說了太多次,他已經不會感到悲傷了,只有初次聽的人會感到震撼,或者第二次聽的人,會說,“你別讓他說啦,太可憐了!”
“沒關係,沒關係。”陸時萩笑眯眯地說,“都是以前的事情啦,叔叔想聽,我不可以反悔的。”
賣烤串的大叔忙道:“好好好,你說吧,叔叔聽著!”
“我的名字是萩。萩,是草字頭,下面一個秋天的秋。萩是一種花。我從小沒有爸媽,是在河邊被爺爺撿到的,我爺爺不希望我再掉回水裡了,所以姓乾脆姓陸,陸地的陸。那時候大概四五歲,也不記得事。再晚一點我就要淹死了。現在我每天要飯,長大了我要掙大錢給爺爺。”
聞者落淚,見者傷心。於是陸時萩能夠得到一份免費美味,暫時墊墊飢——小吃這東西是吃不飽的,為的就是少量多種,意猶未盡。如果小吃攤上有人推車出來賣大饅頭,那是要被同行白目以待的,實在是不解風情。陸時萩要的並不是這些,但是也無可奈何。
而且集市也不常開,大部分時候陸時萩還是得忍飢挨餓。餓昏過去幾次之後他有點想死,念在爺爺含辛茹苦將他養大,咬咬牙還是算了。
陸時萩把自我介紹記得牢牢的,即使他並不知道那些字該怎麼寫。他口中的“爺爺”,收留他的老乞丐也不知道,只是他撿到陸時萩的時候,從他身上掉出來的那一張紙就是這樣寫的。他不識字,就找人問,別人說了三四遍他依舊覺得拗口難記,那人於是使用了組詞法,最終也成了陸時萩的自我介紹的方式。於是憑著這樣的強行記誦,總算是沒有丟掉自己的名字。
他會寫字是不久以後。否則他可能至今不會寫字,或者,可能根本活不到現在。
奇遇開始於此刻,但是當時的陸時萩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在各個小攤販處轉悠了一圈,去掉給爺爺帶的部分,自己也只能吃個三分飽。他笑著接過幾顆滾燙的栗子,轉頭就收斂了笑容將它丟進半碗小餛飩裡。管它好不好吃,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何況這麼燙手。疼得他笑到僵硬笑出眼淚。此時,一開始的小餛飩碗裡,已經堆滿了亂七八糟的食物,像是都進了人的胃裡,攪作一團,誰讓胃沒有味覺。要飯的人不配擁有味覺,這才是他該過的生活。
他悶悶不樂地這樣想著,走了個神,結果才剛走出一步就撞上了個人,他啊的大叫一聲,碗裡的東西潑到了對面的衣服上——糟糕!
爺爺教給他的生存之道是:無論什麼時候,惹到別人了都是你錯——趕緊認錯!
於是陸時萩立刻欠身道:“對不起,對不起。”說罷加快腳步就要走,然而他才剛加速準備開溜,卻被人一下子拎住脖子後面的衣領,一瞬間雙腳離地。
他聽到那人身邊的人,也就是提著他的人,怒道:“死小叫花子,長沒長眼睛啊?你知道這是誰嗎?是當朝的四皇子!”
這句話猶如當頭一棒,晴天霹靂,陸時萩面色蒼白,那人用力把他摔在地上,他撲通一聲順勢跪下,整個人靈魂被抽空了似的,機械地磕著頭:“大人饒命,大人饒命,是我瞎了,我有眼不識泰山。”
他聽到一聲冷笑:“你知道皇子的衣服有多名貴嗎?光是被你潑到的這點布料的價格,都是你十輩子都賠不起的!還有這條腰帶,用你的瞎眼看一看,看到沒有,金色和青色,你知道是怎麼做的嗎?先將黃金按照花型製成底託,用細軟金絲勾勒出凹槽,抹上膠水,然後將翠鳥脖子邊的一圈羽毛貼上上去,再鑲嵌以珍珠翡翠,珊瑚瑪瑙……這一條腰帶要是毀了,你賠得了嗎?”
