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隱隱輕雷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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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有情有義守信的人。”王初梨拂掉地面的一點塵屑,道,“他果然來救你了吧。”

陸時萩輕笑道:“是呢,還把我買走了。”

王初梨抬了抬眉毛:“買走?”

“是呢,把我的整個人,以不低的一個價格買去,變成了他的——戰利品?”陸時萩眼睛滴溜溜地轉了轉,眼中含笑,抬頭看著她,發現她早已盯著自己,自己晚了一步,不禁轉過眼,看向了別的地方。

王初梨一手托腮,腦袋歪在手掌心上,另一隻手搭在兩膝之上,可以看得出她身材曼妙,胸豐腰細,兩腿交疊時高度接近肩膀。加上她的眉眼五官生得極好看,眼尾微微地上翹,使得她的靈動的美中溢位媚態,美豔嬌媚像狐狸——被她多看一會,再堅硬的心都會融化一半,她一眨眼,再黑暗的夜空都被星星點亮,所謂紅顏禍水,或許就是她這樣的甜美又明豔的樣子吧。

“這麼說的話,你是,孌——”

噗嗤。

意外地,她說這話的時候竟笑起來——那是聽到了感興趣的話題,心中自然而然生出的興奮。然而她意識到自己做出了這樣的表情,於是立刻收斂了笑容,倒不是怕不禮貌,只是出於擔心讓別人不高興了,這個故事也就不能夠繼續聽下去了的擔憂。心思細膩的人也未必有同情心,她王初梨嬌蠻任性,管別人下一步是想去南北東西,但是不能斷絕。

她手腕擋在嘴前,清了清嗓子,道:“抱歉。”

“沒關係,你道歉做什麼?我就是啊,是孌童,是男寵,是面首,是一個玩物。”陸時萩微笑的表情在明暗交疊之中顯得更濃郁清俊,是一個完全喪失了脾氣的,碰到了任何事情都是笑眯眯的好奴才。

只是太禮貌太唯唯諾諾,看起來就有些疏遠,讓王初梨以為他是在發火,於是一股怒氣也上來來了:“我問一聲怎麼了,不願意告訴我,那就別說。”

陸時萩經歷過好幾個脾氣古怪的主子,對於莫名其妙的發怒也習慣了,甚至能夠揣測出對方的意圖,於是他不慌不忙地笑道:“啊,沒有的,王姑娘。我說過要如實告訴你,就不存在發脾氣的事情。我真的從來不發脾氣,不信,你打我一下嘛——”他伸出手去抓王初梨的手腕,硬掰到自己的臉旁邊讓她打自己一下,王初梨用力把手抽出來,反手甩了他一巴掌:“你幹什麼啊!”

打了這一下之後,王初梨也愣住了,她扶著手腕,盯著陸時萩微微腫起的半邊臉,突然失笑道:“我還真的打了!叫你碰我!”

陸時萩扶著臉笑道:“是我的錯,是我的錯。看看,都說了你要打我,讓你打我還不肯,非要重新自己來一下,你這不是在欺負我嗎?”

王初梨撲過去,掰開他的手,用力甩在旁邊,道:“那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你做什麼都是對的。”陸時萩難得用了一句短句。

“你可真沒意思。”

“我……”陸時萩嚷嚷起來,“不就是少說半句話嘛,你怎麼能否定我這個人呢?我要是真開啟了話匣子,還怕你嫌我太吵不要聽呢!”

“行了行了,還是把你的話匣子關上吧,別說些有的沒的,我見識過了。我只想聽接下來發生了什麼。”王初梨託著臉笑道。

“好好好。”陸時萩無奈笑道,“我繼續說,這回我可認真說了啊。在我醒過來的時候……”

陸時萩醒過來的時候,是在一張柔柔軟軟的大床上。

他眼珠子往四周瞟,看見頭頂的床架。他四海為家,許久沒有見過屋頂,不料在這裡,連床都有頂。床身以紫檀木製成,榫卯精密,堅固牢實,四周鏤雕出飛鳥走獸和龍的奇巧花紋,外部開一大洞,四周有立柱支撐,掛著纖薄紗帳,紗帳上灑滿珍珠寶石疊合成層層疊疊的花的形狀如漫天星辰,夜晚的涼風一拂,便如同浪花一般輕顫起來,彷彿跌落深海成為其中的一尾魚。