陸時萩聽得腦袋昏昏沉沉,嚇得腿軟齒戰,只知道創了大禍,不知要怎麼收場,心想反正是賠不起,也免不了一頓打,乾脆道:“我賠不起啊。大人、大人打我就是了。”
打一頓就打一頓吧,也不是沒捱過打。
可是他想到潑出去的一整碗東西,又覺得心疼得不行,因此說著說著竟哽咽了——自己怎麼樣都沒有關係,可這些是給爺爺吃的,就這麼灑了,彷彿之前的努力都就此白費了。
這時候,被他撞到的那人開口了。
“你幹什麼呀,嚇到這孩子了。他走得急,撞到人很正常,何況是我突然走過來撞到了他,本就是我的不是,你這樣逼迫他幹什麼呢?”
“這……”
他一邊說,一邊在陸時萩面前蹲下,笑眯眯地看著他,“抱歉。你叫什麼名字?”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你好,要麼是他其實想害你,要麼是你有什麼他能利用。想到這一點後,陸時萩有些警覺,然而他畢竟讓自己免了一頓打,此時此刻是他有所虧欠。他得好好回答。
“陸時萩。”
“是哪個秋呢?”
“我只知道萩是草字頭,下面一個秋天的秋。我從小沒有爸媽,是在河邊被爺爺撿到的,爺爺不希望我再掉回水裡,所以姓陸,陸地的陸……”
進入熟悉的自我介紹環節,陸時萩感到鬆弛了許多。這時候他才敢抬頭,看著面前這個被稱為四皇子的年輕男子:他一身華麗服飾,容貌燦爛奪目,眼神溫柔似水。他蹲下來看著自己,已是非常大的尊重,更沒想到對方會說:“是不是——水居知石魚波,山居千章之萩?”
陸時萩愣了一愣,道:“也許是吧,我不識字。也許吧。”
他沒有見過有誰會揣測他的名字。留著他的名字也許是為了找到親生父母,是一種願景,一種期許。
“是的。這個字可很少見呢。好名字,好名字。”
陸時萩覺得很感激,但是感激歸感激,心疼還是在心疼,他於是一邊擦著眼淚,一邊抽抽噎噎地說,“大人請起,謝大人不殺之恩。”
“好,我起。”四皇子微笑著起身,順便地,陸時萩身子一騰空,竟整個人被他貼身抱了起來,並且有意避開了那一塊惱人的汙漬。
陸時萩有點緊張。他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但是預感不甚美妙,是看在這個四皇子長得很親切好看的份上才勉強壓下了自己的胡思亂想,可能這也是那個四皇子的優勢,在這一點上,他突然發現了自己和對方擁有同樣的東西,啊,貴族擁有的東西都是好東西,那麼他身上擁有的這一特質也是美好的了。想到這裡,陸時萩意識到:也許他和那些小攤販要的東西沒有兩樣,只是,也許他會要得更多。
他明白他要什麼了。不只是他,四皇子身邊的人也明白了,不再提出意見,而是安靜地待在一旁。
四皇子一隻手抱著陸時萩,一隻手抬起來給他擦眼淚:“別哭別哭。你在害怕嗎?”
“不是的,大人……”陸時萩道,“我要給爺爺的吃的,都潑掉了……”
四皇子身邊的人氣笑了:“小叫花子真沒眼力見,還跟我們四皇子討這些破爛!沒救,沒救,到底是叫花子。殿下,您看看,您要不再想想——”
四皇子冷冷道:“他在這裡討了一整天才有這些,還是回去孝敬爺爺的,能不心疼嗎?”
那人慌忙道:“殿下饒命,小的嘴賤!小的再也不敢說了!”
陸時萩仍啜泣著,四皇子道:“實在是對不起,跟我回去,給你吃好吃的,好不好?”