鳳紋繡絲衾柔軟絲滑,圍身度日都只覺軟如狐腋。深秋的蘆花填充進去,再染作深金色,如墜雲端。比起曾經的冷似鐵的布衾,這簡直是,啊,天上人間。

在記憶中他很久沒有睡過這樣的床。他也很高興自己還活著。

他動了一動,腹部傳來了穿刺一般的疼痛,像是那一道雷的餘韻,依舊不依不饒地要和他的身子過不去。他有一種虛弱的感覺,冷汗一直粘在額頭上溫溫的溼漉漉的下不來,似乎是體內所有的水都被排幹了,化作包裹身體的薄薄的一層,是他最後的一點苟延殘喘。

他想擦汗,想喝水,想從這裡下去。他抬起手——可是他的手抽不出去。他順著自己的手臂往下看,趙伸趴在床邊抓著他的手,就這樣跪在地上睡著了。陸時萩還沒有這樣近距離地觀察過一個成年人。他皮膚雪白細膩,長髮烏黑地披在臉畔。他的睫毛很長很密,眼睛合起來是一條軌跡優美的弧線,眉毛鼻子嘴巴都是秀氣清俊的樣子,使得他的整個人都有一種溫溫柔柔的月光般的氣質,這從陸時萩第一眼見到他的時候就已經發現。

至此,他徹底地確信自己是獲救了。

但即便如此,他對於對方抓著自己的手的行為依然感到不適。趁他沒醒,他一把將手抽出來。不料這一抽手,對方反倒是一下子驚醒過來了。雙方面面相覷,各自微微地吃了一驚,陸時萩往後倒退至靠到牆與床的夾角處,退無可退的樣子,像是好幾次被人打的時候,他無助地躲在牆角抱著頭,任憑他們拳打腳踢。

他習慣性地抱頭,但是很快意識到對方並不會打他,於是手放上去又拿下來,被趙伸一把抓住手腕。

“啊,你醒了?”趙伸看著他,眼神溫柔,語氣裡透出不可抑制的喜悅,似乎這是他所遇到的最大的一件好事了。他溫柔的眼睛裡有隱約的憂鬱神色,似乎一直以來他都不很快樂的樣子。他試探地問他——一個皇子,小心翼翼地問一個剛撿回一條命的小乞丐,“小萩,對吧?你……要不要喝水?”

陸時萩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開口道:“要……”

因為昏迷了很久,所以喉嚨是乾澀的,說出的話像是撕扯聲帶,發出疼痛的聲音。

趙伸立刻轉頭朝外說了聲:“柳梢,倒杯溫水。”

很快地,一個妙齡女子走進來,身穿印花彩繪山茶對襟褙子,身材纖細曼妙,手中端個犀皮漆器圓盤,上有兩隻繁縟富麗的龍鳳紋浮雕八稜金盃並立,杯上鑲嵌翠玉琉璃。她俯下身,將托盤裡的兩杯水取出,放到床頭櫃上,道:“這孩子醒了?”

“醒了。”趙伸抑制不住滿臉的喜悅,“柳梢,你怎麼倒了兩杯水來?”

柳梢笑著點了點陸時萩:“殿下在這待了兩天兩夜,難道就不用喝水了麼?”

“我不渴。”趙伸笑道。

柳梢的語氣不容拒絕:“您那盆花都得三天澆一次水呢。”

陸時萩道:“姐姐好漂亮啊,是四皇子大人的妻子嗎?”

他不知道該怎麼稱呼趙伸,只得按著以前的習慣叫大人。他的聲音有著幾日不進水的沙啞。聽到他這一句,兩人都驚訝地轉頭看他,然後柳梢噗嗤一笑,掩嘴輕聲道:“我可高攀不起。”

柳梢笑起來的時候,露出嘴裡的虎牙。她一眼看上去就是西域的美人,然而是個沒有攻擊性的,內斂的西域美人。她有著溫柔嫵媚的五官,眉毛不濃,而眉形如柳葉,眼睛灼灼有神,透著硬朗的英氣,鼻子嘴巴都是秀氣的樣子。若說她有什麼缺陷,那便是膚色略暗沉——倒是趙伸,反而還比她白了幾分。可她依舊美得驚人,美得像是舊得發黃的紙上畫出的美人。美人並不會因為一點脫離軌跡而失去魅力,只會讓她更有辨識度。

“怎麼會呢……”陸時萩道,“姐姐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啦。”

這句話他說得算是非常懇切了,而且因為是真心的,說出來也特別舒服。是心上舒服不是身體舒服,他越說越虛弱——啊,水。

“怎麼可能。”柳梢笑著起身,道,“殿下記得喝水啊。”

趙伸無可辯駁,只得笑道:“好,我喝就是。”他拿起一隻杯子,又想了一想,道,“我待會喝吧。先讓他喝了,他都快渴死了。行嗎?”