陸時萩突然大哭道:“我不餓了,我不要吃,我爺爺還餓著肚子呢。”
“這……”四皇子無奈地笑著,“那我給你送來,好不好?”
陸時萩覺得這樣還不錯,於是點頭道:“好,你什麼時候送來呀?”
“太陽快要落山了。啊,正好夠我來回一趟。一個時辰以後,今晚集市門口,帶你爺爺一起來等我,好不好?”
陸時萩毫不猶豫道:“好。”
四皇子抬了抬眉毛,反倒是起了疑心,問道:“就這麼相信我嗎?”
陸時萩燦然笑道:“當然啦!大人是人上人,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不要有更多的念頭。不要有需求,不需要補償,全身而退,平安離開,這才是上乘之選。他說的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罷,東西可以再要,命卻只有一條。
一個藉口罷了,他當然要順著臺階下。
可是集市明天就要關了。
想到這裡,陸時萩又難過起來,然而因為已經說完了話,表演結束了,也只有眼角眉梢的一點悲哀會漏出來,但並不很明顯。
目送四皇子走後,陸時萩轉身原路折回,去看看那一碗潑在地上的食物可還在原處,然而那時候只剩下一堆烏漆漆的不知所云。他總覺得拿這個東西給爺爺吃不太好。自己吃了乾淨的,給爺爺的卻髒兮兮,容易拉肚子的東西,心裡頭總是過不去。可是不吃更不行,面子要有,活著也重要啊。
掙扎再三,陸時萩做了一個決定:他要出賣別人給予他的信任。就這一次,就算是最後一次也可以。乞丐四海為家,大不了和爺爺換個地方待著。汴京太繁華,東西太貴,在別的地方或許可以苟且維持生存,可是在汴京實在是一點機會都沒有。
是要飯的命,就不要有闖蕩的心啊。
下定決心以後,陸時萩心中默唸了五遍“不要慌”,大義凜然地朝集市走進去。
他盯準了一個人多的攤子,一溜煙小跑到那邊,在擁擠的購買的人群中擠開一點縫隙,細瘦的手像一截蓮藕,抓到小小的三四個酥餅,迅速地抽了回去。
攤主似乎注意到了他,朝這邊喊了一聲:“喂,錢給了沒!”然而這個聲音很快又被淹沒在人聲鼎沸之中,陸時萩趁機一溜煙跑遠了,後面的“小畜生別跑……”消散在風中,為了四個餅而放棄接下來四十個餅的生意,實在是划不來的買賣。
梅乾菜肉餡的酥餅剛烤完出來,還是滾燙的,薄脆的外皮被風吹得微涼了一些,但是用力一咬,滾燙的內餡和碎渣一齊落到嘴裡,燙得舌頭都要跳起舞來。陸時萩抓得很用力以至於餅皮都被他抓破,因此燙得手指疼痛;他強忍著痛,拿了餅迅速地靠近自己胸口,塞進衣襟裡,隔著衣服呼呼地冒著熱氣,然而陸時萩緊張得冷汗都下來了。
首戰告捷,但不算是騙而是偷,不需要和人交流。陸時萩調整了一下呼吸,四周遙望,剛才他拿過一串烤肉的小攤還在營業,人也不少——不少,但是沒有酥餅這邊的多。人不多,但是這一串一串的委實不少,少一串也不很打緊。陸時萩鼓起勇氣,讓自己保持笑嘻嘻的表情,步履輕快地走過去,可心裡卻綁著一塊石頭,不停地往下沉。
在此之前,攤主一直是個和藹可親的人,見到每一個人都是笑眯眯的,烤肉也是笑眯眯,收錢也是笑眯眯,將烤肉遞給別人的時候,更是笑得光輝燦爛,彷彿他們慷慨地施捨了自己什麼,是他無上的榮耀一般。他的脾氣特別好,有人說他的烤肉不新鮮,他二話不說立刻拿起五串遞過去:“你看看新不新鮮。”他也是給陸時萩吃過最多東西的人。味美,量大,而且是實打實的肉。陸時萩也打算挑個善人欺。
而在陸時萩走過去的時候,他的眼早已穿過攤前的幾個人看到了他,於是笑起來。在陸時萩開口之前,攤主也率先開口道:“小萩,你來啦?”
這一喊引起了注意,那幾個人紛紛回頭看他,眼裡寫滿困惑不解,以及敵意。
陸時萩本無意讓人注意到他,畢竟他打算騙人啊偷東西啊來著。可是如此他也無法,衣襟裡的酥餅的熱氣透過幾層衣服壓著他的胸口。他只好勉力一笑,道:“啊,……叔叔,你好。”
“小萩,晚飯吃了沒?過來。”大叔朝他招招手,“對,來。”
“……啊?”不明所以,但畢竟他還沒對他幹壞事,陸時萩還是走了過去,可能是維持和這個大叔的最後一點友情。
不料,他一走過去,大叔就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笑道:“這孩子一向都愛吃我這的烤肉,每次都吃,從來沒有出過問題啊。怎麼你家孩子一吃就不舒服?是不是呀,小萩?”
陸時萩反應很快,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消費糾紛,既然自己吃了他的東西,當然不能沒有良心,於是抱著“這個人在碰瓷”的心態猛點頭以示支援。
然而他心裡想的是可能因為他每次只吃一小串——小萩你也太沒良心了吧。
可是不明原因的情況下,誰知道是不是利用呢。
“這你也不能這麼說呀,說不定——”來討說法的人想了想,道,“——說不定是個託呢!他是你兒子吧?”
大叔依然好脾氣地笑道:“怎麼我兒子要是生成這個樣子,我真是做夢都笑醒。長得這麼可愛,把他賣給官老爺,我還賣什麼烤串!”
雖然這話聽著不舒服,然而陸時萩並不在意,笑嘻嘻地介紹了一遍自己的來歷:“不是哦,我是我爺爺撿來的,我是個要飯的。”
買家似乎抓住了什麼把柄:“哦,要飯的?嘿,你看看,要飯的——”他伸著脖子冷笑一聲,抓起三串烤肉往地上一丟,啐了一口,“這東西只有要飯的才會吃!”
大叔的眉毛變成八字,慘兮兮地笑道:“話也不能這麼說呀,您不吃,別人還等著吃呢。而且這是您的兒子自己要買來吃的,總不能說你兒子想要飯吧?”
“那是我兒子不懂事!”買家氣急敗壞,幾乎要動手,“你管我兒子想些什麼,但他昨天吃了這個烤串,結果吃得上吐下瀉,這還能有假?”
“你兒子昨天吃了多少東西我不知道,怎麼就能肯定他一吃我這的東西就這樣了?你不能因為我是個擺攤的,你就非要來為難我呀!”
“他每天吃的都是自己家燒的菜,怎麼會有事?就是跑出來買了這個,才會變成那樣!你倒是說說,你賣的究竟是什麼?是不是羊肉?還是雞肉,狗肉?指不定是路邊抓來的死老鼠剁碎了,加點香料裝成餡呢!”
陸時萩總算明白了發生了什麼。當他明白的時候,攤主大叔卻爆炸了:“你說什麼呢!做吃的,講究的就是一個口碑。我兢兢業業做了那麼久,產品質量都有保障,否則,怎麼別人不來找我,你倒要盯著我不放?”
買家不依不饒:“那是因為你之前又不在汴京賣東西,集市幾個月開一次,別人早就忘了!你們這些外地的,一個個擠破腦袋要當汴京人,真是毒瘤一群,沒個好東西!”
此話一出,刺痛了在場大部分攤販,他們紛紛轉頭表示不滿:你怎麼說話的呢,大家都是為了生活嘛。大叔連連搖頭嘆氣,道:“罷了罷了,這位客人說的也是氣話。他心疼兒子,我能理解,既然他不願意相信我,那我賠他些錢就是了。”
“賠錢有屁用?我要你收拾鋪蓋滾蛋!”那人道,“人吃得命都要丟了,你還有臉在這開店呢?”