柳梢笑道:“殿下是主子,我哪裡敢說不行?只是看殿下一見這孩子,簡直魂不守舍,整個魂都模模糊糊地飛到天上去了,擔心殿下這幾日茶飯不思,營養不良呢。您能照顧好自己就好,別太過火傷身。”說罷,柳梢轉身推門而去。門合上,發出一聲輕響。

趙伸想不想喝水不知道,陸時萩是想喝水想瘋了。他一坐起來,很快地感覺到頭痛,痛感蔓延到眼睛,他粗喘著閉上眼睛以圖緩解,然而抵不住身體燥熱難受,看到水簡直是見了救命恩人,當然面前的這人也是救命恩人。他滿眼只有這一杯水,兩人又說話說了這麼久,他光是插一句嘴就沒有力氣了。漂亮的柳梢姐姐一走,他立刻伸出手去拿水。

趙伸這才注意到他的表情,忙把水遞給他:“呀,不好意思,快喝吧……”沒等他說完,陸時萩就把杯子搶了過去,咕咚咕咚三口喝完,又嫌不夠,目光瞟向床頭的另一杯水。趙伸知道他已經沒事,鬆了一口氣,笑著把水拿過來。

“慢點喝。”趙伸道。

結果陸時萩還是咕咚咕咚三口喝完。等他喝完,才抬起頭,似乎眼神都變得明亮了些,整個人活了過來,第一句話就是:“我居然活著。”

趙伸笑道:“你當然活著,你活得好好的,還會活得很久很久呢。”他開啟床頭櫃下的抽屜,從裡面拿起一張紙隨手摺了折,淡淡道,“一口氣喝了兩杯,你知道這裡面泡的是什麼嗎?”

陸時萩道:“啊……我只覺得這不是水,比水多了些甜味。這是什麼呀?”他低頭去看杯子,杯底黏著一片長長的橙紅色小花瓣,在僅剩不多的水中漾開鮮豔的顏色來。

啊,他知道了——“是胡蘿蔔絲!”

“什麼?”趙伸笑得肚子都疼了,“也行,也行。是挺像的,我還沒想到呢。是藏紅花。”

陸時萩喃喃重複道:“藏紅花?”

“是一種花,有涼血解毒、解鬱安神的功效,對你的身體恢復很有幫助。”趙伸溫言道,“你昏迷了兩天兩夜,你知道嗎?”

陸時萩驚訝道:“兩天兩夜?這麼久了嗎?我是病得很嚴重嗎?”

趙伸點頭道:“中了劇毒,我險些以為你……你現在醒了就好。”他摸摸陸時萩的腦袋,“你休息一會,在給你準備吃的了,別急。”他打了個呵欠。

陸時萩點點頭,想了想,道:“謝謝趙伸大人救我,您的大恩大德,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趙伸笑道:“說什麼謝呢?是我自願的啊。你還要休息一會嗎?”陸時萩搖頭,他便扭頭朝門外道,“柳梢,準備兩件乾淨衣服,帶他去洗個澡吧。他不想睡了。”

柳梢的聲音傳過來:“知道了。”

“四皇子大人,你們是把我的衣服洗乾淨了嗎?我從來都沒有洗乾淨過。”

趙伸歉然道:“沒有哦。你來時候穿的衣服實在是沒法修補,只好扔掉了,給你買了幾件新的。”

陸時萩赧然道:“啊,那真不好意思。”

趙伸笑道:“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隨便吃用就是。”

陸時萩猶豫道:“多謝大人。大人……”

“怎麼了?”趙伸看著他。

“我爺爺怎麼樣了?”

“啊,他好得很,別擔心。你要回去看他嗎?”

趙伸似乎不願再細說下去。

覺察出哪裡不對,陸時萩思考了一下自己之前和爺爺說過的話。既然他活著,那麼他所說的那個計劃應該是實現了。貴族即使是隻砸下一點小錢,都能把窮人淹死吧。

他是被賣給他了,不知道以什麼樣的一個價格,但應該是談妥了。

他能值什麼價錢?

於是陸時萩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沒有,不用了。爺爺好就好,我跟著四皇子大人!”說了還不夠,他伸出雙臂抱住趙伸的脖子,往他臉上蹭——“四皇子大人,就是我最親最親最親的人啦!”

趙伸一下子愣住,而且前所未有地耳朵泛紅,以至於有些緊張:“好,小萩,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家的一份子啦。你要不要跟著我姓趙啊?趙時萩,聽起來也不錯。好不好?”

陸時萩跳回床上,點頭道:“好啊,姓趙的話,就沒有人敢欺負我了。”

“對,你說得對。沒有人能來欺負你。”趙伸把陸時萩抱到膝蓋上做著,笑嘻嘻地看著捏著他的臉蛋,略有些得意地道:“至於我呢,我叫趙伸,是當今皇帝的第四個兒子。但因為前面幾個哥哥都沒了,所以到現在為止,我是最大的一個呢。”

柳梢拿了衣服進來,溫溫柔柔地冷笑一聲:“殿下又在亂想些什麼呢?哎呀,真是偏愛得很,我跟了殿下這麼久,怎麼至今還是姓柳?”

趙伸笑道:“柳梢多好啊。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垂柳依依,美不勝收,和你多麼般配啊。更何況,誰規定柳一定是個姓,以柳為名的人也不少哇。柳梢是我最信任的人,當然可以姓趙。”

柳梢想了一想,歪頭笑道:“算了,趙柳梢太難聽,我才不要姓趙呢。這孩子姓陸多好,還是一個有意義的姓,換成趙只有俗,還像個女孩,到時候出點什麼事,還要被殿下拖累。別讓他改姓了吧,啊。”

趙伸似乎很聽她話的樣子,只笑著道:“好啦,我隨便說的。柳梢,我可沒那麼容易垮臺!”

柳梢笑道:“跟著殿下不得每天提心吊膽,何況殿下又喜歡隨便帶人回家……殿下實在得小心著些,可別讓別人盯上了。”

趙伸伸了個懶腰道:“我知道,我知道。”於是陸時萩還是陸時萩。

柳梢皺眉道:“殿下,您該睡了。”

趙伸笑了笑:“行啊,我待會就在這趴一會。”

“自己的床不敢睡,天下奇聞。”柳梢笑著牽起陸時萩的手,道,“跟姐姐來,姐姐帶你去洗個澡。”

“我不喜歡……”

“怎麼能不洗澡呢?”柳梢想了想,靈機一動道,“乖乖洗完澡,就可以吃飯了哦。”

陸時萩一下子被吊起了精神:“好啊好啊!姐姐,我們快去吧!”

趙伸笑道:“你可真有辦法。”

柳梢道:“因為我知道他想要什麼。”

趙伸挑了挑眉毛:“難道我就不知道你要什麼了嗎?”

柳梢笑著離去。

在氤氳水汽裡,陸時萩泡在大木桶裡,提出了自己的疑惑:“柳梢姐姐,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柳梢拆開一包材料,邊往水裡倒,邊道:“嗯?你問。”

“你知道我爺爺怎麼樣了嗎?”

“你爺爺呀……”柳梢曖昧地笑了起來,“他過得很好,他這輩子都不愁吃穿,放心吧。”

陸時萩道:“柳梢姐姐,你和四皇子大人都讓我放心,這樣我反而覺得不放心,是不是他和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呀?”

柳梢愣了一下,驚訝於他的敏銳,問道:“你真的要聽?”一說出這句話,她突然覺得不得不說,無可挽回了。

陸時萩忙道:“我要聽!”

到手邊的機會,豈有放掉的道理?

王初梨大聲感嘆道:“我的天哪,陸時萩,你怎麼這麼會貼?知道自己被賣了以後,一開始你就對那個四皇子信任滿滿的,不應該先因為不能再和爺爺相見而難過得哭出來嗎?”

“大小姐,世事哪有你想的這樣,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陸時萩苦笑道,“我不這麼做的話,怎麼活下去啊?”

“聽你說的,他不是挺喜歡你的嗎?”

“他喜歡我……這有什麼用嗎?喜歡並不是好事啊。很久以前,在春秋時候,衛國大夫彌子瑕深受衛靈公寵愛。有天,彌子瑕在果園裡陪靈公遊玩,他從樹上摘下一個桃來,咬了一口,覺得甘甜可口,非常好吃,就立刻把剩下的遞給衛靈公吃。衛靈公誇獎他說,彌子瑕對我太好了!自己認為是美味的東西省下來捨不得吃,而給我吃。可是等到後來,靈公不再喜歡彌子瑕,給國君吃剩餘桃子的事就都變成了他的罪行了,並因他此而受到了懲處。所以,在任何時候保持警惕都是必要的。尤其是被賣給別人之後,生死權力就全都在他們的手上,他們一旦不高興了要殺你,你可連一句解釋的機會都沒有。縱使他能喜歡我一時,他能喜歡我一世嗎?”

王初梨道:“這麼說來,也有道理……可你是怎麼欺騙自己去這樣對他的?你沒有一點自己的情感嗎?”

陸時萩道:“我的所有情感,都是逢場作戲罷了。”

“連你爺爺也是嗎?”

“我不知道……”陸時萩道。

“怎麼了?”

“畢竟,把我賣給四皇子,是我自己提出來的,至於能賣多少錢,我也不知道啊。”

“這樣啊,我明白了。你好像有點慘呢。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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