說時遲那時快,陸時萩跑上前,跳起來一把抓過五串肉串拿在手上,大嚼起來:“我吃著沒問題啊!你看,我吃死了嗎?我今天不但要吃,我還要拿回去給我爺爺吃,看看他吃了會不會拉肚子!”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此時陸時萩貢獻出了他的最自然演技,當然也是心之所向,他從來沒有這麼大口大口地吃過肉,吃完一串又拿三串,一邊吃一邊看著那個人,眼神裡寫滿了正義與憤怒。旁邊圍觀的人雖然站在大叔這邊,可是因為也不確定那肉究竟有沒有問題,也不敢真的來試。
陸時萩吃得滿嘴流油,刷了一層蛋液炙烤的羊肉肥瘦適中,有濃郁的香辣氣息,外皮酥脆,內裡鮮嫩,鹹辣味催生感動的眼淚,陸時萩第一次趁熱吃羊肉,中間的一塊肥油烤的香氣四溢,油汪汪酥軟軟,是味道的集合和味覺的盛宴。
“多吃點,小萩!這裡所有的羊肉,你都隨便吃!慢慢吃,吃不完你全都帶走好了!你看,看啊,他吃著一點事情都沒有,還吃得那麼香,怎麼可能有問題?”大叔非常感動,也理直氣壯了起來,叉著腰說道,“您再想想,是不是因為您兒子本身腸胃不好,著涼得了病呢?”
陸時萩一邊猛點頭,一邊心想,自己真是太聰明瞭,待會爺爺也有得吃了。
於是陸時萩順利地抱了十幾串羊肉回去帶給爺爺吃。爺爺先是吃了酥餅,一邊吃一邊問他哪來的這麼多羊肉,是偷的還是搶的?陸時萩說都不是,然後描述了一遍當時的情況。
爺爺將信將疑:“真的是好肉,沒有毛病嗎?”
陸時萩道:“怎麼會有問題呢?我吃過,和以前味道也一樣!爺爺你吃呀,熱的羊肉串特別好吃!”一邊拿起一串,把肉撕扯下來,“真香!”
咯吱。
他咬到了一塊硬東西。
“怎麼了,小萩?”爺爺問道。
“羊骨頭。”陸時萩道,“爺爺你吃起來要小心點。”
他噗地吐出一塊白森森的東西。
兩人都盯著地面。
爺爺看了半天,嘎然道:“小萩,你牙掉了?”
陸時萩舌頭舔了舔自己所有的牙齒一遍,道,“沒有。”
“那這是誰的牙?”
陸時萩的臉當即就白了。
與此同時,一陣電閃雷鳴的劇痛從腹部劈到頭頂,化作千絲萬縷的傾盆大雨往全身澆灌下去,他手腳抽搐,口吐白沫,想吐吐不出想死死不掉,爺爺忙抱著他,“你吃了多少?他必定是拿了被毒死的人的肉來當羊肉賣了!”
“五串。”他竭力掙扎著,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爺爺,快,把我送到集市門口……”
“去那裡有什麼用?”爺爺急道,“我們本來就是要飯的,還要去討說法麼?那有什麼用?還不如待在這裡,說不定能好呢!你不會死的,別擔心,不會死的。”
“我一定會死的。”陸時萩咬牙道,“但是,在那裡說不定會有人救我。你向那個人要點錢,他也會給的……”
“哦?”爺爺道,“是真的麼?”
“是真的……”陸時萩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
“那好,我們趕快過去。”
“……好。”
希望會有。希望如此。
他的所有希望都押在此刻,那一個隨口答應的約定上,而且不相信的人還是他自己。也只能孤注一擲,就像是相信星星可以摘,月亮會說話,相信自己對別人來說是特別的。在一個人臨死之前,思想總是特別虛無縹緲。
此刻,他希望四皇子說的話都是真的,那他可以至少活到他來的那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